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最恐怖故事是什么?

2022年 9月 27日

我家后院的人鱼得意洋洋告诉我,我同床共枕三年的夫君是个冒牌货。

我真正的夫君,早在湖底和她成双入对。

想要赎回他,就得亲手剖开枕边人的心脏,投进湖里。

1

深夜,我躺在床上,听着江景淮平缓规律的呼吸,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我的确发现了不对。

三年前,媒人上门,说隔壁的举人江景淮是个读书人,秉性纯良,言语木讷。

我亲自拎着一篮鸡蛋,嫁给他为妻。

新婚夜,江景淮掀了我的盖头。

他生得品貌非凡,挺鼻薄唇,让我想起江南水乡薄薄的水雾。

莹莹烛火下,只淡看我一眼,便叫我面红耳赤。

然而他靠近之时,我借着灯火,瞧清他秀丽双眸之下杀伐凌厉的眼神,吓得手一抖,差点叫出声。

仿佛他不是来娶我,而是要杀我,跟媒人说的南辕北辙。

然而我生来就被教成安分守己的妇人,再害怕,也要践行为妻之道。

「妾……服侍夫君就寝。」

当晚,我颤着双手解了他的外衣。

我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美人,身段软,声音更软,不知被多少男人觊觎,我懂得如何讨他欢心。

江景淮当晚攥着我的手腕提进红帐。

大约我是因穷嫁给他,江景淮对我不大怜惜,第二日我连下地腿都是颤着的。

我从来没见过比江景淮更冷心冷肠的男人。

说他不近女色吧,那些隐秘之事上他却能要我的命;若说他沉溺其中,也不尽然。

我看不懂他。

明明生得副谪仙容貌,却似恶鬼修罗,叫我又敬又怕。

好在,过了大婚,他三天两头外出,留我空房独守。

渐渐地,村里传出闲话,「江家的媳妇不检点,总跟外面的男人眉目传情。」

我早已做好挨罚的准备。

江景淮归来那天,门口的婶子当面讥嘲,他不做反应。

当晚我就被他勾入帐中,哭得梨花带雨。

我知道他为的什么,可是他一言不发,分明就是醋了。

我哭累了,抱住他的手臂,红着脸求饶:「妾不敢看他人……夫君饶命……」

江景淮置若罔闻,挑起我下巴不容拒绝地吻住,拉我沉入深渊。

那晚,我破天荒梦见自己去后院湖边浣衣,漆黑无比的湖面突然泛起波澜。

一肤若白瓷的貌美女子自绿莹莹的湖中浮出,对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

「你夫君是假的……」

我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岸边。

她身体渐渐拔高,露出蓝盈盈鳞片遍布的鱼尾,分明就是古书里记载的人鱼模样。

人鱼眼神狡黠诡秘,开口发出低低的吟唱:「真正的江景淮在湖底……在等你回家……回家……」

她宛如水蛇,吐着信子:「他专吃人心……欲知破解之法,便来后院的湖底寻我。」

说完,她狞笑起来,一把将我推入幽深的湖水。

冰冷骤然浸入我的骨髓,我慌乱地挣扎起来,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

浑身大汗淋漓,仿佛浸过一盆冷水。

我没有忘记梦境最后,一张惨白的面孔在湖底仰着头,无助地望着我。

直觉告诉我,那人才是江景淮。

我躺在床上,急促地喘着气……

突然从腰后搭上一只手,炙热滚烫。

「怎么了?」江景淮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哑,和被吵醒的不悦。

他的手贴着后背,慢慢上滑,摸上我的后颈。

那日与屠户闲谈,晓得此处是人的死穴,不堪一击。

不知为何,此刻我怕得很,他的亲吻,像极了亲吻府穴中的猎物。

我没有说话,闭上眼,将我和江景淮所有的过往回忆了一遍。

他是读书人,无数个深夜,我却摸到他后背密集伤口,窄腰往下的位置,有一道又长又隐秘的疤痕。

他周身都不计较我的触碰,唯独那个地方,他不许。

我信奉神明,某日江景淮归家,站在神像前看了许久,不咸不淡地说:「这东西,扔了吧。」

午后我搬着神像往外走时,神像背后列出一道细痕,方一落地,便四分五裂,化作齑粉。

之后,江景淮病了数日,整日卧病在床,闭门不出,全靠我一勺勺汤药养好。

隔壁婶子喜欢聊鬼神之说,提及那尊碎裂的神像,婶子神情讳莫如深:

「妹子,你家中有邪神作祟,还是神明压不住的大邪祟,请神婆来看看吧。」

当晚,我将心中所想告知江景淮,为求得他同意,主动了些,吃了好些苦头。

江景淮目光温和地望着我,问了神婆的住处。

次日,神婆突发恶疾离世,事情就此搁置。

隔日,我就听闻一桩典故。

一百年前,附近的镇子发生一桩大案,一俊美男子入赘地主家,不堪岳丈羞辱,一夕之间,杀妻灭门,自焚于家门前。

据说怨气化魂者,戾气深重,无法超度。

原来许久以来,我早已觉察异样,只待一件事或一个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我身边的邪祟,十有八九是江景淮。

于是暂且搁置了杂乱的念头,准备次日去后院转一转。

2

江景淮一贯醒得很早。

这一日我穿好衣裳,准备溜去后院,却迎面碰见进屋的江景淮。

吓了一跳,腿软撞到了小凳。

「我……我去后院剜些菜来。」

江景淮扫了我一眼,扶正小凳,放我坐在小凳上,「我去。」

我定定神,尝试性地和他商量:「那……我去隔壁婶子家串门。」

江景淮静静盯着我,就在我以为他要拒绝时,却答应了。

我仓皇而逃,生怕晚一步被他就地斩杀。

隔壁婶子见我来了,分外热情,拉我坐下聊天。

我脸色惨白,许久未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附和两句,谁知婶子突然说起江景淮的旧事。

「他走了两年,离开的时候,是白面书生,回来时,便成了如今这幅样子。有时候连我都怕的很……」

我的心渐渐沉入谷底,看来那梦境并非虚妄,我所嫁非人,江景淮把我原本的夫君给害了。

只怕是真正的江景淮从未离开过镇子,而是临行前被人推入湖中,后院的湖,我非去不可。

是夜,电闪雷鸣,我猛然惊醒,发现身旁已不见江景淮其人。

窗外树影婆娑,狂风呼啸,我穿上衣服,悄悄出了门。

此时天上开始下豆大的雨点儿,我踩着淤泥来到后院。

突然,脚下踢到了什么,一低头,看见让我肝胆俱裂的一幕。、

隔壁婶子睁眼朝天,脸色惨白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断了气。

细看,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白骨,盯着我背后,喉咙中隐隐挤出「江……江……」。

我咬住手背,阻止即将出口的尖叫。

江景淮就在附近。

我被发现了!

轰隆,一声巨雷。

大雨瓢泼。

我抖若筛糠,进一步,是梦中真假未知的人鱼;退一步,是卧房。

似乎别无选择。

「为什么不走了?」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温凉冰冷的男声,熟悉又冷漠。

我僵住身子,转过头,对上弯腰伏在我脸侧,状如修罗的江景淮。

一道闪电骤然划亮夜空,他的脸很白,唇色很淡,笑容温和,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我想跑,却两脚发软。

江景淮的虎口缓缓移上我的脖子,语气阴冷:「你是谁?」

我嘴唇和牙齿直哆嗦,「你……你的妻……」

江景淮缓缓勾唇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却仿佛看见了十八层地狱和命的尽头。

「可你和江稚鱼做了一样的事……」

轰隆,闪电伴随着雷鸣,骤然划破漫漫长夜。

我卸了力气,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记错,百年前那桩灭门案的的妻子,就叫江稚鱼。

3

我慢慢地攥住江景淮的袍子,心如擂鼓,「江稚鱼是谁……我不知道。」

但江景淮十有八九就是杀妻灭门的凶手。

面对他,逃跑绝无胜算。

我强迫自己忽略脚下的森森白骨,双手僵硬地穿过江景淮的肩膀,在脖子后方交叠,

「能不能抱阿茵回去,阿茵害怕……」

江景淮弯着腰没动。

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我几乎趴在江景淮的身上。

颈侧贴上他冰冷的唇,如果江景淮愿意,可以随时咬破我的血管,要我的命。

「今日,你见过她。」江景淮语气平缓,却不掩杀机,「求神也是她提的,你在怀疑什么?」

江景淮口中的她,无疑就是已成白骨的隔壁婶子。

我忍住战栗,牙齿打颤,「阿茵对夫君之心,可诏日月。」

江景淮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低沉的嗓音在我耳畔如催命的丧钟。

他没有信。

反倒觉得我愚蠢。

我不顾大雨冲刷,狼狈地祈求,「夫君……别杀我,我……我怀了你的骨肉……」

还没说完,就被他倏然掐住纤弱的脖颈,拉远,被迫与他对视。

「几个月了?」江景淮不笑了,甚至脸色有些阴沉。

「三个……」我呼吸急促,慌乱地攥着江景淮的手腕,「三个月前那一次……」

江景淮用拇指,缓缓擦过我的唇瓣,神色晦暗:「为何不早说?」

我已经无法辨别他的话有几分柔情,带着哭腔,「我想给你个惊喜。」

以我的认知,我想不出其他能阻止江景淮杀我的方式……

「夫君……求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江景淮盯着我,手掌慢慢地覆盖在我的小腹上,似乎在丈量大小。

我紧张到极点,生怕被他瞧出端倪,扶着他肩膀一动不敢动。

他终是撒开我的脖子,抄起后背将我拦腰抱起,转身走入夜色。

我捡了一条命回来,躲在江景淮怀中瑟瑟发抖。

此刻,我不敢有任何违逆或者惹他不快的心思,脑海中走马灯一样回忆看过的话本:

妖邪喜欢女子腹中的骨肉,食之可益寿延年。

江景淮专注于叫我有孕,莫非真如话本所说,等养肥了再杀?

昏暗的烛火一寸寸将我们照亮,在暖黄灯光的映衬下,江景淮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份人气,眉目如画,芝兰玉树。

然而这并不能安抚我慌乱的内心。

他就是一尊披着人皮的恶鬼!

江景淮将我放在梳妆台前,拿起棉布为我擦头。

镜中我小脸儿惨白,里衣湿哒哒贴在身上,勾出瘦弱窈窕的曲线。

他的大手覆在我肩头,随时都能掐碎我的颈骨。

擦干发丝,江景淮闭口不提在后院发生的事,「这几日,你老实在家待着。」

他再也不装了,当着我的面施展鬼术烘干衣料。

我忙不迭点头,脑子在疯狂转动,倘若被江景淮知道我骗他,难逃一死。

我这边战战兢兢,江景淮反倒并不着急拆穿我,待衣服恢复干爽后,抱上床榻。

这一次,我表现得乖巧至极,缩在江景淮怀抱里。

做梦都没想到,我有一日,会跟一邪祟同床共枕。

热腾腾的身子贴上来,将我拢在怀中。

「睡吧,明日我请大夫来。」

我蜷缩在他怀中,毫无睡意,身后也没有传来江景淮熟悉的呼吸声。

我知道他是一直没睡,不敢回头,也不敢闭眼,盯着灰白的墙,回忆起曾祖母给我讲过的传说。

冤死者化鬼。

其中有天大冤屈者,会化作红厉鬼,可操纵天地自然,祸乱苍生。

江景淮便是这种。

「夫君可为孩子起名字了?」

窗外的风声紧俏,室内,却静得出奇。

「朝暮。」江景淮过了很久,慢慢拨开我额角的湿发,靠上来,「吾与卿,朝朝暮暮。」

那一刻,我在想,邪祟真的有心吗?

我累极了,眼皮沉沉闭上,人鱼再次入梦。

她没有上次的悠闲,而是面色狰狞:「为何不来找我!快点!」

一声凄厉的咆哮,我突然惊醒,窗外的月色掩在乌云之下,昏暗不见五指。

我缓缓摸着身边的冷塌,江景淮又不见了。

明日江景淮会请大夫过来,我的死期到了,不如,再搏一把。

4

黑夜,我跌跌撞撞在泥泞中奔逃,跨过地上的白骨,跪倒在漆黑的湖边。

湖水宛若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黑洞洞的。

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我不敢大喊,颤抖着将手深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借着雾蒙蒙的月光,我看见湖面上泛起了涟漪,少顷如滚开的沸水,越翻越涌。

我被定住了身子,眼睁睁看着一张森白的脸渐渐从湖面深处向我靠近。

很快我意识到,那是一具尸体。

那才是真正的江景淮!

我压住即将出口的尖叫,只见他眼珠一转,露出一抹笑。

他不如江景淮俊逸,眉目间能隐约窥得当年的书生气。

「夫人……」他吐出一个水泡,含混地唤着我。

我抖若筛糠,手怎么都拔不出来,指尖触及到湿滑黏腻的皮肤,毫无弹性,像腐烂的豆腐渣。

他最终浮出水面,背后,露出了人鱼的脸。

我跌坐在地,缓缓后挪,人鱼修长的手揽住「江景淮」的腰,一笑,露出一口尖细的牙:

「你终于来了。」

「江景淮」直勾勾地看着我,伸出手。

被我匆忙躲开。

「夫人……」

人鱼的瞳孔再次变成两条竖线,「快点过来。」

我摇摇头,只觉得他们都不是好人。

「江景淮」语气轻缓,唯恐吓到我:「他将我推入湖中,扒下我的皮囊取而代之,只有你能救我。」

人鱼从旁推波助澜:「你仔细想想,江景淮的背后,是不是有个疤?」

她怎么知道?

「那便是他缝人皮的地方。」人鱼亲昵地缠在「江景淮」身上,蹭了蹭,「把我的匕首拿去。」

我手中凭空浮现一柄刻着野菊纹路的匕首,冰冷无比。

「插入他的胸口,剜出心脏,你的夫君便能活了……」

他们说完,看向四周,「今夜鬼门开,我们的屏障不知能拦他多久,你快些回去。」

我闭了闭眼,语气颤抖:「我……插不准……」

连鸡都没杀过,我做不到一击即中。

人鱼目光中盛满了贪婪,「那就取心头血,插进去,搅一搅。」

男人脸色大变:「他们来了!快回去。」

说完带着人鱼一起沉入幽深的湖底。

四周恢复平静,如果不是手中的匕首,我甚至不能相信刚才发生的竟是真的。

5

月亮雾蒙蒙的,乌云环月,透不出一丝光线。

我怀抱着匕首往回走。

少顷,外面的小院传来敲门声,在寂静无人的深夜传出很远。

我依稀记起此时此刻,正是鬼节,百鬼夜行。

江景淮到底去了哪里?

我不愿意再回到小卧,中途躲进小厨房,窝在草垛后面。

都说厨房火气旺,能辟邪。

门外的撞门上突然停了。

随之而来,是吱呀的推门声。

门开了……

我捂着嘴,暗自祈祷它们不要发现我。

「阿茵……」粗嘎的嗓音如恶鬼,在院子里回荡,间歇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

我大气不敢喘,握紧袖子中的匕首。

没多久,厨房的小门被人推开。

女鬼粗嘎地笑声传来,她迈进来,僵硬地转过头,唇角露出诡异的笑:「我找到你了。」

我软倒在地,脸色煞白。

是隔壁的婶子,为何……会变成厉鬼……

一介凡人,在面对鬼怪之时,只剩无力和惧怕。

我不懂自己为何倒霉至此,陷入如此可怕之境地。

婶子发出一声尖啸,狰狞朝我扑来,我举起手中的匕首,准备拼死一搏。

她尖锐的指甲近在咫尺,马上就要插入我的眼睛。

突然,一只玉白色修长的手自她胸口穿透,暗黑血迹在手的表面自动化为一缕血丝,被慢慢吸收。

尸身倾倒,江景淮着月白色华服,立于黑暗中,周身泛着莹白的光。

白绦玉带,冰肌玉骨。

如果忽略他指尖渗人的血迹,和脚下的尸首,与神明无异。

今夜的他与往日不太一样,神色清冷,眼神淡漠。

可我顾不得其他,慌乱地扑过去抱住,「夫君,救命。」

脏兮兮的手和脸在江景淮洁白的衣裳上弄出了斑驳的污渍。

江景淮没有推开我,只淡淡对着门外道:「时辰到了,尽情享用吧。」

话落,最后一丝月光消失在大地上。

我僵住了身子,突然意识到,我的夫君,可能……不是厉鬼,而是百鬼之上,掌控一方气候的鬼君。

门外阴风呼啸,怪笑桀桀。

鬼门关开了。

村中惨叫声四起,婴儿啼哭不止。

这是一场鬼怪狂欢的盛宴,以村民骨肉为席,在今夜彻底拉开序幕。

而始作俑者,掌管百鬼的鬼君,此刻正被我死死抱在怀中,勾起了冷漠的微笑。

6

我不敢回头。

听见院中不时有脚步声或近或远。

甚至有几个挤进了柴房,嚼着牙齿,想将我吃拆入腹。

只不过活不了多久,它们就尖叫着化作青烟。

江景淮旁若无人地将我抱起,穿行于鬼影之中。

所经之处,小鬼凄厉尖叫,消散于无形。

偶有灵智开化者,颤抖着双腿,匍匐在地,却难逃魂飞魄散的命运。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江景淮右耳耳垂处一粒血红的小痣,妖冶诡异。

周身隐有铃铛叮铃作响,这才是变为鬼君的江景淮真正的模样。

所到之处,生灵枯竭。

屋檐下有一棵野菊,我日日用水浇灌,如今他的袖摆即将扫过野菊的花瓣,我紧张地攥紧拳头。

江景淮在上台阶时突然停了,目光扫过那朵野菊,抬袖避开,善心大发地留了它一命。

室内还是先前的模样。

被窝掀开,我的罗袜搭在一旁,汤婆早就凉透。

第一次面对变了身份的江景淮,我不敢说话,也不敢看他。

他将我放在床榻上,伸手捏起我的下巴,如睥睨蝼蚁般,居高临下俯视着我:

「你忘记我说的话了。」

好好待着,别乱跑。

「对不起……」

「下次要听话。」江景淮的拇指慢慢搓过我的唇,「听懂了吗?」

我不敢违逆,点头如捣蒜。

偶尔窗外传来的惨叫声叫我禁不住颤抖,我望着江景淮,想起往日待我不薄的父老乡亲,一滴泪流下来。

我没有胜算的。

他招招手,便有数百条性命葬身鬼口,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如何能与鬼君抗衡。

江景淮弯腰,轻轻吻住我的下眼睑,呢喃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做我的妻,早晚会适应。」

他一招手,软帐听话地垂落两侧,将我和他包裹在内。

江景淮提起我的手腕,吻住。

随之而来是轻微的刺痛,他竟然咬破了我的手腕,薄唇染上一抹惊心动魄的朱红。

「百鬼盛宴,你猜鬼君当饮何物?」江景淮舔去血迹,眸色深沉。

我吓了一跳,怕不是要将我的血抽干?

他俯身在我耳侧微笑道:

「今日是我的生辰,亦是我的忌日,鬼门关开,是为迎你入冥府,鲜血为祭,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

我的心慢慢沉入谷底,方圆百里,再无活人,难道从今往后,我便要生活在无人鬼蜮吗?

倘若终有一日,我要死,为何不试试,与他同归于尽?

「夫君,阿茵曾藏一壶春酒于树下,今夜与你共饮。」

江景淮招招手,一壶沾满泥的褐色酒坛凭空出现在手中。

他低头,咬住我的耳朵,像对待猎物一样,烙下自己的印迹。

这叫鬼咬耳。

被鬼怪定下的新娘,耳朵上便会留下鬼夫君的牙印儿,若是厉鬼所留,则数里之内,百鬼不侵。

我壮着胆子,拔开酒塞,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我以檀口做盏,主动献上香吻,红烛摇曳,一室暖春。

墙角的朱瑾无声绽放开来。

江景淮眼底雾蒙蒙的,连眼神都盈满了温柔。

我一口热气呵在他耳畔,「夜深了,该歇息了……」

江景淮醉得彻彻底底,一头栽进床褥之间,将我带倒在自己身上,攥着手腕,「阿茵……」

我垂下眼睫,咧起一抹苦笑。

这是他第一次唤我闺名,可蝼蚁在他们眼中,何时有过尊严呢?

他杀掉了乡亲父老,我要为他们报仇。

指尖钻进江景淮的领子,露出他白皙的胸膛,皮肉之下,是我觊觎已久的心脏。

「阿茵……」

他又唤了一声,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淡去冷漠,给他添上一分人味儿。

只不过……

我高高举起刀刃。

都是假象——

扑哧……匕首划破光洁的皮囊,毫无阻力地扎入深处。

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

我呆坐原地,随之而来是剧烈的恐慌,因为皮囊之下,竟是空的。

江景淮的心不见了……

此刻,他已经睁开眼,盯着我,脸色白得几近透明。

「你为人明明最是乖巧,为何仍有反骨?」江景淮的眼睛渐渐暗沉下来,凶戾疯狂涌现。

刹那间,天地色变,狂风呼啸,撞破窗扇。

我伏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喊:

「无耻妖邪,肆虐人间,生灵涂炭,我杀你是为天地道义!」

江景淮半晌,轻轻嗤笑一声,继而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狂笑不止。

「无耻妖邪?天地道义?哈哈哈……」江景淮笑声越来越大。

在熊烈的寒风中,他骤然掐住我的脖颈,温声细语道,「你当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拼命挣扎,反被他压在身下,胸前的血抵在我的脸颊,绽放出一朵朵血色花。

这是第一次,我在江景淮脸上看见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眼底骤然涌现强烈的恨,唇角却始终淡笑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进我的耳朵:

「是你说,要变成凡人与我重新开始的……江稚鱼,你骗我。」

啪嗒……

血滴入我的唇缝,血腥气慢慢在唇齿见扩散开来。

远处一道闪电骤然落下,匕首消散于无形。

与此同时,四肢百骸如被丝线绞紧,我惨叫出声。

……

痛。

痛入骨髓。

仿佛要割裂我的灵魂,躯体坠入极致的冷中。

好像……我早已不属于人间。

江景淮的力道逐渐变得微不足道,我汗如雨下,一口咬在江景淮的肩膀上,血腥喷涌入喉。

轰隆……

雷声一个接一个。

妖邪呜咽声自四野中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了。

血雾四起,带血的匕首最终融入我的骨血……

我躺在下面,望着江景淮那张死都忘不掉的脸,突然笑了。

「江景淮,你好天真啊。」

「……对着我的肉体凡胎也能动心,活该你一败涂地。」

7

江景淮怒极,狠狠掐住我的脖子,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我伸手插入他胸前的血肉,笑着掏了又掏,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问:「你把心藏哪了?」

看得出来,江景淮眼底滔天的恨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

可惜他身受重创,轻轻一推,我们便换了位置。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挑起江景淮的下巴,无比轻佻地问:

「鬼君大人,受制于人的滋味,如何?」

当日他背叛我,怕也如我此刻般,愉悦至极。

这样想着,我手上的动作越发狠辣,恨不得将他胸膛捅穿。

一百年前,大婚当日,他将我沉塘,又焚江家满门,七日后我们二人双双化作厉鬼。

只不过他运气好,得天地垂怜,化作掌控一方鬼蜮的鬼君。

我却只是躲在阴暗处见不得光的红厉鬼。

一强一弱,他洒下天罗地网悬赏我。

而我,恨不得叫他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天道不公。

若在寻常,我一介红厉鬼奈何不得他。

甚至连江景淮的鬼蜮都无法靠近,更别提杀了他。

直到我们互相折磨百年后,我才知晓,江景淮想把我的肉体凡胎困在身边,为他孕育子嗣,从而变成不死人,三魂七魄尽毁,不入轮回,生生世世受他折磨。

他太想让我得到报应了。

于是我坐在桥边,遥遥望着遗世独立如仙人似的江景淮,压住心底的恨意,柔声说:

「江景淮,我累了,若你仍觉得我欠了你,我甘愿化作凡人,任你折磨。」

这蠢货竟也信。

其实哪有小镇子上的贫苦姑娘阿茵,不过是我掩掉野心后纯真的皮囊。

他把茅屋选在鬼蜮之外,迎我成了他的妻,一心让我诞下子嗣。

而我只需要寻找合适的时机,给他致命一击,就可以踩着江景淮这条半死不活的命,成为鬼君。

湖底两条贪婪的孤魂野鬼,恰好做了我的棋子,为「阿茵」指明道路。

「想杀我吗?」我轻轻咬在江景淮的颈子上,感受牙齿之下血脉的搏动,忍下吞噬掉他的欲望,用锁链捆住了江景淮的脖子,扯起。

红厉鬼凶恶之处,在于一旦出手,此人灵魂必将遭受烈焰般炙烤,三日不绝。

江景淮身体虚弱,刚好沦为我的阶下囚。

锁链刚触及皮肉,便消失于无形,成为我暗中控制江景淮的枷锁。

我笑盈盈道:「鬼君迎妻,该是什么排场?快让我开开眼。」

江景淮推开我的手,冷漠起身,我欣然跟在他身后。

走出小屋,外面已然换了天地。

不远处,鬼府拔地而起,莹莹金火挂满了整个宫城,宛如人间佳节时的火树银花,绚烂美丽,竟比人间的宫殿还要气派几分。

小屋被风一吹,湮灭于虚空。

江景淮站在我身后,受万鬼朝拜。

这才是江景淮真正的鬼蜮,一条银色的河自幽暗的天空悬挂而下,如白练一般,绕宫城而过,流向远方……

筹谋多年,如今,我要进去了。

我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倏然拉动铁链,江景淮便拉弯了身子。

当着百鬼的面,我吻住他的唇瓣。

看似深情,实则羞辱。

我听见了风带来的窃窃私语,笑得更加欢快,「挟天子以令诸侯,原来这么爽啊……」

江景淮玉白色的脸上毫无波澜。

门前是一条望不到头的婚嫁长队,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鬼怪着红色礼服,扭脖望着我和江景淮。

队伍中间是一顶缀满金饰的大红花轿,雕梁画栋,做工精致,抬轿子的四个小鬼,已经是诸鬼中最像人的了。

难为江景淮如此用心,为了让「阿茵」死心塌地地嫁入鬼蜮,他费了不少心思吧?

一个没鼻子的小鬼战战兢兢上前:「请鬼君上马,夫人上轿。」

「不必,我要他跟着。」

「这……」四周传来窃窃私语,「不合规矩吧?」

我轻声笑着,兀自坐上花轿,将问题丢给江景淮。

手中的铁链稍微收了收紧,便传来江景淮冷漠的声音:「可。」

鬼君迎妻,百鬼开路,唢呐震天。

我身着凤冠霞帔,掀开帘子,支头望着走在一侧的江景淮,

「当年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完了,怎么不高兴啊?」

当日我满心欢喜地穿上嫁衣,等他来娶,却等来他命人扎住我的口鼻,四肢捆绑,坠上巨石沉了塘。

这世上有人该死,那便是江景淮。

变作鬼,也要永世不得安宁!

嫁娶的队伍一路进了宫城,城内亮如白昼,我望着窗外朵朵悬浮于半空的金色野菊,出了神。

「请夫人下轿。」小鬼的喊声传来。

我倏然回神,提起裙摆风姿绰约地迈出轿子。

诸鬼在殿前停住脚,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跟着。

我则旁若无人地推开洞房的门,在看清眼前景物时,一股戾气骤然四溢,脸颊浮现猩红的血线。

当年,我也是坐在那个小凳上,满心欢喜等待江景淮的到来。

亮银色刻着我闺名的小梳,此刻正端端正正摆在镜子前。

提醒我有多愚蠢。

门砰地关上。

滔天的愤怒在胸中翻涌。

我掐住江景淮的脖子,推至门边,双眸血红,发出凄厉地尖叫:「江景淮!你好恶毒的心思!」

江景淮浅色的瞳仁盯着我,半晌勾起唇角,声音低哑:

「在我生辰这日剜我的心,你不恶毒?既然你不肯做人与我长相厮守,那咱们——谁也别放过谁。」

8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良久突然招招手,梳妆台上飞来一支金凤钗。

是江景淮为了迎娶我特意打造的。

我物归原主,把它狠狠插进江景淮胸前的伤口。

「没有心,就用这个替代吧。」我扭了扭,看鲜血四溢,恨意才消减一些,「反正你有心没心,都是一样的。」

如此,他的伤口会日日破溃流血,无法愈合。

他的虚弱期有三日,我不想让江景淮死得过于痛快,便掐着他脖子倒在床榻间。

「你记住了,折磨你的,是阿茵,也是江稚鱼。」

我俯身,凑到他的唇边,轻轻悬停。

江景淮便启了唇……

我攥着金簪,狠狠扎入江景淮的血肉,见他闷哼一声,讥讽笑道:

「都这幅模样,还想着亲我。江景淮,要不要脸?」

看着他唇角被我咬破的伤口重新开始淌血,便开心地笑出声来。

江景淮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发了狠咬住我的唇瓣,伸手压住我的腰肢,狠狠贴近自己。

以至于金钗插入了更深的位置。

他是真的狠,宁愿鲜血淋漓遍体鳞伤,也不肯放过到嘴的猎物。

一场「洞房花烛」,我们两个都伤痕累累。

到最后,是江景淮先倒下的,他脸色惨白,双眸闭合,手却死死攥着我的裙摆不肯松开。

我跌下床,抹掉嘴角伤口里流的血,想爬走,却被拽住,于是回头恶狠狠地说:

「江景淮,别逼我把你指骨撅折。」

江景淮没动,死了似的。

我不甘心地扯了扯链子,他的头微不可查地转个角,也没有睁眼。

屋中静悄悄的,血顺着他的小臂滑落手腕,到达指尖,为我红衣增添一抹艳色。

我慢慢靠近,伸手探上他的脉息。

突然间,江景淮睁眼,抓住我的手拽入床榻,翻身而起,将我拖入软帐深处。

狡诈之徒!

我发出愤怒的尖叫,墨发在空中浮动,江景淮拨开,扣住我的后脑。

他仿佛什么都不顾了,预备将我吃拆入腹。

「给我生个孩子。」江景淮嗓音发哑。

他一介囚徒,胆敢命令我?

「滚!」

「我们是怨偶……你逃不掉的……」

他捏住我左耳的红痣,用力揉着。

世间有情人,因爱生恨,化为厉鬼者,会背负一层斩不断的联系——怨偶。

欲望与爱恨伴生,纠缠不休。

成为两颗一模一样的小痣,缀于耳垂。

红帐内,不时传来我嚣张的怒骂,很快便被封堵于寂静长夜,窗外的天河无声流淌,红烛彻夜未灭……

鬼蜮的天不会迎来光明。

我一觉醒来,窗外是暗沉的天,窗前摆着一盆盛放的朱瑾。

不知过去了几天。

江景淮不见了,我心一沉匆忙下床,赤脚披发站于屋中。

冲出门抓住一路过的小鬼:「我几天前成的婚?」

小鬼下破了胆,头都掉了,咕噜咕噜滚到我脚底,结结巴巴道:「三……三天前……」

我怒从心中起,一脚踢飞了他的头,五指隔空一抓,铁链哗啦作响,隐约察觉有一丝阻力。

刹那间,我出现在一处宽敞的书房。

江景淮端坐案几前,脖子上隐隐有铁链的浮现。

我毫不客气地伸进他前襟乱摸一通,金钗不见了!

底下汇报的小鬼捂着眼连滚带爬地跑远。

我功亏一篑,发出愤怒的尖叫,张口就要咬在江景淮的颈子上。

江景淮也不看我,一只手掐住我张开的下颌,推远,「夫人,你该学会管好自己的脾气。」

「江景淮,我杀了你!」

江景淮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三日已过,你败了。」

可我没想到他是以下三滥的手段取胜的,气急败坏怒骂:

「你卑鄙无耻,我真后悔当年救你那条贱命!」

咔嚓。

江景淮手中的人骨笔被生生捏断,他迎着我的目光,反用铁链将我的手拽到自己手中狠狠掐住,语气森冷:

「我下三滥?你用阿茵骗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自己?说我恶毒,你恶毒更甚!」

「哈哈哈,是你贱,既要害我,何苦做出那副深情模样,令人作呕!」我反唇相讥,不甘示弱。

江景淮怒瞪我半晌,突然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只嗤笑一声:

「如今被我这个贱种娶了,你能奈何?」

啪!

清清脆脆的耳光甩过去。

江景淮被打偏了脸。

我冷眼笑着,气得浑身发抖,「不如何,赏个巴掌而已,受着吧。」

怨偶做到这个分上,我也做够了,今日不管是他杀我也罢,还是我气死他罢,一了百了。

然而江景淮什么都没做,他扔掉人骨笔,打横将我抱起,转入屏风后。

「你干什么!」

「赏得不够,我要你亲自来赏!」

如果此前,我对江景淮的恨,只限于掀了他的天灵盖,现如今,我想连他的鬼蜮一并掀了。

那日之后,江景淮身后多了个红衣厉鬼。

我每每盛怒,便不分场合地收紧铁链,看着江景淮因窒息而逐渐苍白的脸,恶狠狠地问:

「知道沉塘是什么滋味了吗?」

这时,江景淮会冷笑着吐出几个字:「自作自受。」

以至于整个鬼蜮谈我色变,他们不理解,鬼君莫不是有癖好或受虐倾向,娶了个随时想杀他的夫人。

江景淮不做任何解释,照旧我行我素,终于,他手下的兵坐不住了。

他们趁江景淮不在,用玄铁打造的锁鬼链将我五花大绑,带去天河。

远看天河是一条美好的白练,近看,河水滂沱,那白花花的,分明是堆成山的人骨。

「推入此河的鬼,会重历人间的痛苦,你不尊鬼君,这是对你的惩罚。」

一青面獠牙的鬼将目露凶光,「待鬼君饶恕你之日,你才有资格从里面被捞出。」

我唇角的笑意泛冷,「好啊,有种把我推下去啊……」

鬼将一噎,毫不留情地将我推入天河。

我手指抓紧铁链,一拽,笑出声:

「他会陪我一起下地狱的,你们再也见不到江景淮了,蠢货……」

说完,人已经淹没在汹涌的白骨之中。

9

啪!

响亮的马鞭划破长空,甩在人肉上,传来脆响。

春寒料峭,一少年穿着短衫,匍匐在地,任马鞭无情地抽破上衣,露出侧腰紧实的腰线和密集的疤痕。

血和汗混杂,伴随着少年疼痛的喘息,滴入泥土。

我坐在廊下,偷偷从书页上方望去,「那是谁啊?」

丫鬟答:「回小姐,老爷带回的孤儿。」

只见那少年的背挺拔如白杨,一双眼睛即便在夜色中都黑得发亮,像一只孤寂落魄的幽狼。

第一眼,我就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江家是江南富户,自小我身边不乏儒雅风流之士,大多眼底包藏伪善。

而眼前的少年,不一样。

我悄悄跟丫鬟说了几句,她小跑到马奴面前,学着我的话说了。

马奴遥遥作揖,揣着新得的银子跑得无影无踪。

我偷瞧着丫鬟将少年扶起,拿书挡住脸,压不住乐善好施的喜悦。

我救了他。

一阵冷风卷起了我的衣摆,也吹乱了我的书。

我匆忙抚平衣角时,不小心露了脸,便瞧着那少年黝黑的眸子正淡淡望过来。

我匆忙绕道廊柱后,心绪难平。

「小姐,伤势不重,人走了。」丫鬟步履轻巧,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我急匆匆探头,只来得及抓住春风中一抹瘦削的背影。

不知名姓。

晚膳时,我在父亲身后又瞧见他。

他换去了白天的装束,精神了一些,但嘴角的伤口仍在,不知上过药没有。

父亲随口唤道:「阿九,往后你便跟着他们一道跑生意……」

我绞紧手中帕子,生平第一次壮起胆子与父亲说话:「父亲……」

「什么?」父亲蹙眉看我。

「他叫什么?」

「阿九。」

「没有姓氏?」

「一介贱奴,要什么姓氏?」父亲的眼中充满鄙夷。

我生怕惹了父亲怒火,飞快地说了句:「江家的奴才,当然姓江。」

江家的女儿不当家,亦不可置喙家事,这句话都是我壮着胆子提的。

我只觉得他怪可怜的。

旁边的姨娘娇笑起来:「大小姐也懂得疼人了。」

母亲早已身故,如今府中是姨娘当家,我不敢辩驳。

父亲沉了脸,「女人家插什么嘴!」

那阴冷的目光一扫,场中噤若寒蝉。

父亲想了想,「赐你江姓也好,但要记住,你是江家的狗,要知恩图报。」

我捧着茶杯,心中雀跃,笑盈盈地对上他目光时,他也只是冷漠地移开。

一腔好意受了辜负,我晚膳后趁机拦住他,磕磕巴巴问,「你伤还好吗?」

他不答,只是淡淡瞧着我。

「我不配。」

「啊?」

「江这个姓氏,我不配。」他说。

江家是江南的大姓,商业横贯南北,地处低通八达的国之要地,日进斗金。

无数人做梦都想爬进江家的大门,只要冠上江姓,余生衣食无忧。

「没什么配不配的。」我急红了脸,「你就姓江。」

「江什么?」

这可难倒了我。

江阿九?

不行,即便我不嫌弃,江阿九这样的名字传出去,他也会遭人耻笑。

我绞尽脑汁,突然眼前一亮,「景淮,江景淮!」

像江南的景,江南的河,我心中所有美好的愿景,都在这个名字里,我希望他余生喜乐。

不过他大概是不知道的。

丫鬟掩嘴笑出声,「小姐是鱼,阿九是水,如鱼得水……」

我红着脸捂住她的嘴,「瞎说什么呢!」

他淡淡瞧着我,末了低下头,「谢小姐赐名。」

我后退一步,吞吞吐吐道:「我……我是江稚鱼,你叫江景淮,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说完也不敢看他,急匆匆逃走。

我发现,自己也许并不是可怜他,至于其他的心思……我不敢想,江家女儿的命,是属于江家的。

隔天,我就看见一群人又在欺负江景淮。

那半大不大的小子脚踩在江景淮背上,撵了撵,

「你就是江景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名字跟你配吗?」

他是姨娘的儿子,我们江家的长子,江世元。

爹那他当眼珠子疼。

我一时激动冲过去,推开江世元:「名字是我给的,与他无关。」

江世元倒退几步,看清是我,更加猖狂:「好姐姐,你看上这贱种的事儿,爹知道吗?」

「闭嘴!」

被人掀开了心思,我恼羞成怒。

「闭嘴?」江世元挽起袖子,慢慢靠近我,「你娘早就死了,如今府中当家的是我娘。想嫁贱种,来求我啊。」

他啐了江景淮一口,挑衅般看着我:

「世家千金爱上野狗,真给江家的老祖宗丢尽颜面了,等我做了家主,第一件事就将你这贱妇沉塘。」

我气得浑身发抖,啪一巴掌打在江世元脸上,「放肆!你诗书仁义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江世元眼底闪着恶毒的恨意,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你算老几,想跟我斗,下辈子先生个把儿出来。」

周围奴仆匆忙跪地,「少爷息怒!大小姐金尊玉贵,打不得!」

我昂起脖子,忍着恶心,不服输地看着他。

江世元眯眼冷笑,「记着,你的荣耀是江家给你的,爹在,我在,你才能一世荣华,明白吗?」

许是闹得动静太大了,江世元松开手,我跌坐在地,咳嗽不止。

江世元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和手,迎面扔在我脸上。

待人都走感觉,丫鬟才红着眼眶搀我,「小姐,别管了,我们回去吧。」

我看着脚下奄奄一息的江景淮,弯腰,用袖中的手帕想替他擦掉脸上的污泥。

突然江景淮抓住我的手。

滚烫的手心让我心中骤然冒出一丝小小的悸动,我僵在原地。

然而江景淮什么都没有做,取过帕子盖住脸上的鞋印儿,说:「小姐回吧。」

我有些犹豫,半晌咬唇叮嘱:「那你好好养伤,不要跟他们打交道了。」

江景淮半天回了我个「嗯」。

当夜,我辗转反侧,心想,他会不会将我的手帕洗干净,好好收起,他能不能晓得我隐晦的心思。

结果第二天,我就被父亲拽去院子中,狠狠摔在地上。

此时院落里早已躺了个半死不活的人,血肉模糊。

我吓得尖叫一声,父亲的咒骂便劈头盖脸落下来:

「跟你娘一样的贱货!不知廉耻!谁教你的私相授受?你怎么不找条野狗来配呢!」

我吓蒙了,人活十几年,从来没听过父亲用这般难听的词来羞辱我。

父亲暴怒,将手帕甩在我脸上:「贱人!贱人!」

此刻,我才晓得,落在江景淮手中的帕子,成了别人编排我的把柄。

江世元慵懒地坐在一旁,开口:「江家家规森严,姐姐坏了规矩,便不必再嫁了。」

江景淮躺在血泊里,嘴唇动了动,只有靠近的我听清了:「不关她的事……」

眼泪一瞬间就涌出来。

我用十年的时间博览群书,知世明理,坚信世间有公道在,心怀仁善,便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读到最后,眼前只剩母亲临去前狰狞的面目:「江家吃人,阿鱼要跑……快跑……」

父亲不听我的辩驳,命他们把我绑在树上。

密集的鞭子落下来,将我的尊严抽得四分五裂,在众奴仆戏谑贪婪的目光中,我捂着褴褛的衣衫跌倒在烂泥里。

江世元故作怜悯,

「父亲,有大姐姐的下场摆在这儿,家中的姐妹们也该知道规矩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那日众人散去,留下我和重伤的江景淮躺在院里。

不多时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我将血淋淋的江景淮抱在怀里,哭着喊他。

直到我俩都被雨水浇透了,江景淮缓缓动了动,抬起手勾掉我腮上的泪,有气无力道:「别哭了,我娶你。」

他语速很慢,仿佛怕我听不清。

直到看见我哭着点头,他才撑起身子,让我架着他,勉勉强强爬进柴房。

江景淮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当夜就发了高烧。

我用仅剩的衣料沾着雨水贴在他额头,熬过滴水未进的三日。

三日后,意识昏沉的我被拖到父亲面前。

「你非嫁那贱种不可?」

我神情惶然,「父亲……您救他一命吧。」

「可你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我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人命关天,女儿清白次之,若是父亲觉得不合规矩,女儿嫁给他便是!」

在我苦苦哀求下,父亲终于答应请郎中进府。

我在闺阁中一直等到初八,听闻江景淮身子大好,急匆匆前去看望,不料吃了闭门羹。

我急得直敲门:「喂,江景淮,你让我看看……」

江景淮的声音从门里传来,还是那副淡淡的口吻:

「奴自不量力,毁了小姐闺誉,无颜面对小姐。」

「闺誉事小,我不介意。」

透过窗扉,我能看见江景淮高高的身量正站在门前,可是他不肯开门。

半晌,他问:「小姐可有喜欢的人?」

这话问得过于孟浪,我脑海中飞快闪过他的脸,便强压下来,红着脸矜持道:「没……没……有。」

「哦……」

「但……」

「小姐请回。」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江景淮就下了逐客令,我觉察他情绪不高,决定改日再来看他。

此处一别,后来听闻他离家的消息。

我急匆匆问父亲他去了哪儿,父亲没好气道:「我问谁去?白眼狼,呸!」

三年之后,我已到及笄之年,但江家的大小姐名声败坏,不仅私通野男人,还被家中奴仆看光了身子,因此迟迟无媒人上门提亲。

我的境遇一日不如一日,任人唯欺,无数个深夜,我遍体鳞伤地躺在冰冷的小床上,心中会升起对江景淮的怨怼。

一个雨夜,滂沱雨声盖住了男人的脚步声,我的门被推开了。

我浑浑噩噩睁眼,看清是江世元后,倏然惊醒,不待我尖叫,他便捂住我的嘴。

窸窸窣窣一阵动作,我惊恐挣扎起来。

畜生!

畜生!

我骂不出口,只能狠狠咬他。

江世元醉醺醺地,强攥着我的手腕,啐了一口,「贱人,信不信我要你的命!」

响雷自天穹劈下,击在房梁上,头顶掉下块砖,砸在江世元后脑勺,我一脚蹬开江世元,便见他捂着下身,惨叫倒地。

屋中着了火,我拢好凌乱的衣料,仓皇出逃。

大雨瓢泼,水汽弥漫。

我无助的在雨中奔跑,迎面撞见姨娘领着人闯进院中。

「我儿还在里面!快救人啊!」

「还有她!抓起来!」

我刚反应过来,被人压在地上,五花大绑,往后院拖去。

「放开我!」

我哭喊着,指甲在泥地中犁出深深的沟壑。

突然,有人踹开小院的门,急匆匆来报:

「姨娘且慢!有个京城来的公子上门提亲了!老爷让您把小姐照料好,明日出嫁!」

家丁停住动作,面面相觑。

我趴在淤泥中,确定他们放弃杀我的念头,才精疲力竭地松开手,嚎啕大哭。

很快,江世元被人从屋中抬出,倒塌的房梁砸到了他的命根子,废了。

姨娘疯了似的抓住我的领子,尖叫:「你敢伤我儿!我要你死!」

奴仆上来拉开她,「姨娘!那公子是京城的官,惹不得啊……」

她的尖叫声逐渐远去,我缓缓睁眼,看父亲身边的小厮正一脸冷漠地低头看着我,

「大小姐,家丑不可外扬,有些事说出去,对您没好处。」

我哑着嗓子,问:「来的是谁?」

「江景淮。」

那一晚,月光被大雨拦在乌云深处,我却躺在泥泞中,笑得像个疯子。

我解脱了,江景淮他来救我了。

10

出嫁极其匆忙,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有人催着我穿上嫁衣待嫁。

我坐在喜房中,将嫁衣摸了一遍又一遍,几度落下泪来。

江景淮救我,我一辈子待他好。

回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让我羞怯难抑,他会是我的夫君。

我第八次问到时辰时,丫鬟翻了个白眼儿,走出房间。

我受惯了冷眼,早就习以为常,最初伺候我的姑娘已经被卖出了府,如今谁伺候我已经没有分别了。

数算着吉时已到,我没有娘亲,便拿起梳子,对镜梳头,一字一句,分外珍重地念叨着吉祥话。

念着念着,眼泪便落下来。

三年未见,江景淮还记得我吗?

我心中忐忑,却难掩羞涩之意,等了许久外面迟迟没有动静。

我叩响窗户,没人应我。

我饿着肚子等到日落黄昏,坚信他一定会来的。

一束橘黄色的光骤然点亮夜空。

我脸上一喜,匆忙出门,遥遥看见浓烟滚滚,尚来不及反应,便有人从背后罩上麻袋捆住了脖子。

事发突然,我来不及反应,便被锁住了脖子。

窒息感袭来,我意识到有人要杀我,开始剧烈挣扎。

「江家肮脏至此,死有余辜。」

江景淮冷漠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数年未见,我仍然凭着只言片语就认出了江景淮。

可是,他不是报恩,而是寻仇。

我听清了远处人们救火的呐喊。

也有濒死之人的惨叫。

江家欠他的,正一点点地还。

仅有的希望破灭了。

我停止了挣扎,绳子越勒越紧,模糊了我的意识。

「大人……还有那江家子嗣——」

「——私通淫乱,沉塘。」那冷漠的语气中夹杂着厌恶,如冰刃刺进我的心。

我眼前发黑,一滴泪无声滑落……

错不在我。

为何我要死?

我不甘心!

江景淮,我不甘心!

「啊!!!」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愤怒的呐喊,五指狠狠扣紧凶手的手背中,血都流出来。

他吃痛,力气更大,勒得我不得不扬起脖子,长大嘴像濒死的鱼汲取最后的空气。

我的脚腕被捆在一处,坠上石头。

扑通。

我渴求空气大张的口腔成为杀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腥臭的湖水倒灌入喉,很快堵住我的七窍。

我咳嗽着,干呕着,喘入更多的湖水,最终睁着眼,不甘地沉入黑暗。

我恨江家,恨江景淮……

我不想死,我要报仇!

滔天的恨意和痛苦再次将我包裹,我挣脱了这躯壳,再次站在院子中,望着远处熊熊烈火。

脖颈被人勒住,套上了麻袋。

从此刻开始,我将一遍遍感受死前的痛苦。

一百年过去,我仍然怕得要死,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胡乱地拍打着凶手的胳膊。

「江景淮!我杀了你!」

我不甘地发出怒吼,既然将我抢入鬼蜮,为何不杀了我!而让我忍受这种折磨!

恢复意识的我挣扎更加激烈,虽然结局不可更改,我仍然徒劳地撕扯着凶手的皮肉,企图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突然,我摸到了什么。

黑暗中,我骤然双目大睁,不等反应,人已经沉入湖底。

再来一次,我仍然被拖着往后走。

我动作急速地抓住他的手,摸到大拇指上,这一刻,我如遭雷击,浑身颤抖起来。

玉扳指。

整个江家,只有姨娘身边的总管带着玉扳指。

不是江景淮的人……

扑通……

我再次被丢入湖中。

这次我没有挣扎,静静等待濒死感将我包围,再睁眼,我站在小院中,四周泛起浓浓的雾。

远处是橘红色的火光,喊打喊杀声清晰地传入耳朵。

有个身穿嫁衣的女子正被人用麻袋包住头,向后拖拽,发出凄惨的叫声,但很快就被嘈杂掩盖。

这次,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低头看着当年的我被人拽向湖泊。

浓雾中,只露出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拽住绳索,手上的玉扳指赫然是我猜测的那个。

我快走几步,浓雾不减反增,我始终瞧不清凶手的真面目。

这是根据我临死前的记忆而幻化的场景,只不过将我忽略的细节强化了,看不见也正常,

即便如此,我还是弯腰提起脚边的尖刀,以防有其他的鬼怪偷袭。

我无视了女子的惨叫,在四周细细打量。

院墙很破,所谓的喜房不过是拿红绫草草妆点的小破屋。

丫鬟端着一双精致的绣花鞋从院子中走出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当日,她不耐烦地走出屋,似乎真的拿了东西。

我记不太清了,应该是江景淮聘礼中的。

下人曾私下议论,说江景淮财大气粗,聘礼摆满了前院。

可我所得到的,只有一件还算瞧得过眼的嫁衣。

我在世间游荡百年,低头再看,那嫁衣何止粗糙,连寻常人家嫁女都不会用这般低劣的面料。

江景淮的东西,竟是一样都没送到我的房中。

他真的,是娶我吗?

或者说,江家,真的想过把声名狼藉的我嫁给江景淮为妻吗?

「江稚鱼,你可知罪?」一道温柔的声音自天穹传来。

我仰头,满眼戾气:「你是谁?」

声音轻轻叹息,「你寿命已尽,何苦留在世间为祸他人。」

我握紧手中的刀,冷笑:「我不该死。」

「你本就无辜,该入轮回了。」

「那他们呢?他们无辜吗?」我仰天呐喊,脸颊猩红的血线开始剧烈滚动,「欺我负我之人,下地狱了吗?」

「你知晓之后,便会安心上路吗?」

我望向不远处滚滚的迷雾,语气冷厉,「给我打开。」

她叹了声,迷雾渐渐消散。

我看到了丫鬟远处的背影,匆匆跟上。

她是飘着的,可见已经化作天河河底的鬼,一遍遍重复生前的事。

那些野鬼的记忆拼凑在一起,就是我要寻找的真相。

11

我跟着她进了姨娘的院子。

看见张灯结彩的喜房,金碧辉煌,灯火璀璨。

我的二妹身披嫁衣,流光溢彩,扭头看向窗外,耳垂上点了颗与我一模一样的小痣。

原来他们骗过江景淮,要二妹代我嫁他!

朱钗勾住了盖头,遮住二妹的半张脸。

她不擅绾发,折腾半天,发丝凌乱地从房中跑出,望向远处的火,尖叫:「娘!怎么了?」

姨娘两眼空洞,站在门前,呆滞地重复一句话:「我要江稚鱼偿命……」

话落,墙外传来江景淮的声音:「——私通淫乱,沉塘。」

大门被人破开,他们将江世元从里面拖出来,套上麻袋拖走。

姨娘踉跄拽住衙役的裤脚,被一刀抹了脖子。

「晦气,朝廷要你死,我可留不得你。」

姨娘的尸体被一脚踹到二妹脚下。

二妹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切,彻底疯了,她抓起刀,一边尖叫,一边冲出门去。

我紧跟她脚步,走到外面,突然顿住脚。

江景淮身着大红婚服,站在火光中,双眸沉静地对着二妹伸出手:「阿鱼,我来接你了。」

二妹拎着刀,一步步走过去。

江景淮眸光柔和,隐有泪光闪烁,「阿鱼,别怕。你盖头都歪了……我替你扶——」

「正」字未出口,尖刀已从他胸口扎入,穿背而出。

江景淮眼神错愕,缓缓低头,盯着胸口的那柄尖刀,脸色瞬间煞白。

二妹疯了般,抽出来又捅了一刀,尖叫着:「贱种!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江景淮渐渐软了身子,跪倒在地,徒劳地抓住二妹的嫁衣,哀求道:

「阿鱼……对不起……别杀我——」

二妹大笑着,状若癫狂,「江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要娶我,为何杀我爹娘!」

「我爱你——」

「滚!能娶我,是你天大的福分,不听话的狗,杀了便是——」

她举起尖刀,不要命地一刀又一刀刺入江景淮的身体,

「不听话的狗,我不要了……哈哈哈,爹娘,我给你们报仇了……」

「阿鱼……」江景淮的喉咙已经吐不出连贯的话语,他咽下血,努力张嘴,「你当年救我——」

「跟救狗没有分别。」

咔嚓!

尖刀划开了江景淮的腹部,自后背一劈两半。

他满目哀痛大睁,最终视线停留在暮色深处,失去了神采。

血浸染了土地,他的尸体千疮百孔地躺在血泊中,心被人剜出来,身体已不成人样。

二妹一脚踢翻了火油,熊熊大火卷上幽暗的天空,将罪恶彻底吞噬。

这是当年我沉入池塘后发生的事。

漫天的大火中,我发出恶鬼嘶吼,无助又绝望。

幻境破碎,我站在白骨上,提着刀,怔怔看向前方。

荒芜白骨地上,白衣的江景淮鲜血浸染,脸色苍白,眼底燃着滔天的怒意。

他被我拽入天河河底,跟我一样,重温死前的回忆。

只不过他更惨,死无全尸,此刻怕是将我挫骨扬灰的心思都有了。

我们谁都没说话。

江景淮朝着我迈了几步,继而越走越快。

我浑身颤抖着,握紧了刀,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眨眼江景淮尽在咫尺。

「江景——」

他凶狠地掐住我的脖子,就在我以为他要下手杀我时,江景淮突然低头封住我的唇,激烈而强势地攻陷了我的理智。

他知道了。

当啷。

长刀坠地。

我被迫后退几步,撞在一颗不开花的枯树上。

像个疯子似的又哭又笑。

我胡乱抱住江景淮的后背,回应着他,最后因喘不过气,咬住他唇瓣哭出声。

「放开。」他声音沉冷,抵在我额头,「让我亲——」

然而我的眼泪如河水决堤,再也收不住了。

我用一百年,将自己变成一个疯子。

一遍遍折磨我的爱人。

愧疚自心底喷涌而出,理智一溃千里。

江景淮不顾我的崩溃,扣住后脑,与我唇齿撕磨,仿佛要揉进骨血。

四周的罡风因江景淮的情绪波动而呼啸作响。

白骨被卷积如风口,消散于无形。

我揽住他的脖子,攥紧手中的铁链,拉低了江景淮的脖子,好让我们靠得更近。

站在一望无际的白骨中,我抚上他的脸庞,经年压抑的汹涌爱意,早已如决堤的河水,肆意流淌。

树下的朱瑾,开了。

少顷,红色燎原,覆盖过茫茫白骨,一望无际。

12

「江稚鱼,你仇恨已解,该入轮回了。」

浓情蜜意不合时宜地被女人打断,我抓住江景淮的衣襟,贴紧了些,紧张地四处张望。

江景淮捏住我的下巴:「别理她。」

他顶着我的鼻子,亲昵小啄,无休无止。

女声沉寂半天,带了怒气开口:「江景淮——」

「闭嘴。」江景淮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抬眼冷漠地看天,「本君在,谁也带不走她。」

「你们言而无信。」

江景淮冷笑一声,「鬼不讲信。」

我枕着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也没答应她。」

女声一噎,似乎被气狠了,一张莹白的大手自苍穹投落,直冲我而来。

我做好死扛的准备,江景淮却对着她说了句:「你做的那些脏事儿,要本君说出去吗?」

大手骤然在我们头顶停住,权衡了很久,不甘心地啸叫一声,消散于无形。

风渐渐停了。

我站在花海中,仰头问江景淮,「她做了什么脏事?」

「并不是人人如我们这般幸运,从别人的幻境中发现真相。她靠怨恨为生,希望我们彼此恨着。」

「那为什么放过我们?」

江景淮低下头,继续未完成的吻,「她欠我的。」

从天河出来时,岸边已经站满密密麻麻的小鬼。

鬼将神情复杂,一脸不忿。

江景淮牵着我,从他面前走过。

鬼将语气铿锵,「属下无错。」

江景淮停住了,侧头冷淡地盯住他,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如以往叫他起身之际,江景淮抬起脚,将他踹进天河。

众鬼噤若寒蝉。

江景淮目光扫过全场,道:「杀她如杀我,明白了?」

「明白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变,显然被江景淮吓得不轻,

我没想到江景淮的臭脾气说发就发,不敢说话。

中间隔着太多的误会,我不想好不容易稳定的关系再次分崩离析。

回宫城的路上,我认真打量起漂浮的小菊灯,伸手戳了戳。

江景淮按下我的手,「别动。」

「小野菊不是为我挂的?」我跳起来去够。

江景淮将我夹在胳膊下,一言不发地拉入大殿,等回过神,我已经被扔进软帐。

慌乱间,不小心拽住江景淮脖子上的铁链,将他也带进来。

四目相对,我脸腾地烧红了,抵不住江景淮的视线,转移话题:「我……我给你解开……」

「别动。」他眸光暗沉,握住我手腕放进怀里,「就这么待着。」

他的指尖细细抚摸过我颈部的细痕,「对不起。从前你说沉塘,我只当你怨恨我害了你兄弟。」

三年未见,大婚之夜的二妹,半面掩在盖头下,半面浓妆,留下与我相似的眉眼,和耳垂上伪造的一颗红痣。

江景淮不待分辨,便被她乱刀捅死,尸身四分五裂,死状凄惨。

他后腰之下不许触碰的伤痕便由此而来。

我伸手轻轻盖在上面,抱住江景淮,问:「疼吗?」

「疼。」江景淮嘴唇颤着,「在不知道真相以前,你每碰一次,都钻心入骨的疼。」

于江景淮来说,江家欠他太多。

屋中热浪翻滚,我们发丝纠缠不休。

「这么多年,为何不杀我?」

「不舍得。」他眼神虔诚又深情,「我总想再问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13

我成了江景淮的夫人。

终日游荡在宫城中,看小菊灯在天空中起起伏伏。

江景淮的心丢了,他不肯说丢在了哪里,我怀疑,落在了天河河底。

因为做鬼的都喜欢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藏在水中,比如我藏在后院人鱼巢穴中的记忆,需要靠鬼君的血才能唤醒。

江景淮说河神欠他的,是不是他的心,也托付给了河神。

我坐在天河边,突然伸手划破掌心,滴下一滴血。

没有动静。

我不信邪,又滴入一滴。

白骨滚滚东去,我像个傻子,吹了一整日的风,最终丧气地溜回宫城找江景淮。

殿中的小鬼再次见到我这个红衣女鬼,仓皇四窜。

我闪现在江景淮怀里,压住他的桌案,弄乱他的笔墨。

江景淮将我胳膊扣在身后,「别闹。」

然而我心情实在不佳,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铁链,殿中哗啦作响声不绝。

他还没理我。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江景淮一把就将我抱住了,夺下钥匙,正视着我:「说吧,想干什么?」

我和他冷声冷气呛了百来年,不太习惯和谐相处,闷了半天,说:「你理理我。」

江景淮就是个不爱讲话的性子,我做阿茵的时候,他对我爱答不理。

如今两只鬼搭伙过日子,长得望不到头,不说话如何打发时间?

江景淮沉思一会,「你不是想看小菊灯?」

「你不让我看。」

江景淮招招手,小菊灯就飘进来。

我说:「我不要在这儿看,去房顶上看。」

「好。」

江景淮抱着我上了房顶。

硕大的冥府宫城尽收眼底,天河遥挂,美不胜收。

遍布在宫城各处的小菊灯瞬间自无数个角落升起,向我们聚集而来,像壮丽的银河。

江景淮扫过所有的小菊灯,挑中一盏,勾过来。

小灯暖烘烘的,凑近能看清小灯内侧的图画。

是当年,江景淮趴在地上,我蹲着,替他擦污泥的场景。

这是……

「我的记忆。」江景淮拨拉过一盏,眼底倒映着金色的星河,「每当我快被仇恨蒙蔽的时候,就看看我们的曾经,我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要恨你。」

厉鬼生于怨气之中,最易成为被仇恨操纵的傀儡。

一旦失去理智,就会变成可怕的行尸走肉。

我一盏接一盏的看过,有年幼的江稚鱼,也有阿茵。

最亮的一盏里,是我仰着头,兴高采烈地说:「景淮,江景淮。」

「小姐是鱼,阿九是水,如鱼得水。」

江景淮抢过去,将其推入星河。

我看着逐渐融入星河中的那一盏,弯起眼睛笑着问他:「你是不是很久之前就喜欢我了?」

江景淮轻咳一声,没有说话。

我随手又扯来一盏,江景淮骑在骏马上,身着红衣,面容冷峻。

这是他娶我那日。

「那天,是我的生辰。」江景淮声音淡淡,「我想接你回家,一起过。」

然而等来的,是横死当场。

江景淮双手抱膝,弯唇看向夜空,「我始终不相信,你是骗我的,幸运的是,我猜对了。」

我不知道江景淮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满怀仇恨和压不住的爱意,在漫长的岁月中只为求证临死前听到的几句话。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手背上。

江景淮替我擦泪,被我咬住手背,用力咬破皮,烙下印迹,他也属于我了。

他笑了笑,「你是红厉鬼。」

我当然知道我是红厉鬼。

他垂眸,亮出伤口,「这三天,你来保护我。」

「……」我才想起,被我咬一口,江景淮有三天虚弱期。

于是,我恬不知耻地把他扑倒了。

自那以后,殿外的小鬼偷偷给我起了称号,「色中饿鬼」,毕竟把他们鬼君锁在殿中三天没有出门的光辉事迹,已经传遍整个鬼蜮。

第三日,鬼蜮中来人了。

江景淮正在熟睡,我悄悄下床,穿好衣服,去了前殿。

小鬼介绍了半天,我烦躁的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官?」

「判官。」

「判谁?」

「判鬼君江景淮。」

小鬼凑在我耳边,说:「他们是冥府来的,不好得罪。」

若是将冥府的人比做皇帝和朝臣,江景淮便是占据一方的诸侯。

「他犯何事?」我占据江景淮的主座,翘腿等他说话。

判官翻过手中的笔录,不急不缓道:「初八那天,开鬼门,吃生魂,罪孽深重,当下地狱。」

他查到一半儿,突然顿住,抬头:「阿茵在哪?」

「我就是。」

判官合上笔录,「跟我走一趟。」

「判官大人。」我眯起眸子,虚虚打量着他,「你可打听过鱼陵村的村民,干过什么事儿?」

判官冷着脸:「不归我管。」

我清清嗓子,慢悠悠踢着腿,

「少女清尾,十六嫁入鱼陵村,夫君常年在外,她独守家门。深夜数名村民闯入家中,污她清白,清尾哭诉无门,反被村民污蔑不守妇道,扒光衣服游街示众,证人是隔壁的婶子,行刑者是全村百姓。她不堪受辱,跳入湖中。其丈夫归家,悲痛欲绝,当夜跳湖殉情。」

「这样吃人的地方,留着干什么?」

判官说:「轮不到你来主持公道。」

「怎么办,我答应清尾帮她报仇。」我咧嘴一笑,「厉鬼答应的事,不办不行。」

判官伸出黑色长链,二话不说就要锁我。

长链半空被一道薄薄的雾拦住。

「大人锁她,可曾问过本君?」

江景淮凭空挡在我身前,玉白的手虚虚一抓,铁链便段成数截,掉落在地。

判官冷下神色,「鬼君,不要太过分。」

「本君当初与你们达成交易,她在人间犯下的任何事,由我来担。要杀要剐,但凭处置。」

「江景淮,她要魂飞魄散,你以为能抵得住?」

我心底咯噔一声,攥紧了江景淮的袖子。

之间判官重新打开笔录:

「江稚鱼百年间,杀数十人,一人一刀,鬼君大人,您的心可经不住下一刀了。」

原来江景淮用自己的心与冥府做了交易。

红厉鬼出生之际,凶煞最盛,那时我整日在人间游荡,挑选负心男杀死泄愤。

江景淮阻过我,我只当他与别人沆瀣一气,却不知,一切罪责,都有江景淮替我担下了。

「我的债自己抵,用不着他——」

话没说完,江景淮将我闷头一捆,「送客。」

「鬼君,你好自为之。」

大殿中静下来,江景淮掀开外袍,对上我一双哭花的眼睛。

「你的心呢?」

江景淮一言不发,默默给我拭泪。

我捧住他的脸,语气颤抖:「我让你替我抵债了?」

「我愿意。」江景淮那副不容置喙的语气彻底激起了我的脾气,我腾得站起来,瞬间消失在大殿中。

江景淮追至鬼蜮边界,将我拦下,「你干什么去?」

我双目猩红,煞气四溢,「去把你的心抢回来。」

江景淮捂住我的手,放在胸口,「已经是你的了。」

他浅淡地瞳仁中装满罕见的真挚和紧张。

「我不要!」我朝他怒吼,「我要完完整整的你!冥府不给我,我就掀了冥府!」

「小姑娘,你不掀,本君也要来走一趟的。」鬼蜮的边界骤然掀起巨浪,灰沉沉的天掀开一个大口子。

口子里走出位不起眼的青衣书生,我却在那一瞬间死死盯住了他的脸。

是湖底的书生!

当日我为厉鬼,偶然经过鱼陵村,一人鱼可怜兮兮伏在岸边,光泽暗淡。

我停下脚步,问起缘由。

人鱼说她叫清尾,被村民逼死后,夫君为她殉情,长眠湖底。

我动了恻隐之心,答应救他一命。

江景淮的血,是滋补尸身的好东西,我给了她匕首,要她引导「阿茵」杀死江景淮。

这样既能达成我的目的,也可救他的心上人。

可是我竟然不知,此人就是阎罗。

江景淮第一时间拉着我护在身后,不咸不淡地开口:「阎罗大人。」

阎罗唇角带笑:「鬼君新婚,没带贺礼,恕罪。」

我眼睛眯起,四周风起,昭示着我的敌意。

江景淮安抚性地拍拍我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跟他谈天说地,「你吓到我夫人了。」

阎罗威压一收,「抱歉,小夫人。」

他似乎不记得我了,兀自与江景淮谈天说地。

「这次,是来同鬼君商量个事。」

阎罗入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高位上。

江景淮微微一笑,也不恼,「大人请讲。」

「既然债抵不了,就拿小夫人的心,一起抵。」

14

江景淮的笑慢慢僵在脸上。

哪怕生辰那日,被我一刀穿心,江景淮也没这么恼怒过。

冥界的天空乌云齐聚,仅有的一丝天光被阻隔在乌云之外,刹那天地变色。

江景淮声音很轻,提醒道:「阎罗大人,这是我的地盘。」

「所以才要跟鬼君好好商量。」他语气和缓,外头瞧着我,「小夫人,多谢你帮我的忙。」

我身子都僵了,两眼泛着幽红的光,压住想把它撕成碎片的冲动。

阎罗勾唇:「要不是你,我还不敢确定手里的把柄,是不是真的。无心之人……呵……」

无心之人,自然不是一个完整的鬼。

对上阎罗,毫无胜算。

「我夫人的事,没得商量。」江景淮语气温和,然外面罡风四起,已经昭示着他动了怒,「请回吧。」

阎罗眯了眯眼,「你不要命了?」

「我魂飞魄散之日,诸鬼随我一起沉入天河河底,做天河神的下酒菜。想来您也不想看见天河神羽翼渐丰,拆了您的阎罗殿。」

阎罗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我敏锐地抓取了关键词。

天河神和阎罗有旧怨。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我顶着罡风飞向天河边。

这次我没有犹豫,一个猛子,跳入天河。

原以为要再经历一次生死,我却稳稳落地,站在白骨上,不远处是鬼将赤红着双眼,提刀向我砍来。

我一把拦住他,「鬼君有难,你消停一些。」

鬼将笨拙地绊了一脚,站着不动了。

我仰头对着上空大喊:「天河神,阎罗来了。」

回音在白骨堆中传出很远,过了很久,女声响起:「哦……」

「我帮你报仇。」

原本反应平淡的天河神顺价接住话头:「你拿什么帮?」

「如我所料不错,你劝我入轮回,便能为你自己记下一笔功德。」

她娇笑出声,「没错。只要我脱离河底,阎罗之位就是我的。」

「作为交换,你帮我把江景淮的心抢回来。」

一个明晃晃的人影出现在眼前,模糊到看不见面孔。

「小姑娘,入了轮回,就再也见不到江景淮了……人鬼殊途,永世隔绝。」话虽有劝阻之意,可难掩她语气中的兴奋。

「我不怕。」江景淮的心落在别人手中一日,我良心难安。

不就是回去做个人吗?

女人围着我绕来绕去,最后贴在我脸上,说:「可是你有孕了,怎么办呀?」

「什么?」

我呆愣在原地。

女人戳了戳我肚子,「小公子,哈哈……好狠的心,孩子不要了?」

她最终停在我面前,光影凝聚,变成一美丽的女子。

「你不怕在你走后,鬼蜮有了新的夫人,虐待小公子?」

「他不会的。」鬼将立在原地,指着远处的红色花海,「每当他痛得狠了,就会坐在天河边,胸口流出的血,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朱瑾。」

鬼将语调干涩,「他在天河边,坐了一百年,才有了花海,只是,开不了太久了。血,总有流尽的一天。」

我心口一疼,扭头望着女人。

她明白我的意思:「放心,等你生下小公子后,我再来带你走。」

随着我应下,一股暖流贯穿我全身,女声自我脑海深处传来,「带我去见阎罗。」

回到岸上时,沙土四起,江景淮已经动起了手,和阎罗打得难舍难分。

他受了很多伤,万千小菊灯被护在身后的屏障里,安然无恙。

我的身体不自主地动了,几乎一个闪身,横亘在他们二人中间,一掌劈在阎罗胸口。

阎罗猝不及防,栽落下去,踉跄几步,神色阴沉:「天河神。」

女子咯咯笑着,「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放你再活几年,就不好嚼了。」

「阿鱼。」江景淮声线发紧,我听见了,却回不了头。

阎罗眯眼,转而攻向我。

天河神和阎罗陷入酣战,白骨在脚下绵延千里,化作阵脚。

女人笑出声,看着阎罗唇角流出的血,道:「把他的心拿出来,我就放你走。」

「做梦。」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两人旗鼓相当,几个回合下来都找不到破绽。

某个瞬间,我突然鬼使神差般开口:「清尾她还好吗?」

阎罗动作一顿,瞬间被天河神一剑穿胸。

鲜血挥洒,阎罗发出愤怒的吼叫,双眸猩红,不要命地朝我的胸口攻来。

他想剜出我的心。

可严重的伤势进一步拖垮了他的动作,加之江景淮从旁进攻,他不敌败落,逃至鬼蜮边界。

阎罗的伤口处,暴露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天河神一指,那颗心便从胸腔中跳出,落入手中。

阎罗脸色铁青,「还给我。」

江景淮一掌将他拍出鬼蜮,边界缓缓闭合。

「小姑娘,我答应你的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也别忘。」

说完,暖流瞬间撤离,我捏着热腾腾的心,愣了一会儿,腿一软,栽下去。

江景淮及时托住我,稳住身子。

在狼藉遍野地鬼蜮,我举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说:「江景淮,我把心给你要回来了。」

15

那天说完之后,我就晕倒在地。

再醒来,发现江景淮把我关起来了。

我气得发疯,赤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

江景淮回来看见我,不由分说将我抗回床上,套上罗袜。

「我要出去!」

「不行。」

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我,甚至因为脖子上的铁链,反向感知着我的动向。

如今江景淮实力愈加强大,轻轻一个眼神,便压得我半步迈不出去。

「不许乱跑。」

「江景淮,你脑子里只有孩子,你个负心汉!」

他充耳不闻,抵住我的脖子,细细摩挲,「不想我把你锁起来,就乖乖听话。」

见我气得像个炸毛狮子,他补充一句:「我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之后江景淮不知道在忙上门,一连几天都不见踪影。

陪着江景淮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我眼巴巴等,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在他出门前哭着喊:「你能把我带着吗?」

江景淮略略一想,解开禁制,牵着我的手:「不许离开我半步。」

他照旧忙活鬼蜮的事,我不感兴趣,就依着他小憩。

没心没肺的我,恢复了阿茵的性格,喜欢跟在江景淮屁股后面打转。

临盆前几日,我大着肚子,将他带到一个偏僻的小屋。

门前一簇簇朱瑾傲然盛放,推门而入,是熟悉的场景。

阿茵和江景淮的小屋。

其实我与他做寻常夫妻,举案齐眉的日子,便是那个时候。

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用苍绿的葱花点缀,猪油香满溢。

他不解地看我。

「我给你补一个生辰吧。」坐在桌前,我捡起筷子塞进江景淮的手中,「趁热吃。」

江景淮眼神柔和下来,「长寿面?」

「嗯。我希望……你平安。」

江景淮慢慢嚼着面条,抬眼,「你也是。每年生辰,都要帮我过。」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深吸一口气,低头指指肚子,「他呢?」

「他也是。」江景淮的眸子罕见地浮现明光,默默低头吞下整碗长寿面,「还有吗?」

我撇撇嘴,取笑他:「笨蛋,长寿面只能吃一碗。」

江景淮没再跟我要,笑了笑,「那明年再吃。」

在这种事上,他最信我。

我心里压得慌,努力不去想江景淮离开我之后的日子。

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我还未买出门,腹中便传来剧痛。

江景淮最先察觉到不对,将我打横抱起放在小榻上,很快,我的汗水浸满衣衫,咬着唇躺在屋中。

鬼君夫人诞子,声势浩大。

很快小屋里挤满了小鬼,进进出出,都躲着跪在床边的江景淮。

鬼生小孩不会死,只会疼。

我起先哼哼唧唧的,后来便抓着江景淮的手,哭得十分狼狈。

他不住地给我擦汗,伏在床边,「阿鱼,阿鱼……」

我凭着一口气,「江景淮……你过来……」

他依言凑过来,我深情脉脉地轻抚他的脸,往下,移到他的脖颈,咔嚓一声。

铁链开了。

江景淮一愣,眼睛渐渐转为惊恐。

「阿鱼……」他声音发颤,突然攥住我解开铁链的手,摁到自己的喉咙上,「锁回去!马上锁回去!」

只听婴儿的一声清啼,我松松垮裤地卸了劲,养足精神,笑着说:「小鬼不会死,但你要好好养。」

江景淮脸色苍白,捧着断掉的铁链,徒劳的往脖子上扣,「阿鱼,我戴着呢,不准丢下我。」

饶是神通广大的鬼君,也抓不住红厉鬼的锁链。

它渐渐消散了,婴儿的啼哭传出很远。

「我不想跟你受苦了。江景淮,你忘了我吧。」

一道温暖的白光将我慢慢包裹。

江景淮怒吼一声,双眸瞬间猩红一片,挥袖拦住白光,「滚!」

然而无济于事。

女人叹了口气,挡下江景淮的攻击,「怨偶已解,她与你再无瓜葛。」

「不,阿鱼!」江景淮扔攥着我的手,皮肉被白光灼伤,露出森森白骨。

我狠狠心,强挣脱他的纠缠,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江景淮遍体鳞伤,仍固执地朝前爬着,两眼流下血泪:

「江稚鱼,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以鬼君之名发誓!生生世世,与你纠缠不休!」

女人语气温软,却句句如刀割着江景淮的肉:

「人鬼殊途,你若忍心看她世世因你早夭,尽管去寻。」

最后一眼,江景淮悲痛欲绝,呕出一口鲜血。

我恋恋不舍地闭上眼睛。

此生缘分已尽。

再无来生。

终章

我叫江稚鱼,及笄之年,突然换上一种怪病。

村里都说我是肺痨,咳嗽不止,全靠药汤子吊着。

前不久,隔壁镇子上的阴阳先生经过此地,说我印堂发黑,需找人冲喜。

我爹娘是信奉鬼神之人,次日着急忙慌就将我嫁了。

说来也奇怪,到底哪家的不长眼,敢娶我这么个病秧子?

没想到,竟是个有钱的公子。

大概是脑子不太好。

第一眼见到他,我就吓了一大跳。

那公子芝兰玉树,谪仙容貌,一张手帕便是寻常人家三年的口粮。

便是他快要死了,拿人冲喜,也轮不到我这种穷山僻壤里出来的小丫头,更别提他此刻,身体康健,不像有病之人。

相处一刻钟,我便知道此人不爱笑,对我亦冷淡至极。

刚见面,便拿暗沉沉的眸子盯着我,叫我毛骨悚然。

我没见过市面,想躲,被他强势的捉住下巴,「不许怕我。」

可怎么做到真正不怕?

洞房花烛夜,他差点把我吃了。

我吓哭了好几回,最后抱着他撒娇,才勉强合了眼。

要说他喜欢我吧,不太像,那种眼神我见过,我们村里的老光棍跑了媳妇,就这么看人,满腹幽怨无处纾解。

他是不是怕我跑了呀?

我拽着他袖子,认认真真地说:「夫君,我身子不太好,跑不远的。」

他看我半天,突然轻嗤一声,抽出袖子,「闭嘴。」

我愣了一下,回到屋子里便红着眼睛哭出声,他这是厌弃我了。

明明昨夜还亲我呢,今天就骂我。

当晚我就收拾行李回了娘家。

晚上哭累了,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饿醒,出门吃饭时,遇见了阴阳先生。

他与爹娘相谈甚欢,扭头一看我,一口冷茶喷出来:「你怎么印堂更黑了?」

我莫名其妙地摸摸额头,便听那阴阳先生尖叫起来:「有鬼!有鬼啊!」

还没说完,他原地晕过去了。

这下连爹娘都紧张起来,「闺女,你是不是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仔细回忆,只能说昨夜回娘家的路上遇见鬼了。

这时,门被敲响。

爹去开门,发现夫君站在外面。

江景淮沉着脸作揖:「岳父大人,阿鱼昨夜与我闹了些矛盾,我来接她回家。」

他说的好听,我哪敢跟他闹别扭呀,分明是他骂我。

我爹松了口气,将沉默的我往外推:

「男人好,阳气旺!快快回去,晚上有他陪着,我们放心。」

我拎着包袱站被人从家里扔出来,嘟着嘴,「你凶我了。」

他接过包袱,蹙眉,「我哪凶你了?」

「你就是凶了!你让我闭嘴!」

他唇角挑起微小的弧度,「以后不凶了。」

「真的?」

「嗯。」

「那……以后睡觉也不能那么……」

「闭嘴。」

「你看!你又让我闭嘴!」

我气鼓鼓地走在前面,念叨了他一路,到家时都眉头都皱成小老太太。

直到进门,才想起阴阳先生的话,回头挡住他说:「他们说我印堂发黑,咱们拜一拜神仙吧?」

他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不悦,「不必。」

「可是——」我再次红了眼睛。

「你怎么这么爱哭?」江景淮俯身,细细打量着我。

「你嫌弃我了!」我小声控诉,「还不顾我死活!」

他那张俊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半晌放弃了争执,丢下句,「想拜就拜。」

我沉迷于请各路神仙入家门,但无一例外,要么是在进门时磕碎了,要么是不小心碰在那个棱角上,四分五裂。

半个月后,我悟出一个道理,紧张兮兮地跟江景淮说:「夫君,我觉得是咱们家里不干净。」

江景淮脱衣上榻,丝毫没啥反应,「唔……不干净。」

我跪坐起来,严肃道:「你认真一点,我说真的。」

江景淮撩起我湿发,绞干,「不用害怕,不会死的。」

「你还是不信我!」

「我信。」江景淮停下动作,认真地看着我,「我就是鬼。」

我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啪,布巾仍在江景淮那张俊脸上,黑着脸面朝里躺下了。

欺人太甚。

他不信我就罢了,还拿这种小孩子才信的东西哄我。

「我不要给你生孩子了。你也不许碰我。」这是我对他的惩罚。

江景淮在外面躺下,搂着我,「早点睡。」

我气性大,没几日又病了,高烧不退,梦里都是奇奇怪怪地东西,还梦到了断头鬼。

我怕得很,只好紧紧抓住江景淮的手,不让他走。

他熬了汤药,苦涩难喝,我不想,他便一勺勺地哄着我咽下去。

可是这场病来势汹汹,我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兴许阴阳先生说的是对的。

我是个薄命之人,嫁谁谁倒霉。

我枕在江景淮腿上,自怨自艾:「我没有福气,不能跟你长相厮守,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江景淮替我擦掉额头的汗水,说:「不会,我在那边等你。」

我吓了一跳,抱着他的手,喊:

「你不要想不开啊,你正值壮年,可以再娶,不要为我殉情啊。」

江景淮眼神罕见的柔和了下来,「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等在醒来,已经站在了冥府。

这个我来过无数次的地方,只不过这里的主子,从我几世以前,就换了人坐。

据说原本的阎罗疯了,日日念叨着「清尾」,在鬼界游离。

如今掌控冥府的,是新主人。

我一眼看见坐在上首的江景淮,尖叫着抄起香炉扔过去。

小鬼们抱头鼠窜,嘴里念叨着:「又来了又来了,几十年就来一次!快跑快跑!」

我气急败坏地杀到江景淮面前,咬牙切齿:「你又把我害死了。」

江景淮在生死簿上勾掉一笔,抬眼温和地望着我,嘴角勾起:

「夫人,十世结束,可以回来了。」

当年我与天河神约定入轮回,倘若天河神坐上阎罗的位子,我就得生生世世在轮回中打转。

奈何我走的第三年,江景淮造反了。

那日整个冥府腾起一轮血月,江景淮自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手刃阎罗,镇压天河神。

他生前惨死,煞气极重,百鬼拜服。

自然有能力顶替他们掌控冥府。

现今江景淮已坐上了阎罗的位子,权势滔天。

他心肠又硬,每每等我入了轮回,便亲自现身,先将我迷得神魂颠倒,又不动声色地克死我。

可恨至极!

如今十世为一轮,他必不可能再将我放走。

我还想借机敲诈一笔,突然被其他的事吸引了注意力。

「母亲……」一个小孩儿扎着两个朝天辫,虎头虎脑地从桌案下钻出来。

我瞬间摆出一张笑脸,示意他跑来我身边。

「阿桥亲亲母亲。」他奶声奶气地搂住我,吧唧亲了一口。

江景淮笑着瞧我,不动声色地揪住我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扯下来。

我:「……」

你辛苦打下的江山,不是这么用的。

然而我太知道江景淮的性子,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说要圈着我,纠缠生生世世,便也做到了。

即便投胎成人,不能长久,还不如做鬼。

「走吧,今夜炖了你最爱的蟹粉。」

江景淮让阿桥骑在自己脖子上,左手牵住我,走向远处星火灿璀璨的宫城。

宫城的角落,种满盛放的红艳艳的朱瑾,天空中飘着数以千计的金色小菊灯。

「江景淮,你为什么喜欢朱瑾?」

「因为像你一样。」

阿桥开心地挥舞着手臂,咯咯直笑。

江景淮垂眸,眼尾撒下温柔的光辉,「你为什么喜欢野菊?」

我粲然一笑:「像你一样。」

那个料峭的春日里,一身傲骨,永不服输的少年,最终平平安安地站在了我身边。

「爹娘,阿桥要和你们永远在一起。」

稚嫩的童声随风飘荡,远处花海簌簌。

万千的小菊灯将宫城照得亮如白昼。

在某个无名的角落,一盏散发的微弱光芒的小菊灯诞生了。

它打着旋儿,缓缓飘向夜空中璀璨的星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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