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部小说的结尾堪称神来之笔?

2022年 9月 24日

我最好的朋友感染了,为了不被传染成为怪物,我抛弃了她。

夜半时分,我良心难安,悄悄给她送饭。

她却诡异一笑,一把将我拉入怀中:「人类才需要食物……你就是我的食物!」 

 

1

人类被未知病毒入侵,只要做了亏心事,自觉心中有愧,就会发病。

疫情严重,路上都是突然发病不能再行动的感染者。机动车无法通行,大多数人都会步行,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也十分小心,远远看到行人就停下来躲避。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过马路不看车了。

路上的感染者比昨天更多,我有些害怕,一路都低头快走,今天起得有点晚了,要是再不快一点上学就会迟到。

直到肩膀被重重的拍了一下。

「万乃欣,你脖子断啦?这么走路是要撞到人的!」

我回头看到了白蔓,先是欣喜而后又紧张的后退:「你不知道不可以在路上说话吗?」

她满不在乎的挽住了我的胳膊:「有什么关系?我的良心早就让狗吃了。」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拉着她一起朝学校走。

有白蔓陪着,那些站立的沾染者也没有那么可怕,但临近学校的那段路还是走的异常沉重。那些人看着都有些脸熟,应该是接送孩子的家长,或是平时在学校门口做生意的小贩。

教英语的顾老师就站在马路对面,瞪着两只哭得红肿的死鱼眼目送我俩经过。

我下意识的拽紧了白蔓的胳膊:「你看,顾老师也中招了。」

她没有回头,拉着我快走,气喘吁吁提醒:「别看!进了学校就安全了。」

进了学校就安全了?

刚进校门,就看到进教学楼的必经之路上挤满了人,他们的样子糟透了,双腿长在路面上,都是昨天放学后没能回家的学生。

校园里也有疫情了,我们呆立当场。

「你们在干什么?快进教室去!」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吓了我一跳,看到保安大叔正举着警棍快步朝我们走来:「没有人告诉你们,不可以在外面站着不动吗?」

我平时就有点怕他,现在又是特殊时期,我拉起白蔓就走。

刚走两步又被迫停下,白蔓没有动。

我心里一惊,压制着恐惧回头,正对上白蔓绝望的脸。

她站在原地,胳膊被我拉的笔直,脚却像是焊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泪腺开始疯狂运转,眼前的白蔓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也跟着虚幻起来。

我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啊。

 

2

说不好是谁先放的手,保安大叔扛起我走进教室时,我已经哭到抽搐。

白蔓是我最好的朋友,平时遇到烦心事都是她开导我。没想到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姑娘,也会感染发病。

课是肯定没办法上了,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的情绪,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让我在办公室里休息。

这不是个好主意,因为从办公室的窗户正好能看到楼下的白蔓。

虽然老师临走前一再提醒不可以接近窗户,我还是忍不住从窗口偷偷往外看。

她已经没有早上时候那么激动了,也不再哭了。太阳一点点爬过楼顶,阳光把她照的甚至有点好看。实在想象不到,这么朝气蓬勃的一条生命,这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

这样的事情看的多了,也不觉得有多可怕,我现在最大的感受就是后悔。后悔没有跟她好好告别。

虽然大人们一再告诫我,不可以和认识的感染者说话。但我相信白蔓不会害我。即使我留下来陪她一整天,她也不会求我任何事。

正趴在窗台上发呆,衣领被一股大力拉扯,一阵眩晕感后,我看到了妈妈那张愤怒的脸。

啪!

脸上重重挨了一下,我捂着脸低头站着,心虚的不敢看她。

「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病?」

她每骂一句,我的脸上、脖子上就会重重的挨上几下。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我依旧不敢抬头。

「乃欣妈妈,你消消气,过来坐会...」  

谢天谢地,班主任刘老师终于赶回来救我。但她实在太瘦小了,根本不是我妈妈的对手。

她被妈妈推了几下后也急眼了,叉着腰大声吼道:「乃欣妈妈!她是你亲生的,你打完她一定会后悔的,后悔是什么意思知道吗?」

妈妈的手没有再落下,半推半就的被刘老师拉到了一边休息。

「乃欣妈妈,叫你过来就是因为乃欣和白蔓的关系太好了,两个人今早又是手挽着手来学校的...」

妈妈在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我则偷偷转过头,去看操场上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也想知道,世界到底怎么了?

 

3

前不久,一种前所未见的病毒悄悄蔓延开来。

最早被注意到的病例是个站在马路中央阻碍交通的男人,晚高峰为此异常拥堵,交警赶到后无法交流,男人的情绪十分激动,一直在喊:「腿,我的腿!」

交警上前撸起他的裤管,看到了十分恐怖的画面。百十条细如发丝的血线从他的小腿一路延伸至坚硬的柏油马路之中。

就好像是人长出了根须,扎根在了土地里。

这样诡异的场面很快引起了围观。当有人碰触他腿上的细线,男人就像被上刑一样惨叫。大家起初都觉得这是一场恶作剧或者行为艺术。

交警强制执法,想将那个男人拖走。男人苦苦哀求无果,情绪变得十分激动。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他最终还是被架了起来,脚离开地面的一瞬间,男人惨叫一声死了,死不瞑目的那种。

尸体被拉去解刨,法医说那些血线是异变了的神经细胞,男人是被活活疼死的。

这件事还未开始发酵,就陆续有新的病历出现在世界各地。他们有的是梦游中稀里糊涂走上街头,有的是上班路上突然走不动了。

总之人们一觉醒来,大街上就多出了一群「植物人」。

他们有些是被强行带走的过程中疼死的,有些是被活活饿死的。医生、生物学专家去了一批又一批,谁也说不清楚这是种什么病毒。找不到发病的原因,检测不到病毒,也找不到感染者之间的联系。  

一下子人心惶惶,人们出门开始带口罩、穿防护服,甚至举家搬离沦陷的城市。但这些都没有用,这场瘟疫正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蔓延开来。

随着发病人群的慢慢扩大,专家发现大多数被困在路上的感染者,都会回顾一生当中最对不起的人和事,喋喋不休的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忏悔。

网络上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只要你做了亏心事就会发病,所以这种病毒又被亲切的称为天使病毒。

有了它的出现,再没有人敢作恶了。做了坏事就会变成「植物人」,在外面被太阳晒死、被活活饿死。社会不再需要法律、不再需要监督,人人都是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

有人跳出来说这场瘟疫是在净化,净化人类中的害群之马。

对于这样的观点,我一点都不赞同。白蔓她还只是个高一学生,她有什么错?

 

4

赶在第一节下课前,妈妈带我离开了学校。她拉着我一路走得飞快,经过白蔓身边时,更是差点将我拽倒。

我依旧没有机会和她告别,更难过的是妈妈把我的手机也没收了。她告诉我在白蔓被清理走之前,我都不可以去上学了。

妈妈的性格很强硬,从小到大都是她说了算,我从不敢忤逆。她根本不理解我,也根本不在乎我是怎么想的。我只能把自己关进卧室,做着最后的无声反抗。

午饭我没有出去吃,晚饭时妈妈把饭放到了门口,隔着门又嘱咐了几句,才出门上班。我趴在门上听了一会,确认房子里没有动静,才打开门把饭拿了进来。

今天的晚饭是红烧肉和白灼菜心,都是白蔓喜欢吃的。我只扒了两口饭,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白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给她送饭?

我不可救药的开始内疚,即使救不了她,我也应该陪她一会,至少陪她度过最开始那段恐惧、绝望的情绪。可我什么都没做,我直接放开了她的手。

没错,是我先放手的。看到她动不了,我当时害怕极了,本能的甩开了她的手。即使保安大叔没有来拽我,我也会自己逃跑的。

脚心传来一阵麻痒,我下意识的跳了起来,抓着脚哭得撕心裂肺,我也犯病了吗?我也变成一颗长在地面的树人了吗?

直到一颗小小的蚊子包慢慢成形,我浑身的血液才重新开始流动。

刚刚真的是吓到我了,我不想死。

可是我做了亏心事,逃不过内心的谴责,那个病早早晚晚会找上我的。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去看看白蔓。

给她送点吃的,或许能让我的良心好过点。

 

5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我加热了妈妈留给我的那盒饭,又用保温袋小心的包好。出门前我做了万全的准备,将耳机里的声音开到最大,这样路上的那些人说什么我都听不到了。

我从来没有在晚上自己出过门,本以为会很可怕,但其实比白天时要好很多。路上的感染者都闭着眼睛睡着了,我经过时完全没有反应。

最大的挑战反而变成了翻栅栏,学校的大门上锁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翻进学校院子。这里的情况和外面差不多,大家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小心的在人群里穿梭,很快就找到了白蔓的身影。

虽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绕到了她背后,将早就写好的纸条递到她眼前,这才轻轻将她推醒。

学校里的路灯足够她看清纸条上面的字,那是我早已准备好的约法三章:

我是万乃欣,我给你拿了吃的。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我才能把东西拿给你吃。

第一,不可以回头。

第二,不可以说话。

第三,不可以以任何方式提出任何请求。

如果你能做到就点点头,我在你背后能看得到。

白蔓在点头了,于是我收回纸条,把饭盒递了过去。

本来想送上爱心便当就立马离开的,可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又觉得难过。于是我轻轻摘下了耳机,小声问她:「你爸妈来过吗?」

她吃饭的动作一滞,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鼻子一酸,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还有什么需要我为你做的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要知道现在的人都特别害怕感染者。不是因为感染者传播病毒,而是怕他们开口求助。如果你听到了求助而不去做,这就是一件亏心事,再加之感染者的境遇如此凄惨,平常人很难不产生愧疚心里。

只要你产生哪怕那么一点点内疚心理,病毒就会抓住机会感染你。

不能和认识的感染者说话,这是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可我现在在做些什么啊?我竟然开口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6

白蔓如果说请你救救我,或者说请你杀了我,那我肯定做不到,最后的结局只能是留下来和她作伴。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边摇头一边哭。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看得我心都碎了。

我翻出半包纸巾,绕到正面去给她擦眼泪。结果我比她哭的更惨,哭声惊醒了周围的感染者,操场开始躁动起来。

白蔓帮我带上了耳机,我们开始用文字交流。

「小蔓,你疼吗?」

「疼,腿根本不敢动,一动就钻心的疼。长出根须的地方还流出粘液,把鞋子粘在地上了。」

我抓着本子好久才歪歪扭扭的写下一句话:「你要坚持,任何疾病都是可以被治愈的。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说不定明天就有特效药了呢?」

她边哭边点头,还没等动笔我就见到保安大叔冲了过来,他铁青着脸把我拖进了保安亭。

「小丫头,你是活腻了吗?」

然后开始给我妈妈打电话。

我在一边静静的站着,等着他消气。我知道妈妈是不会接陌生人电话的,因为她害怕那是感染者打来的。电话里也可以提请求啊,有些人为了能活着,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了。

她果然没有接电话,保安大叔连打了十几个后也放弃了,转而虎着脸气呼呼看我。

我做出一副谦卑的样子道歉:「对不起,我实在太内疚了,就想过来弥补一下。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认得回家的路吗?」

这是要放我走了,我立刻点头说:「认识认识,我家离学校不远,你要送我回去吗?」

「你倒是想得美,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可不能送你回去。」他叹了口气:「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我就不问你是哪个班的了,反正这破学校也开不了几天了。」

我鞠了躬飞快的跑了,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看看白蔓。

她也在转头望着我,我朝她挥了挥手,穿过栅栏门时一身轻松。

我想,我不会被感染了。

 

7

清早我被警报声吵醒,屋子里空空荡荡,妈妈还没有下班回来。隔壁的年轻夫妻又哭又笑,打开窗户噪音就更大了。好多人从窗口顺了衣服床单出来,上面用醒目的颜色写着 SOS。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回屋打开电视机。所有频道都在播放同样的内容:

【本市已派出救援队深入各大社区,请配合救援人员有序撤离。】

门外适时响起敲门声:「本楼居民请拿好贵重物品到楼下集合!」

我毫不怀疑通知的真实性,在这个被病毒监督人性的敏感时期,没有人敢说谎或者动一点点邪念。

可是我不能走,因为妈妈还没有回来。我的手机被她拿走了,如果我就这么跟救援队走了,她一定会急死的。城里肯定是没有净土了,还不知道被拉到多远的地方去,我想和妈妈在一起。

虽说妈妈的脾气不好,可毕竟是生我养我的人,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独活。

门外的喧闹声渐渐小了,楼下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我跑到窗边去看,楼下有两辆集装卡车正在缓缓开走。

可是马路上都是感染者啊,那卡车所过之处,硬生生压出了一条血路。得救的欢呼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感染者绝望的哀嚎。

地狱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此时此刻的马路上,就是真实的人间炼狱。

我突然想到了白蔓,她也会被同样对待吗?成为车轮下一摊分辨不出身份的血肉,感染者已经被放弃了吗?

空气里的血腥气令人作呕,我关紧窗户缩进被窝,尽量不去听外面的哭声和嘶吼声。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妈妈依旧没有回来。

我又趴在窗台上往楼下看,路面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街边随处可见一具具残破不堪的血肉。人行道上的感染者虽然侥幸活下来,可也被溅的满身血污。

他们中的一些可能已经疯了,发出不似人类的大笑和哭嚎。那声音让我烦躁,现在的处境更是让我不安,有些后悔没有跟救援队走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我更不敢下楼了,可是妈妈去哪了呢?我很担心她。

 

8

夜幕完全黑下来以后,妈妈依旧没有回来。外面的哭嚎声也渐渐小了,整个城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想想白日里马路上满是死人的样子,我不敢下去。一天没吃东西,肚子终于开始咕咕叫了,我走到冰箱前打开,里边只有半瓶果酱。

我不死心的又打开了冷冻,依旧是空空如也。我们家吃的都去哪了?妈妈昨晚不是还给我做了红烧肉和炒菜心吗?

我三两步冲到厨房,把上上下下的橱柜翻了个遍。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调料,什么都没有,就连装白砂糖的罐子也空了。

这是什么情况?我蒙了,想要给妈妈打个电话,又想起自己的手机被没收了。

我抱着侥幸的心理去了妈妈的卧室,虽然一般情况下我犯了错,她会把我的手机放在包里随身带走,以防止她上班时我偷偷拿回去。可现在是特殊时期,她真的放心联系不上我吗?

我在她的房间里一顿翻找,终于在枕头下面看到了我的手机。上面有一连串的未接电话,都是妈妈打来的,可惜我的手机是震动模式,隔着一层厚实的门板,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立刻解锁手机回拨过去,对面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我失望的挂断电话,这才发现还有一条短信,也是妈妈发来的。

「乃欣,千万不要跟救援车走。」

我惊了,为什么不可以跟救援队走?难道说他们居心叵测?再想想他们对待感染者的方式,我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抓着手机想了一会,我又把电话打给了白蔓。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了虚弱的声音:「乃欣,我好饿...」

天呐,我真想告诉她,我也很饿!可现在不是讨论温饱的时候,我着急的问她:「你有没有事?救援队有没有去学校?」

「救援队?什么救援队?找到方法救我们了?」

「我也搞不清楚状况。」我不想告诉她上午看到的惨烈情形,赶紧将话题转移:「小蔓,你的手机为什么还有电?」

「我一直没敢用,怕爸爸妈妈找不到我。」

她的话听得我一阵难过,白蔓还不知道,她的爸爸妈妈已经跟着救援队走了,他们已经放弃这个女儿了。

这些话我不打算告诉她,只匆匆说了句「我去找你」,就挂断了电话。

我要去找白蔓了。

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和感染者死在一起。

 

9

晚上的确比白天安全一些,沿路的感染者都睡着了,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城市的电力系统已经停止运转,看来没被感染的人都已经撤离了,这座城已经被彻底放弃了。

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足够我看清去学校的路。

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沿路的血腥味还是很重,熏的我吐了几次,身上更加没力气了,完全是凭借着意志力支撑着自己一步步挨到学校。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学校果然是一片净土,还没有被救援队的卡车碾压过。我翻过学校的外墙,轻车熟路的找到了白蔓。

她瘦的有些脱了像,但还是努力的冲我笑,我也报之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扫荡了学校的小卖部,拿了一大包花花绿绿的零食,和白蔓一起在月亮下吃了起来。

她的校服裤子被撑破,双脚也变成了两个异常难看的大肉瘤。我假借拿零食,蹲下身偷偷观察她的脚。

鞋已经被异变的双脚撑爆,肉瘤附近还有数不清的红色血线围绕,那些血线在扩张,就像植物一样,将根须遍布的更深更广,好能汲取更多的养分。

「乃欣,留下来陪我吧。」

我不敢置信的抬头,看见她没有一丝肉感的脸上,绽放出诡异无比的笑。

我想跑,可已经晚了。

头发被她一把揪住塞进了肚子里。那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竟将我的头发死死缠住,头皮扯得生疼也无法挣脱。

我折腾累了就坐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骂白蔓没良心。

她也不恼,反而咯咯笑着安慰我:「乃欣,做一棵树有什么不好,能够长长久久的活下去。你现在还体会不到,那种与大自然完全融合的感觉,真是舒服极了。」

我想到了一切可能,却没算到白蔓会疯。

疯子杀人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更何况是一个被感染了的疯子。

 

10

零食很快就吃完了,那些包装袋看起来鼓鼓的,可里边的东西实际上只有一口。

我央求白蔓放我去小卖部再拿一些,可她却笑我像个傻子:「乃欣,生物课上学过嫁接吧?你见过嫁接的东西自己长腿跑了吗?」

合着我就是个嫁接的秧苗呗?可是我饿啊,白蔓也饿,可她说吃了我就不饿了。

我的头发被扯住,没办法回头,不知道她是用什么东西缠住了我。

但那东西显然是活着,而且在一点一点收紧。昨晚我还能跪坐在地上,现在就只能跪的笔直了。

那样子就好像我在给在场的所有感染者下跪忏悔,可该忏悔的根本不是我好么!

真不知道白蔓是怎么保持站姿几天几夜的,我跪了一个晚上就已经腰酸背痛了。迷迷糊糊的靠在她身上睡着了,白蔓的身体坚硬的像树干,隔得我的后背生疼。

到了晚上的时候,我的头皮被扯得生疼,觉也没的睡了。

白蔓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我猜她是睡着了。或者换个思路,感染者已经被植物化,没有太阳的时候就不能进行光合作用,他们是在休眠。

不管是什么,现在是我动手的好时机。谢天谢地,我出门时害怕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刻意拿了个打火机出来。

虽然有点舍不得蓄了两年多的头发,可此时此刻,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连打了几下火石,小火苗终于跳跃而出。头发烧的很快,头皮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热浪。等到头和白蔓脱离开时,整个脑袋都火辣辣的疼。

好在我早有准备,将手里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一股脑浇上去,这才稍稍觉得好了些。

还没等我庆祝劫后余生,后脖领子就被大力提了起来,紧接着脖子也被死死勒住。耳边传来了白蔓气愤的声音:「你敢烧我!一起下地狱吧。」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烟味和臭味,我被熏得不住咳嗽,后背也火烧一样的疼。

我点燃头发的时候,把白蔓也一起点燃了。现在我也挣脱不开,真应了那句话,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最好的朋友,你走的不冤,至少有我给你陪葬了。

 

11

甘甜的液体流入喉咙,我呻吟着醒了过来。首先看见的是班长那张放大的脸。

班长苏玚是学校出了名的校草,一张脸更是帅的没话说。我自习课趴在桌子上睡觉那次,他也是这么凑得很近的叫醒我。

怪...难为情的...

这是怎么回事?噩梦吗?

我红着脸坐起来,看见的是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桌椅。然而周围人脸上或麻木或痛苦的表情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万乃欣,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虚弱的摇摇头,转头朝窗外看去,那里有一棵默默燃烧的火树。

白蔓,对不起...

「好了,别看了。看也没用,把这个带上!」

我被强行扣上了一个耳麦,戴的过程中剐蹭到头皮,我疼的龇牙咧嘴,下意识的就想要拿掉,手却被苏玚死死抓住。

他在说话,可是耳麦中的音乐声太大了,我什么都听不到。他重复了几遍,才从我茫然的表情中明白了我的难处,拿过来纸笔给我写字。

「这个是防止你被外面感染者迷惑的,必须要 24 小时戴着,睡觉也不可以摘下来,知不知道?」

看到苏玚严肃的脸,我顺从的点了点头。忽而又想到一个问题,抢过纸笔飞快的写着: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救援队把我们安置在这里的,我们要隔离一段时间,确认没有被感染的人才能被带走。我们刚刚在窗口看到你在下面烧起来了,就下去几个人把你给救了。」

我笑着对他点点头算是感谢,这是今天唯一的一个好消息了。这个城市里还有健康的人,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但我并不能彻底高兴起来,因为妈妈的短信还言犹在耳:「不要跟救援队走。」

为什么不能跟救援队走?难道说他们其实不是想救人吗?

 

12

高中部没有住宿,当然也没有床。我们幸存下来的人,都是把几个桌子拼在一起睡在上面。

可想而知,我的睡眠质量并不好。再加上耳机里能震死人的音乐声,我高度怀疑自己已经聋了。

吃的也很差,都是一些像石头一样硬的干粮,配上限量的矿泉水。

我连从桌子上面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看大家的样子也差不多,只有苏玚一个人还有精神给大家分发食物和水。

他走到我这里时,除了定量的东西,还塞给我一张纸条。我迫不及待的打开,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我撤离的时候看见你妈妈了,她被救援队带走了,所以不用担心,你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我的头皮瞬间发麻,跳下桌子几步追上他:「你在哪看见我妈的?她是自愿跟救援队走的吗?」

他被我的样子吓到,好半天才想起递给我纸笔。写字交流实在是太慢了,不过好在都弄清楚了。

我妈妈是早上在工作地附近被带走的,她当时的样子有点不愿意,应该是担心我自己在家吧。可是救援人员根本不听她的解释,两个人直接架着她塞进车里去了。

听到妈妈被带走,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高兴的。至少她还活着,也没有被感染。像苏玚说的,说不定过了隔离期离开这里时,我们就能团聚了。

我沉浸在和妈妈团聚的憧憬里,抓着苏玚的纸条重新躺回到属于我的桌子上。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穿迷彩服的人,拎了一个好大的黑色袋子。周围人对他的出现没有太大的反应,想来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是来给我们的耳麦更换电池的,黑色的袋子一打开,一板板 5 号电池就露了出来。他干得很认真,并且拒绝了苏玚要帮忙的好意,一个人一个人的认真更换。

走到我面前时,可能是被我丑陋的头皮吓到,皱了皱眉露出了一个担心的表情。

耳麦里的电池被拿走了,音乐也跟着停了。虽然耳鸣还是很严重,可我至少能听到他说话了。

他在问我:「头是怎么弄的?明天我给你拿点药来。」

我冲他笑笑,然后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解除隔离?」

新的电池已经按上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再次响起。他没有停留,继续向下一个人走去,我只从他的唇语中大致猜测,他给的回答是不知道。

 

13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无情的浇灭,妈妈的话再次浮现在眼前,不能相信这些救援人员么?

仔细想确实有很多疑点。

遇到这样神秘的病毒,冲在一线的不应该是医护人员吗?再不济也应该是警察或者消防员,为什么是这些穿着迷彩服,看不出身份的人?

而且,我们还在隔离期啊,为什么他们可以不做任何防护的走进来?

我把疑问悄悄写下来,拿给苏玚看。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震惊,抓着纸条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苏玚把我拉到没人的楼梯间,取下了耳机问我:「你怎么会想这么多?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内情?」

我摇头反问:「还有内情?」

他泄了气一样的滑坐到地上:「你来得晚不知道,这里原本有很多人。从上到下每一个教室都住满了,然后他们都被一批一批的带走了,包括我的爸爸妈妈,现在剩下的就只有我们这些孩子了。」

LPRmW7">我震惊的长大了嘴巴:「他们都去哪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大人们都觉得我们不懂事,什么都不和我们说。」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蹲在他面前急切的问:「你说你是什么时候看见我妈妈被带走的?」

「你没来上课的第二天早上。」

「不对,肯定不对。你有没有记错?」

他坚定的摇头:「绝对没错,那天早上白蔓发病了,然后你也没来上课,我们都在猜你是不是也发病了。结果第二天我妈就不让我上学了,所以肯定是那天。」

天呐,我发现了什么?

妈妈给我发消息示警是第二天晚上,可苏玚却说他是第二天早上看见我妈妈被带走的。

也就是说,苏玚那个区和我们区的救援时间是一样的,在我犹豫要不要等妈妈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救援队带走了。妈妈是被带走近十个小时以后,才发消息提醒我不要跟救援队走。

这几个小时到的时间里,她就在救援队临时搭建的隔离社区,那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告诉我不要上救援队的车呢?

 

14

我把我的发现告诉给苏玚,他也是一脸的震惊。如果我妈妈这样说了,那就说明救援队有问题。

那么那些已经被带走的人,包括苏玚的爸爸妈妈,很可能已经陷入到危险之中。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我觉得我的也好不到哪去。

我们面对面的沉默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说:「先回去吧,该发餐了。我今天设法打听打听,你等我消息。」

我点点头也戴上了耳机,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教室。

只要你细想,就能发现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市面上哪里能淘到这么多老掉牙的耳麦,而且每一个都是没有关机键的。只要电池有电,就一直以最大音量循环播放。

这显然是被改造过的,他们让我们带着这个东西干什么?

我不相信紧紧是为了防止外面的感染者说话,那些感染者太阳一落山就会睡觉,晚上要是没有外界刺激,根本不会发出半点声音。作息规律的连苦行僧都自叹不如。

接近傍晚的时候,苏玚又递给我一张字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这里有问题,夜里 11 点我们一起走!」

我想问他,纸条上的我们代表几个人。可看字条的功夫,他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苏玚是唯一一个被允许下楼的人,他每天都负责楼里所有人的餐食。和我们相比,他应该更能打听到内部消息吧?

所以我选择相信他。

夜半时分,我闭目养神时被推醒,然后看到了一屋子锃亮的眼睛。原来苏玚说的我们,指的是我们所有人。

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拿着仅有的食物和水,一个跟着一个下了楼。

楼下的感染者大多都已经变了样子,这会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在月光下真的很像是一棵树。

我摘下了耳麦,小跑着追上领头的苏玚问:「你发现了什么?」

苏玚眼神里满是紧张,伸手想要帮我把耳麦带上,却被我偷袭也摘掉了耳麦。

「不要紧,这些感染者一到晚上就会睡觉。」

他心虚的四下张望,才皱着眉头问我:「你要干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你发现了什么?」

他开始不耐烦:「什么发现了什么?」

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你失忆啦?不是说好了打听救援队的真正目的吗?」

「别胡闹了,什么目的?人家是来救我们的,快点回到队伍里,等下上车的时候清点人数又乱了。」

我如遭雷击般呆立在原地,不是说好了要逃跑吗?怎么又上车了?

难道...苏玚被收买了?

 

15

我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了,直觉告诉我,一定不能上救援队的集装卡车。

我回头看去,从楼里源源不断的有人走出来,他们神情木讷,在月光的映衬下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现在逆着人流走回去太过扎眼,唯一的办法就是躲到小卖部去。学校的小卖部在教学楼侧面独立开了个小门,躲在那里等所有人走了再出来,兴许还能逃出生天。

于是我猫着腰,以最快速度冲到了墙根底下,然后借着围墙阴影的掩护,快步朝小卖部走去。

我低着头,全部心思都放在脚上,想着快点再快点。却没成想围墙边上还站着人,一头撞进人家怀里,两个人因为惯性一起摔倒。

那个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看着有些脸熟,可能是高年级的学长。

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连连作揖,又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请求他不要出声。

可人心怎么可能是那么容易收买的呢?

他狞笑着摘下耳机,用比耳机音量更大的声音嘶吼:「有人要逃跑啦,有人要送死啦。都死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太大了,我的心脏被吓得一哆嗦,可等了一会都不见动静,这才想起周围人都带着耳麦,根本听不到他发疯。

他的双眼闪着疯狂的光,扑上来抓住我的双脚就往队伍里托,嘴里还振振有词:「要死一起死,到了黄泉路上也好凑一桌斗地主...」

我魂儿都要吓没了,后背被磨得生疼,想要起来腰腹力量又不够。直急的满头大汗,周围开始传来惨叫声。

人群乱了起来,有往出跑的,也有往回跑的。大家撞在一起,跌倒了又站起来再跑。场面开始不受控制,我只能尽量将身体蜷缩到最小,祈求那些慌乱的人不要踩到我的脸。

尖叫声四起,就像那日被救援的车队碾过的感染者,一样的人间炼狱。

地上的血汇聚成一股股小河,匆忙奔走的脚步声也慢慢少了,我这才敢慢慢坐起来。

那是怎样骇人的景象啊。

疯子学长刚刚的叫喊声惊醒了感染者,他们睁开眼睛就开始狩猎。抓过能触及到的任何生物,抓挠、撕咬,就好像最凶猛的野兽那样,兴奋的分食着健康的人。

疯子学长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的两只胳膊分别被两个感染者死死抓住,伸进嘴里像胡萝卜一样吃的正欢。

一边已经吃到了手腕,另一边还在啃食手掌。血像喷泉一样把两面的感染者都染成了红色,比最恐怖的电影都要来的震撼人心。

疯子学长的头无力的耸拉着,看样子已经失去知觉了。

我竟然有点羡慕他,我的胆汁都要吐干净了,可为什么还是晕不了呢?

 

16

几束手电光从学校的栅栏门照进来,将这人间炼狱照的亮如白昼。

那是特质的手电筒,晃的我根本睁不开眼睛。耳边的惨叫声还在继续,空气里的血腥气熏的我一直在吐。

我想我快要死掉了,我甚至有一点希望死神快点来,不要再折磨我了。

门口有大喇叭在喊:「爬出来,肚子尽量贴在地面上!他们的腿已经植物化了,弯不了腰,重心一定要放低!」

那个声音一直在继续,鼓励着我一点点爬到门口。血已经汇集成河,我在血河里匍匐前进,等到了门口时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

有人从栅栏门里伸进手来,把我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拖到那些手电筒后面,我才看清一直鼓励我活下去的人,竟然就是救援队。

苏玚脱了外套给我披上,我一点都不领情,冷漠的将外套甩到地上,被一个救援队的人扶着上了集装箱。里面很黑,只有门口一点月光透进来。

他们锃亮的眼睛惊恐的盯着我,旁边的人更是往里缩了又缩,我想他们是被我身上的血腥味吓到了。

好在陆续又有几个血人上了车,我们一路抱着膝盖坐着,一言不发的撑到了目的地。

下车的时候我身上的血已经凝结成块,稍微动作就有血渣扑簌簌的掉。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瘆人,因为周围的人经过我时都刻意的加快了脚步。

浸了血又干掉的衣服穿起来硬邦邦的,扎的皮肤又痒又疼。好不容易撑到了目的地,一所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的医院,我迫不及待的冲进了洗手间。

穿上好心人送来的衣服,我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经过走廊去餐厅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有很多人在大喊大叫。

「那些人疯了,被耳机里的音乐逼疯了。」

我转头看到是苏玚,本来不想理他,可我实在太好奇了,忍不住追问:「被什么逼疯了?」

「咱们耳麦里的音乐,是心理专家精心设计的。原本是想利用心理暗示和催眠,让人失去愧疚心理,可惜失败了。」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我立刻就知道他所说的失败是什么意思。同时也在庆幸,自己带耳麦的时间不长,没有被变成外面那些大喊大叫的人。

我盯着窗口出神时,苏玚继续解释;「我取餐时偷偷溜上了指挥车,就看到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在通过监控摄像头研究我们。他们看瞒不住了,就把事情告诉我了。不好意思哈,来不及和你解释。」

我难以置信的追问:「就这么简单?」

苏玚无奈的点点头:「其实也是陆续发现有人神志失常,知道这种治疗手段没用,已经准备终止实验了。」

「实验」两个字刺痛了我,难道我们是实验箱里的小白鼠吗?

我们的谈话被打断了,因为我闻到了饭香。天知道我有多少天没有好好吃饭了,这味道一下子就打开了我的味蕾,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了。

我端着堆成小山一样的餐盘,在座椅间穿梭。饭点里的食堂坐满了人,根本找不到拼桌的地方。

突然我的脚步停了下来,再也迈不动分毫。

 

17

因为我看到了妈妈,她还穿着之前的衣服,坐在角落里慢慢的吃着饭。

她的样子逐渐变得模糊,我痛哭出声,一路飞奔到她面前,喊了一声妈。

这段时间所有的遭遇、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有了发泄口,我趴在她膝盖上哭的昏天黑地。直到苏玚找到了我,并把我扶了起来。

我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干眼泪鼻涕,惊讶的发现妈妈竟然还在吃饭!

她餐盘里的东西都快要吃完了,也就是说我刚刚趴在她身上哭的时候,她一直在吃饭。这怎么可能?她可是我妈呀!失散了多天的妈妈。

苏玚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看周围。我这才发现大家都不对劲,他们都在埋着头吃饭。对母女相认的戏码毫无兴趣,甚至没有人抬头看我一眼。

「这里,这里好像不大对劲,我们还是走吧。」苏玚小声提醒。

我瞪了他一眼:「要来的人是你,要走的人也是你。要走你走,我不走!」

不等他回答,我就重新扑到了妈妈怀里:「妈!我是乃欣啊,你看看我啊!你怎么了?」

妈妈掏出纸巾擦了擦嘴,对我微笑:「是乃欣啊,你也来啦?你吃饭了吗?我吃完了,你坐我这里吧。」

说完她轻轻推开我,朝着出口的方向走了。我呆呆的楞在原地,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认错人了。

这根本不是我妈,虽然她顶着和我妈妈一模一样的脸。可我的妈妈那么关心我,就算是我搬凳子砸到了脚,她都要脱了袜子捧到眼前仔细检查。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怎么可能这么冷漠,怎么可能这么陌生?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出口,我才回过神,大叫着追了过去。在二楼的休息室里,我终于追上了她。她正站在门口,和一个身穿迷彩服的人小声交谈。两个人偶尔会像我这边看上两眼,这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好不容易挨到了那个人离开,我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妈!是我呀,你把我忘了吗?」

妈妈捧着我的脸亲了又亲,一脸温柔的回答:「怎么可能呢,我的傻孩子。历医生说了,让我对你好一点,今晚开始你就和我一起睡吧。」

说着她转身去里面收拾床铺,我却呆立在门口不知所措。她亲了我,她已经很多年不亲我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觉得这些都是刚刚那个迷彩服教她的。她对我没有一丝一缕的感情,我们根本就是陌生人。

妈妈,你到底怎么了?

 

18

我和妈妈相处的时间并不多,除了吃饭睡觉,她大部分的时间需要去外面劳作。

在医院的后面开辟了很大一片荒地,很多都已经长出了秧苗,看来那些人是想要我们在这里长住了。

趁着吃饭和短暂的休息时间,我尝试着问妈妈一些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事情,她每次都能对答如流。

这让我又有了些恍惚,似乎眼前的人就是我的妈妈,只不过她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

我的妈妈到底怎么了?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我对苏玚的态度也变得有些不理不睬。

苏玚有一天主动来找我:「乃欣,这里真的不对劲,我们一起逃走吧。」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

「乃欣,大志被感染了,我亲眼看到他站在后边的菜地里动不了了。然后他们开来了铲车,把他铲走了。」

我还是摇头。

他急得抓住我的肩膀:「你怎么了?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很多孩子都不见了,很多!」

我冷漠的打掉了他的手,干脆的拒绝道:「要走你们走吧,我哪也不去,我妈妈还在这里呢。」

我头也不回的走开,但还是听到了他在背后大喊:「她已经不是你的妈妈了!你醒醒吧!」

妈妈,不再是妈妈了吗?

 

19

后来苏玚也不见了,我不知道他是逃走了,还是被感染了。这里每天都会有孩子感染,大家对待此事的态度都很冷漠,连带着我也变得麻木了。

我终于等来了手术的日子,和其他 11 个孩子一起,被带到了地下室里。手术前需要把头发剃掉,因为我的头皮受伤了,再也长不出头发,所以比别人少了一个准备步骤,第一个被带进了手术室。

我被绑在手术台上时,他们还在准备手术用的器具。有个医生打扮的人走到我面前问:「小姑娘,紧张吗?」

我点了点头问:「你们什么时候给我打麻醉?」

他伸出宽厚温软的大手摸了摸我光秃秃的头顶,和蔼的回答:「不用麻醉,大部分的脑手术都不需要麻醉。」

我震惊的长大了嘴:「不需要麻醉?你要活生生的切开我的脑子?」

「哈哈,你误会了,我们不需要开刀。」他拉下口罩对我做了个鬼脸才继续说道:「我们只需要一根长钉,从你的鼻腔伸进去轻轻一捅。」

我更害怕了,指尖抓住了他的衣角紧张的问:「那我会死吗?」

「当然不会。悄悄告诉你个秘密,这个手术我已经做过上万例了,从来没有失手过。」

「那,那真的只疼一下吗?」

「准确的说根本就不会疼,你的感觉就好像重感冒,或者沙子迷了眼睛。」

我松了口气,他也抽回了自己的衣角,去准备台那边带手套了。

我盯着头顶的无影灯,恍惚间又想到了逃出学校的那个晚上。那一晚真是劫后余生啊,我有种感觉,今天下了手术台后又会是一次重生。

但我还是有点紧张。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只要一紧张就会变得话多。他把锃亮的长钉伸进我的鼻子时更是如此。

「医生,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个手术?我是不是也被感染了?」

「还没有,不过如果不做手术,我们早晚都会被感染的。」

「那你也做了手术吗?」

「是啊,我是最早一批做手术的,我的一个同事因为这个手术失去了听力。不过这不耽误他做一个好医生。」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但也知道自己逃不掉。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医生,你也给我妈妈做过手术吗?她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我不认识你的妈妈,不过按照你的年纪来算,应该已经有人给她做过手术了。手术之后的确会有些不一样,主要表现在情感方面,会表现得...有点冷漠。」

我兴奋的点头:「对对,就是冷漠。我好像感觉不到她的爱了。」

「别动!」他严厉的呵斥我。

 

20 

「我们做过研究,这个病是因为病毒引起的大脑病变,病变又引发了神经异常生长。这个病变的脑组织正好分管情感,所以如果人类出现了持续性的情绪波动,悲伤、内疚等等,就很容易引发病症。」

「所以,你们要切除脑组织?可是,为什么大人们都做完了,我们小孩子这么晚才开始做呢?和我一起逃出来的朋友,都死的差不多了。」

「因为你们的大脑还在发育,比成年人的大脑结构更复杂。而且大人做不好,大不了变成瞎子聋子,给社会增加点负担。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人类的未来啊,要更谨慎小心再小心。」

铛!

锤子敲击铁钉的声音,我感觉那根长钉插进了我的天灵盖,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所以,只有做了这个手术我们就不会被感染了。就像糖尿病人要切掉病足、胆结石病人要切掉胆囊一样?」

「对啦!」他凑近了看我的脸:「现在,跟我描述一下你的妈妈吧。」

「我妈妈原来是个脾气特别大的人,但是我不怪她,因为她其实挺苦的。」

铛!

「哎呦,她其实内心特别脆弱,只能用张扬跋扈来武装自己...」

铛!

「还有吗?」

「嗯...就是个女人,母亲,挺普通的。当然,所有的母亲都很伟大,就都一样,没什么可说的。」

「好啦!手术完成了,是不是一点都不疼?」

「嗯,不疼。」

我被扶下了手术台,一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妈妈在出口的地方等我,看到我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妈妈转身上楼,我跟在她后面。

突然觉得,这样的相处方式也不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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