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带着白月光回来了。
白月光全然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还没骂她,她就开始吐血。
我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表演。
「快吐,早死早超生!」
1
秦屹战胜归来那天,阴雨绵绵。
我匆匆拿了一把油纸伞就出了门。
还未到凤华殿门口,就被人给拦住了。
拦我的,是秦屹身边的老太监昌盛。
昌盛手里的拂尘一样,对着我笑眯眯的。
「皇后娘娘,陛下说了,雨天地滑,皇后娘娘就不用亲自上前迎接了,若是不小心摔了,他会心疼。」
2
我是周家的女儿。
大秦周家,乃是有名的将门之家,世代为将,手握重兵。
我自小就跟着父亲学长枪,学骑马,最喜欢穿着骑马服,拿着红缨枪在猎场飞驰。
秦屹是我二哥的同门,一日他跟着二哥来周家拜访,不小心走错了路来到了我的闺阁,我错把他当成了登徒子,拿着红缨枪就朝着他面门而去。
他微微一惊,险险躲避,一个侧身,将我拉入怀里。
「你就是周家的小丫头吧?我是你秦三哥,乖,叫一声三哥。」
秦屹是当朝三皇子,是以自称三哥。
我虽然大大咧咧,但被保护极好,何曾和哪个男子有过这等接触,当场就红了脸,又气又怒和他打了三百回合。
最后打得他缴械投降:「好了小丫头,三哥哥不欺负你了。」
我气得跺脚。
又惊觉,脸好烫。
后来,我和秦屹越走越近。
我知道,我喜欢上了秦屹。
3
我十四岁那年,秋日围猎。
我好说歹说才求得父亲,去先帝面前求了个名额,让我跟着周家一同入了围猎场。
入猎场后,我当然来到了秦屹身边,待狩猎哨声开始,便和他一前一后策马深入山林,拉动手中弓弦,疯狂捕杀。
突变就在这时而起。
尖锐的呼啸从远而来,折射着冰冷寒气的弓箭,笔直插入了我坐下的战马。
我身体往前一趴,还未落地,一只手便将我突然捞起。
秦屹将我放在了他的马背后,声音沉沉。
「穗穗,抱紧我。」
我和秦屹遭遇了刺杀。
他带着我一路狂奔,风声在耳边虎啸,我根本没空去思考来者何人。
我抱着秦屹的腰,心里只想着,我的三哥万万不能出事。
是以,当他来到悬崖边,不得拉动马缰停下,有弓箭朝着我俩射来之时。
我毫不犹豫将他抱得死紧。
两支弓箭,就这么贯穿了我的小腹。
醒来后,阿娘拉着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你这傻孩子,你说你,怎么就不躲呢?太医说,你伤了根本,以后恐难以生育……」
我不在乎。
就握着阿娘的手问:「秦屹呢?他有事没?」
秦屹无碍,阿娘说,那日秦屹见我受伤,抱着我就要和杀手拼命。
索性那个时候,禁卫军到了,是以才保住了秦屹。
至于杀手……
竟然是大皇子派来的人。
杀手只逃了一人,其余全数服毒暴毙,可是却从一人身上,搜出了大皇子令。
先帝暴怒,给了大皇子一块封地打发了,二皇子和大皇子乃是一派,也没落得个好。
同时,大秦朝廷,大皇子和秦屹这位三皇子,龙子相斗的局面也彻底被打破。
秦屹被册封成了太子。
我很高兴。
倒不是因为秦屹成了大秦储君,而是因为他健康平安。
「真好。他没事就好。」
阿娘却幽幽叹息。
「好什么好?穗穗,娘亲看得出秦屹喜欢你,可是太子妃,还有未来的大秦皇后,都不可能是……」
「不能生育之人。」
我压根没当回事。
我有战马,我有红缨枪,我能自由自在迎风奔驰。
我要孩子做什么?
更何况三日后。
秦屹穿着太子尊贵的明黄衣袍,双膝跪在周家大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坚定开口。
「周将军,求您将穗穗嫁给我。」
我真的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4
出嫁那天。
我笑得很灿烂。
娘亲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拉着我的手。
「穗穗,皇家不比将军府,你入了太子府,待太子殿下登基,又要入宫,到时候,你就不是那匹自由的马了。」
「穗穗,你可会后悔?」
我坚定摇头。
「娘亲,穗穗不悔。」
「能嫁给秦屹,是穗穗之幸。」
娘亲说得对,太子府不比将军府。
这里的规矩都要多好几倍。
我身为太子妃,更是要以身作则。
于是我收起了红缨枪,脱掉骑马服,换上看着温婉,但是穿起来却要麻烦许多的精美长裙。
请了个宫里的嬷嬷,跟着她学规矩、学掌家、学刺绣。
不到三年,我握枪摸出的茧子就平了,我的茧子换成了中指左侧,都是学刺绣学的。
可我还是很高兴。
马儿自不自由,和驰骋的宽广从无干系。
只要我乐意,我就自由。
5
后来,秦屹登基,而我,被封为皇后。
他登基那日,边关告急。
两王之乱爆发。
父亲临危受命,领军平乱。
一年后,两王之乱平定,四国逐鹿开始。
原本的四国相争没多久,在大秦愈发昂扬的势气之下改变局面。
大秦周遭陈国、齐国、恒国三国联动,被动夹击。
秦屹又将我大哥和二哥派了出去。
周家世代为将,手握重兵,然像这样父子三人同时上阵的情况,还是从未有过。
我在皇宫等得焦心至极。
甚至,学着出家人那样,弄来了一串佛珠,每天都跑去佛堂拜拜菩萨,祈求父亲和两位哥哥平安归来。
后来,他们真的回来了。
那一日,大秦皇城的天空上下着绵绵细雨,我的父亲和两位哥哥的尸体,被马车拖着,徐徐入了皇城。
皇城主道两侧,万人空巷,却死寂莫名。
最后,是我的声音划破长空。
撕心裂肺。
「爹爹!
「大哥!」
「二哥!」
那一晚,秦屹紧紧地抱着我。
他在我的额头上亲了又亲。
「穗穗,朕会好好护你。」
6
周家瞬间失去了三个顶梁柱,就等于大秦失去了最好的大将。
秦屹找不到最好的领军,他拿起周家虎符。
坐在战马之上,对天发誓。
「朕,定会帮周将军,取得这一场胜利!」
天子带兵出征。
一去便是整整五年。
五年。
三国覆灭。
秦屹成了历史上第一位一统天下的帝皇。
7
此刻,我看着面前的昌盛,愣了一下。
「可是,他回来,必是百官迎接,其他嫔妃恐怕也……本宫身为皇后,不去定会被人说闲话。」
若是五年前的话,压根不会问出这样一番话。
别人是不是会说闲话,我从来都置之不理。
因为我身后有周将军府。
然,将军府衰败后,又正逢秦屹带军出征。
这些年,我身为皇后的底气,早就被现实所磨平。
没有将军府,没有秦屹偏爱,我在这后宫,谁都比不过。
长此以往,我都快忘了怼人的感觉了。
我不被人怼,已经很好了。
昌盛眼里划过一抹我看不懂的情绪。
似悲戚,又似无奈。
但他明明仍旧笑得眉眼弯弯。
「皇后娘娘,陛下说了,您不同。」
我脸微红,忍不住垂眸轻笑:「是吗?那本宫,就在凤华殿,等陛下归来。」
8
我足足等了三日,秦屹都没来。
每每我想要出凤华殿,门口的禁军就会拦着我。
他们不比昌盛的语气,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机械化得仿佛不是活人。
「娘娘,陛下有旨,请您在这里等陛下到来。」
我长睫一颤。
「那他有没有说,他何时前来?」
「未曾。」
「他……是不是受伤了?」
以前,秦屹也曾经干过这事儿。
他遭刺客暗算受了伤,足足七天没见我。
吓得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到了他跟前就忍不住掉眼泪。
他则笑着把我搂入怀里。
「穗穗,我怎么舍得不理你?」
我还记得这句话呢。
禁军微微犹豫了一下。
才道。
「没有,陛下福寿安康,岂会受伤?」
9
我却一根筋地相信,秦屹一定是受了伤。
否则,他怎么舍得不见我?
禁军守着门,我不能从正门出去,就等天色稍暗,来到了侧殿。
虽说我这些年荒废了武功,可到底底子还在,我让小桃和福安在下给我当人肉板凳,再借力使力,好歹是爬出了宫墙。
我却不曾想,我这一出凤华殿。
就连天都变了。
我刚走过了两条小道,迎面就和宸妃撞上了。
她瞧上去有些生气的模样。
我有点想躲。
宸妃背靠程家,本就是鼎鼎有名的世家之女,再加上她哥哥是秦屹跟前的一位猛将,这些年跟着秦屹立了不少战功,势头极猛。
平日在皇宫里,怼我怼得最多的就是她。
用她的原话就是,要不是我周穗运气好有周家当靠山,要不是她运气不好,没早点碰上周家灭亡,现在这大秦皇后,就是她而不是我的了。
我到底是没躲过。
当她眸光落在我身上时,眼里的微怒瞬间变成畅快,还有暗色都挡不住的嘲讽。
「哟,这不是我们冠绝六宫的皇后娘娘吗?怎么,皇后娘娘,陛下是解了您的禁制,许你出凤华殿了?还是……」
宸妃走向我,在我耳边低喃,身上的脂粉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皇后娘娘莫不是抗旨,自个儿偷偷溜出的凤华殿?」
我听得莫名其妙。
「宸妃,你休得胡说,陛下哪有给本宫下什么」
我的话戛然而止,「禁制」这两个字却是说不出了。
我想到拦着我的昌盛和禁卫军。
我真的像一只被看管的笼中鸟。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陛下大战归来,定受了伤,不过是怕本宫担心罢了。」
宸妃眼里的嘲讽更甚。
瞥着看我的眼神,像一只高高在上的鹤,狭长又轻蔑。
「皇后娘娘,你可知,陛下从不允人靠近的唯心殿,已住了人。」
我怔住。
随即强颜欢笑。
「那又如何?」
宸妃似笑非笑。
「周穗,我从前还当你幸运,熟不知……」
10
至秦屹出征后,这是宸妃对我最和蔼的一次。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往唯心殿的方向走。
这座空置多年的宫殿,秦屹从不允人进入,却早早给它配上了宫人,要求人日日打扫。
我曾问过他这是作何,他只是笑道「不过年少时的一个念想」。
一句话将我打发,我也不曾深究,人有执念,何其正常?
然,我从未想到,秦屹的执念,或许是一个人。
我躲在唯心殿的角落,看着秦屹搂着那人的腰。
脸上是犹如他年少时那般纯粹的微笑。
而那人,穿着白衣……人也如她的衣服那般干净。
最重要的是,她的容颜,竟和我有七八成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明明是相似的脸,她却是清丽脱俗,宛若百合的气质,而我则是人间富贵花,秾丽重彩。
我的面色刹那惨白。
下意识抬脚走出。
还没到秦屹跟前,身后就传来一声大呵。
「是谁擅闯唯心殿?」
11
秦屹很快就到了我跟前。
他身边的美人没来,她站在远处遥遥瞧着,似有些担忧。
而他望着我,面色冷沉,双眸犹如陌路人。
「周穗,谁让你来这的?」
我低着头,竟不敢看秦屹的眼。
「秦屹,我是你的皇后,你的正妻,难道这皇宫,还有我不能去的地?」
秦屹轻笑了一声:「皇后?」
他的语气好轻蔑。
「周穗,如果你想继续当你的皇后,就好好呆在你的凤华殿。」
我踉跄后退,又朝着那女子看去,秦屹则往旁迈步,直接挡住了我。
「周穗,你别不知好歹。」
这时,我听到那女子问「秦屹,那人是谁?」
秦屹警告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笑道。
「不过一擅闯唯心殿的宫人而已。」
接着,他又声音一冷。
「押下去!」
12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素色长裙。
自我父亲和两位兄长战死后,我便从未穿过华丽的衣服。
宫人……呵呵。
回到凤华殿,我就病了。
半夜就发了高烧。
整个人一会儿像是在冰天雪地,一会儿像是在炉子里被人炙烤。
小桃找太医给我开了药,浓苦的药入喉,还没咽下去,我就吐了,吓得小桃直哭。
福安跪在我床边,甚至开始求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说他的皇后娘娘是好人,求观音菩萨保我平安。
迷迷糊糊里,一只炙热的手掐住了我的嘴巴,然后有些粗鲁地往我嘴里灌药。
我被呛得一阵干呕,那人放开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然后炙热的唇就贴上了我的。
我慢慢睁开眼,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我的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连带着入喉的药也不觉得苦了。
之前在唯心殿,秦屹让人把我押下去的无情模样,是否只是幻觉一场?
秦屹似听到了我所想。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至极。
「穗穗,你要平安。」
「待你身子好了,朕待你去一趟云离寺。」
云离寺上有我娘。
自将军府出事后,大嫂带着侄子同归于尽,而我娘则皈依了佛门,待在云离寺,这些年,从未离开。
13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秦屹这一瞬的温柔。
我突然觉得药不苦了。
我按照太医吩咐,规规矩矩喝药,病情很快有了好转。
去云离寺那天,我本是要穿一身湖蓝色长裙,秦屹却给我送来了一身白衣。
雪白的衣服配上缀着白色珍珠的面巾,遮盖在我脸上,只露出那双明净的眸子,让我有一瞬恍然。
铜镜里的人,似我,又不似我。
我偏头看向秦屹,正好对上他深沉的眸光。
「秦屹,好看吗?」
「嗯,好看。」
秦屹牵着我的手上了马车,马车一路驶出宫门,沿着主街出了皇城。
经过一片竹林时,秦屹突然招手:「停下。」
他话刚落,一支冷箭划破长空,狠狠扎入了马车跟前的泥地里。
周围立刻出现了刀枪剑戟的碰撞声,秦屹拉着我跳下马车,四周已是混乱一片。
皇宫禁卫军和一行黑衣人缠斗在了一起。
这些黑衣人各个剑法凌厉,一看就是练家子,且悍不畏死,刀刀只为夺命而来。
看到我和秦屹下来,所有黑衣人的目光都瞬间射向了我们。
「狗皇帝在这里!」
「杀了这个狗皇帝!」
秦屹拿出佩剑,抬手就挡,带着我在黑衣人之中穿梭。
我也没闲着,到底是周家的女儿,就算这些年荒废了武艺,可底子还在。
跟着秦屹躲避攻击,倒也不困难。
可黑衣人数量太多,就算是秦屹,也不能扭转局面,更何况他还带着我。
秦屹很快负伤,就连呼吸都厚重了起来。
黑衣人将我和秦屹围在了中央,那为首之人看着秦屹的眼睛,赤红一片,他拿着剑,直接朝着秦屹刺来。
我下意识抬手一抓。
不知怎的,竟抓到了一把红缨枪。
多年不曾使用的红缨枪在手,却像是瞬间有了鲜活的生命,红缨枪在我手里若游蛇一般一个旋转,直接挡住了黑衣人的一剑。
黑衣人似愣了一下,下一刻,我身旁的秦屹陡然身轻如燕,一剑刺入了黑衣人的左肩。
同时,四面八方,禁军冲上前来,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护驾!」
我扭头看向秦屹。
想要问他,这些人是何时埋伏……但他显然没有空理会我。
因为他正用一种诡异地笑,看着被禁军擒拿,扣在地上的黑衣人。
接下来,秦屹让人将黑衣人押入了死牢。
14
马车,则继续朝着云离寺前行。
一路上,我的心都忐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
很快,到了云离山半山腰。
从上跑下一群穿着海青的尼姑,看上去匆匆忙忙,身上还有黑灰。
我不等马车停下,便跳下拉了一人询问。
「着火了!云离寺着火了!好大的火!」
我仰头看去,果然看到头顶天空,缓缓起了一层黑烟。
「娘!」
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在这一刻,甚至忘了还有马车可以坐,就这么疯狂朝着云离寺上跑。
这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我一直守在云离寺门口。
到了最后,也没能守到我的娘亲从里面出来。
但我仍不愿承认娘亲出事。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倔强地要继续守在云离寺,等一个结果。
秦屹当然不可能陪着我守着,只能提前离开,而我则跟着队伍,没日没夜的在烧成灰烬的寺庙里寻找。
直到那日,旭日东升。
温暖的阳光打在我身上。
我从一片废墟里,挖到了一只烧得面目全非的手。
将她黑漆漆的五指一根一根掰开,里面紧紧握着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古铜戒指,已经被烧得有些变形,可中央还隐约可以看到那个字。
「周」。
那是父亲,送给娘亲的礼物。
我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15
回去的时候。
皇宫大道上都铺上了红色地毯,两侧挂上了红色灯笼。
我问宫人,宫里可有喜事发生?
宫人吞吞吐吐,这才告诉我,说是五日后陛下册封月妃,赦免天下,普天同庆。
那一瞬间,我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
我娘亲惨死,被烧成了焦炭,可秦屹这边却大搞红事,奢侈豪华的,比我当初封后更甚数倍。
要知道当初他立我为后时,道天下不稳,不宜铺张浪费,所以我的封后仪式,也就简单走了个过场。
呵,到底是一统天下的帝皇。
就是不一样。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凤华殿,倒在床上,浑浑噩噩地睡着。
突然一阵哭闹声将我惊醒。
「皇后娘娘!求皇后娘娘救救宸妃!」
我翻身而起,来到大殿,看到小桃和福安正拉着个衣衫不整的宫女。
此人正是宸妃的贴身丫鬟,自小就跟在她身边的,叫做蔓枝。
蔓枝看到我,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没一会儿,额头就被磕出了血。
「求皇后娘娘救救宸妃,如今也只有皇后娘娘您,可以救宸妃了!」
我赶紧将她扶了起来,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
蔓枝吞吞吐吐,半晌才告诉我缘由。
宸妃偷偷去见了被秦屹关在地牢里的刺客。
秦屹大怒,几位重臣更是联合起来弹劾程家,说程家对陛下图谋不轨。
秦屹为证程家清白,派人去程家搜查,竟搜到了他们和黑衣人联合的密令。
秦屹痛心疾首,当场定了程家大逆不道知罪。
诛九族,灭满门,就连三个月的孩子都不放过。
至于宸妃,秦屹为了顾及其体面,赐给了她一瓶鹤顶红。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蔓枝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您知道的,程家怎么可能和杀手密谋,刺杀陛下?」
16
是,我知道。
程家乃是有名的书香世家,程老爷子更是当今不少名人雅士之师,堪称文学界泰斗。
宸妃虽然爱怼我,却也只是嘴上功夫罢了,实际上她和程家人一样,嫉恶如仇。
这样的人,怎可能联合杀手刺杀皇帝?
皇帝一倒,天下大乱。
程家做不出这种事。
我拎着裙摆,慌忙朝着宸安殿而去。
殿外,禁军将我拦住。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拔出禁军腰间佩刀,直接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让开!」
我顺利进入了宸安殿。
但我来晚了一步。
大殿之中,宸妃穿着一袭血红嫁衣坐在地上,她一只手拿着一把玉扇,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看着扇子上的画专心至极。
在她另一只手旁边,鹤顶红的瓶子已经空了。
现在的她美极了,比当年她入宫时都还要美。
但我却闻到了枯萎的味道。
我的眼泪陡然落了下来。
「宸姐姐,你这又是何必?」
宸妃鸦羽般的长睫轻轻一颤,然后抬头看我。
此刻,她脸上没有怼我时的张扬跋扈。
一脸温和,嘴角含笑,一如当年她依靠在我二哥怀里时的模样。
「穗穗,此生没能嫁你二哥,是我之憾。」
「你说我穿着这一身嫁衣入地狱……他可愿娶我?」
宸妃说着说着,嘴里就开始涌出黑色的血。
她慌忙抬手去擦。
「遭了,可别,可别脏了我的嫁衣……你二哥他,他最喜净……」
我连忙拿出绢帕,去帮宸妃擦嘴。
她吐了一阵,终于吐不出血了,绢帕都湿透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握着手里的玉扇,慢慢垂手。
可是突然,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仰头握住我的手。
「周令,这些年,我等你等得好苦!」
「你说你,为何从不来看我?」
转而,她又颓然一笑。
艳丽的玫瑰,落败了了最后一片花瓣。
「哦……你不是周令,你是穗穗。」
「周穗,你为什么要去云离寺?」
宸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但她双眸却瞪得很大,给人一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我抬手将她的眼皮抚下,去拿她攥在手里的玉扇。
扇子右下角,刻着一个「令」字。
半晌,我拿着玉扇起身,却被一只手臂搂入怀里。
「穗穗,她和你说了什么?」
秦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摩挲。
这是他思考时惯用的动作。
我的心陡然提了起来,面上却颓然一笑。
「宸妃姐姐还没来得及和我说话,就咽了气。」
秦屹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半晌才一松。
「如此,甚好。」
14
我又病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找太医前来,也看不出个名堂。
就知道每天都没有精神,困倦地很。
是以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躺在美人榻上晒太阳。
但我也不无聊。
皇宫里最不缺各种闲聊,用来打发时间,也不是不可。
比如,宸妃死后,淑妃和静妃这一对曾经和宸妃对着干的「好姐妹」闹掰了。
比如,秦屹带回来的这位月妃,乃是他的表妹,打小就住在钦州老家,秦屹一直派人精心护着。
那人是他的心上月,白月光,是他从小就发誓要守护的女子。
秦屹默默守了这么多年,终于在一统天下,社稷稳固后,履行承诺,将她迎娶入宫。
这两人的故事听起来,好一个一生一世,感天动地。
却听得我心如刀割。
秦屹,你这些年要守一个人我不怨你。
可我又算是什么?
我想,我总要找秦屹问个明白。
15
秦屹封妃那日,大赦天下。
柳月这位新晋月妃,得的盛宠,比我当年封后更甚。
皇宫大道之上,到处都铺着红色地毯,上撒着玫红花瓣,夜晚,宫灯上万,几乎照亮了整个皇宫。
所有人都在等着祝贺这位新人。
我却偷偷溜出了宫。
拿着从秦屹那里偷来的令牌,入了死牢。
死牢里,我看到了那位被秦屹刺伤左肩的黑衣人。
他静静的坐在石凳上,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间,可以清楚看到很多白发。
我盯着他很久,这才开口。
「程家没了。」
黑衣人的指尖颤了一下。
「程怡死了。」
黑衣人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她死的时候,换上了一身嫁衣,她说她下地狱,想要嫁给一个人。」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黑衣人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
我从怀里拿出那把玉扇。
「她要嫁的人是我的二哥。」
黑衣人猛地抬起了头来。
我看到了他的脸。
除了那双眼睛,其他地方,纵横交错,惨不忍睹,全是疤痕。
黑衣人走到我跟前,从我手里接过那把玉扇,然后将它放在了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的声音很沙哑。
「滚!」
我转过身,泪如决堤。
16
我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宸妃要质问我为什么去云离寺。
为什么秦屹要带我去云离寺。
为什么他要给我换上白衣。
为什么打斗时,我随手一抓就能抓到红缨枪。
因为穿上白衣,我不像我,我像柳月。
可是,当我手拿红缨枪,我就不是柳月了。
周家的人,一眼就可以认出来,我是周穗。
我是周穗,我就成了一把利器,可以让秦屹轻易取胜。
但,我这人不撞南墙不罢休。
我还是要找秦屹问个明白。
17
是以,当我穿着几年未曾穿上的凤袍,踏上百级阶梯,于众目睽睽站在秦屹和柳月这对新人面前时,全场哗然。
秦屹盯着我的那双眼睛,更是恨不得将我戳出一个洞来。
「周穗,你来做什么?」
我看了一旁柳月,眼眸沉静得不似自己。
「陛下大喜,我这当皇后的,岂能失礼?今日前来,一为祝贺。」
我让小桃和福安把我准备的贺礼拿了上来。
五年,二十件袍子,十件披风,全都是我一针一线缝的。
秦屹淡扫了一眼。
「烧了。」
我点了点头:「这二,我是想亲自从陛下这里得一个答案,陛下对周穗,十四岁至今整十载,曾许下的诺言,如今可还作数?」
秦屹握紧了柳月的手,语气不耐烦。
「皇后,朕给了你一宫之主的位置,你还想要什么?」
「做人不能太贪心。」
我的心在这一刹那碎得无声彻底。
然我脸上却露出了惊艳的笑。
「我明白了。」
「所以这三。」
「陛下,我要和你和离。」
「此后半生,我周穗,都和你再无瓜葛。」
18
我的和离自然没成功。
秦屹是天下帝皇,岂能容忍我如此挑衅他的威严?
他下令罚我禁足,没有帝令,不得出殿。
昌盛送我回凤华殿时,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您这又是何必?」
我笑了笑。
「秦屹说过,皇宫多算计,让我少听流言蜚语,是以,纵使你们都说秦屹他不爱我爱柳月,我不过是柳月的提升,可这话,我总要亲自从他嘴里听得才行。」
「这样也好,我等了这么多年,好歹是等了个结果。」
昌盛离开的时候,我把凤印交给了他。
「帮我还给秦屹。」
「还有昌盛,谢谢你。」
谢谢你在秦屹回宫那日还顾及我,告诉我我若伤了身子,秦屹会心疼。
昌盛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娘娘……您值得。」
19
秦屹还没来,柳月倒是来了。
穿着一身雪色长裙,和我相似的容颜清丽绝美,手里拿着我给昌盛的凤印,笑得分外温柔。
「娘娘,妹妹这是来帮陛下,物归原主的。」
我眼皮都未抬。
「小桃,送客。」
柳月开始花式落泪。
「娘娘可是在怪妾身夺了陛下的宠爱?」
我终于忍不住看了柳月一眼。
以前倒没想到秦屹喜欢这种风格的。
怪不得我周穗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我懒得说话,柳月看着我的表情却开始僵硬了起来,就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后续情节,可没人接戏的尴尬。
半晌,她竟直接在我面前抬起手,往自己的脸上狠狠一扇。
鲜血喷出,在她白衣上落血成梅。
「皇后娘娘,您……您就这么恨妾身?」
我:「……」
我施施然起身,让小桃给我搬了一张椅子过来。
定定看着柳月。
「继续扇,不吐血三升,不准出我的宫门。」
离开前,柳月顶着个猪头脸摔碎了凤印。
「呀,娘娘,您怎能这般不小心?」
20
嫁给秦屹的第十年,我周穗之名,又火了一把。
「善妒」「最毒妇人心」「不敬帝皇」「连凤印都敢摔」「不配当皇后」……
这一个个词用得,深入我心。
终于,一个深夜。
秦屹暴怒推开了凤华殿的大门。
他将我压在身下,用饱含怒意的眸子看着我。
「周穗,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静静望着秦屹,没有答话。
秦屹离开这些年,我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然此刻却是一句都说不上来了。
秦屹加重了呼吸,半晌又缓和了下来。
他的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穗穗,别闹。」
「朕答应你,允你天下,允你后宫至尊之位,朕都做到了。」
「你就好好当朕的皇后,别闹,好吗?」
以前。
「穗穗别闹」这四个字在秦屹嘴里,就像是万能药一样。
无论我怎么发脾气,无论我多生气,他一句话,就可以平复我所有的怒火。
可是今天看着他,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心死成灰,还能如何抚平呢?
「秦屹,我要离宫。」
秦屹抱着我的动作一僵。
他似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
「穗穗,我娶月儿,是因为我对小姨一家的承诺,他们用命护我,我答应了他们,会娶月儿,护她一生一世。」
我「哦」了一声。
「秦屹,我要离宫。」
秦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低头狠狠在我肩头咬了一下。
「周穗,你休想!」
21
可是秦屹忘了,我是周家的周穗。
我为他丢掉红缨枪,拿起绣花针,我还是周家的周穗。
秦屹将我关了禁闭,不许我外出,倒也正好。
我便拿了一根棍子,没日没夜在大殿里练枪、练身法。
结果我还没找到机会逃走,反倒被人给掳了。
掳我的人是福安。
在他身后,还站着几十个有些熟悉的面孔。
虽然比起当年看着苍老了很多,眼里那种气吞山河的豪情壮志也变成了仇恨,可我还是认出了他们。
「诸位叔叔,别来无恙。」
他们,都是周家的将士。
跟着我父亲驰骋沙场,守护疆土。
未曾想时隔这么多年,我竟还能在这里看到他们。
可他们不是来和我叙旧的。
那一双双看着我的眼睛,愤怒至极。
「周穗,你不配当周家的女儿!」
「你为了秦屹那个狗皇帝,竟然用你自己下套,害了二公子!」
「你可知道二公子能活到现在,多不容易?要不是为了杀狗皇帝,他岂能吊着那一口气?可现在却被你……害死在了地牢里!」
「还有夫人!你可知她死的时候,有多绝望?」
我心一颤。
我这些年,到底错过了多少?
我垂着眸。
到底是没哭。
我周穗的心都死了,还配哭吗?
「诸位叔叔,可还是想杀秦屹?」
「怎么,你要做什么?」
「帮你们杀了他。」
我笑着抬头。
「秦屹害我周家至此,我岂能不杀他?」
22
我是周穗。
我不是傻子。
二哥当初和秦屹多好啊,如今时隔多年回来,却是要杀他,我周家满门忠烈,不得不以这种方式回归,我岂能想不清楚个中缘由?
然真相,却比我想得更加残忍。
当年,天海关一战,我父亲、大哥、二哥三将出征。
本是大胜。
然胜利归来到达一线天,却遭遇了埋伏,八万大军,全部折损。
埋伏他们的不是别人。
正是我大秦的军队!
我闭着眼睛。
看不到过往,却可以勾勒出那一片血海猩红。
能想象得到,我的父亲、大哥、二哥,上万将士得胜归来,却发现等待自己的刽子手,竟是自己人时的痛心和惨烈。
怪不得将军府落败后,秦屹那么着急去拿虎符。
因为这本就是他最终的目的。
「秦屹,必死。」
23
我设计了一个局。
告诉大家,我会在此引来秦屹。
而他们只需要在周围布局等候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却不知,我的布局之地,并非在此。
我驾着马车,将秦屹引到了我十四岁那年,为了救他腹部受箭时的悬崖。
我站在悬崖边,看着下方的无尽深渊,看着秦屹收缩地瞳孔,轻轻一笑。
「秦屹,你曾说穗穗平安,可我现在才知道,我的平安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残忍血腥。」
「秦屹,你骗得我好苦。」
其实我很想落下几滴泪来,这样,会显得我更加情真意切,可我真的哭不出。
我对秦屹,再已没有痛彻心扉的难过。
可他的脸上,却莫名出现了一些皲裂,像是难受极了。
他朝着我伸出手。
连带着声音都有点微颤。
「穗穗,过去,是朕对不住你。」
「穗穗,过去的都过去了,你过来。」
「朕对过去可以既往不咎,以后,你仍旧是朕的皇后。」
我挺想笑的。
实际上,我也的确笑出了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秦屹这么冷血无情呢?
那么多条人命,竟然就是他口里轻轻松松的「都过去了」?
万人血祭,如何能过去?
「秦屹你说,我还能安稳当这个皇后吗?」
我朝着悬崖退了几步,一只脚凌空时,秦屹猛地朝我掠来,他拉着我一只手,将我往怀里一拽。
我觉得恶心,抬手一挡,瞬间和他过招十几回合。
最后,我得偿所愿,身体凌空,朝着悬崖飞去。
但我终究没有掉落,秦屹拉住了我。
「穗穗!」
「留下来陪我!」
「别走!」
秦屹眼泪落了下来。
「江山宽广多寂寥,穗穗,我不能没有你!」
我拿出袖口里早就准备好的刀。
「秦屹,十年真心,就用这只手赔我吧。」
我毫不犹豫,朝着他的手腕砍去。
还未砍下,秦屹身后,陡然出现一个黑衣人,他动作极快,拿了一粒小石头,打掉了我手里的匕首。
而我看着他,笑得更欢了。
「秦屹,好算计。」
「我周穗这一生,被你害得好苦。」
大秦皇帝都有暗卫,那个黑衣人就是秦屹的暗卫。
不过我不是第一次见他。
我十四岁那年,将箭刺入我腹部,害我不能生育,那个唯一逃脱的刺客,就长着这一张脸。
「穗穗,我……不是我。是父皇,父皇说我要娶你,可以,但你,绝不能有子嗣。」
我点头。
「是啊,所以,你用这种方法,一箭三雕。」
「既能让我再无子嗣,又能借此让周家看出我的真心,让他们答应将我嫁给你,为你将来得到周家虎符铺路,顺带还能除了大皇子和二皇子。」
我又想起一事。
「还有宸姐姐,恐怕也是你故意引去的吧?」
秦屹抿了抿唇。
「穗穗,这件事不怪我。程家……他们在调查当年之事,程勇之所以跟我出征,也是为此。」
我哈哈一笑。
「秦屹,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吧。」
「那些活着的将士,留他们一命。他们,有什么错呢?」
秦屹点头:「好,但是穗穗,我要你」
他的瞳孔狠狠一缩。
「不!不要!」
我笑着掰开了他握着我的手指。
「秦屹,好好活着。」
秦屹,你可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
但是我不能。
周家世代忠良,用命护这大秦江山,你若一死,天下必乱。
我不能让周家万万亡魂付出的努力,付之一炬。
所以,你好好活着吧。
活着感受夜色寂寥,没有周穗的余生。
看着天下浩瀚,你拥有所有,却又一无所有。
(番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蒲公英一样随风飘起,然后穿过黑暗,越过高山……
终于,眼前浮现出了我所熟悉的大秦皇宫。
耳边,有一个声音在飘荡。
「周穗,魂归故里……」
「周穗,魂归故里……」
一遍又一遍。
我跟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徐徐飘近,最后来到了我的凤华殿。
凤华殿里,宫人哭着跪了一地,都是熟面孔。
可是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小桃。
我想去擦宫女脸上的眼泪,然我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心头发涩,吸了吸鼻子,又往内飘去。
我看到了秦屹。
他脸色苍白地坐在一张楠木椅上,在他面前,是一个做法的道士。
道士在殿里贴了无数黄符,手里拿着一个摄魂铃,一边跳着奇怪的舞蹈,一边口中念叨「周穗,魂归故里」!
突然,道士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一阵阴风同时从外吹来,殿内周围,铃铛碰撞的声音悦耳响起。
我这才发现,大殿周围挂着许多黄铜做的铃铛。
与此同时,道士道:「陛下,皇后的魂魄,归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莫名想笑。
秦屹出征之前,我想去寺庙给他求平安,秦屹阻止了我,说什么神佛之事不可信,皆为虚幻。
可是如今,他在做什么?
他堂堂大秦帝皇,竟然也信起了这种事?
我飘在空中看着秦屹,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而他,则瞪大了眼睛,像是得了羊癫疯一样颤抖了起来。
「真的?穗穗她真的……归来了?」
「是的,陛下!」
「穗穗,穗穗她在哪里?」
「陛下,皇后娘娘就在这殿里。」
秦屹激动得双目通红,他连连摆手让道士出去,然后坐在地上,看着周围空气喊我的名字。
「穗穗,你终于回来了啊穗穗……」
秦屹现在这个模样,和曾经风光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我想离开,可周围的摄魂铃就像是形成了一道屏障,我一上去,它们就将我往后一弹,同时发出银铃的声响。
我疼得龇牙咧嘴,秦屹则大喜过望。
「穗穗,真的是你啊穗穗!」
他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穗穗,你是原谅了我吗穗穗?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冷眼旁观。
原谅?
秦屹,若非这大秦的江山,有我周家的功劳,若非为了保卫这片领土,我周家付出了性命无数。
我早就杀了你。
你冷心冷情,杀忠臣,丢糟糠,你有什么资格求原谅?
大抵是我太生气了,连带着我周身都起了阴风阵阵,秦屹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穗穗,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
「也是,就连朕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可是穗穗……周家手握重兵,早就引得父皇不满,朕所做之事,皆是父皇遗言。」
「穗穗,我走到那一步何其困难?又怎敢忤逆父皇遗憾?」
「更何况,我若不动周家……也早晚有人动它。」
「因为大秦帝皇要将兵权全部握于自己之手,周家,必死。」
我看着秦屹一副痛苦的模样,反倒不觉得生气了。
他当了恶人,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字里行间里,却处处透着他的无奈。
你无奈?
所以我周家还有那么多将士,就该死?
我别过脸,连看也不想多看秦屹一眼。
他却还在自说自话。
「其实穗穗,我出征这些年,一直都在想你。」
「后来我得胜归来,我真的很想见你,却又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看着你,我就觉得难受,我所有的过错都似乎摆在了自己面前……」
……
秦屹还说了什么,我已经没有兴趣了。
我活着的时候你没能让我感受到温存,我死了,你却还是装深情。
呵,你的深情值几个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秦屹除了早朝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凤华殿里。
除了批奏则,他就和我说话。
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回应,有时候烦了,就去撞摄魂铃,摄魂铃一响,他就开心得直咧嘴。
来到凤华殿第七天,后宫嫔妃们在殿外跪了一地,皆求他要为自己着想,不要因小失大,使人心动荡。
「动荡?」
秦屹笑得疯狂。
「早知如此,当初朕倒不如丢了这江山!没了穗穗,朕拿江山何用?」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癫狂,即便是柳月都被他吓得瑟瑟发抖,众妃转身离开时,我突然觉得这辉煌宫殿都蔓延萧瑟,颓败得不成样子。
我看着秦屹,也不知道是痛恨他,还是可怜他。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秦屹,我爱你时你想江山。
你有江山时,却又开始想我。
这做人,岂能如此贪心?
我的直觉很准。
纵使魂被困在殿里,我也能感觉到周遭渐渐起的阴风冷雨。
而秦屹则更疯,他带来了形同枯槁的小桃,将她捆于大殿之中,要将我的魂引渡而入。
他说那道士说,小桃和我八字相合,又曾是我身边人,最适合引魂入体。
正式做法那天,殿内摄魂铃晃得厉害,摄魂铃围绕之中,小桃嘤嘤地哭。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指引,疯狂朝着小桃身体而去。
头疼得厉害。
等我再次睁开眼,竟看到了秦屹血红的脸。
「穗穗,是不是你?」
我没有说话。
身后的宫殿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禁军侍卫疯狂涌入,随即大皇子慢慢走了进来。
「秦屹,终究是你败了。」
秦屹却仿佛没有看见,一双眼睛只盯着我瞧,还没说话,一股撕裂的痛苦再次袭来。
魂离体外。
小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抬手,将一把匕首刺入了秦屹胸膛。
「皇后娘娘,小桃终于……为你报仇了。」
而大皇子脸上的笑则嘲讽至极。
「秦屹,你成也穗穗,败也穗穗。活该!」
是,秦屹,你活该。
你活该一无所有。
——全文完——
文/乱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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