我爹权倾朝野,我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看着闺房里磨得锃亮的紫金锤,我越发觉得这天下该易主了,那皇上连自保都难,又如何庇护这一方百姓呢?
我虽是一女流,但从小就明白:拳头才是硬道理。如此,我日复一日打熬着力气,锻炼着武艺。
自打及笄以来,我用过的石锁就有百八十个,都扔在院子里西墙下。我的贴身丫鬟,也个个都是难缠的主儿,平日里给我送饭都是用丈八蛇矛挑着,洗澡拿片刀给我脱衣服,甚得我心意。
「小姐!吃饭了!!」一点寒芒袭来,带着决绝的杀意!
我条件反射地翻身闪过,回手就是一锤!
「哐!」
「啊哇呀呀呀哇哇哇!好饭!」我坐在地上,撕扯着烧鸡,喝着酒吞着饭,一片狼藉但我美得很。
给我送饭的丫鬟李真猛也敬佩地笑了,她的两条蛮龙般粗犷的手臂微微颤抖,上面的汗毛如风中茅草,整个人像一座俏皮的黑塔伫立在我面前。
我爹路过我闺房,看着我宽厚的肩膀叹了口气:「女儿啊,为父是喜欢巾帼不让须眉,但不曾想你练成这般模样。」
「如何不好?女子就不能保家卫国啦?」我不服气地顶撞道。
我爹愣愣地看着我:「孩子,你忘了我是奸臣?」
一、
好说歹说,我还是日复一日地习练着。随着长大,我爹开始考虑给我找个爷们儿。
他本拉拢了朝中的归德将军,那将军有个和我一样大的儿子,好刀枪,喜骑射。生平愿征战南北,护天下百姓。将来不出差错,是要子承父业的。
我爹算盘打得很精明,是要以联姻建立更多同盟。
但很可惜,我初次见他,只一回合,就把他从马上锤了下来。
将军瞠目结舌的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扶起他那吐血的儿子,对我作了一揖,当即赋诗一首:
红袖轻舞紫金锤,
人飞马惊胆破碎。
虽是二八俏佳人,
亦可披挂扬国威。
我爹看着他们惶恐的样子,知道这门亲事也黄了。
「咱回吧,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好嘞!」
就这样,我从十六岁开始寻,也没寻得一个门当户对的亲家。
直到我十九岁,整整三年。
锤子都包浆了。
我还没体会过恋爱的芬芳。
有时深夜,我抚摸着紫金锤黯然神伤问一旁磨刀的丫鬟:
「李真猛,你说,是我做错了吗?」
「小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连你都打不过的男子,要他何用?」
「说得对,你把张铁威也叫进来吧,咱们再操练一轮。」
「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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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一时觉得这样也没错,可深夜看着自己整洁的衣衫,看挂在房梁上的诸多兵器闪着冰冷的寒光……紫金锤都是一对,唯独我自己还是孤零零的。
更糟糕的是,仗着我爹奸名远播,再加拳头和锤子过硬,多年来,我基本在京中横着走,只有我惹别人,没有别人惹我,导致如今落了个「恶满盈」的外号。
嗯,我叫满盈,我爹说取这名是希望我一辈子顺心富足。
少女情怀总是诗,我一直以为我的少女情怀是锤子,直到我遇上了那个有名的才子——燕迟。
三元及第,卓尔不凡。一时间京中到处都是他的迷妹,我每天都会听说,但从来没见过。
「小姐!那燕迟帅哥今日要陪着景亲王去江边赏景,我们去看看吧!」李真猛猛地推开门,满脸都是红晕,像个关公。
我皱了皱眉,摩拳擦掌:「去便去,我倒要看看,什么货色迷得整个京城都失了魂儿!」
真香。
秋风萧瑟之际,江水汹涌湍急。大桥一侧是二人临江而望,两岸边全是望风而来的人。
他一袭白衣风中如云,长得身姿刚劲挺拔,怎一个玉树临风了得。
「小姐,哈喇子。」猛猛一只手擦着自己的口水,另一只手帮我擦。
我缓过神来,抿了抿嘴唇:「走,光远观不行,得亵玩……不是,得近看看。」
猛猛和铁威闻言,立马架着我就飞奔而去。
「何人胆敢近前?」侍卫立马冲过来,两把铁枪横杠在一起。
「我?我是你爹!还不快给我滚……」我习惯性地撒泼。
「原来是满盈啊,来来,过来认识一下这位大才子。」吵闹惊动了景王,他一看是我,含笑邀我过去。
我立马笑开了花:「多谢景王,我来近看看这江多帅……不是,看看这江多美。」
景王哈哈大笑。
「在下燕迟,幸会满姑娘。」燕迟转过身,收起折扇,双手作揖,如山涧流水般的声音传来,不逊江声。
我木讷地转过脸,顿时明白了京城的人眼光有多好。
他一袭白衣,清雅澄澈,面庞清瘦,白皙如云。一双凤眼深邃乌黑,温润安宁。剑眉斜挑向上,眉宇间是才气与英气横亘,宽肩窄腰,身姿挺拔。薄唇微微扬起,此刻正笑意宛然地看着我。
这人是我的了!
我此刻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小姐……」猛猛暗暗戳了我一下,手劲之大让我一下子清醒起来。
「啊……燕公子好!久闻大名,名……名不虚传。」
我赶忙从脑子里捞出几个成语,好显得我也文雅一些。
他仍是淡淡地笑着。
「满盈……就不打扰景王和燕公子雅兴了,小女告辞!」我急忙忙施了一礼,臊得脸通红,转身就撤。
身后又传来景王的笑声。这老家伙又不是女人,怎么……怎么会懂女人的心思呢!
「阿盈,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刚跑出江岸,发小周旗没头没脑地拦下了我。
「没事,本小姐看江看得上头了,劝你不要去看了。」我胡诌道,顺势去摸他的钱袋。
大理寺少卿,肥得很。
「住手!我这月的俸禄已经是预支了下下个月的了!你再拿,我就连粥都吃不上了……」
周旗惊慌失措地捂住袋子,连连后退。
如果能让他跑掉,我也不叫恶满盈了。
「闪耀吧!我的钱财!」我奸笑着夺出那十多两银子,不顾周旗的哀求,领着猛猛、铁威扬长而去。
我家自然是不缺钱的,但谁会嫌钱多呢?何况捉弄这家伙的乐趣可比那点儿银两好玩得多了。
自江边一别后,我三番五次找借口去景王那儿看燕迟,连我爹也诧异:好端端的一个恶霸,怎么就开始少女怀春了呢?
我不管那些,凡我满盈喜欢的,就一定要弄到手!
但……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燕迟对我,好像从没那般心思。
我也因单相思而日渐消瘦。
「爹,我要那个男人……」我双手撑着脸碎碎念道,眼里全是小星星。
「燕公子没这意思,你就死了心吧。」我爹叹口气,劝说着。
「我不!我就要嫁给他嘛!就是他!」我撒娇拍着桌子,八仙桌一下就出现了裂纹。
我爹瞪了瞪眼,放下茶盏出去。
我到底哪里不好,燕迟为啥就看不上我呢?
我苦恼地想着,又吃不下饭去了。
然而,我爹不愧是我爹,权势滔天,最宠爱的不过我这一个女儿。
三个月后。
「好热闹啊!那是谁成亲啊?好大的排场!」
「好像是工部尚书的女儿……恶满盈!」
「撤!!」
二、
我成亲了,是他。
此刻坐在花轿里,我仍有些头晕目眩。
这……这就成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燕迟娶了我。
他被提拔为九门统领提督,一时风头无两,意气风发。
而我一夜间偷走了全京城女子的梦。
不愧是我。
礼成后,我静静坐在喜床上等着他。
今日的妆容很好看,我也敛起性子没有胡闹。
想象着,他等会儿进来,掀开盖头会说些什么——
阿盈,你真好看。
阿盈,久等了。
阿盈,抬起头来……
想着想着,我不禁笑出声,燕迟啊燕迟,你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屋外仍是非常安静。
我第一次等人等这么久。
有点儿过分,但没事,我能等。
忍着睡意又等了几个时辰,我坐得骨头都酸了。
燕迟,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怎么一直都不来?
我终于失去了耐心,伸手掀开盖头,出去找他。
没有,整个府里都没有,他确实不在这儿。
我失落地坐在了府门前,一身红嫁衣撞上黎明鱼肚白。
燕迟不仅成亲那夜没来,往后也不亲近我。
他不常在家,与我交谈甚少。
毕竟提督嘛,忙是很正常的。我这样劝着自己,他在家时便尽心照料他。
我以前哪会做这些。
「夫君,这是我熬了三个时辰的参汤,你趁热喝了吧。」我端着烫手的碗,轻轻走进他的书房。
「放那儿吧。多谢满盈了。」他头也不抬地看着公文。
好,我抿抿嘴把汤放在一旁,看了他几眼。
近在眼前的人儿,怎么这么远呢?
不过没关系,毕竟相处还少,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会主动抱抱我的。
「阿盈,燕迟待你如何?」周旗八卦地探过头。这家伙从我成亲后隔三岔五地来串门,不过见了他我倒是不用端着,相当自在。
「你看。」我神秘地伸出一只手握成拳头。
他好奇地盯着,我慢慢展开手掌。
啪!下一刻巴掌就落到了他脸上。
「满盈!你……」周旗捂着脸瞪着我。
「你什么你?我和燕迟天造地设的一对,自然是相濡以沫,还问什么问?」我丝毫不示弱地顶回去。
他听了,老实了。
「给你。」他从兜里取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便起身离去。
我解开袋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枣泥酥。
是我最爱吃的点心。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
自成亲也有些日子了,虽然燕迟还是有些疏远,但我并不介意。
毕竟这样出类拔萃的男人,有些许不同是自然,谁让他是我喜欢的人呢?我美滋滋地乐着,又给他做了几样吃食,想着等他回来刚好热着。
虽然我从未见过,他吃过一口。
但这也不影响他在背地里偷偷念叨我贤惠嘛,这样一想,我又信心满满了。
誉满京城的恶霸满盈,就没有拿不下的人!
「燕郎,今日也不来房里睡吗?」我试探地问他。
「不了,再等等。」他抬起头,竟带有一丝笑意。
他竟然笑了,太难得了。我不禁盯着他看得出神,那眉眼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那……夫君也要注意身体……」我好像又红了脸,呆呆地回应着。
他没有再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沉浸在公文里。
看,关系不就是这样慢慢拉进的?
总有一天,燕迟会像我一样热烈。
我这样想着,像喝醉了一般甜甜睡去。
「小姐,不好了!老爷出事了!!」猛猛的声音恍然入梦,将我惊醒。
「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我揉着睡眼,还没反应过来。
猛猛脸色苍白:「老爷……被抄家了!」
我当即冲了出去,看见周旗正带着人围上来,我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把他从马上拎了下来。
「周旗!!你是何居心?我爹待你也不薄,你是吃了什么马尿来抄我的家?」我怒吼着把他推到地上,一顿乱锤。
他抱头受着,直到我累了停手才缓缓看向我:「阿盈……这不是我查的案。」
「不是你查的?你敢说这些人不是你带来的?」我怒不可遏,指着那些不停往外搬东西的人,「没你下令,他们敢这样?」
「阿盈,你先冷静下。」他起身,伸手向上指,「这是……上面的意思。」
「什么上面?天王老子?王母娘娘?还是……」话说到一半,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如坠冰窟。比起抄家,更可怕的就是……
「我爹呢?」我扶住他的肩膀问。
他没说话,沮丧地看着我。
我爹,工部尚书,因贪赃枉法,被皇上下旨抄家入狱,听候发落。
我,罪臣之女,被提督一纸休书赶出了门。
一时间,树倒猢狲散,大快众人心。
燕迟站在门前,将休书扔下,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舍得给我。
他是有多么厌恶我啊?!
我低头看着休书,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
我好像什么也不是了。
三、
周旗本想接应我,但被我拒绝了。我现在恨他恨得要死。
身边只有猛猛和铁威还跟着我,不嫌弃我这个被人嘲笑的罪臣之女。
是啊,多可笑。
嫁给了人中龙凤提督燕迟,却被休得飞快。
权势滔天、仗势欺人的满家,也倒得利落。
嚣张跋扈的恶女,如今人人都不待见。
罢了,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旁的没了也就算了,我爹还在等候发落,最重要的是救他出来。
思来想去,我来到了奋威将军的府上。
奋威将军与我爹颇有交情,他女儿凌华与我也是好友,应该会帮我一把吧?
我默默想着,踏进了大门,让猛猛和铁威在外等候。
「满盈?你……怎么来了?」凌华在院中遇到我。
「凌华……我……我想请你帮忙。」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腆着脸杵在那儿。
她闻言,笑笑道:「阿盈说的什么话?你我姐妹一场,自然是要帮你一把的。」
「太好了!华华你真是我的亲姐姐!」终于有人愿正眼看我一眼,我甚至感觉自己快哭出来了,三步并两步地奔到她面前,想抱一抱她。
「哎!别!我这是刚做的袍子,阿盈你手粗,勿要扯坏了。」还未等我触及,她退后一步皱起眉头,弄得我非常尴尬。我只好悻悻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阿盈,不是我说你,到如今这一步,和你的性子少不了关系。」凌华一坐下就开始数落我。
我都不敢乱坐,生怕她又说我屁股粗,再给人椅子坐坏了多不好。
我满盈,也有今天。
「还有,一个姑娘家舞刀弄棒成什么样子?净出洋相了。」见我不吱声,她又开始插刀。
「可惜了燕迟公子,竟被你糟蹋了……」她翻起一个白眼,颇为痛惜地啧啧道。
我就知道,嫁给燕迟,就是得罪了全京城的女人。
可是我也没糟蹋他啊,我还没得手就被赶出来了呀!
「凌华,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但现在我求你,让令尊替我爹说说话,成吗?」
「你急什么?」她瞥了我一眼,「哪有求人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我失去了耐心:「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好妹妹,不用你做什么。」她终于也露出了真面目,笑容可憎地看向我,「反正……我也不打算帮你……」
「若是你爹没倒台,我还会哄着你这疯婆子。你爹都入狱了,你还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呢?哈哈哈哈哈哈……」
她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夫君从屏风后闪出,同样笑得戏谑。
「阿盈啊阿盈,你还是……啊!」
笑声戛然而止。
凌华太蠢了,太蠢了,既不帮我,还消遣我,那真是自找死路!
我上去就是一拳,将她连人带椅扔了出去。她碰在花架上,又被一盆兰花砸了头,撒了一脸土,当真是花容失色。
我说的是兰花的花容。
「来!我来给你整理整理你的好布料!」我快步上前,狰笑着拎起她的袖子开始撕扯,「你看妹妹的手还真是粗哈,真给你扯坏了呢……」
凌华哀嚎着推搡我,我又给了她几拳,顿时让她的叫声更高亢了。
「你这疯婆子……快住手!」她那夫君竟不敢上前,只在一旁叫嚣道,「来人!快来人!把这个疯子拉走!」
「我这不是……来!了!吗!」没等家丁赶过来,我已扔下凌华奔向他,一个头槌,将他顶在门上。
将军府内,一个衣襟凌乱的女子,一个挂在墙上的男人,一个金刚怒目的恶霸,还有一群不敢近前的家丁。
我喘匀了气准备离开,忽听得外面马蹄声急。
「满盈!你好大的胆!」如虎啸山林般的怒吼贯穿过来,吓了我一机灵。
是奋威将军。
他身披甲胄,腰挎宝剑,一跃从马上跳下,看了看凌华的凄惨样儿,怒目圆睁地瞪向我。
「叔叔!您听我说!」我连忙解释,「我是想求您帮我的忙……」
「有什么好说的!如今你爹的事谁也管不了!你还来我这撒泼!」他一把抽出剑来,「敢欺负我的华儿……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当真是人情如纸薄,我爹倒了,我就是任人欺负的主儿了。
昔日的往来,全是阿谀奉承罢了。
看着以往亲切的奋威将军决绝地冲过来,如讨伐敌人一般,我一刹那竟有些心酸。
我当真坏到谁都容不下?
来不及细想,剑已到面前,我艰难躲过,又连连后退。
他武力高强,力大无比,还有宝剑在手,我敌他不过,只好连连后退。
三招两式之下,我绕了一个大圈,已冲到正门前。跨过门槛,就到院子里了。
突觉背后一阵寒风,我下意识地向前一扑,再回头看一眼,果真是躲过一剑。
院门近在眼前,我松了一口气,仿佛可以躲过一劫,但顿时摔倒在地,吃痛着看向地面,竟然是他踢过来的花架绊倒了我。
完了,我看着他跃起的姿态,心想:等死吧。
少顷,一股重量落在我身上,周围的人都发出了惊呼。
这就是被砍的感觉吗?我疑惑着。
「将军……这一剑,可解了气了?」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一下睁开了眼。
是周旗。他正覆我在身上,完完整整地挨了那一剑。
奋威将军也愣了,许久才说:「少卿这是何苦呢?」
「既然……将军解气了,那在下就先告辞了……」他艰难起身,我连忙扶住。
看他的伤口,好深的一道……
我泪珠止不住地往下落。
旁人躲都躲不及,只有他还护着我。
四、
回到大理寺,他已昏过去,府上的人纷纷过来帮忙医治。
「真是个丧门星……」周旗的小跟班一边嘀咕,一边将药粉细细撒在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上。
「平日里就老是欺负我们少卿,今日差点儿就把命都赔给你了……」另一人也附和着,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我红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是我连累他了,请你们照顾好他,我马上就走。」
奔出寺门,我好像舍弃了什么,空落落的。
猛猛和铁威仍不离不弃地跟着我。
天色稍晚,我心怀侥幸挨个去找亲友,他们很客气,让我把闭门羹吃了个饱。
我垂头丧气地倚着树,觉得希望渺茫。
身上凉飕飕的,抬头看,雨水急骤地泼落下来,渐有磅礴之势。
此时刚入秋,气候变得厉害,我出提督府时还是薄衫,有些招架不住秋雨的威力,顿时觉得全身冰冷,甚至有些发抖。
可能真的是恶有恶报,我才会狼狈成这个样子。
如今,我连个去处都没了。
我只好把随身戴的镯子交给丫鬟去当掉,然后才开了间房,吃了点东西。
我们三人围坐在一起,呆呆地听着雨声。
「猛猛、铁威,你俩先回乡下吧。」良久,我终于拿定了主意。
她俩不解地看向我:「小姐,你自己怎么办?要不跟我们一起回乡下?」
我心里甚是感动,握紧了她们的手:「不了,我还有事要做。若是以后还有机会,我会再去找你们的,若是没有……就算了。」
「小姐,满家现在这副光景,你又能在哪儿独善其身呢?」铁威心事重重地叹着。
落难见真情,以前我没落过难,不晓得其中道理。真的到了这一刻,才发觉这些温暖格外珍贵。
正因如此,我不能再让她俩跟着我冒险了,我说:「我去宫里。」
虽然现在满家倒了,我爹入狱,我流落在外,但满家仍有一人置身事外,稳如泰山,她就是曾经侍奉过先帝的杞太妃——我的外祖母。
次日清晨,我送走了猛猛和铁威。我也没什么钱了,只好取下一只玉簪子交给她俩当盘缠。
而我则在客栈继续住着,千方百计托人给外祖母传信。
在客栈待了两三日,我身上的盘缠越来越轻,心里却愈来愈沉。
外祖母素来不喜欢我,嫌我闹腾。她喜欢素雅文静的女子,而我偏偏是个舞刀弄枪的崽。
十日后,我才收到信息:外祖母让我入宫。
终归还是亲骨肉啊,感动之余我牢牢记着外祖母的口信:让我戌时到西华门去,她会派人接我进宫。
投靠外祖母的事情落定后,我心里仍有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燕迟为什么会这样对我呢?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他?以至于……他这般决绝。
他是我这辈子头一次的认真,却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失落。
终于等到了戌时,我急忙忙奔西华门的方向去。
其实进宫,除了先寻个落脚处,我也想问问外祖母我爹的事怎么办。她是太妃,总归比我明白得多。
城门渐近,我抬头望去,却一下愣住了。
燕迟正在皇城外,骑着马漠然地看着我。
真的是他吗?
九门提督,他是应该在这儿。
他眸子映着月光,像是深水浸着润玉,深不见底又冰冷刺骨。一双剑眉压得极低,似是压抑着情绪。
我缓过神来,连忙收回视线,看向地面。
多狼狈啊,我这幅样子他会怎么想?
是讥笑,还是无视?
亦或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心疼?……
「燕迟,」我怯怯地开了口,「是不是我有什么让你不高兴的地方……」
他好像没听见,依旧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我顿了顿,又鼓起勇气:「只要你说,我就会改……」
他没有说话。
「我再也不任性了,一切都听你的……」
回应我的只有风声。
「嗒嗒……」马蹄声渐远,我抬起头,看他在我眼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湿。
我匆匆抹去泪痕,起身进了西华门。
确实有人在暗处等着,我试探地走过去,随着他东拐西拐地进了宫去。
来人正是外祖母身边的老太监,他说今日已晚,明日太妃会见我。
他领我到了一座小园子里,里面有几间寝房。
我铺好被褥,吹灭火烛,静静地躺在床上思量着……
不知道我爹的事外祖母能不能说上话?
燕迟会不会也被我家牵连?今天遇见他,真的只是偶然吗?
他是提前知道了我要入宫吗?
皎月辉辉,晚风沁凉,我蜷缩在陌生的床上,逼着自己进入了梦乡。
或许是太累,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猛猛!把我的那个……」我习惯性地叫人,不等喊完自己就愣住了。
唉,还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呢……
我掀起被子,开始穿衣洗脸。收拾利索了,也不见老太监来。我不敢乱跑,又饿得紧,便开始在这个小园子里四处走动。
园子中央是一座圆石落成的竹池。竹子郁郁葱葱很是茂盛,周围是青砖垒的墙,在左边还有一个小水池,可惜并没有鱼,连水都少得可怜。
我住的寝房就在小院最里面,从窗口能看见外面的来人。
人可以等,但肚子等不了了,我清楚地听见它咕咕咕叫了一遍又一遍。
左顾右盼,我的目光落在了竹林下的竹笋上。
小竹笋苗很是鲜甜,就是需要扒到很小很瘦才能吃。下肚不解饿,我边吃边感叹着,跟往日的待遇一比,这落差也太大了。
「你怎么在吃这个呀?」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背后传来,我惊得差点儿噎到。
别是宫里的什么女官吧?吃点儿竹笋也不行吗?
我呆呆地转过头,嘴里还塞着几根竹笋。
一个身着素裙的少女微微躬着腰,惊讶地看着我。
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脸圆圆的,一双含水的杏眼睁得很大,小小的嘴因为惊讶而微张着,一副小家碧玉、乖巧羞怯的模样。
「我……饿了。」看到来人这副模样,我也松了口气。
「饿了也不能吃这个啊,地上多脏呀。」她走近我,将我手里还未扒开的竹笋拿去插回地上,柔声道,「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儿吃的。」
她提着裙子一溜小跑奔出了园子,我还愣愣地在原地蹲着。
我……现在已经需要被人投喂了吗?
不过没关系,干饭是最要紧的。
我起身坐在石头上,心想我那年迈的外祖母是不是把我给忘了。这都快午时了,也没派个人过来。
正想着,就瞧见小姑娘回来了,抱着一个布包。
「你快来吃!」她小喘着跑近,利索地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一堆精致点心。
我确实是饿坏了,双手并用抓起来就咽。一口气吃下三五个杏仁酥,才抬起眼对她笑笑:
「谢谢……」
「不客气,你真是饿坏了。」她将手里的布包塞给我,「快吃吧。」
「你是在宫里做什么的?」她好奇地问。
我抚着肚皮打着嗝:「我?我也不知道……」
「我懂了,你不必说了。在宫里不能问人家问得太细,我吃过亏的。」
见此,我也只好点点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她叫潘虹星,是个御女。我和她年龄相仿,性格也很合得来,一时间在园子里相谈甚欢。
下午,老太监姗姗来迟,她见状溜走了。
上年纪的人果然记忆力会衰退啊。我这样想着,却很期待能见到外祖母。
五、
「小阿盈,一切我都知道了,你不必说了。」外祖母坐在榻上,老态龙钟地念叨着,「你爹的事我管不了,你也少折腾,就在这宫里先安顿下来。」
果然是人老成精,我还没开口,她就知道我想说什么。
「外祖母,难道你就看着我爹被斩头么?」我上前抱住她胳膊晃着,学着女儿家撒娇的姿态。
「停停停!我胳膊都让你拽断了!」外祖母急叫着翻了一个白眼,嫌弃地推开了我。
「小阿盈,在宫里不准给我惹事,不准去招惹那些嫔妃,就在那个园子里给我老实待着。」她冷冷地说。
「外祖母,你老了,竟都不记得叫人送饭给我……」想起中午饿肚子,我一阵委屈。
「你还当是家里啊?在这里就安生点儿,别让人知道。你若是惹了那些势力大的妃子,我可不保你。」
得,我期待的骨肉情深、抱头痛哭压根儿就没有,外祖母早活成了人精,想得太明白了。
罢了,好歹也是容下了我,我也不能太任性了。
小园子也好,落个清净。
平常没什么人到小园子走动,我照着外祖母的嘱咐,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姓名。
每天有老太监给我送饭来,我吃饱喝足就在园子里待着。
我爹的事仍没有消息,听说他还在牢里关着,迟迟没有发落。
不过也好,起码还活着嘛——我这样给自己宽心。
潘虹星时常过来找我玩,她说在宫里透不过气,处处都是身居高位的妃子,她们背后有势力,在皇上面前有心机。她一个人微言轻的答应,偶尔得到宠幸还会被众人排挤陷害,害怕极了,索性也就避着宠,在宫里偏僻冷清的地方待着。
一连半个多月,我常和虹星黏在一起,我给她讲外面的趣闻,还给她耍几招把式看。
这日,我和她去别的园子里溜达玩,走着走着就稍远了些。
在转角我看到一个人,一下子怔住了。
是燕迟。
他穿着一身戎装,好像消瘦了些,衣袍看起来有些宽松。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但也能瞧出他紧皱着眉头。
「你认识他?」虹星问道。
「不……」我收回神,忙否认,「不认识……」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认识他,有事要问他。」她匆匆追了上去。
虹星怎么会认识燕迟?他俩有什么关联?如果虹星知道了我的身份,又会怎么看我?
正胡乱思量着,我看见他们两人一同走了出来。
燕迟也看到了我,先是一点惊讶,而后便是无尽的厌恶。他在虹星耳边说了什么,后者的神态一下就变了。
虹星惊愕地看向我,浑身颤抖起来。
我心跳变得急促,尽管此刻是艳阳高照的午时,我还是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燕迟转身走了,留下虹星依旧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我焦急地跑近她,想搞清楚到底怎么了。
「你别过来!」虹星连连倒退,眸子里斥满了恐慌和愠怒。
我停住了动作。
「你就是满盈?」她扶着树站稳了身子。
「你就是满盈!」她声嘶力竭地吼着,眼眶里的泪珠开始溢出,小脸儿也变得通红。
怎么人人都厌恶我?我红着眼想安抚她。
她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一连三天,虹星没有找过我,我也不敢去扰她。
被人讨厌的滋味着实不好受,但我也始终搞不明白:我以前虽然刁蛮跋扈,但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落到了这般境地呢?
还有我爹,他贪赃我知道,可枉法又是怎么一回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锒铛入了狱,我也没机会再见到他。
最让我难过的,还是燕迟。
他恨我。用寥寥几句话,就把我现在唯一的朋友给断了。
大中午的阳光很是温暖,我倚在竹林边上,心里七上八下、起起伏伏。
正出神时,就看见虹星走了进来。
「满盈。」她轻轻唤了我一声,径自在我身边坐下。
我很牵挂她,虽然只是短暂地相处,却已经拿她当姐妹了。
「虹星,你没事吧?」我对她笑笑,气氛缓和了些。
她没解释她那天的反常,我也识相地没问。
她临走时嘱咐我晚上去月华门找她,她有事要我帮忙。
我义不容辞地应下,假装没注意她略显慌乱的神情。
这份友情现在对我而言,弥足珍贵。只要她开口,我就没有理由拒绝。
六、
等到了戌时,我向月华门的方向走去。
大门前,有个宫女上前问了我几句,给我指了个方向,说潘虹星在那边等我。
她也没说明是哪一个殿,我只好边走边瞧。
一连走过几个大殿,并未发觉有人,周围静得出奇。
「陛下,确实是如您所说,那么至于满晖……」走至窗棂前,我听到里面一个压低的声音在说话。
满晖?我爹怎么样?这个说话的是谁?
我脑海中一下子蹿出许多疑问,呆呆伫立在门前,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祈祷皇上能免我爹死罪。
「满晖,自然是要死的……」
我顿时毛骨悚然。
我爹是要死的……难道他真的罪无可赦……
还未等我想明白,背后突然被人推了一掌。我一个趔趄就扑在了门上,顺势就冲了进去!
我跌在地上,抬眼向殿内看去。
一身龙袍的皇上和几个精神矍铄的老臣正围在一起交谈着什么,而我的突然出现,让他们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你是什么人?」其中一个大臣虎视眈眈地瞪着我,「在此听了多久了?」
「我是满盈……」
此话一出,他们几人稍微一愣,对视着交流了一下眼神。
「陛下,此事还是保险为好……」一个精瘦的大臣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抽出了佩剑。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了皇上身上,包括我。
他的一念,决定了我的生死……
皇上看也不看,转过了身。
拿剑的大臣向我冲了过来!
利剑闪着寒光,如一道银月袭来,我下意识地向后躲闪,慌乱地爬起身便向外跑去!
我不能死在这儿!
求生欲逼得我一刻不停地向外跑,生怕那把剑下一刻就落下来!
喧哗声惊动了侍卫,他们手持兵刃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想将我包围。
有几个追我追得紧的,被我一把掀翻在地,我慌不择路地逃着。
突觉肩上剧痛,几只飞箭已牢牢钻进了我的肉里……
强忍着入骨的痛,我奔向了不远处的园子。
「满盈!到我这儿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竟是燕迟!
他在一条巷子里站着,那双墨染的眸子在阴影里闪着微光。
背后侍卫渐渐逼近,我拼命向他跑去。
眼看着离他越来越近,脚下突然一阵钻心的痛。我扑倒在地,膝盖和手掌被一颗颗寸长的铁钉扎透。
我懵懵然举起双手,低头看见满地都是犬牙交错竖立着的铁钉。
我呆呆地看向燕迟。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扶我一把,但很快又把手收了回去,脸上依然是平常那副厌恶至极的神情。
是他引我过来的,
那又何必装作有些不舍……
「她在这儿!」尖锐的喊叫声在身后炸起,那是潘虹星的声音。
听得出,她很兴奋。
她直奔我而来,转瞬就到了我近前。我伸手挡住了她:「……有钉子。」
她用脚驱开面前的铁钉,走到我面前,「啪」地甩了我一个耳光。
「你还装什么好人?满盈?恶满盈?」她居高临下狠狠地质问道。
我茫然抬起脸,丝毫不明白她强烈恨意的来源。
在入宫以前,我从未见过她。
从入宫以后,我也没害过她。
倘若我真的是人人唾弃的恶霸,那也有几个对得起的人……
「虹星,你为什么恨我?」
她睚眦欲裂:「你还不承认是吗?是被你害过的人太多了,你忘了我姐姐?」
姐姐?
我没有半点儿头绪。
「就是挡了你的路、被你爹除掉的那个女子!我的姐姐,潘虹月!」她声嘶力竭地吼着,眼泪簌簌落下。
「我姐和燕迟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燕迟考取了功名后,他俩便要成亲。因为你!就因为你贪恋燕迟,我姐就被你爹赐死了!」
「她等了十多年……十多年啊!只等来了死!」
「仅仅是你一个念头……她就死得不明不白……」
我呆若木鸡地跌坐在地,将这些带着血泪的话语拼好,才明白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因为我喜欢燕迟,我爹除掉了她姐姐,为我铺路。燕迟忌惮于我爹的权势,与我成亲……
是我害死了他的心上人,他对我恨之入骨,却不得不娶我……
燕迟没有变,他是始终如一的,恨着我……
我从来从来,都只是一厢情愿……
一切都说得通了……
冰冷的刀架在了我脖子上,渗着寒气与杀意。望着眼前乌压压的侍卫,我却丝毫不想反抗,「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姐的坟就在共挽湖的边上。」她掐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悲痛地瞪着我,「即使你死了,我和燕迟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心如死灰,静静等着刀落下。
执剑的官员赶至此处,周围跟着熙熙攘攘的侍卫,潘虹星正一脸期待地等着我被斩首。
七、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冲了进来。
周旗拎着剑,双眼几乎瞪出。
他举起我的手,看到上面遍布的钉子,瞬时凝出骇人的杀气!
侍卫们不敢近前,那位大臣走了出来:「周少卿!你这是想干什么?」
周旗没说话,扶起我,怒视着他们。
「周旗!你好大胆!这是陛下的旨意,若是你不从,恐连累自身和家人!
「周某的双亲早已战死边关,至于我,呵……」他缓缓开口,抱着我就往外走。
大臣闻言暴怒:「给我拿下!」
周旗抽剑拨开了近前的几个人,随后一跃奔上墙头。
月下奔逃,凉风刺骨。周旗抱着我奔得越来越急,我只觉眼前的景物在飞快地倒退,什么也抓不住。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竟是那么慌张。像在追赶什么弥足珍贵的东西,慢一步都怕被狠狠地甩在后面。
我和他自幼相识,但如今看来,可能我也未曾真正地认识过他。
多年以前,我第一次见到周旗。
那小屁孩儿是有名的肉沙袋。
「你真没用,被一帮小孩儿打得不敢还手。」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他怯怯抬眼,迟疑了一阵才说了句:「他们打着打着会打累的。」
什么?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给了他四五个凿栗,打得他抱头不敢说话。
「以后再有欺负你的,你就被揍死好了。」
说罢,鼻青脸肿的我扬长而去。
我讨厌他不还手。明明个头也不矮,就是被人按着打。
于是,每次打跑小流氓以后,我还会打他一顿。
你比他们打得还疼……小周旗眼泪汪汪地蹲在角落里,委屈得要钻进地缝里。
谁让你不还手?就让人那么打?真是个窝囊鬼!我气冲冲地叉着腰,教训他。
小周旗啜泣了很久,没说出缘由。
后来我娘告诉我,他父母都战死了。我追问了很久,才明白了战死的意思。
那个意思在我看来很恐怖,也就是说我爹和我娘都去很远的地方打仗,并且死在了那里。家里就只有我,并且以后也只有我。
谁都可以欺负,谁都可以蹂躏。
想到这些,我突然觉得那个哭唧唧的受气包,过得很不容易。
无枝可依,也便没有底气。
「以后我保护你。」彼时年岁虽小,但我说得很是认真。
小周旗瞪大眼睛,但很快又垂头丧气起来。
「那帮家伙比我们都大,人又那么多,你也只是……跟着挨打罢了。」说着,他犹豫再三,「阿盈,要不……你还是别和我玩了……」
我看着他澄澈的眼睛,很决绝地告诉他:「不怕,以后我会习练武艺,成为高手。」
我开始在院子里舞刀弄棒,习练武艺。
小手吃力地拎着铁棒,饶是满头大汗、小脸通红,我也坚持着不肯放。
一练四五年,我与「淑女」二字渐行渐远,只落得一身蛮力、双手老茧。
我确实厉害起来了,本来我就蛮横,打磨了力气、耍熟了棍棒,便更上一层楼。
因好打抱不平、拳脚出名,一言不合就动手,落了一个外号——恶满盈。
年难留,时易损。
当年的小小人,也转眼成了大理寺少卿,刚正不阿。
幼时的记忆在脑海里疯狂涌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沉稳干练,不再被人欺负,平日里忍受着我的任性和粗鲁,在我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阿盈别怕,我们回家了。」
我们逃回了他的府邸。
我担心他忤逆皇上,府上也会有危险。
他说,他是忠烈之后,父母为国捐躯,威名犹在,皇上不能轻易处置他。
确实不见追兵围过来,我心下稍安。
今晚如果不是周旗,我已经死在了宫里。
八、
我在周旗府上养伤,周旗不让我胡思乱想,只让我按时吃药。
一番风波下来,周旗的所作所为让我很是感动。
这日,周旗早早地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拿什么来孝敬我了?」我兴奋地上前。
「给。」他也不说,笑着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是一捧冒着热气的枣泥酥。
顿时,好似一块飞石击中了心窝,坠得我生疼。
这一番起伏,又有多少人还会在乎我的喜好?
更别说还买来刚出炉的点心送到我手里……
看着看着,我眼泪不争气地滚了出来。
「哭什么?」他抚抚我的头,给我拭去泪珠,「还嫌少啊?」
我哽咽着抬起头:「嗯,嫌少。」
他愣了一下,转身往回走:「那我再买点儿去……」
「回来吧,笨蛋!」我破涕为笑地拉住他,往屋里走。
桌上摆着几样我笨手笨脚做的饭菜,我摆出碗筷,盛好饭。
两人吃了起来,这种温馨,是我从未体验过的。
吃到一半,忽闻外面欢声大作。我愣了愣看向他,他也愣着不知为何。
「哦对,今天是元宵节。」他恍然大悟。
元宵节?印象里极其热闹的场面,男男女女相聚灯会,来来往往皆是喜色。
「我们喝点儿酒吧!」我想着这画面,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
「好。」周旗点点头,在空落落的屋里翻箱倒柜一番。
所幸,竟还有一瓶比他年纪还大的老酒,几乎快沉到土里去。我看着两眼发光:这陈年佳酿,指定十里飘香啊!
开了封,一股醇香飘出,整个屋里都溢满芬芳。
我和他各倒一杯,一饮而尽。
「好酒!」我大叫一声,乐开了花。
周旗也笑呵呵地看着我,随后我又让他赶紧斟上。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我也渐渐迷离,仿佛回到以前的无忧岁月……
「周旗,你在心里……是不是也叫我恶满盈呢?……」酒过三巡,我一只手撑着头,伏在桌上迷迷糊糊地问他。
「阿盈,你在我心里就是阿盈啊……」他也微醺,抬起醉眼看向我,「没有什么恶阿盈,就只是阿盈……没有恶……」
我闻言傻笑了起来:「骗人!我简直坏透了……」
「没有,阿盈很好……」
「好个屁啊……」
「阿盈,你知道吗?其实你……」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蹙心痛地注视着我,没了下文。
我看着他,酒醒了三分。
「其实你……」他又重复了一遍,缓缓垂下眼眸,痛心入骨地皱着眉道,「没有以前笑得那么放肆了……」
我悬着的心落了地,却又失控地痉挛起来,似挣脱胸膛一般强烈。
我红着眼看着他,滞了半刻,起身冲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眼泪开始肆虐。
他的身躯晃了晃,随即也抱住了我。
我依偎在他的胸口,疯狂发泄着这段时间以来的委屈,哭得抖个不停。
「周旗……我,我真的好后悔啊!我真的……」我抬起泪眼看他,「我就不该总是那么胡闹……害了那么多人……」
他的眼眶也红着。
我啜泣道:「我还以为我无所不能……但其实他们都只是怕我恨我,而不得不骗我……」
「他们都变了脸,都变了……每个人都恨不得我去死,每个人也都想着办法让我去死……」
我呜咽着,愈加不甘地哭喊起来:
「可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做错那么多……我怎么会做错那么多?难道恶人从来不自知?我……我真的……」
「阿盈,你没做错……」
「周旗我错了!……我就是错了!」我抬起头,成串的泪珠洒落下来,「明明我们才是青梅竹马!怎么我就对别人一见钟情?怎么我就和别人拜堂成亲?」
「我究竟是多蠢……才会慢慢看不见你……」我泣不成声地质问着自己。
「别说了阿盈……」
「你成亲那天,我也去了,但是你没看到我……」
「你知道吗?那个燕迟云淡风轻的样子看得我牙根痒痒!我真想把他拉下来自己骑上马,然后把你娶过门……」
「但……怎么可能会是我?你是自由自在的大小姐,我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拼了命也只是做到了一个少卿,又处处比不过他……」
「但是,阿盈,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好似在冰天雪地里呢喃,诚恳却又不甘。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吐露心声,每字每句都沉沉地砸在我心上,让我痛得喘不过气。
我少有的温柔和光都给了燕迟,唯独把蛮横和伤留给了他。
到后来,连蛮横都没了。
只剩伤。
微弱的烛火一晃灭了,屋里顿时洒满了月光。
我看向他的眸子,如夜空里的星辰一样闪着微光,有万千种烂漫璀璨,温柔似海,灼灼如火。
伴着一地皎洁,我凝视着他。心底的话语再也藏不住,一字一句都诉说与他听。他静静地听着,手依然紧紧地抱着我。
我看着眼前人,却兀地觉得很心疼,我亏待了他好多……
不觉已到了半夜,两人不再言语,只是久久地对视着。
「周旗,我冷。」我喃喃道。他掀起袍子罩在我身上,我却一把掀开,把脸贴在他脖颈上开始胡乱地吻着。一阵燥热下,他也开始激烈回应我,很快,两人缠绵着,落在了一床清冽的月光上……
九、
周旗说他要娶我,我笑道:「还要走那个过场吗?」
他却极为认真地说一定要,他要看着我一袭红衣的样子和他拜堂成亲。
我听了郑重地说好。
我再嫁的消息传得很快,人人都不理解周旗。但他并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依旧将婚事搞得热闹非凡。我再度穿上凤冠霞帔,绛唇映日地嫁给了他。
两次成亲,心境却天差地别。
但我心里由衷觉得欢喜。
不同于燕迟,这场浩大的婚事里,我能清楚看见周旗眼里闪烁着激动和深情。
满目都是喜庆的红色,映得他也红起来。我和周旗郑重地走完了每一个步骤,直至两人对拜后,便圆满了。
我,满盈,嫁给了周旗,从此就是比翼连枝、荣谐伉俪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我从心底希望能和他长久平安地度过此生,再生个一儿半女的,就很好了。
恶贯满盈的满盈,能有这样好的一个归宿,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但好景不长,我和周旗成亲没多久,皇上竟下旨让周旗出征。
他要去西部边陲之地,与周遭的敌人作战。但那地凶险是出了名的,周旗从未做过领兵出战之事,皇上为何会让他去?
我坐立不安地思量着,最终还是想到了他救我的那夜。
定是因为他忤逆了皇上。皇上因为他双亲威名,一时没有处置他。如今战事焦灼,皇上自然就把这份苦差事扔到了他头上。
还是我连累了他。
「要不……你辞官吧?」我忧心忡忡地开了口,「咱们不去那险恶的地儿……」
良久,他才叹口气道:「皇命难违,躲是躲不了的。不妨去上一去,若是立了功,你爹的事兴许也有的谈了。」
我明白他这话是为我宽心,但此一去生死难料……
「没事,阿盈,我会回来的。」他对着我挤出一个笑脸。
我却望着他出了神。
几日后,我在暮色下送走了周旗。
直至队伍最后一匹马的马尾巴都望不见了,我才折返。
周旗走后,我心里空落落的,只能祈祷他平安归来,早日重聚。
连着数日,我学着做菜绣花。
真是见了鬼,平日舞刀弄枪的恶满盈,也会有这么一天。
我看着自己笨手笨脚给周旗绣的荷包,哭笑不得。
很快,数月过去了,周旗驻扎战地。
边陲战事并不乐观,他带去的人马已折损过半,而敌军的势头有增无减。
更离奇的是,皇上不再发兵增援。
随着战况颓败,外面开始有了各种流言:有人说已经全军覆没了,有人说周旗被俘虏了,还有人说周旗带兵逃了……
每一种说法都扰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茶饭不思。
不多日,我听见外面传来消息:满晖那个奸臣被斩了!终于被皇上斩了!
门外传来喧哗,还有不断的叫好声。
我呆呆地寻声走出门,瞧见满街人都兴高采烈地笑着叫着——
那个大奸臣死有余辜!
斩得好!斩得好哇!
怎么不剐了他!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鞭炮声,我茫然地转过脸,看见几个孩子挑着竹竿闯到人群中央,幼稚的脸上挂满了无邪的笑。他们将鞭炮举得越高,越是引得周围人欢声鼎沸……
姑娘,大奸臣满晖被斩了!一个男人热情地对我喊着,好像在期待着我的欢呼雀跃。
我晕了过去。
十、
「姑娘,你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慈祥的老婆婆注视着我。
「你一个人晕在了街上,也没人认识你,我就把你带到我家了。」她起身端来一个碗,亲切地凑近,「正好我也一个人,也不能不管你,来喝点儿粥吧。」
我眼眶一红:「谢谢阿婆,我实在是吃不下……」
「你这孩子,就算没胃口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啊……」
孩子?我瞬时惊得坐起来。
「我找大夫替你看了,你是有孕在身,又神伤过度才晕倒的。」老婆婆在一旁有些心疼地说,「别想不开啊姑娘。」
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而我在其中仍惊诧万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纵然更相逢,挽手唯是悲。
周旗死了,不用再怀疑了。
朝廷宣告,周旗带去的五千兵马全部战死了。
我木讷地站在榜文前,觉得很不真实。
他是怎样死的?尸骨又在何处?
恍惚间,似是回到了幼时,那个少年满是朝气的身影还在晃着,稚嫩的脸上挂满了笑意,总是老实地被我欺负着……
「周旗!!!」我沉寂许久,猛然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泪水决堤。
至此,我爹和周旗,都已死了。
我怀着周旗的孩子,孤独地活在这世上。
周旗到死都不知道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而我爹临行刑时,怕是连断头酒都没人送。
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孩子生下来。这是周旗唯一的骨血。
我开始逼着自己吃东西,每日死命往下咽饭菜。
我在我爹和周旗的牌位前烧香供奉,祈求孩子能够平安出世。
其间周旗的若干好友曾来过,祭拜了他,又与我一些财物,我一一谢过。
本以为这样也可以撑到临产,但不曾想,我的麻烦又来了。
凌华和昔日的酒肉朋友来看我的笑话,言语里尽是奚落嘲讽。
但我早已与往日不能相比,又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只能忍气吞声地受着,生怕激怒了她们,保不住孩子……
「满盈,你说这孩子是像周旗,还是像燕迟呢?」凌华摆出一副好奇的表情发问着,引得几人哈哈大笑。
我缄默不言,只是继续做着手上的事。
「依我看……谁都不像,指不定是哪个野汉子的!」一位昔日与我颇亲密的女子接着话茬儿。
「问你话呢!怎么不给脸?」凌华见我不言语,怒了起来,一把将我手里的牌位夺了去,摔在了地上。
他们也围了上来,把我挤在中间。
「凌华,放过我吧……」我缓缓跪了下去。
「你恶满盈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她看着我这副卑微求饶的样子,笑得疯狂。
「你打我的时候,也曾想过你有今日?」凌华突然尖叫着伸出手抽在我脸上,脸顿时火辣辣的。我急忙垂下头,双手紧紧地护着肚子。而这番举动又引来了一阵拳脚……
「啊!!!」
她们突然发出惨叫,我抬起头,怔住了。
一身伤痕的周旗正执剑鞘劈在她们身上,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异常惊人。
「周旗……」我喃喃道。
他扔下剑抱住我,我摸着他伤痕累累的脸,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十一、
周旗没有死,他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用了几日,带着几个残兵绕路去到敌方的营地,一把火烧了粮。断了粮草的敌军也不能再侵入了,只好退回。
他以这种方式完成了皇上的任务。
皇上也没有想到他能这样行事,最终达成了目的。
皇上下旨升周旗为都统,与燕迟一同掌管九门巡兵与京城内的兵马。
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些,他能活着回来,我就已经庆幸不已了。
入夜时我抚摸着那些伤疤,不禁落泪纷纷。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是守着我们的约定,才九死一生地回来。
「阿盈,不必怕了,以后我们就好好地过日子,将孩子养大。」他握住我的手,轻声说着。
我轻嗯了一声。
似乎所有的业障都结束了,我们终于撑到了一个安全的彼岸,从此不再分离和冒险,余生就这样好好地过下去。
我前二十载的生活,像一个幼稚的美梦骤变成骇人的噩梦……直到此刻,我才从一个个的梦里醒过来,看清现实。
我和周旗好好地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周旗这一战名声大噪,除了皇上的封赏,朝中百官也开始巴结他。
家中常有人拜访,我也被高看一眼,一时间觉得日子好过了很多。
距我怀孕已有些时日,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周旗平常对我也是多加看护,生怕我跌着碰着。甚至每天买我爱吃的枣泥酥,简直快把点心铺搬到家里来了。我虽觉得好笑,却也受用得很。
我和他都期待着孩子的降临,这个家也算是圆满了。
这日,周旗告诉我景王请他赴宴,说是皇上为了他平乱有功而设的宴席。还指名道姓地要我一同去。我摸着隆起的肚子,心想景王应是还记着我,这种时刻不忘了叫我一起沾点儿光。
暮色将至,我和周旗到了宫里。
天色已暗,宫里却灯火通明,分外辉煌。大殿内陈列着数十张小桌,摆着各式的小食。还有一排排的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走出,忙活着即将展开的宴席。
我和周旗入了座,静静等着皇上和诸位王爷们入场。
等了一阵,只见景王与几位官员来到,并不见皇上的身影。
「皇上有些奏折着急,所以不来了。由我来招待周都统。」景王略有歉意地说着,开始安排人上菜斟酒。
「景王客气了,皇上为国操劳、日理万机,怎能再为周某奔波?今日景王设宴,也是极为畅快。」周旗见状便回应着,对着景王和那几人行了一礼。
景王爽笑起来,连连称赞周旗战功卓绝,并举起酒杯与众人一同饮着。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活跃。景王极善谈,大厅里一片欢快,周旗也面色微醺,心情愉悦。
「阿盈啊,我还记着你小时候就爱欺负周旗,如今倒是成了他的妻子了,真是缘分呐!哈哈哈哈哈……」景王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我也笑逐颜开地回应着,松开了心里的束缚。
从我小时,景王就很喜欢我,说我与寻常女子不同,会舞刀弄棒的女子可是少见。我见他也分外地亲切,只觉得像个亲叔叔一般亲近,总是会忘却他王爷的身份。
今日来时我还惴惴不安,但见现在的情形,便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许久都没有这样的聚会了,我很是怀念。
「阿盈,你不是喜欢喝酒么?尝尝这陛下赐的御酒。」景王说着,命人端上来一壶酒来,向我的杯里斟着。
若是平日,我定会喝个一醉方休,但如今怀有身孕,可不能喝酒啊……
周旗也看向了我,默契地皱起了眉头。
「景王,陛下赐的御酒自然是弥足珍贵,但阿盈已有身孕,不能饮酒。就由我代饮吧!」周旗端起我面前的酒杯,不等景王回话,就一饮而尽。
我有些担心地看着景王,不知他会如何反应。
「周都统真是爱妻情深……」他不置可否地说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随即嘴角又挂上了一丝笑意,继续招呼着众人。
这一场宴会本是非常欢愉,但景王这细微的一点儿变化,开始让我如鲠在喉。我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但皇上赐的酒,又怎能拒绝呢?
还是早点儿结束吧,我这样想着。
周旗的神色开始不对劲儿。他好像喝醉了,又好像在忍着什么疼痛。
他的脸从红变白,豆大的汗珠开始在额上出现。
我在一旁注意到了,担心地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在微微抖着。
我一下子慌了神,低声问他:「周旗,你怎么了?」
他转过头,撞见我担忧的目光,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没事……容我先退下吧。」
他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外走着,我紧跟着。
「阿盈,周都统是要去便所吧?你一个女眷怎么能跟着?李侍郎陪他去吧。」
景王话音刚落,对面席上一位男子便起身走过来,扶着周旗向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放心。
景王依旧谈笑风生,我却有些坐不住。
难道是酒有问题?但那是皇上赐的御酒啊,不可能出问题……
菜也应该没事,我也吃了,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那周旗真的只是一时肚子痛吗……
想着想着,我心急如焚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便起身向外奔去。
「满盈!」景王在身后一声惊喝,但我毫无停滞地继续跑着。
刚跑到大殿门口,就闻外面一阵嘈杂声,我顿时心里一沉:出事了!
我失了神一般环顾周围,拼命寻找周旗的身影。
然而看见的,却是让我万念俱灰的一幕……
周旗匍匐在地上,身上插着一只冰冷的铁枪,而一旁站着的就是燕迟……
「周旗醉酒行凶!已被燕提督斩杀!」一旁的侍卫好像怕我搞不懂,在那儿大声喊着。
他怎么会行凶……他怎么会行凶!
我疯了似的冲过去,将他揽在怀里,却发觉那枪已贯穿了他的胸膛,血液向外不住地涌着。
「周旗!你醒醒!」我试图唤醒他,可那紧皱的眉眼始终不曾睁开半点儿。
「别怕……你别怕,我在这儿……」我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手忙脚乱地扯下一块布料覆在他的伤口上,希望能让那血赶紧止住……
但创口巨大,那血根本止不住啊!地上已淌了很大一片,此刻还在断断续续地流着……
「别流了呀!!别流了……」我无助地捂住他的伤口,歇斯底里地叫着:「来人!快来人!」
根本无一个人过来,他们都在远处冷冷地看着。
周旗……我绝望地伏在他身上喃喃着,感受他最后一丝体温的流逝……
我的夫君,没有死在那战场上,也没有临阵脱逃。
他死在了宫里。
「你为什么要杀他……」我战栗着看向燕迟,恨得几欲咬碎了牙,「就因为我么?」
「就因为我害死了虹月,你就一定要杀了他?」我觉得眼前的光景天旋地转,「你直接杀我不好吗?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虹月没错,燕迟没错,周旗没错,他们本都该好好活着……
都是因为我……唯一的错就是我!
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我崩溃地长啸一声,意识开始涣散,裙下淌出了血迹……
十二、
周旗死了,我和他的孩子也没保住。
满京城又开始流传各种流言蜚语,说周旗的死多么蹊跷,说我是多么晦气。
我不知道最后是谁把我送回来的,当我醒来时,周旗已下葬在祖坟里……
只留下一块冰冷的碑石,和周旗之前买的几块枣泥酥。
我在病床上静静地待着,似乎想明白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明白。
一个一个的人离我而去,再不回首。只剩我自己孤独地流浪在这世上,尝尽百味。
确实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我细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做出了决定。
当我取下挂剑,却闻门外脚步声匆匆。很快,两个官差跑了进来,见我拿着剑,他们大惊失色,一把上前夺过:「杞太妃病重,要见你!」
外祖母……怎么会突然病重?
难道满家注定家破人亡?我心底绝望地想着,脚步却也急促起来。
一路快马加鞭,直奔深宫。
但我真正见到她时,外祖母却好端端的。
「小阿盈,我都知道了……你别在外面自己熬着了,就在我这儿吧……」外祖母露出罕见的心疼模样,拍着我的背念叨着,「咱们娘俩好好过……好好过……」
我木讷地听着。
「外祖母知道你受苦了,心里不好受。」她还在我耳边继续说着,「咱们以后就好好活着,不管别的了……」
事已至此,我要如何才能好好活着……
没有可能了……
「外祖母,满盈不想再受煎熬了……」我红着眼睛,看着她的眼睛,「您以后自己多保重……」
说完,我决绝地转身离去,再也听不进她的苦苦哀求。
殿外天已黑透,我向着深邃走去,步步坚定。
哀莫过心死,我活着,也只是一具躯体罢了。
周旗,你等我,我很快就来……
十三、
看到正阳门时,周围宫墙外骤然一阵喧哗,似有兵戈铁甲相碰之音,又掺杂着马蹄踏地声。
我闻声先是一怔,估摸大概是巡兵与羽林卫在操练,只是这动静确实大了些。脚下未停,已至大门前。
城门半掩着,夜色下只见一片黑,魔窟似的瘆人。
我顿了顿,继续走着。
城门忽地推开来,将一席夜色分割,从中慢慢踱出一片片银白色的光亮,在月下映得格外亮眼。
那片银色白光又向前推进了几步,我这才看清,那是一群身着甲胄的人,正如黑云压境般向这边来着。
我见状一时滞在原地,而他们依旧向前行进。那最前一人,随着距离拉近,面目也逐渐变得清晰……
我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是景王。
他身披银甲,骑着战马,手持着一杆长枪,正眼神阴鸷地看着前方。
而更让我心里一沉的是,他身旁还有同样披甲持刃的燕迟。
那张曾让我再熟悉不过的脸,此刻却布满了凶狠,一双眸子在阴影下闪着寒光。
他们的身后,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兵马。
景王瞧见了门前站着的我,脸色极微妙地一变,而转瞬又是那副凌厉的神情。
我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我:景王不对劲儿!
「好你个满盈,竟敢深夜入宫意图行凶……」景王开了口,声音里竟全是肃杀!他举起枪,指着我一声怒喝:「捉拿刺客!」
刺客?我震惊地看着他,全然不明……但那些兵马却已经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这究竟是……
来不及细想,面对铁骑的冲锋,我下意识地回头跑去!
马蹄震得地面直晃,尘土四起。我听着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脚下更慌张了几分。
我根本不可能是刺客!景王为何要杀我?他为何……
脑海里又浮现出宴会上他笑意盈盈的模样,我心里顿时一寒:或许周旗被燕迟杀死,本就是景王的计谋!
皇上未至,为何又会有御酒相赐?燕迟为何又偏偏就在外面候着?
为什么……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走得如此近?
一连串的问号浮出来,我拼命思索着,想将这一切蹊跷迷离的谜团揭开……
但没过片刻,两边宫墙拐角处也分别涌出两股兵马,成三角之势向我包围过来。高举的刀枪眼看要戳到面前,情急之下,我只好继续往回跑!
他们封死了出宫的路,此刻我只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向里面逃去。
太多了……人太多了……
我看着四面八方鱼贯而入的人马,渐渐放弃了奔逃。
我已无路可逃了。
此刻如此,从来如此。
属于我的路,好像根本就不曾存在过,所以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错事、吃苦头。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结束了,但仍不是。我仍然被人拿捏在手中,随便地定义,放肆地残杀。
难道我就真的要任由他们杀戮吗?……
怎么可能!
我几近咬碎了牙,发出振聋发聩的一声怒吼,随即向冲上来的兵马迎了上去。
心里积攒的愤怒,让我疯了似的冲进人群,先是将最近的几人拖下了马,又夺了一把剑开始和他们厮杀,势头之猛让他们预料不及。一连干倒几人后,我翻身上了一匹马,开始与他们周旋!
虽然一时的反击没有让我陷入困境,但景王的人马多到令人不可置信。
我身上挂了许多的伤痕,越发感觉吃力。
躲过致命的一枪后,我再也撑不住,直直从马上摔了下来。
但大片的兵马后方却突然乱了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伴随着愈来愈大的嘈杂声,被渐渐冲散……
「景王率兵入宫意图谋反!我等必誓死效忠陛下,诛叛定乱!」一声怒吼远远传来,有如划破夜空般那么激荡,那些士兵顿时慌乱起来。而我却一下呆住了。
那是我爹的声音。
人群中迅速拉扯开一个扇形,一群身着红甲的人马冒了出来。他们和景王的兵马厮杀,宫里顿时成了杀戮的战场。
那领头的人……正是我爹——传说已被斩首的奸臣满晖!
他此时正穿着一身锃亮的红甲,握着一把大刀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身后的士卒也都是红衣红甲,有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这里。
他没死。
我木讷地看着他,觉得这个世界假得过分。但他的那声怒吼也让我搞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景王反了!
眼前的这一幕正是……兵变!
正出神之际,突然背后一阵剧痛袭来,在左背上扩散着。我猛吸了一口凉气,转身便要执剑向后劈,却……没落下去。
潘虹星正双手攥着一把匕首颤抖地看着我,面色苍白。
「你……」我悲愤地擎剑指着她,却说不出什么,只觉得无力。
她也被吓得一激灵。
随着两边的人马冲杀,战况也越发激烈。我顾不上别的,一把推开她,忍痛向别处跑去。
寻得一个僻静的墙角处,我躲在树后喘着粗气,扯下布料包扎伤口。
而外面的喊杀声依旧势大,只闻其声,就能想象战况的惨烈。
等了许久,渐渐势微后,我才谨慎地走了出去。
血流成河,伏尸成群。昔日恢宏堂皇的宫成了地狱。
我触目惊心地走着,没多久就发现了他们的身影。
在一座庭台前,一身血污的景王和燕迟与一小波残兵被我爹的人马围住,僵持在那儿。
我看着燕迟一愣,他现在的这副模样,与当初的一袭白衣简直判若两人……
「满晖,我明明亲眼见到你被斩首,怎么如今又……死而复生了?」景王饶有兴趣地开了口。虽然此刻他狼狈不堪,但一切好似未曾影响他的心境。
我爹冷冷地哼了一声道:「那是与我长相神似的堂弟为了引出你这条大鱼而自愿殒命,景亲王,你果然还是不甘于此。」
景王闻言愣了愣,竟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如地狱绘卷的此刻,格外瘆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抚掌感叹着,「原来皇上根本就没信我,你根本就没倒……」
此时,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景王想反,但兵部尚书是他的障碍。于是他向皇上上谏让我爹倒台。皇上将计就计安排了下去,实际上就是在等这一刻。
所以我一直在为一个根本不成立的目的努力……
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突如其来的事实让我一下子恍惚起来。我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不由自主抬脚向他们走去……
走到我爹身边,我抬头看他。一时又像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
见到我伤痕累累的样子,我爹脸色骤然一变。
「盈儿……」
「满晖!既然你坏我大事,那本王也要回敬几分!」他的话音未落,却被景王的怒喊打断,随即几声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
我倏地一惊,下意识转过身举起了剑!
预想中的万箭穿心并未出现,一道极快的黑影闪在我面前,那几支箭将他的胸膛贯穿,而我举起的剑也恰好刺进了他的身体……
十四、
「燕迟……」我呆看着他,不敢置信。
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嘴微张着,几缕殷红从唇边溢出向下淌去,额前披散着些许发丝显得有些凌乱,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夹杂着血丝和被贯穿的剧痛,白净的脸上也挂满了血污和伤口……
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为我挡箭?
「阿盈……」正当我木讷地看着他时,他开口了。
他叫我「阿盈」。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脑海里炸裂着翻腾起来。
「阿盈……」他又轻唤了一声,竟开始不顾插在腹部的剑开始向我挪动。
我彻底呆住,木然看着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艰难走近我,任由利剑一寸一寸地穿透了他……
「对不起……」他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满是鲜血的齿龈。
随后他抱住了我。
霎时间,无数的片段在脑海里交织,点点滴滴的记忆开始重叠,与他相识到如今的浮沉往事汹涌起伏……但我从没见他这样对我笑过。
从没有。
他的头沉重地倚在我肩上,双手拢着我的后背。我麻木地任他抱着。
「发生了这么多事,其实我知道,不怪你。但是我如果不恨你,我过不了自己那关……」他在我耳边低语着,血液落在我的颈上。
「下辈子我们别再遇到了……咳咳!」他又呢喃着抱紧了几分。但气管已经被箭穿透,开始咳呛。
我终于反应过来,松开剑柄伸手想扶住他,但被箭翎所隔,只能抓着他的肩。
「对不起!燕迟!对不起……」我泪水簌簌落下,悲怆地哭喊着。
「阿盈,别哭了,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你好好活下去……」他的声音已非常吃力,甚至微小。
他的身子开始站不稳,几乎所有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拼命地支撑着,死死不放。
「阿盈……帮我个忙……」声如细丝的请求用尽了他所有力气,轻飘飘落在我耳边。
只有我听得到,只有我能回应。
「好……」我贴近他的侧脸,垂泪应着。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似乎完成了一件圆满的事。
「把我和虹月葬在一起……」他喃喃道。
「好……」我泣不成声。
他整个人开始木木地倒下,我揽着他一同摔在了地上……
如果没有这一场阴差阳错的际会,燕迟会娶虹月,我会嫁给周旗。每个人都会好好的,每个人都会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个死小子……」景王的声音响起。
我闻声看向他。
景王被我的眼神一骇,但随即又笑了起来:「怎么,阿盈?恨本王了吗?你还得谢我呢,要不是我除掉了他那个心上人,还没你的事呢……」
我顿时脑袋一炸:难道……我爹根本就没害过虹月?
我看着面目狰狞的景王,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他为了谋反,不得不除掉位居兵部尚书的我爹。而燕迟是九门提督,也是他不可或缺的一员……
为了扳倒我爹、拉拢燕迟,景王故意以我爹的名义除掉了虹月,并威胁燕迟娶我。
他知道我喜欢燕迟,但他要燕迟恨透满家。
只有这样,燕迟才会和他一同参倒我爹,并决心谋反……
而周旗当了都统之后,也掌管京城巡兵与宫内侍卫,这就让他如鲠在喉,所以那天是他设计除掉的周旗……
而燕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周旗的命就是燕迟最好的「投名状」……
而我,则是他反复利用的一颗棋子……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但……太迟了。
我麻木地冲到景王面前,疯狂地执剑劈砍着,直到他成为一摊肉酱……
皇上来了,很多人也都来了。开始收拾这一片狼藉。
我坐在燕迟旁边,木讷地看着。
我爹含着泪唤我,我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阿盈?还是满盈?总有一个缥缈的声音叫着我,我茫然四顾,却不见来源。
恶满盈!若干个小娃娃嘻嘻哈哈地闪出来惹着我,我一下子又回到了小时候,气冲冲地追赶着他们。而小周旗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轻言轻语地说「我会保护你的」……
在下燕迟,幸会满姑娘。他又换上了那身白袍,浅笑作揖。两岸江风随他一同飘逸,而我却看红了脸、说错了话……
我看着地面,终于清醒过来。
一切都太迟了,但也都结束了。
十五、
我该去履行承诺了。
不顾我爹的阻拦,我起身背着燕迟、杵着剑,往外艰难地走去。
模糊记得虹星说过,她姐姐的坟在城西的共挽湖尽头。我便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边走去。
天黑透了,些许是半夜了。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但是很冷。
他的长发落在我脖子上,每走一步就轻盈地甩着,很是调皮。
我边走边试着叫他,也许他会轻轻地应一声呢?
但没有,他只是越来越轻。
或许是血流尽了吧。
我这辈子从没背过人,也没想到人可以有这么大的力量。
可以背着他走这么远,甚至远到已经有些迷茫。
但只要顺着湖走,迟早会到的。
我这样想着,却觉得冷得厉害,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已飘起雪来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将路途染得尽白。
也亮堂了不少。
我轻声说:「燕迟你看,京城的雪是这样的。」
他还是没回应,我转过脸看他,却发觉他嘴角挂着笑,替我挡着风雪。
终于到了尽头,看到了一座坟墓。
「那应该就是了。」我说着把他放在树下,走过去擦掉了积雪。
潘虹月……嗯,是她。
我回头对燕迟笑笑,喊着「找到了」。
而他在树下懒懒地偎着,好似在闭目养神。
我不再管他,自顾自开始拿剑在墓碑一侧掘着,土冻得生硬,几乎像铁一般。
雪还是不停地下着,刚挖开一点就落上去。我有些疲惫,但不曾停歇。
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生怕他溜走。
就这样闷头苦掘着,却发觉下面的土很是松软。
我扔开剑,双手并用地挖起来。
不多时,一口空木棺就出现了。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燕公子做事果然有条理。
回到树下我背起他,摇摇晃晃地走近她。
「燕迟,我答应你的,做到了。」我将他轻放在里面,看着他喃喃道。
又看了好一会儿,直至雪花落满了他。
那一身白,晃得我好似又看见那日他在江边的样子。
这样的燕迟,虹月一定等得很着急吧。
再见了燕迟,你快去和她重逢吧。我忍住泪,吃力地推上了棺盖。
后记:
在远离京城的一处乡下僻壤,我买了这间树林旁的小院子。虽说不上它哪里好,甚至还没我家的池塘大,但我就是很喜欢。
院子墙上挂满了爬山虎,很是清爽。檐下还有几只燕子筑了窝,每天叽叽喳喳,很是有趣。
猛猛和铁威回到了我身边,我们仨把这里收拾得颇为温馨。
我觉得院里空荡荡的,便种了几棵枣树,又买了鸡仔、鸭仔养在院子里。
院顿时热闹起来,甚至有些聒噪了。
日子就这样自得其乐地过着,再无人打扰,只有偶尔来讨碗水喝的赶路人。
「这些笨鸡怎么就是不下蛋呢?」我边撒米边郁闷道。
「阿盈,这都是公鸡啊!」猛猛在身后无奈地解释着。
「上进的公鸡一样可以下蛋……」我嘴硬着,却听得铁威一声惊呼:「鸡跑进屋里去啦!」
我拎起竹竿就追了进去。
待窜进屋,一眼瞧见周旗生前给我买的那块枣泥酥落在地上,碎成了齑粉,那只鸡还在上面啄了几口。
没成想,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儿东西,也没能保全。
我蹲下试图拢起来,却只是沾了一手的粉末。几番尝试,徒劳无功。
「浑蛋鸡!我要宰了你!」我气急败坏地举起竹竿,追打着它跑出去,一下子弄得院里鸡飞狗跳。
一顿竹竿落下,最后它慌不择路,飞到了屋顶上。还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好似不服。
我甩掉竹竿,抱膝蹲下,嚎啕大哭起来。
- 完 -
□ 废物小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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