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地开始理解父亲是什么一种体验?是哪一瞬间,让你突然理解了他?

2022年 9月 27日

这是一家福寿店,五十平方米的店面堆满了纸人和冥钞,像旧报纸一样垒得很高。

店老板穿着汗背心,瞥了进门的我一眼,没有理会,继续扇动手里的蒲扇。

我比画了一下自己的身高,说:「做副棺材,用好点的木头,照我这样做……不对,再矮上几厘米,他好像驼背得厉害。」

「现在不准土葬,没有棺材,只有盒子和坛子,都在那边。」老板突然将手中蒲扇拍在墙壁上,一只蚊子溅出一团红。

我走去老板指向的地方,只看见墙壁上陈列着一排精巧的木盒,摇了摇头,要了摆在地上的一个一米高的瓷坛。

木盒是用来装骨灰的,瓷坛是用来装骨头的,既然不能囫囵往下葬,好歹留个骨架,有点人的样子。

我抱着瓷坛走到村口,走到一辆轿车后面,喊道:「黎文珺,开一下后备厢,我放东西。」

黎文珺是我的妻子,领了证但是没办酒席,大清早就被我拉出门,一整天都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我要干嘛。打开后备厢后,她下了车,看着我将瓷坛放进后备厢,问我:「买这么大的坛子干嘛?腌酸菜啊?」

我说不是,这是装死人骨头的。

「噢噢……谁死了?」

我让黎文珺上车,自己坐到了驾驶位上,启动车子后,我才想起回答她的问题,于是吐出几个字:「我爸死了。」

「你爸死了。」黎文珺重复了一遍,然后不再说话。我估计她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她从未见过我的父母,只知道我很早就和父亲断绝了关系,连带着母亲也不见面了。

沉默了有一段时间,黎文珺突然说:「对了,你昨晚一直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你说什么什么就好了,什么是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梦话有啥好琢磨的。你请两天丧假,陪我处理一下我爸的身后事吧。」

可黎文珺就像魔怔了一样,时而念念有词,时而摇头晃脑,非要将我说过的梦话还原。我由着她钻牛角尖,平时她像个鸟儿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倒落了个清静。

开车途中,我回想起和父亲的关系,从年幼时的崇拜敬畏,到青春时的针锋相对,又到成年后的老死不相往来,记忆中的糟糕事件接踵而至,然后我想,人都死了,记着点好处吧,于是努力去记起和父母愉快相处的时光,却发现那些时光早已被我经年累月的愤怒击碎,很难粘合出像样的场景了。

母亲和二哥等在楼下,我停好车,母亲迈着碎步迎了上来,我下了车,指着另一边车门下来的黎文珺说:「这是我老婆。」

「嗯,跟照片差不多,麻烦你来一趟真不好意思,主要是他爸走之前就一直想见见你。」我妈对黎文珺说,黎文珺赶紧回一句:「该我不好意思才是,我也一直想见见阿姨您和叔叔。」

我越过母亲,看向车库门,烟雾和纸灰一直往外蹿,我说:「爸就放在那儿对吧?黎文珺你要是不害怕死人,就进去跪一跪,烧点纸吧。我在这儿等你,不陪你进去了。」

话还没说完,二哥已经冲到我近前。几乎同时,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耳鸣起来,过了两秒才知道自己刚才吃了二哥一个耳光,此时他怒不可遏的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

「操,你要么别回来,回来还装什么狗玩意,看一眼会要你命吗?来膈应谁呢?」

我像一摊软泥挂在车上,黎文珺呆在原地,母亲上来扯开二哥,但扯不动。我说:「不消气再打几个耳光,等你打完了,再谈正事。」

大概对我无赖的反应没有办法,二哥将我一推,铁青着脸走进车库去。我整理了一下被他揪开的领口,重新系上纽扣,打开后备厢,将瓷坛搬了下来。

黎文珺说,她跟我妈进去了。我说进去吧,然后点了根烟,一屁股坐在瓷坛旁边,这才发现瓷坛与我坐下后等高。

差不多四年没有回家了。

我仰起头看向这栋旧楼,二楼窗外底下长了一棵树,有手腕粗,在阳光下挺立着,像高高昂起的鸡头。四年前我在外墙瓷砖的缝隙里发现它时,它只是一株小树苗,谁也没料到它有今天的威风,当时我用力揪它,想把它揪下来,我爸经过看了一眼,说:「别管它,让它自生自灭吧。」

听到我爸这样说,我揪得更起劲了,可它的根和水泥融为一体,无论我怎么用力,它依然牢牢地抓住墙壁,后来我每天都揪它几下,最后它能长得如此巨大,应该有我揠苗助长的功劳。

在这种极端的条件下还能如此茁壮实属不易,我决定找个梯子,爬上去将它锯掉,以免继续茁壮下去破坏墙体结构。

大哥赶到时,我正在锯树,他在底下看了好一会儿,问我干嘛呢,我说:「这树得锯掉,不然迟早把墙给抠烂喽。」

「就算锯掉了树干,根还会长,再说你又不回来住,操这心干嘛?」大哥说。

「锯完了找水泥给糊上。」我说完,停了一会儿,问他,「约好时间了吗?」

大哥说:「约好了,晚上八点进炉火化,凌晨就能回到家乡,火葬场的人问我要全烧还是半烧,全烧便宜点,半烧贵点,我也不懂全烧半烧什么意思,但是贵点肯定更好,就定了半烧。」

「全烧就剩灰,半烧剩骨头,爸爸这么硬气的男人,要是让他选,肯定不乐意变成软绵绵的灰。」我朝着地上的瓷坛努努嘴,「喏,正好我买的就是装骨头的。」

好一会儿没听到大哥说话,扭头一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车库去了,估计是在和遗体告别,见爸爸最后一面。

得知父亲出车祸的消息,是三天前。那时我正好忙完第一场签售会,在往家里回的路上,那是一条沿海的长路,迟迟没有出现拐角,等到我终于掉转方向,蓝牙耳机里已经传来母亲的恸哭声了。

去到医院,门诊楼里人来人往,大多脸色如常,顶多是排队等候得有些不耐烦,可是穿过门诊楼,抵达住院部,人就变得稀疏起来,偶尔迎面走过,都是满脸凝重,一言不发,越往上一层,人们脸上的凝重就加深一分。

走在其中,难免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走在黄泉路上,住院部就像奈何桥,连接着生、死两端,继续走,就到了太平间。

我隔着玻璃,看到父亲盖着白布的遗体,只掀起了脖子以上的部分,趴在上面哭的母亲挡住了我的视线,有医护人员问我:「不进去看最后一眼吗?」

我反问他:「遗体还完整吗?」

「是内出血,很完整,不用担心。」

我说不看了,你忙你的吧。说完我离开了太平间,在过道沿着墙壁坐下,医院的灯光照亮了过道,处处都是一片洁白,只有我的身后藏着阴影。

一直以来,我并不能够十分理解我的父亲,他强大且蛮横,总想着掌控身边的一切,这个特征在我小时候看来,是一个男人强烈的自尊心和责任感,可当我有了自尊心后,才发现两个自尊总是不能共存的,往往是我的自尊在他面前一溃千里,直到成年后,才选择用逃避的方式结束这场漫长的争斗。

在我思绪乱飞时,母亲从车库走了出来,她看到被我锯下来的树,可惜地说:「你怎么把它锯了,你爸爸这些年经常给它浇水,还说他记得以前你老跟这棵小树过不去。」

我恍惚了,时间仿佛回到了四年前,我说:「是的,因为我嫉妒它,爸爸可以让它自生自灭,却不让我自生自灭。」

「你还恨啊?唉……」母亲叹了声气,又说,「其实你爸爸后来一直很关心你,他在网上到处搜索你的消息,在你的小说评论底下和别人争论,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那以前怎么不关心呢?」我说。

母亲以为我不知道,事实上我是知道的。每发表一篇新的小说,我都很在意读者的评价,每一条评论我都会看完,自然就注意到了一个网名叫【往事如风】的人,每当出现负面评论,他总是第一时间反驳那些评论,说的话往往相当滑稽,缺乏水平,并且错别字连篇,有很明显的手写输入的痕迹。父亲一直学不会打拼音和五笔。

既然他选择用网名表达关心,我也只好佯装不知。

「以前……」母亲沉默了,也许对于小学文化的她而言,寻找恰当的措辞并非容易的事,我耐心等着,终于等到她说,「那是在你第一次在杂志发表小说那天,他去书店买回那本杂志,翻到你那一页,戴着老花镜看了一个下午,然后他摘下眼镜,很疑惑地问我,他是不是做错了,从前逼迫孩子太紧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过一会儿又听到他说,他是真的理解不了写作这回事儿,没听说也没见过。」

母亲口中描述的父亲,和我印象中的父亲实在大相径庭,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始终强硬如神灵,说的话就是神谕,只教人服从,哪怕说错了,也要一错到底,不肯服半点软。

想来离开这四年,父亲是真的老了许多……

我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说:「还有 20 分钟火葬场的人就该到了,我还是进去看看吧。」

车库内烟雾缭绕,满是香烛燃后的气味,父亲躺在一张竹席上,隔着蚊帐,看不清面容,就像熟睡一样,身上穿着宽大的西装,脚下是一双崭新的皮鞋。

「西装是结婚时穿的,也是你爸爸这辈子唯一一件西装。」母亲站在我的背后,我跪在地上,木然地给燃烧的盆里添黄纸。

「皮鞋他很喜欢,他说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高档的皮鞋。」母亲说。

我浑身一颤,添黄纸的手停在了火盆上,火舌奋力地往上卷,始终距离黄纸有一段距离,热浪不停地袭来,烤得我的手阵阵发紧。

一个月前逛商场时,我经过一家意大利手工皮鞋的专柜,看到了这双皮鞋,断码促销,原价 3000 多元,现在只卖 998 元,贪图便宜的心理作祟,我便将这双皮鞋买了下来,还没回到家就后悔了,因为鞋子的款式太老气,不适合我穿,即使买回家,也只能摆在鞋柜里吃尘。

想了想,我将皮鞋寄给母亲,让她转交给父亲,特地让她说明,这是我用稿费买的。明面上我是送礼,实际上我是报复,我是要得意洋洋地宣告父亲,在我与他父子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我成功捍卫了我的白日梦,这双皮鞋就是我缴获的战利品。

快递刚到,母亲就打来电话,她说父亲收到了皮鞋,试穿了一下,说出九个字的评价,大了点、浪费钱、不适合,问我能不能退掉,我说不能退的,母亲又问那能不能换小一码的?我只好撒谎,皮鞋是意大利进口的,退换都很麻烦,穿厚一点的袜子就好了。

实际上这双皮鞋是固定款式,网上什么码数都能买到,只是要原价购买而已。

挂断电话后,我不知为何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我去买鞋的情景,他总是给我拿大一码的鞋,鞋后跟总是掉,走起路来特别费劲,我向他抱怨,他就摸我头,笑呵呵说:「你会长大的,长大一点,就合脚了。」

父亲有时候对于孩子来说,是不是相当于一双大了一码的鞋子呢,孩子总是慢慢地向父亲契合,但总有一天,鞋子再也包裹不下脚,硌得生疼,即使陪伴走过再远的路,鞋底都磨烂了,无法修补,只能丢弃。

不知道从哪听来一句话,「成长是弑父的过程」,每个父亲都想让孩子更像自己多一些,而每个孩子都必须杀死身体里遗传自父亲的那部分,才能蜕变成新的自我。

按照父亲的经验,他希望我好好读书,他的同龄人里,读书好的人生相对顺遂,没条件读书的,譬如父亲,眼下挣来的钱全是从九死一生中来的,没有一分钱来得轻松。但我不读书,我翘课,跑去网吧写小说。

终于父亲认清了我不是读书的材料,又希望我经商,给我安排了一份工作,让我学会以后自己创业,他提供资金。我无心工作,第一个月干完就辞职,拿着全部薪水买了台电脑,天天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写小说。

父亲一度怀疑我精神出了问题,想将我送去医院电一电,如果不是母亲劝阻,我应该已经体会过被电疗的滋味。在我一事无成地度过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父亲踹开房门,当着我的面将电脑砸了个稀碎,指着门口说:「不要给好吃懒做找借口了,今天你要么出去找工作,要么滚远点,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电脑里存着我写了一年的小说,没有备份。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说:「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然后离开了家,如此四年过去,活着的时候没有再见过一面,现在见已经成最后一眼了。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准时到了,跟着车去到火葬场,偌大的场地里,除了焚化炉的轰轰声,一片寂静,一行无声的鸟群盘旋在天空,仿佛指引亡灵的使者。

黎文珺突然凑了过来,她说:「我记起来你说什么梦话了。」

「什么?」

「你说的是,如果买小一码就好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的郁闷顿时减轻了许多,我说:「是啊,买小一码就好了。」

忙完丧葬,我睡了一觉,醒来是晚上,母亲将菜热好,看着我吃完,招呼大哥、二哥坐过来。

母亲拿出一个记事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说:「你们爸爸几年前写了遗嘱,我是知情并且同意的,现在读给你们听。」

「本人名下有五套房产,一套自住,给你们妈妈养老用;两套百多平方米的房子,二楼的给老大,他有痛风,走路不便;五楼给老二,他不喜欢锻炼,多运动是好事……小儿子最不懂事,没有赚钱的能力,剩下两套都给他。」

我静静听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也许是家乡天冷的缘故,三叉神经痛又发作了。

我让黎文珺载我回家,在副驾驶座上缓了一会儿,才终于好受了一点,正想眯一会儿,母亲发来了一条短信:「车祸那天,你爸是想去看你的签售会,然后当面跟你道歉,老了以后他常常反省自己。你爸没有文化,你不要怪他。」

文字在我眼里逐渐模糊,封闭的情感霎时被撕开,不断涌起的愧疚犹如感冒初愈后的呼吸,填满我整个胸腔,我的泪水,此前从未有过这样滚烫。

「我已经想和好了,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呢。」我说。

黎文珺握住我的手,她轻轻地说:「现在和好,也一样的。」

后来听母亲说,父亲出车祸后,他没有找肇事司机的麻烦,也没有喊疼,只是从地上爬起,找到脱落的一双皮鞋,坐在马路牙子上,将皮鞋珍惜地穿在脚上。

「他没能走到签售会现场,但他心里一定很为你骄傲。」母亲说。

不知为何,我忽然回忆起更早时的一段记忆,那一年我上小学五年级,在书店偷书被当场逮住,父亲过来时,身上还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袋,从一堆零钱里拣出了赔款,然后领我回了家。

一路上我都惴惴不安,害怕父亲打我,父亲不常打孩子,但每次打,都打得特别疼。结果到家后吃完饭,他都没有要打我的意思,甚至没有向母亲提及这件事,等到母亲出门后,他看着电视,说:「你今年十岁,不是小孩了,已经有了尊严,我不再打你,不要再偷东西了,想买书可以跟家里说,家里再穷,都会满足你。」

大约是此时,一株远方的树的种子,随风落在了我家的阳台窗下,那不是适合它生长的土壤,但若干年后,它身姿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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