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下岁岁那日,我被夫君剔去了一身仙骨。
我的师尊将我扔下诛仙台。
十年师徒情分换来一句:你不过是惜儿的魂器罢了。
一
江南祝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户,却也算得上家境殷实。
我是家中幺女,自幼便在阿爹阿娘与兄长的疼爱下长大。
可是好景不长,我六岁那年,江南突遭边境蛮族攻打。
一时间江南处处皆是战火,各族纷纷向北方逃亡。
我们欲逃去京城避难之际,家中突遭大火。祝家上上下下十几口,只逃出我与阿嬷二人。
我至今仍旧记得——阿爹将我抱出早已燃起熊熊火焰的祝宅时同我说:「囡囡乖,囡囡先同阿嬷离开这里。」
「那阿爹阿娘会来找囡囡吗?」囡囡不喜欢阿嬷。阿嬷是自小照顾兄长的阿嬷,她一贯不喜欢我这个「八字纯阴」的扫把星。
阿爹摸摸我的脸:「阿爹救出阿娘之后就去找囡囡。」
阿爹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被烈焰吞没。
可那天,我没等来阿爹,也没等来阿娘。甚至连我的兄长都一同葬送在了那场烈焰之中。
囡囡没有家了。
阿嬷带着我一路向京城赶去。
没过多久,阿嬷身上的碎银便用尽了。
「都怪你!你这个扫把星!」
一路上,阿嬷总是这么对我说:「如果不是你,老爷夫人就不会死……」
死是什么?
囡囡不知道,囡囡只是好想阿爹,想念阿爹给我扎的秋千、想念阿娘做的桃花酥、想念兄长买的小糖人……
我眨眨眼,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哭哭哭!你知道哭!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
阿嬷看起来更生气了。她拧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附近一家很大、很漂亮的地方,同那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女人道:「这妮子颜色极好,是个美人坯子。你看看值多少银两?」
穿着大红衣裳的女人绕着我转了一圈儿,满意地点点头,用三两银子将我从阿嬷手里换了出来。
「你唤什么?」自称是瑶娘的女人抬起我的下巴问。
「祝……祝愿。」
「风月场里可叫不得这个名字。」瑶娘蹙起她好看的柳叶眉,「往后你便唤做阿愿吧。」
我点点头,从此这世间没有祝愿,只剩下阿愿。
二
我跟随瑶娘学了两年的舞乐。
瑶娘是这青楼中唯一一个待我还算不错的人。
两年来,她像姐姐一般照料我。
在我待在瑶娘身边的第三个年头,有个白衣飘飘谪仙似的人来到我们的酒楼里听曲儿。
可弹琴的宋姐姐突然闹了暑气,整个人病倒在榻上起不来身。又恰逢张员外大寿,楼里余下会弹琴的姐妹都被叫去寻个好彩头。
瑶娘把我推上台子:「阿愿,你去。」
我深知倘若这曲子弹得不好,我少不了要挨一顿责罚。
待我胆战心惊地弹完这一曲,那谪仙似的人用扇子轻拍手掌:「曲子为何人所弹?」
瑶娘牵着我走到那人身前,伏身行礼:「回谢渊上仙的话,是楼里新来的姑娘弹的这曲子。」
谢渊颔首,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若本尊带你回晏门宗,你可愿意?」
不等我回话,瑶娘拉着我跪下行礼:「能得上仙青睐是阿愿的福气。」
我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就这样,我以三两黄金的价钱被谢渊从瑶娘手里赎了出来。
三
谢渊上仙待我极好,他不顾宗门其他长老的阻拦收我为徒。十年来他教予我诸多本领。
「阿愿,你天赋很高。」
每当我练完剑,师尊总会这么夸奖我。
可师尊每每说此话之时,他总会盯着我手上的佩剑发呆。那是一种我无法解读的、饱含着悲凄的眼神。师尊的目光穿过我望向远处,像是在注视着、凝望着什么人。
「阿愿,本尊替你定了门亲事。晏门宗宗主之子晏行纡昨日向为师求娶。本尊思来想去,觉得这不乏是个良缘。」
我想要拒绝:「阿愿不想嫁人,阿愿不想离开师尊。」
「傻丫头。」谢渊捏捏我的鼻尖,「哪有姑娘家不嫁人,一直赖在师父身边的。」
我不解:「可是师尊,晏宗主一向不喜我在凡间歌姬的身份,他又怎会同意自己的嫡长子娶我?」
「歌姬又如何!」谢渊眉宇间有了几丝怒气,「同你成亲的是他晏行纡,又不是他晏宗主!」
谢渊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缓下语气:「你嫁过去后,他晏行纡若敢动你分毫,本尊定饶不了他!」
我不知方才提起了什么竟引得师尊如此动怒,只得点头应下这门亲事。
说来也怪,这门亲事定得极其着急。半月之后我蒙着神思,凤冠霞帔嫁入了晏府。
婚房内,大红喜烛随风摇曳。一阵脚步声传来,身着大红色喜服的男人手执秤杆挑起盖头。
我的视线渐渐清晰,一抬眼撞进那双眉目间含了水的桃花眸。
红烛摇曳的淡淡光线衬得晏行纡眸光流转。他两步走上前,握住我因着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阿愿莫怕。」
晏行纡说,他会待我极好。
晏行纡说,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说服晏宗主同意这门亲事的。
晏行纡说,你小字囡囡,日后我便唤你囡囡可好?
我回他:「好。」
四
在我与晏行纡成婚两年之时,我怀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宗里的大夫将这个消息告诉晏行纡的时候,他怔在原地很久。
「囡囡,我们有孩儿了。」
我唤了他几次,晏行纡仿佛才缓过神来似的,快步走至我身旁,将我扶坐到木椅上:「我们囡囡也是要当阿娘的人了,可不能累着。」
「我们第一个孩儿就唤岁岁吧。」晏行纡将我鬓边的碎发抚至耳后。
「为什么?」
他笑弯了一双桃花眼,连剑眉都含了三分笑意:「因为我想与囡囡,岁岁常相见啊。」
看着他言笑晏晏的模样,我有些愣神。
阿爹,阿娘,兄长,囡囡好像,有家了。
五
不知是不是头一胎的缘故,我怀岁岁的时候害喜害得厉害。
我盯着屋外晏行纡为我扎的秋千愣了半晌。
我突然有些想吃荔枝。
正发着呆,我被人自身后环住。
晏行纡将头埋在我颈间:「囡囡想荡秋千等日头落些再去可好?」
「我不过是有些馋荔枝罢了。」我摸摸肚子,笑道,「眼看产期将近,我这个娘亲怎能只顾自己贪玩跑去打秋千?」
「这还不简单?囡囡且安心等着,为夫这就去寻些回来。」晏行纡扶着我到榻边躺下。
他轻吻我的脸颊:「乖。」
我目送着他远去,不知为何,我的心里传来一阵深深的不安。那种感觉就像是——那年目送阿爹离开那般。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身上传来一阵阵难以忽视腹痛。我疼得额上蒙起一层虚汗,连忙喊了守在耳房的产婆。
「羊水破了!夫人羊水破了!快来人……」
太疼了……
我额上的汗一滴滴滑落,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似乎有很多人围在我的身边。我只听到产婆不住地说:「用力、用力啊夫人!」
可我真的很用力了。
好疼,囡囡好疼。
六
好疼。
身体像是被撕裂开似的,一寸一寸难捱的疼痛将我从昏迷里拉醒。
我握住晏行纡为我擦汗的手:「岁岁呢?」
「囡囡不是想吃荔枝吗?」他从一旁端出一盘剥好的荔枝,「囡囡吃些吧。」
我拂开那盘荔枝:「岁岁呢?」
「岁岁很好,你……」
我支起胳膊想要起身,可身上一丁点儿力气都没有。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我完全感受不到身体里修行十余载的内力。
此时此刻的我,竟一点儿法术都使不出来。
「你做了什么?」我直直地望向晏行纡。
「我不过是剔除囡囡一身仙骨罢了。你就当为了岁岁暂且忍下,」晏行纡弯腰想要扶我:「囡囡往日不就是一个凡人吗?」
「忍下?」我用力甩开晏行纡伸来的手,将榻边那盘荔枝摔在他身上,「你同我成婚,仅仅是为了我这身仙骨?」
瓷器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白乎乎的荔枝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
谢渊闻声推门而入:「你同她讲这么多做甚?」
他扇面轻点:「倘若阿愿你如此不识相,那就别怪本尊不顾师徒情分。」
「谢渊,」晏行纡将我挡在身后,「该拿的东西你都拿到了,暂且放她一马吧。」
「行纡,你也不必在此装好人了。放火烧了祝宅的人是你,求娶祝愿的是你,拿自己亲生孩儿求我换祝愿性命的也是你。」谢渊挑眉,将手里的扇面收起,「况且岁岁早产,八字并非纯阴。这怎算是拿全呢?我今日来,是想借我这宝贝徒儿的心头精血一用。」
不等晏行纡说话,谢渊一挥手,将我带至诛仙台。
「你自己动手,本尊或许还会看在这么多年的师徒情面救你一命,」谢渊将我的佩剑扔过来,「若你不肯,那就只能本尊亲自动手,再送你下这诛仙台了。」
我凄惨一笑:「谢渊,你教了我十年。」
「十年又如何?」谢渊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分给我,「你不过是惜儿的魂器罢了。」
我拔剑出鞘,将剑抵在胸前。
「囡囡!不要!」
我抬眼望去:一袭青衣的晏行纡匆匆赶来。
我收回目光,抬手将剑刺入胸间。
我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我祝愿在此……以一身精血立誓:宁永坠阎罗,必屠谢渊!不死不休!」
我看了眼身前的二人,头也不回地跃入诛仙台。
囡囡太累了。
阿爹、阿娘、兄长,囡囡想回家了。
七
再睁开眼,我躺在一张木榻上。素白的床幔遮住木榻四周,将这一小番天地围了起来。
这是哪里?我不是跳下诛仙台了吗?我还……活着?
「帝姬,您终于醒了,松月还以为帝姬……」
端着药碗的少女见我从榻上起身,急匆匆地跑来扶我。
帝姬?
这里是青丘?还是天界?
「我这是怎么了?」我搭着松月的手起身。再开口说话,我的嗓子早已哑得不成样子。
松月眼里含着泪水:「您被涂山姝帝姬派人锁到北冥之下的海牢整整一月。若不是、若不是谢渊上仙下了请帖指名邀请帝姬前去,帝姬不知何时才能从那水牢里出来。」
相传北海无边无际,水深而黑。那处万物灭绝,终日不见阳光。
这是得多深的仇恨才能把人关到北冥的海牢里整整一月?真正的帝姬怕是在北冥之时早已丧命。
「帝姬也傻,」松月抽噎道:「左右不过是先后留给您的一串珠子罢了,哪里能抵挡上帝姬的性命?涂山姝帝姬要给她便是,一个死物何至于帝姬死死护着以致被关到北冥去?」
我接过松月倒的水润喉:「你方才说谢渊下帖子邀我去晏门宗。这是怎么回事?」
松月将放在一旁的药碗端来:「松月也不知何故。说来也怪,往日咱们青丘与谢渊上仙也没打过交道。
「狐帝得知消息也中断了游历正往青丘赶呢。正因如此,新后与涂山姝帝姬才连夜将您从水牢里放出来。可从北冥回来,帝姬您一直高烧不退,松月差点、差点……」
如此看来,这位青丘帝姬简直是个亲爹不疼后母欺负的可怜狐狸。那就奇怪了,谢渊为何会下帖子邀一个不受宠的青丘帝姬呢?
难道是因为岁岁早产,他又没得到我的精血,不得已才重新寻找下一个魂器了?
「松月我问你,你可记得我的生辰?」
松月闻言,脸上变得惊恐起来。她跪伏在地:「松月不敢妄言。」
我忙将松月扶起:「我这一病,许多事情都记不大清了。你现下不同我讲清楚,等日后父君回来,我在他面前出了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
松月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帝姬不要这般想,松月说便是了。」
松月讲完,我打发她出去休息。
我有些愣神:原来这具身子的原主涂山沅是青丘狐帝与先后之女。
先后在生产当日难产而亡。她拼尽力气生下来的女儿却因生在八字纯阴之时,狐帝对年岁尚幼的帝姬完全疼爱不起来。
不日,狐帝新娶了一位王后。一年后,王后诞下一女,狐帝为其取名为涂山姝。
随着日头渐渐过去,涂山沅渐渐张开。音色面容却酷似先后,这才引得狐帝注意,将她从青丘偏僻之处接了回来。
可新后与涂山姝十分不喜这位酷似先后的帝姬,时常暗暗欺辱涂山沅。这不,恰逢狐帝外出游历,涂山沅便被关到了北冥。若不是谢渊的请帖,这一关还不知要关到何时。
我收回神思:涂山沅,占据你的身体并非我本意。阿愿早已是一缕亡魂,老天既有意让我苟活于世,我定要手屠谢渊。
不过你放心,涂山姝、谢渊、晏行纡……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八
晏门宗。
我看着面前一片热闹喜庆的布置,不由得有些诧然:他谢渊收个徒弟罢了,何至于让晏门宗上上下下大费周章地布置一番?
「听闻是为晏门宗的嫡长孙办百岁诞辰。因着谢渊上仙与晏门宗关系颇深,谢渊上仙也邀了些人前来。这些人明面上是贺诞,其实是上仙借此机会挑选徒弟。」松月不知从何处打听了一圈儿后回来。
那日狐帝急匆匆赶回青丘,用他狐狸洞里的一些宝物换得涂山姝跟我一道来晏门宗的机会。说是交换,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贿赂。他害怕我会因为这些年过得不好而故意设计涂山姝。
可即便如此,这位娇气惯了的帝姬却是不愿与我和松月二人一道的。她来晏门宗前求着狐帝为她打了艘飞船,舒舒服服地飞来的。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
「阿姊可让人好等。」涂山姝一袭藕色长裙,打眼扫去是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袅娜娉婷地向此处走来。
「小姝妹妹既来了,那就一道进去吧。」我移开目光,虽然早已做过很多次心理建设。但我实在是无法直视那张与祝愿八分相似,却多了三分娇媚的面容。
涂山姝嘴角微微勾起,径直向晏门宗走去。
「前面那位仙子妹妹且慢!等等本君!」
我闻声望去:只见来人身穿了件白浅色鹤氅,腰间那白杏色纹宽腰带甚是显眼。墨黑色的头发用白玉簪半束起来,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好似双含情的桃花眸。
「仙子妹妹可是青丘来的?」
「帝姬,看服饰应当是凤族最小的少君凤铂。」松月小声地在我耳边道。
凤凰?凤凰此族多见丹凤眼,他怎就生了双如此多情的桃花眸?
别说,这桃花眸看着真真与晏行纡有六七分相似。
「少君所谓何事?」
「本君听闻青丘多美人,瞧着妹妹面生又是此番花容月貌,故此冒昧一问。」
「少君瞧见前面那位仙子了吗?」我指向前方的涂山姝,「那位仙子便是青丘帝姬涂山姝。」
「如此,本君便先行一步了。」凤铂眯着眸子端详涂山姝的背影一阵,行礼告辞。
折腾了好一段,我们才入了晏门宗。
我与松月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堪堪坐下。
一袭青衣的晏行纡缓步入殿。
「感谢诸位来参加吾儿的百岁诞辰,诸位皆为贵客,不必拘谨。」
主位上的人依旧是那双含了水的桃花眸,依旧是那一副衣冠楚楚、体贴周到的模样。
不愧是晏门宗最具天赋之人。整整百年,晏行纡容貌未见改变,反而周身气息更沉稳了些。
也是。我自嘲一笑:他们这些天生仙骨的人怎可与区区凡人相比?
松月轻拽我的衣摆:「帝姬!别愣神了,谢渊上仙到了!」
我抬眸望去:一袭白衣的谢渊不知何时入的殿。此时他正坐在晏行纡身旁,手里把玩着折扇,百无聊赖地扫视着一众宾客。
许是我的目光过于直切,谢渊好似注意到了。他向我的方向回望过来。
我直直地与他对视半晌。谢渊露出一个微笑,先行移开了视线。
「帝姬?您的手!」松月小声惊呼道。
我回神看去,藏于广袖下的手早已被我掐得生红。
「无碍。此处有些闷,我出去走走。」
「不用松月陪您吗?」
「不必陪我了。松月不是早些时候就喊饿了吗?」我摸摸松月的头,起身离开。
多年已过,晏门宗的布局已与当年不大相同。我凭着记忆七拐八拐绕过几个弯儿,好不容易视野开阔起来,却看到了倚在假山旁的涂山姝与凤铂。
我挑眉:这是多么一幅少儿不宜的场景。
我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了晏行纡的声音。
不知是看见了谁,晏行纡愣住了。
他穿过在一旁站着的我,径直走向站在假山旁的涂山姝。
「囡囡?是……是你吗?」晏行纡拽住涂山姝的手腕,一双桃花眸眼尾见红:「你不知我……」
「晏少主?」涂山姝面色桃红,抬起眸子略有些羞涩地看着面前抓着她不放的男人。
我冷眼看着面前的这对男女。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晏行纡将他所谓的爱意倾覆给涂山姝。
我突然想起往日晏行纡说他爱我。
他说他爱我?
真真是可笑至极。
九
果真如我所料,谢渊看中的是涂山沅八字纯阴的生辰。
只不过,为什么这只凤凰也被他收入麾下了?
为谢渊奉过拜师茶后,我看着前方站着的凤铂,颇有些无言。
「原来小师妹也是青丘来的啊。」凤铂那双桃花眼带了笑意。
「嗯。」
「既拜入同一个师门,看来小师妹与我缘分不浅啊。」
「师兄不是看中我小姝妹妹了吗?既如此便不必与我客套这些。」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那小姝妹妹现如今拜入晏行纡门下,本君可高攀不起。」
那日晏行纡拉住涂山姝不放手,执意要与她交谈一番。他带着人转手便离开假山。
之后便传出他晏行纡要收涂山姝为徒的消息。
这样也好,省得我费尽心思考虑如何把涂山姝留在晏门宗了。
我看着这只不知何故缠上我的凤凰:「师兄既是凤族的,还会怕身份被人比下去不成?」
「你师兄我自是不怕的。不过我现下仔细看来,还是小师妹你容貌更胜一筹。」
「沅沅劝师兄还是少在我身上下功夫。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尽相同,」我露出一个微笑,「恰巧你小师妹我,十分不喜长着一双桃花眼的。」
「方才师尊命我去寻他,小师妹就先走一步了。」说完,我没等凤铂反应,利索地离开了正殿。徒留他一人愣在原地。
走近谢渊住处,我几个深呼吸间调整好情绪,迈步向谢渊屋内走去。
「沅沅拜见师尊。」我弯腰行礼,交叠着的手将自己的皮肤掐得泛红。
谢渊收了扇子:「沅沅不必多礼。」
「不知师尊唤我前来何事?」
谢渊先是随口拉扯着些有的没的。突然,他话锋一转:「沅沅生辰是否快到了?为师也好为沅沅准备生辰礼。」
我眼里闪过冷光:这是来确定我的八字了?
我狠狠咬上自己的唇瓣,生生逼出眼泪来:「沅沅生辰并非外界传闻那日。当年母君生我时难产,硬生生从前一日子时拖到第二日寅时。因着母君难产离世,父君并非十分喜欢我,我的生辰便一直含糊着过了。」
「此话当真?」
「自是真的。当年为母君接生的产婆临终前告诉沅沅的。」
谢渊闻言沉默半晌:「……好孩子,这些年辛苦沅沅了。」
「可是师尊,明明小姝妹妹也是八字纯阴之人,为何父君因为我的生辰不喜爱我。却要将小姝妹妹的生辰对外瞒下也要如此喜爱小姝妹妹?」我将嘴唇咬得更狠,眼眶里的泪珠悬在眼角,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无事,往后有师尊护着你。」谢渊仿佛重新打起精神来,「行纡好不容易收个徒弟,我不送些什么倒显得咱们不知礼数了。沅沅可否帮师尊送个见面礼给你小姝妹妹?」
我露出一个笑容:「当然可以。」
十
谢渊交给我一个香包。
我盯着这针脚精致的香包陷入了沉思: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我想起来了!
当初我拜入谢渊门下后,谢渊便赠予了我香包与佩剑。可在我成婚前他将这两物又都要了回去。
如此看来,这香包定有什么蹊跷。
我拿了银针细细将香包挑开。果不其然,我在香包内封中找出一枚通体晶莹剔透的珠子。
我正仔细端详着这颗珠子。松月抱着个盒子推门而入。
「这是何物?松月好似在哪里见过。」
「松月见过?」
松月沉思半晌:「狐帝与王后定亲时送来的聘礼里好似有这么一对珠子。一枚呈蓝色、一枚呈金色。两枚珠子虽然皆通体晶莹,但蓝色的那枚有固魂养神之效果,金色的那枚则截然相反。
「帝姬您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珠子?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这珠子放在寻常盒子里尚且威力极大,更别提时时佩戴在身上了。」
我安慰面露惊慌的松月:「不是我要佩戴的。」
我将那枚蓝珠子放回原处:「松月,我出去一趟。晚间不必等我。」
「帝姬,你又去哪啊……」
来不及听完松月的话,我拿着这些物品一路走至涂山姝住处。
我正要敲门,屋内传来涂山姝娇媚的声音。
「哟,这不是沅沅阿姊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我这儿来了?」
「师尊得知晏公子收徒,特命我送来见面礼。」
涂山姝伸出手指拨弄了下香包:「还请转告谢渊上仙,这香包我定会日日佩戴。」
涂山姝看见我腰间谢渊送予我的佩剑,眯着眼道:「沅沅阿姊,别怪小姝没有提醒你。不要以为拜入谢渊上仙门下你就变成什么好东西了。」涂山姝一把拽下我腰间的佩剑,用剑身轻点着我的脸颊,「沅沅阿姊可要时时刻刻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沅沅阿姊无事的话还请离开。师尊可是说要来看我的,估摸着时辰也快到了。」
我装着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那就不打扰小姝妹妹了。」
我刚走没几步,便看到晏行纡的身影。
我看准他的方位,佯装着急地离开。
果然以晏行纡多疑的性格,他将我叫住:「你方才从小姝屋子里出来的?」
「师尊命我送见面礼给小姝妹妹。」
晏行纡神色瞬间严肃,他微抿嘴角:「他可还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师尊只是问了问小姝妹妹的生辰。」
「小姝的生辰?」
我将当时与谢渊的谈话转述给晏行纡。晏行纡的脸色越听越黑。
「我且问你,你们姐妹二人交情如何?」
我张口就来:「自是极好的。晏公子不知,前几日我不慎掉入北冥。若不是小姝妹妹
舍命救我,我早已亡于北冥。」
这话倒也不怕晏行纡查证,涂山姝把涂山沅关到北冥整整一月,收到谢渊请帖后匆匆将涂山沅从北冥海牢里捞出来,谁知涂山沅竟然重病不起。为了搪塞众人,涂山姝对外用的就是这套说辞。
「沅沅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此事关乎小姝性命,你可愿帮我?」
「小姝妹妹救过我的性命。沅沅自是愿意的。」
我目送着晏行纡匆匆离去。
我半眯着眸子思考着:我查阅了诸多古籍竟无从得知谢渊复活惜儿究竟用的什么法子。要想从谢渊复活人的邪术方面给他致命一击,我需要晏行纡这个谢渊盟友的帮助。
幸得眼下晏行纡如此看重涂山姝,他关心则乱,此计策方有几分行得通的机会。
不多时,晏行纡手里不知握了个什么东西,自涂山姝房间走出。
他伸开手掌,一颗金色的珠子展露出来:「沅沅可认得这是何物?」
我摇摇头:「沅沅不知。」
「这颗珠子若长久贴身佩戴,会使佩戴之人神魂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我装作十分震惊的样子瞪圆眸子:「师尊他想要小姝妹妹的性命!怎会如此?!」
「沅沅,现下能帮小姝的只有你了。」
我低头掩面一笑:上钩了。
十一
晏行纡将我带至他的住处。
他为我倒了一杯茶:「很久之前谢渊失去了他的爱人惜儿。自那以后他便疯魔了似的满天下寻八字纯阴之人。起初我也十分不解,后来谢渊同我讲他找到了复活惜儿的办法:只要找到一个生辰纯阴的修仙之人,剔去其仙骨以作祭品,再用其血躯作为容器,方可将惜儿复活。
「可找到条件合适之人谈何容易。再过三个月,惜儿最后一缕魂魄将会灰飞烟灭。恐怕正是如此,谢渊才会急于从小姝身上下手吧。」
晏行纡将视线投到院子中央的秋千上:「我曾经犯了些错,失去了我的发妻。倘若我没有判断错误,小姝便是我妻子的转世。这一次我要护好她。」
一片沉默中,我并未回话。
「半月之后便是各大门派弟子比试,晏门宗届时会打开后山处的秘境。那时的后山灵力最为充沛,谢渊必会借此机会复活惜儿。到时候需要沅沅与我联手破坏谢渊的阵法。」
「他的阵法?」
晏行纡走至书案旁,执笔画下:「这便是他寻来的怪法。原籍早已被他摧毁,之前他欲……欲献祭囡囡之时我见过一次。」
我接过纸张,晏行纡在复杂错乱的阵法上圈出几个圈。
「这几处是阵法最薄弱的地方,届时你我联手破坏此阵即可。」
我点头:「晏公子放心,我定会护好小姝妹妹的性命的。」
晏行纡有些愣神,似乎没将我这表忠心的话放在心上。他一双桃花眼注视着院子里的秋千,不知在想些什么。末了,他挥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
等我回到住处之时天色已微暗。
屋子里亮着几盏烛火,松月坐在桌旁手执针线不知在做什么。
她听到我推门进来,抬起头:「帝姬回来了!松月为您热着些饭菜,快趁热吃。」
我有些哭笑不得:「不是说让松月先吃,不用等我吗。」
「那怎么行,我们帝姬才大病初愈,怎么能不按时吃饭。」松月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起身为我盛饭。
「松月在做什么?」
「我瞧着帝姬的衣裳有些素净,想着为您绣一个腰佩。」
「松月手可真巧。我瞧着这样式很是好看。」
松月羞涩一笑:「帝姬不嫌弃松月手笨就好。」
我抚过针线的纹路,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怎么会嫌弃,松月可是现下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
十二
今日难得迎来一个好天气。
我躺在竹椅上看着手上晏行纡画的那张图纸。
不多时,我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我甫一打开门,凤铂倚在门边,他伸手敲门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后退一步:「师兄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师尊命你我前去参加晏门宗门派之间的比试。」凤铂将手收回,桃花眼微弯露出一个笑容。
「既如此,那便走吧。」
我跟着凤铂走到晏门宗正殿。远远地便望到了谢渊与晏行纡一行人。
我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堪堪坐下,竹椅还未焐热呢,便被人揪了起来。
「小师妹,轮到你上场了。」凤铂眨眨眼,一脸无辜地指向比武台。
我看了眼台上趾高气扬站着的涂山姝:「我并未报名本次比试。」
我的剑法身形还未能完全脱去原本的习惯。刀剑无眼,涂山姝又是个不知轻重的性子,同她比试太容易露出马脚了。
「你的好妹妹可是点名要你前去比试。」
「那又如何。」
凤铂下巴朝着晏行纡的方向点了点:「涂山姝的好师尊可是看着你呢。小师妹还是不要当众下他宝贝徒弟的面子为上。」
我顺着凤铂指的方向望去:晏行纡直直地看着我们。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反而会让晏行纡起疑。
「可否借师兄的佩剑一用?」不用原来的那把剑,我再注意着些应该出不了太大的岔子。
凤铂:「我的便是沅沅的,何谈『借用』二字?」
我:……若非情况紧急,我怎么也不会找他凤铂。
我拿了剑,飞身上台。
涂山姝手持鞭子,傲气十足地看向我:「沅沅阿姊可让小姝好等。」
我扫了眼涂山姝:「请。」
涂山姝冷哼一声,持着鞭子飞身前来。
我拿着剑抵挡着她的攻势。
她打我便躲,她进我便退。一路躲下来,我故意失手输掉比试。
「涂山沅!你遛猫呢!」几个回合下来,涂山姝气喘吁吁。
「既然小姝妹妹已赢,沅沅便下比武台了。」
涂山姝附到我耳边:「今日你此番戏弄我,令我颜面全失,我定会让你偿还。」
我露出一个微笑:「那我可等着小姝妹妹了。」
笑话,我祝愿早已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飞身下了擂台,将凤铂的剑还给他。
「小师妹去哪?」
「回屋。」我那阵法正研究到关键时刻。
「马上就到我上台比试了,小师妹看完再走可好?」
我皱眉:「不好。」
「小师妹果然无情。」凤铂眨眨眼装作十分难过的样子。
我看着面前这只凤凰大有「你不看完我比赛我就不让你走」的架势,无奈道:「沅沅不走就是了。」
凤铂眸子一亮,他拍拍我的脑袋,执剑上场。
我在竹椅上坐下,看着凤铂使出各种花里胡哨的招数,引得台下一众姑娘红了脸。
我打了个哈欠:这是只凤凰?怎么看都像是只开屏的孔雀。
好不容易等凤铂比完赛,我看准时机,趁他下台前溜回屋里。
等我赶回屋子,已过了好些时辰。
「松月你不知我……」我推开门,愣住了。
松月不在屋内?
平日这个时间她不是在屋子里绣腰佩吗?这姑娘傻乎乎地非要这几日赶工出来,没日没夜地绣个没完,怎么劝她也不听。
我找了一圈儿还是未找到松月的身影,却在角落里找到了散落一地的丝线——那是松月为我绣腰佩的丝线。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我突然想起涂山姝今日的话,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我转身冲出屋子,一把撞到了凤铂身上。
凤铂正欲谴责我:「小师妹你可真无情……」
「松月、松月不见了……」我着急得有些语无伦次。
凤铂拍着我的背为我顺气:「沅沅别急,说不定松月是去哪里取东西了。」
我不住地点头:对!对!或许松月是去取东西了……
但我还是一把推开凤铂,向涂山姝的住处跑去。
「沅沅!你等等我!」
我忽略身后凤铂的声音,迈开腿就向涂山姝的住处赶去。
天色已晚,月色淡淡地铺满在四周。可涂山姝的住处却是明亮无比。涂山姝怕黑,晏行纡为此特意寻了九十九颗东海明珠放在她屋中,即便身处夜晚也如同白昼。
此时此刻,站在这片光亮处的涂山姝显得无比刺眼。
「沅沅阿姊来了呀。我为准备阿姊准备了一份大礼。正要差人送过去呢,谁知阿姊反倒先来了。」说着,涂山姝将一个好似腰佩的物件扔到我脚边。
我垂眸看去:这腰佩为何如此眼熟?
「想必沅沅阿姊必是觉得十分亲切。」涂山姝刚想说话,晏行纡从屋内走出。
晏行纡摸摸涂山姝的头:「小姝,发生何事了?」
「无事。」涂山姝撒娇道,「小姝正要给沅沅阿姊腰佩呢。」
「你……」晏行纡看我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看着眼前这一幅「师徒和睦」的场景,我强忍住心底里的恶心:「我且问你,松月人呢?」
「什么?沅沅阿姊没看出来呀?」涂山姝以手掩唇,故作惊叹道,「我以为沅沅阿姊知晓了呢。喏,地上那个就是你家松月。」
「百灵鸟的羽毛真是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拔光了才这么一点儿。也就只配给我做个腰佩了。」涂山姝伸手抚过她腰间的腰佩。
说完,涂山姝抬起头,对着晏行纡撒娇道:「小姝谢过师尊帮我将那只百灵鸟捉来。」
我袖子下的手死死握拳:「你……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家那只百灵鸟太闹腾了实在是不合我的心意,我便顺手将她杀了,毛拔干净做了这两个腰佩。这个便送予沅沅阿姊了,沅沅阿姊不必客气。我……」
不等涂山姝说完,我已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大呵一声:「剑起!」
我召出佩剑,用尽毕生力气直直向涂山姝心口处刺去。
剑堪堪出手,我被人自身后突然一抱,剑锋偏了几分刺入涂山姝身体里。
「涂山沅你疯了!」凤铂将我死死地抱在怀里,「我再晚来一步,你便要杀了涂山姝了!」
「那又如何!?」我不住地挣脱这个怀抱,「凤铂你松开我!」
「她杀了松月!她杀了松月!」我难过至极,眼泪早已控制不住流淌下来,「她杀了松月啊……」
那个絮絮叨叨的松月。
那个一心念着为我缝制腰佩的松月。
那个唯一真心对我好的松月。
再也、再也没有人真心待我了。
我将剑从涂山姝身体里召回,鲜血顷刻从她身上浸出。
我被剑身上的鲜血染了满手。我抬手挣脱凤铂的怀抱,欲飞身上去再刺涂山姝。
晏行纡挡在涂山姝身前。他一双桃花眸直直地看着我,不知为何,他手有些抖。
「怎么,你也要拦我?」我将剑尖指向他的面容,「念在我们同盟的分上我不动你。你给我让开!」
「我……」
我还未听清晏行纡说了什么,便被人自后狠狠一拍,手上的力道一松。
伴随着剑身落地的声音,我晕了过去。
十三
这是哪里?
为什么这么冷?
是谁在说话?
又是谁在唤我的名字?
我又是谁?
是囡囡?还是阿愿?还是沅沅?
恍惚之中,我看到了好多人:我的阿爹、阿娘、兄长……
还有、还有松月……
阿爹拍拍我的头,哄道:「囡囡乖,阿爹明日就为你扎秋千可好?」
阿娘温柔地用帕子擦净我的嘴角:「囡囡啊,慢点吃。阿娘再给你做桃花酥。」
兄长拿着糖人兴冲冲地跑向我:「囡囡快看!兄长为你寻的糖人。」
松月在一片烛光中抬起头,羞涩地朝我一笑:「帝姬,这腰佩松月马上就做好啦。」
晏行纡身着大红色喜服手执秤杆挑起我的盖头:「阿愿莫怕。」
谢渊将佩剑扔到我身上,毫不在意地道:「你不过是惜儿的魂器罢了。」
一个长得同我一模一样的人眼里含着泪水焦急道:「快醒醒吧祝愿!快要来不及了!」
我是谁?
我走过这镜像般的一幅幅场景。我想要伸手去触碰一下,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眼前的人一个个消失在面前,我突然想起:
我是囡囡,也是沅沅,更是阿愿。
我猛地睁开眼,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这是我的屋子。
我扶着床沿起身,却发现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小师妹,你醒了。」外屋的凤铂听到动静,挑开帘子走进屋子,「那日沅沅你急火攻心险些有走火入魔之兆。你思绪毫不清醒地拿着剑不停地往外冲。我怕沅沅做出什么事来伤了自己,就给沅沅喂了些安魂药让你好好睡了一觉。」
我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些,从床上坐起:「现在是什么日子了?后山秘境开了吗?」
「明日丑时才会开。」
凤铂想要扶我却被我躲过,他收回手皱眉道:「你又要去哪?我知你生气,可一个婢子罢了,值得你以身犯险去杀掉晏行纡的爱徒吗?」
一个婢子?
呵,我早该知道的。这些神仙怎会将旁人的生命放在眼里?
「与你无关。这段时间谢过师兄的照顾。现下还请师兄离开吧,沅沅想一个人待会儿。」
「你莫要动怒,我走便是了。」凤铂叹口气,「这段时间晏行纡来看过你几次,只不过那时你尚且昏迷,他便离开了。你小心些吧,被他盯上绝非什么好事。」
「沅沅知晓了。」
晏行纡离开后,我从暗格里取出那张画着阵法的图纸。
前些日子我翻遍晏门宗的古籍,从各个书上零星的描述中才发觉这阵法本身便是个歹毒至极的法子。除了祭品与宿主,还需要施法者以一身精血画阵。
晏行纡圈出的地方,只能破坏阵法保住宿主,却并不能使画阵人丧命。
要想让谢渊身败名裂,我需得用自身精血替换掉阵法的关键位置。
明日便是晏门宗秘境大开之时,届时仙界各处有头有脸之人定会聚集此处。彼时阵法反噬画阵者定会闹出极大的阵仗。
谢渊今晚应该会提前去布阵,布完阵后神力必会大大损伤,按照他往常的习惯定会去闭关一夜以恢复神力。这是个好机会。
我在窗边静立着。
我静静地看着天色从明亮的白转到暖色的黄再到不见底的黑。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我换了夜行服,飞身离开屋子。
因着明日要招待诸方贵客,后山防备比往常松了一些。我悄声穿梭在这片漆黑中并不断探寻着,终于让我找到了谢渊的气息。
那是一处极其偏僻的山头,却离后山秘境不远,可以充分利用秘境开启时爆发的灵力。
山头的平地上画着有一个约莫一丈七长的阵法。整个阵法散发着红色的妖冶的淡淡光线。这光线给我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在阵法中心放着一个空的瓷坛,想来那处应是谢渊放置祭品的地方。
我伸手触碰一番,发现谢渊在阵法周围设下了一层保护结界。因着我方才的触碰,结界堪堪显出形来,在昏暗的夜色里闪着淡淡的蓝色光芒。
我抬手施法,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谢渊设在周围的保护层打破出一个堪堪入人的小洞,纵身从洞口穿入。
我对照着图纸上圈出来的那几处找到这个阵法的东、南、西、北四角。我擦去地上原本的血迹,执剑将手划破,鲜血瞬间从掌心渗出。
我拿出图纸,按照这个阵法原本的形状用自己的鲜血重新补好阵法。
做完这一切,我刚想从此处离去。
离阵法不远处的树林里好似传来了有人挣扎的声音。
我隐匿气息,执剑向着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
树林的尽头处好似一个人,走近了我才发现,那人正是涂山姝。
因着涂山姝嘴里塞着一块布子,只能发出些细微的声响。
她整个人被谢渊用捆仙绳捆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动弹不得。
见我来了,涂山姝眼睛一亮。
我取出她嘴里的布团,双手环胸看着她。
涂山姝一脸希冀地看向我:「沅沅阿姊是来救小姝的吗?」
「哦?你有什么脸觉得我是来救你的?你的好师尊呢?他为何不来管你?」
「师尊、师尊他定是还未发现本帝姬不见了。若非如此,师尊定会前来救本帝姬的,又何至于轮到你来救本帝姬。」
我伸手就要把手中的布团塞回她嘴里:「既如此,那帝姬您便等着您的好师尊来吧。」
涂山姝见我真要离开,脸上变得惊慌起来:「涂山沅!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下救了本帝姬,本帝姬还可以既往不咎原谅你之前的无礼!否则、否则……」
「否则你要如何?」
我眯着眸子看了她半晌,也没听到涂山姝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突然发现她腰间的腰佩——百灵鸟的羽毛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显眼。
我伸手将她腰间的腰佩摘下:「因果报应,这是你涂山姝应当受下的。」
说完,我不等她再有何反应,将布团塞回她口中转身离开。
刚走到山脚,我察觉到了其他人的气息。
我拔出剑握在手中,身形隐在草丛里。
奇怪,怎么等了一会儿,那道气息反而消失了?
不对!在身后!
我反手将剑挥出,被人伸手挡住。
那人的手被剑锋削出鲜血也不松手,鲜血从他握着剑的手滴滴答答地滴落。
透过月色,我终于看清来人——晏行纡一身玄色束腰长袍,一双桃花眼里蓄着泪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回望他半晌:晏行纡定是来发现涂山姝不见了,前救涂山姝的。我不能让她把涂山姝带走。
一片沉默中,他率先开口:「囡囡。」
我装傻道:「囡囡是谁?晏公子是来救涂山姝的吗?」
「我不会救她的。囡囡不必装作不认得我的样子,那日囡囡出剑杀涂山姝的时候我便将你认出来了。我……」
「你既认出我来了,那来此处做甚?不怕我趁机杀了你?」
晏行纡桃花眼里的悲伤满得快要溢出来:「能死在囡囡手下,我也是甘愿的。」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我将剑从晏行纡的手中抽出,抵住他的脖颈。
我的剑刃一寸寸地往里,晏行纡却是丝毫没有动弹。
瞬间剑刃划破晏行纡脖颈处的皮肤,鲜血慢慢渗出,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地流下。
我冷眼看着他一副深情悲痛的模样:「你也不必装作一副如此爱我的样子。晏行纡,你根本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
晏行纡摇摇头,也不顾他脖颈处还架着一把剑,伸出手一把将我抱住。
我连忙将剑偏了几寸:这个疯子!差点儿就真的让他命丧于此了!
至少现在我还不能让他死掉。
虽然晏行纡不是来救涂山姝的,但我也得让晏行纡离开这里。不能让他发现我已将阵法全然大改。
我从怀里摸出一颗短时间内令人气息不稳的丹药,凑近一把喂进晏行纡嘴里,逼着他咽下去。
「此药是我炼制出的剧毒之物,你现下可以试着运转神力,你的气息定然不稳。晏行纡,今晚的事情我奉劝你当作没有见到。明日午时来诛仙台寻我,我给你解药。否则你就等着药效发作魂灭身死吧!」
晏行纡松开抱着我的手,他桃花眼微弯,露出一个笑容:「这样也好。」
说着,他疯魔了似的不断喃喃着离开了这里。
我注视着晏行纡远去的背影:凭着晏行纡往日多疑的性子,这药骗不了他多久。只能期盼着明天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十四
「咚咚咚。」
「咚咚咚。」
有人在敲我的屋门。
我打开门一看:凤铂倚着木门框,风情万种地朝我露出一个笑容:「小师妹,今日宗门秘境大开。贵客们都在后山聚齐了,要不要随师兄我去凑个热闹?」
我笑道:「当然。」
今日可是有个大热闹要看呢。
晏门宗在后山一处景致极好的地方辟出一方坐席,各方贵客渐渐到场入座。
这些贵客身着华服,他们不住地笑着,交谈着。
觥筹交错间,主位上的晏宗主起身。
他端起酒杯:「欢迎诸位贵客至我晏门宗观看此次试炼。行纡,你将后山秘境打开。」
「是,父亲。」主位旁的晏行纡起身,抬手画下一个法术。
随着晏行纡画下的阵法渐渐消散,晏门宗后山的秘境应声开启。
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荡开。
正当众人沉浸在这股灵力波动之时,自一处偏僻的山头爆出一阵冲天的红光。
伴随着这阵红光而来的,是令人极其不舒服的、并非神力与灵力的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何事?」
「这气息……」
一瞬间,一众宾客吵闹起来。
主座上,晏宗主竭力安慰着:「无事!无事!大家少安毋躁!老夫这就派人去看看。」
我正想趁乱带头向谢渊布阵的山头走去,身旁的凤铂发了话。
「这奇景本君倒从未见过,本君且去凑个热闹!」
凤铂此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看向他。
有了人领头,众人皆起身向那道红光赶去。
谢渊布阵的地方本身离后山极近,再加上红光的指引,不多时,这群贵客便赶到了谢渊布阵的山头。
离得近了,便能清晰地看出山头那散发着妖冶红光的阵法处躺着两人:一人是被阵法冲得晕死过去的涂山姝,另一人正是谢渊。
谢渊躺在阵中央,嘴边不断溢出鲜血,他也不顾上擦:「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我几步上前走到涂山姝身边,察觉到她的仙骨已被谢渊剔除,现下已是一个凡胎肉体。我施法掩住她周身的气息。
片刻,缓缓摇头:「小姝妹妹已仙逝了。」
谢渊听到我说的话,他踉踉跄跄地起身,仰天大笑道:「不可能!我明明算好了!不可能出错!我的惜儿马上、马上就会回来了!」
「大家少安毋躁,此事晏门宗自会有所定夺!」晏门宗宗主想要将众人带回原来的后山宴会处,似乎是有意在包庇谢渊。
一旁站着的人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他们好似不认识这诡异的阵法。
晏门宗宗主此话一出,有几人想卖晏门宗一个人情,有了离开的意思。
我不能让晏门宗宗主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错过此番机会,再想让谢渊身败名裂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我装作一时不察,一脚踢翻了谢渊放在阵中央的瓷罐。
瓷罐应声倒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后裂开。罐里的东西也因此撒了出来:那是一堆白色的粉状的东西。
饶是我知道那罐子里装的是何物,这时猛地这么一看,我一时间也有些诧然:涂山姝的仙骨被献祭之后竟成了这般模样?
「这阵法、这坛子里的东西……谢渊上仙这阵法看着倒像是上古时期的禁术啊。」一旁站着看热闹的人群里,一位拄着木拐的老人缓缓道,「天帝明令禁止仙者使用这门禁术。违令者可是要剔去其仙骨,永生不入轮回,在阎罗中狱赎罪啊!」
这话不知是哪句刺激到了谢渊,他大喊道:「都是你们!你们杀了惜儿!明明我的惜儿马上就会回来了!都是你们!」
说着谢渊飞身上前,竟想要杀死方才说话的那位老者。
我看准时机,执剑挡在老者身前,毫不犹豫地捅入谢渊心口。
纵然说违令者会被剔去仙骨,永生不入轮回,在阎罗中狱赎罪。可难保这中间不出什么岔子,倘若晏门宗一门心思想要盖过此事怎么办?
「你!」谢渊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我。
我将剑刃再度插进,附耳悄声道:「我可是发过誓必屠谢渊不死不休呢。想来定是师尊贵人多忘事,早将我忘记了吧。」
谢渊瞪着眸子,一脸的不可思议:「竟然是你?竟然是你!」
「师尊请恕徒儿不肖!」我装作一脸悲痛的样子,「师尊您做出如此惨绝人寰之事害得我妹妹命丧于此,现下毫无悔之意竟然还想滥杀无辜!沅沅不得已才如此!你我师徒缘尽于此!」
说完我将剑拔出,谢渊应声倒下。
「方才情况危急,沅沅不得已才对师尊……」我转身欲跪下,向那位老者道。
「好孩子。」老者将我扶起,「他这般倒是免去之后的诸多折磨了。你们师徒一场,缘分也尽于此了。」
「只是可惜了那位帝姬了啊。」老者将视线投在涂山姝身上。
我随着老者的视线望去:不可惜,她自有她的去处。
十五
青丘正在举办涂山姝的奠礼。
狐帝站在主位上,强撑着笑招待着前来吊唁的诸位宾客。
我头上簪了朵白色的小花,站在离狐帝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我察觉到有人在看我,抬起眸子回望了过去。
晏行纡依旧是身着一袭青衣,他负手立于离我不远的地方,一双桃花眼静静地望着我。似乎这来来往往的诸多人中,他只将我一人看在眼里了似的。
「帝姬,狐帝召您前去一叙。」一个身着绿衣发婢子弯腰行礼。
「请带路吧。」
我跟着那婢子一路走到一处狐狸洞中。
狐狸洞里放着一口木棺。虽是木棺,从上面复杂精致的纹路来看,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我一脚刚踏入洞中,另一脚还未跟上,脸边陡然传来一阵掌风。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抬眼一看,原是涂山沅的母君。
「你个贱人!你和你的母君一样!天生的坏坯子!」她哭喊着,「你还我的小姝!你还我的小姝啊!」
我挟着涂山姝母君的胳膊将她甩开。我不再理会这个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人,向屋内的狐帝看去。
「您这是何意?」
狐帝叹息道:「临行前我将你小姝妹妹交予你,我想着你这个做姐姐的在外可以多多照看于她,可谁知你竟是如此照看她的?」
「照看?交予?涂山姝去晏门宗的时候可是乘船去的,既与我不是一路又何来照看之说?
「再者,是我让涂山姝跟去晏门宗的吗?」
狐帝嘴唇动了半晌,也没说些什么。
我继续道:「沅沅没记错的话,是您吧?」
「那又是我让她拜晏行纡为师的吗?我没记错的话,是她涂山姝自己吧?既然如此,她涂山姝出了岔子又凭什么怪到我身上?」
狐帝:「可即便如此,你也……」
「狐帝这心可真真是偏到北冥去了。同样是您的女儿,涂山姝与她母君这些年对都我做了些什么我不相信您不知晓。您知道,但因为不在乎,您不想管罢了。」
正说着,一旁站着的王后不知何时扑了上来,她手里拿着把利刃向我冲来。
我执剑将她手中的利刃挑开,反手一个巴掌将她抡开。
「怎么?狐帝您是怕小姝妹妹在下面孤单,想给她送个姐妹下去做伴?」
「沅沅,我并不知……」
「那沅沅劝狐帝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您这般好意,您的乖女儿可不一定心领呢。」
这边气氛正僵持着,洞外传来了婢子的声音。
「狐帝,晏门宗晏行纡公子求见。」
「知道了。」狐帝看了一眼被我一个巴掌抡蒙过去的王后,摇头叹息道,「带王后下去休息。」
我察觉到晏行纡进狐狸洞后将视线放在我身上几息。
「晚辈作为小姝的师尊却没有护好她,来给您赔个不是。」晏行纡弯腰行礼,对狐帝道。
「晚辈有些事情想与狐帝商讨一事。但这事情不好在小姝身旁讲述,还请狐帝借一步说话。」
狐帝虽心有疑惑,还是跟着晏行纡离开。
他们二人走后,我将原本封好的木棺打开。
涂山姝静静地躺在馆中,她面色惨白,周身气息全无。
我施法将涂山姝从木棺中换出,将松月放了进去。
松月双眼紧闭,但不难看出眼角仍有泪痕。
我伸出手抚过松月的面容:狐帝与王后为涂山姝挑了一处秀静之地。想来松月定会喜欢的。
做完这些,我施法将木棺重新恢复原状。
我并未在青丘停留多久,带着涂山姝飞去了北冥海牢。
北冥海牢里。
我站在牢笼里,冷眼注视着躺在地上的涂山姝。
不多时,地上的人动了动。
我蹲下与她对视:「你醒了啊?」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此处?」
「小姝妹妹记性可真差。这不是之前你关押涂山沅的北冥海牢吗?」
涂山姝眼带恨意:「谁允许你带本帝姬来此的?!我的师尊呢!我的父君母君呢!」
「我以为早在你被谢渊带走,晏行纡却未曾来救你之时你也该明白自己已经被晏行纡抛弃了吧。」
我捏住她的下巴:「你以为谁还会来救你吗?」
我抬手施法,青丘的景象浮现出来:他们正在举行奠礼。狐帝立于首座,一脸悲痛地注视着远处。
「小姝妹妹可需好好看清楚!世人眼里涂山姝早就是个已死之人,还有谁会来这深不见底的海牢里救你?」
涂山姝伸手想要给我一掌:「你个贱人!」
「贱人?」我握住她的手腕,「忘记同你说了,你的父君为你重金打造的棺木中躺着的人是松月。你口中上不了台面的婢子现如今正以青丘帝姬才能得到的礼仪下葬。
「而你,将生生世世被困在这极北苦寒之地!」
我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是不是浑身没力气?你的一身仙骨已被谢渊剔去。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在你身上放了凝魂养神的宝物,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幸亏你现下醒着,我还想着一会儿挑断你手脚筋脉的时候小姝妹妹无法亲眼见证,那可就太可惜了呢。」
涂山姝满眼惊恐,她的眼角淌下泪水:「不要、不要……太疼了……沅沅阿姊,我可是你亲姊妹!你不能这么对我!」
「阿姊?怕疼?真是可笑!」我站起身俯视着她,「你将不会半分法术的涂山沅关入北冥海牢之时可有想过她是你阿姊?
「你将松月的羽毛一根根从她身上拔下来做成腰佩之时可有想过她有多疼?」
我伸手施术,毫不犹豫地挑断了她手脚的筋脉:「你没有!你根本就没有想过!」
「因为你涂山姝,生来便受尽万千宠爱。你觉着天下人合该都顺着你!你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之人!
「我会将此间牢笼封在北冥之下,没有人能找到你。涂山姝,剩下的日子,你就好好赎罪吧。」我走出牢笼,施法将这间小小的海牢与北冥其他海牢隔绝开来。
「涂山沅!你不得好死!这么对我你会下地狱的!」海牢即将完全被封印之时,我听到涂山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没有再理会她,飞身正欲离开北冥。
我刚离开北冥海面,见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晏行纡?他是何时来此的?
「我不是让你到诛仙台那处等我吗?」
晏行纡却并不答话,他只是用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似乎在施法召唤着什么。
晏行纡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他毫不在意地随手抹去嘴角的鲜血:「囡囡,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北冥海面上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变得阴云密布,从西南方向飘来了一大片乌云遮住了原本碧蓝色的天空,伴随着乌云而来的,是密密麻麻不停歇的闪电。
北冥海面卷起了一个很大的漩涡,那个黑色的漩涡从远处极快地向我与晏行纡站着的地方飞来。
我看着这一瞬间的风云变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回溯阵法?晏行纡你疯了?」
回溯阵法,是最最耗费起阵者自身修为的一个法术。只要起阵者以自己的一身精血为祭,便可以将时光回溯到起阵者想要回去的那个节点。
可自古以来,古籍上记载的这个阵法就无几人起阵成功过。哪怕成功了,起阵者不是疯了便是丧尽一身修为从仙身变成凡胎。
毕竟时光是无法回溯的。时光倒流本身便是一件违背常理的事情。
说白了,这是一个根本讨不到好处的阵法,不过是给起阵者编织的南柯一梦罢了。
眼看北冥海面那个黑色的漩涡越卷越近。我却来不及逃离此处,就被那漩涡一把吞了进去。
「怎么这么吵闹?这是何处?」我揉着有些疼的额头起身,发现自己正坐在床榻上。
我抬眼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火红且精致喜庆的布局。
这屋子的布局好生眼熟,看着倒像上一世我与晏行纡大婚时的布局?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竟是上一世大婚之时的喜服!
我抬手从榻边的小盒中摸出一枚铜镜:镜子里映出的正是我原本的容貌!
我稳下神思,梳理着究竟发生了什么:晏行纡献祭自身精血强行发动了回溯阵法,我还来不及逃脱便被那黑色的漩涡卷了进去,再醒来便在此处了。
古籍记载:回溯阵一旦起阵,会根据起阵者的意愿回溯时光。
难道这就是晏行纡最想回去的时间节点?
我摸了摸袖口:我的佩剑还在身上。可那时成婚之前谢渊早已将我的佩剑要回。说明这并非是真的时光回溯,而是那个漩涡将我们卷去了另一个时空。
怎样才能破阵呢?让起阵者意识到这仅仅是一个梦境?
正思考着,房间的木门被人自外界推开。身着大红色喜服的晏行纡走至屋内。
晏行纡手执秤杆真准备挑起盖头。我转身与他对上视线,撞进那双眉目间含了水的桃花眸。
「囡囡怎自己将盖头掀了?」
说着,他就要凑近。
我仔细打量晏行纡半晌,发现他脖颈处被我用剑划出的疤痕。
我召出佩剑,直直指向他的心口:「我没功夫在这里陪你演戏。晏行纡你好好看清楚,这并非当初你我大婚之时,这只是一个梦境。」
「囡囡在说什么?为夫为何听不大懂?」
「听不懂?好!那我便说些这个时候你能听懂的。放火烧了祝宅是你晏行纡!杀死我的父母兄长的是你晏行纡!等我怀胎十月生下岁岁之后要剔去我一身仙骨的是你晏行纡!妄图将我们的孩儿献祭给谢渊的也是你晏行纡!」
晏行纡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他捂住双耳神色痛苦道:「别说了!囡囡别说了!」
「为何不能说?这些事情你干得我却说不得?你竟然还想我能嫁于你?简直可笑至极!」
我冷笑道:「听懂了吗?还需我再说一遍吗?」
晏行纡跌坐于地上。再抬起头时,眼角已经泣下血泪:「不就是一身仙骨吗?我还你便是了!」
说着,他伸手利索地在自己身上画阵。一阵白光闪过,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中剥离出来。
白光完全消失后,我才堪堪看清地上坐着的人:晏行纡竟然生生将自己的仙骨从身上剥离出来!眼下他一身修为已经散尽,整个人虚弱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再抬眼,晏行纡的眼眸似乎变得清醒过来:「囡囡能原谅我吗?我为你舍弃了一身修为,舍弃了晏门宗的责任。我们忘记前尘往事,一同在此处安稳度过余生可好?」
一片沉默中,我缓缓开口:「已经回不去了。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闻言,晏行纡怔怔地看着我,他嘴唇微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忽然,摇曳的大红喜烛熄灭。房间的木窗被一阵风吹开。
我抬眼望去,自远处缓缓刮来一个黑色的漩涡。
再从那漩涡穿过应当便能回到现实了。
我将头上繁重的凤冠拆下,欲飞身前去那处漩涡。
晏行纡不知何时从地上起身,他握住我的手:「囡囡能别走吗?」
我面无表情地任凭他握住我的手:「我不会留在此处的。」
「你可以随我离开这幻境,但只要回到现世我定会杀你。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余生皆被囚在此处,日复一日地重复这个场景。」
晏行纡摇摇头,却是松开了我的手。他温柔地注视着床榻那处:「我的囡囡在等我去挑开她的盖头呢……」
我看着晏行纡装似疯癫般地走向床榻,摇摇头转身离开。
我从环境中出来后,发觉北冥的天空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晏行纡没有跟着我出来。他选择留在环境之中,终其一生囚禁在那处场景里。
我沉默地站在北冥海岸很久。
晏行纡,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转眼天色已沉,我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北冥。
我刚飞至晏门宗,便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凤铂。
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那般,凤铂身着白浅色鹤氅,腰间系的还是那条白杏色纹宽腰带。墨黑色的头发用白玉簪半束起来,一双桃花眸像是含了情般望向我。
「小师兄何时到的?」
「沅沅千万别唤我小师兄。本君好不容易拜了个师尊,谁曾想他谢渊竟是三界顶坏的坏蛋。这传出去平白惹得旁人笑话本君。」
「少君可还有事?若无事沅沅就先离开了。」
「你要走了是不是?」凤铂看着眼前的女子,莫名有种预感:她要离开了,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是。」
「沅沅要去何处?同我回凤族可好?那处可好玩儿了,什么金银珠宝奇珍异兽本君那里统统都有。」
「少君好意沅沅心领了。但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为什么?本君会待你极好的!」
待我极好?从前有人也是这么讲与我听的。
我摇摇头:「其实少君并非心悦与我,只是现下对我感兴趣罢了。况且我不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更不喜所谓的奇珍异兽。」
趁晏门宗还未对晏行纡的踪迹起疑,我要赶快带着岁岁离开这里,去一个山请水秀的地方安稳度完此生。
「沅沅且慢!那沅沅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本君都尽力为沅沅寻来。」
我笑道:「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凤铂少君,你根本不了解我。
很久以前,我不是沅沅。
那时候的我唤作阿愿。
在往前些日子,我亦不是阿愿。
我只是囡囡。
囡囡想要的东西很小很小。自始至终,囡囡都只是想要一个家罢了。
一个有阿爹、阿娘、兄长的家。
一个有阿爹给我扎的秋千,有阿娘为我做的桃花酥,有兄长买的小糖人的家。
阿爹、阿娘,兄长,囡囡想回家了。
作者:十里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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