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全京城最让人羡慕的女子。
大婚那天,我的妹妹却怀着孕与我一同嫁了过去,让我成了京城的笑话。
父亲怒斥我,「如果没有你,这一切就是你妹妹的!」
「谨记你的本分,别妄想你不该得的东西!」
不该得的东西,是他们廉价的爱吗?
我才不稀罕。
他们把我当做棋子,却没想到最后的赢家,是我。
1.
我叫姜霖,出身高贵。
我的父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我外祖家乃坐镇塞北的京王,母亲是自小养在太后身边的芙华郡主。
血缘与权利紧紧交错,是默认的规则。
父亲对我的出生很是重视,因为我将会是权利的纽带,我的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势力。这也就意味着,我背负着为家族争取更大荣耀的使命。
所以,我明礼仪,识大体,从未松懈。
我六岁那年,一手棋艺惊为天人,圣人百般考验,夸我是奇才。
他高兴地大手一挥,把我指给了太子。
他说,我未来将会是整个王朝最尊贵的女子。
待我及笄便可成婚,成为太子的一大助力。
父亲激动得老泪纵横,赶忙拉着我跪下谢恩。
那时我还很懵懂,只是抬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圣人问道:「什么是成亲?」
陛下哈哈大笑:「成亲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女子要以夫君为天,事事以夫君为先。」
就这样,我成了小太子妃,太子变成了我的天。
2.
回到家中,父亲拉着小小的我,严肃地说道:
「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整个姜家,代表了皇族。切记不能出一丝差错,外面那么多眼睛看着我们。」
我不解,只是歪着头看父亲,不知如何回应。
没想到父亲却直接拉过我的手狠狠地打了下去,疼得我眼泪直打转。
「不准哭!给我憋回去!一点都没有太子妃的样子!」
父亲的脸色变得阴沉。
可我不想做太子妃,也不想学什么礼数,但我知道,父亲要我做什么,我便得做什么。
我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用尽全力摆出了个笑容,忍着哭腔说道:「女儿明白,女儿定不负父亲的期望。」
父亲听后,满意地摸了摸我的头,露出了难得的温情。
「姜家的荣耀靠你了。」
宫里派了嬷嬷来教导礼仪,我的生活枯燥且无趣。
从此,我便只能搁着那小窗观望天地,看着外面的儿童七嘴八舌玩耍。
所有人只知道我是太子妃,无人记得我是一个刚开智的孩童。
3.
父亲随圣人下江南遇见一个布衣女子,两人陷入爱河,圣人便将女子赐予他做贵妾,抬进家门,恩爱两不疑。
进门没多久,那女子便为父亲生下了一个女儿,被赐名姜朝阳。
朝阳,多么美好的名字。
父亲一定希望她向阳生长,肆意活泼吧。
她确实讨喜得很,所有人都喜欢她。
她是这沉闷府里唯一色彩。
好几次,我都撞见,她奶声奶气得要父亲为她捉蝴蝶。
父亲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慈爱,他拉着妹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走着。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庭院,姨娘在背后满目柔情看着他们两个。
他们一家三口,反而显得我和母亲像个局外人。
记忆中,总是父亲抱着妹妹,拉着姨娘的画面,我和母亲站在旁边,沉默如同不存在。
是的,我的父亲不爱我的母亲,他们只是政治联姻。
姨娘和妹妹的出现,带给了他一种全新体验,像普通人家一般温馨平凡。
但对于从小接受夫君就是天的理念的母亲来说,父亲的冷淡与疏离对她便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想要什么,都必须得到,可唯独得不到丈夫的关心与爱。
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感受,在这种折磨下,她对父亲的偏执越发严重。
母亲见妹妹分走了父亲的关注和宠爱,气得把我拉到房子里。
拿着长长的板子打着手心,怒斥道。
「你怎么如此没用,整日只会读书!若不是你没有用留不住你父亲!我又何至于此!」
「多学学你妹妹,死气沉沉的,看了就烦!」
她面目狰狞。
我害怕得缩起来,不住得点头,哭着说道。
「女儿知错了,女儿会改。」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要变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我被家族带上了枷锁,从头到尾都要符合他们的期望。
母亲看着听话的我,将我抱在怀里安抚,露出笑容。
「阿霖,你别怪母亲。我只是想守住我的夫君,守住我的家。」
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母亲怀里的温暖,我只觉得好虚伪。
我什么都没说,轻轻靠在她怀里,尽力配合母慈女孝。
这是唯一一次母亲抱我,也是最后一次。
从前她总说,我要做太子妃,不可过于骄纵,所以她从来都不肯抱我。
即便我摔倒了哇哇大哭,她也只是冷着一张脸呵斥我,作为一个未来的太子妃,不可丢人现眼。
好几日后我才知道,母亲为了挽回父亲的心,把那个妹妹抱在了膝下,如同亲女儿一样培养。
母亲的愿望实现了,父亲果真日日去母亲房里。
那我算什么呢?
他们告诉我,你是未来的太子妃呀。
可我不是姜家的女儿吗?
我意识到我没有家了,我只有太子了。
他们说那是我夫君,是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我相信了。
4.
母亲对那个妹妹很是疼爱,夜夜哄她入睡。
父亲也是为了她收罗各种好玩的小玩意。
她的存在让他们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滋味。
我的生辰宴上,父亲请了无数高门大户,来为我庆生。
琳罗满目,皆是十分珍贵的东西。
众人举杯,觥筹交错,夸父亲有两个好女儿,一个活泼讨喜,一个沉稳大气。
父亲开心大笑,看着我说道。
「是啊,最令我骄傲的就是大女儿了。」
可我明明看得出,他不喜欢我。
妹妹的生辰宴,他总会陪在她身边,给她放花灯许愿。
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我的生辰宴,只是他用来联络感情的借口,将我如同货物一样推出去展示。
父亲赠了我一副他亲手所做的诗画,我视若珍宝,将其挂在了我的书房。
妹妹却突然闯了进来,把我最宝贝的诗画撕了个稀碎。
她踩着纸屑,发出呀呀的声音,似乎玩得非常高兴。
我气极了,双眼通红,慢慢捡起那些纸屑。
我朝她怒吼道。
「你做什么!那是爹送我的生辰礼,你怎么可以乱来。」
妹妹听不懂,但是被我的声音吓一跳,哇的一声跑出去了。
她应该是去找父亲安慰了,我收拾好纸屑,也打算找父亲理论。
没想到却看见妹妹坐在父亲怀里哭着,父亲心疼得安慰,下人在旁边应该是禀报完一切。
父亲看到我来,脸色十分难看,还未等我开口,便骂道。
「作为姐姐,一点容人气量都没有!妹妹年纪小,你不多忍让,凶她作甚!」
「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你是姐姐,要好好照顾妹妹。这次吓到妹妹,自己去祠堂领罚。」
父亲说完,还摸了摸妹妹的头,仿佛她就是那天底下最乖巧的孩子。
「可那是父亲赠与我的生辰礼,对我来说意义深重。我的东西她不该碰,她作为妹妹,不更应该尊重我这个姐姐吗?」
我不想再顾及什么礼仪,只想把我受到的不公通通发泄出去。
凭什么?
我已经没有阿父阿母的疼爱了,我只想要一方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天地,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没想到我的歇斯底里得到的只有父亲的怒吼,他一次又一次将我的自尊踩到泥里。
「你看看你,哪还有什么气度!若不是你占了嫡女的身份,我的朝阳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这些东西都是她的!」
可是我从来都不想要这些啊,为什么不问问我。
若我的出生是错,便为何还要让我来到这个世界呢?
我就不配得到父母的疼爱吗?
我不愿在父亲面前落泪,转身跑了出去。
我知道,即便我落泪,父亲也只会呵斥我,作为未来的太子妃,怎么可以不顾自己形象。
5.
我去寻了母亲,想要她告诉我,我没有错。
当我踏进去,却意外听见她的谈话。
我的母亲在无微不至地打理着朝阳的日常。
「过些日子就要冷了,你们记得给朝阳多裁些新衣裳,要最新的样式,要最好的料子,要不然这小祖宗又要闹了。」
母亲的眼里藏不住笑意,看着这些衣服比划着。
「你们说,到底是我自己带大的,朝阳与我倒是像亲母女呢!阿霖的性子冷清,与我亲近不起来,我看是天神失了职,朝阳本应该是要在我肚子里生的,都怪阿霖占了她的位置。」
「夫人说的是,朝阳是您的福星呢!」
伺候母亲的婆子附和着母亲的话,她们谈到朝阳都是满满的笑意。
我的心一点一滴沉下去。
原来我所有的优点与光辉在朝阳面前什么都不算。
「夫人,苏州送来的红色金丝绸缎只有一匹了,大小姐如今也到了裁新衣的时候。你看这是给谁好?」
那婆子望向母亲,等待着她的抉择。
我再次提起了希望,我的肤色最适红色,母亲是知道的。
「给朝阳吧。她喜欢红色的东西,对了,以后就让阿霖穿些冷色的衣物,朝阳不喜有人与她相撞。」
母亲用最轻松的语气刺痛了我的心,把我所有的希望再次浇灭。
是我错了吗?才让所有人都不喜欢我。
6.
我知道,他们是想要一个傀儡。
我便努力得做好一个听话的傀儡。
只要父亲母亲能多看我一眼,多爱我一点,我便知足了。
于是我鼓起勇气给阿父做了一碟糕点。
那是我第一次下厨,学了半个月,笨拙得试了一次又一次。
怎知道父亲将我送的糕点扔到了地上,又狠狠地踩上几脚,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个孽障!你就是存心看不惯朝阳!你小小年纪,心思怎么如此歹毒?!」
「女儿不知妹妹食不得花生,本以为阿父喜欢花生,便想做给父亲吃,怎料到妹妹会自己偷吃!女儿问心无愧!」
我腰板挺直跪着,我是相府嫡女,跪,也要跪得端正。
「你又何必找这些借口!朝阳如今发了高烧,你高兴了?你要恨便恨我这阿母,何必对她下死手!」
母亲哭得眼睛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朝阳已成了她的命根。
此刻我相信,如果我不是未来的太子妃,父亲定会将我活剐。
如若妹妹出了事,母亲也会永远离我而去。
父亲说他不愿意看见我,罚我到祠堂跪着,妹妹什么时候好,我就什么时候起。
我看着祖宗的排位还有面前的神佛,突然很迷茫。
他们有感情,难道我就是个石头人吗?
我也会疼啊。
7.
许是神明也觉得我太苦太苦,把太子这颗糖送到我面前,让我知道,原来人间也是暖的。
我十三岁那年,再次入宫就已经是以小太子妃的身份了,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对我很是尊敬,圣上的妃嫔总是喜欢打趣我,每次我脸羞得红红的时候,沈昊都会悄悄握住我的手。
那手坚定而有力量,让我知道,原来也会有人这么坚定地选择我。
他对陛下说:「父皇待我真好!给我赐了个这么好的小娘子。我定当她是我此生独一无二的珍宝!」
圣人听了哈哈大笑,笑得我的脸更红了。
「你是我这辈子的妻,我沈昊发誓,此生此世,我只有你一人,定不负卿!」
沈昊大我两岁,长得俊雅,像是话本子里那些让少女魂牵梦绕的翩翩公子。
这么好的人,遇见他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陛下说,他是我的天;父亲说,他是我在家族地位的关键;母亲说,他是我下辈子的倚仗。
我这辈子就是为了沈昊而活,他说过不会让我受委屈,那我定不能相负。
「虽说我是太子,但这朝中迫是复杂。你也不想我输,对吧?」
那日的沈昊看我的眼神很炽热。
「可我只是一介女娘,我又能做些什么?」
我心里有些愧疚,我知道朝中势力变化复杂,一不小心便掉入万丈深渊,而我却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我现在根基不稳,朝中的武将大都摇摆不定,若能有你外祖支持,我定能轻松不少,这样我们也能早日完婚,你也能早日成为我的妻子。」
「将来你也能辅佐我,我们受万人敬仰,千秋万世。」
他的豪情盛言感染了我,让我不禁期待起以后的日子。
从小没有父母的疼爱,沈昊是未来的夫君,是不是可以试着依靠他呢?
沈昊突然上前握住了我的手,把我吓了一跳。
那日风正好,当时的我满眼都是心上人,便答应了。
罢了,我与他,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所有人都这样觉得,我也这样觉得,嫁与他,琴瑟和鸣,就此过完一生。
我们谁也选择不了自己的命运,不如坦然接受。
沈昊派人给姜家下了聘礼,定了良辰吉日,太子妃的首饰和嫁衣由内府赶制。
朝中暗暗分成了两派,姜家明显是太子的势力了,纷争不断,连我也察觉出来不对劲,尽管我十分避让,但还有人来找麻烦。
「哟,这不是姜家阿霖吗?今日怎么穿得如此朴素,远远看到还以为是个婢女呢。」
来者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李娇,她性情跋扈,又对沈昊心生爱慕,对我敌意非常大。
有传言道,太子妃位置本来是她的,没想到我更得圣上喜欢,导致她这些年一直愤愤不平。
换作是从前,李娇就算有几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可偏偏如今阿昊需要礼部尚书的支持,为了他,我愿意低声下气。
我相信有一天,我会苦尽甘来,与阿昊共享这世间繁华。
8.
「阿霖,你受委屈了。」
沈昊轻声宽解着我,他知道我为了走到他身边,付出了多少。
我靠着沈昊的肩,觉得很累。
我们如同在这刀尖上一刻也不敢放松。
只有在彼此身边时才能汲取着温暖。
「阿姐!我听说今日百花宴中李娇拿你出气了,我定饶不了她!」
朝阳不知何时气冲冲地闯入了我的院子,打破了我和沈昊难得的宁静。
「你叫什么名字呢?怎么如此冒失。」
「太子姐夫!我叫姜朝阳!我记着你,你之前来的时候我还小。」
朝阳天真活泼,看到沈昊后满腔的愤怒转化为了笑意。
一口一个太子姐夫,把沈昊逗得哈哈大笑。
「太子姐夫你要常来玩呀,阿姐又平日不爱出门,你来她就开心,能对我们多笑笑了!」
朝阳才十岁,说话却有小大人的模样,十分伶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沈昊好像对朝阳格外的喜爱。
「好啊,我也想你阿姐早点嫁给我,这样我们在一起,你也能常来玩了。」
沈昊对待孩子一向没什么耐心,如今却愿意揉着朝阳的脑袋听着她讲各种奇怪的故事。
「好啊,以后我可要常去玩,可不许嫌弃我!」
朝阳歪着头大眼睛看着沈昊,自信得笑了。
「我自然不嫌弃。」
朝阳缠着沈昊要去放风筝,他为难得看着我。
我识趣得退下,「臣女还有事,先告辞了。」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在这烈日之下只感到深深的寒意。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东西要离我而去。
就如多年前,我看着父亲牵着妹妹的手一样。
9.
朝阳最近不知为何黏人得很,说是舍不得我出嫁,与我寸步不离。
「阿姐,太子姐夫今日是不是又送糕点来了?朝阳最喜欢糕点了!」
我点了点朝阳的额头,小孩子爱吃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往日里沈昊总会派人特意赶制鲜花饼,他知我爱吃,每日都送。
「是芋头酥!太子姐夫送了好多我爱吃的!」
我打开食盒,琳琅满目芋头酥,荷花酥,糖莲子,都是些朝阳爱吃的玩意。
我的鲜花饼放在最下面一层,倒有点孤零零。
我甩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安慰自己,也许他只是想打好关系呢。
我本就不安宁的生活很快再次被打破,边境大乱,陛下震怒,沈昊认为这是表现的好时机,自请去平定叛乱。
「可是我们要完婚了。这一去,生死难料。」
我恨自己懦弱无能,竟帮不上一点忙。
「阿霖,我想过了,最多一年,还有一年我们就能完婚,你的心愿也就能实现了。」
沈昊冷静得有些可怕,第一次让我觉得那么陌生。
「阿昊,我尊重你的选择,你要记得我。」
我擦干眼泪,在他面前挺直身子。
我绝不会如此卑微祈求他留下,这是我骨子里就带着的世家礼仪。
若他功成,便风光回来娶我,若他发生不幸,我也愿意等。
沈昊离开后便一直给我写信,写那边的风土人情,写那边的军中趣事。
他也会给朝阳写信,鼓励她好好读书,少吃甜食。
朝阳也很喜欢他,一向不喜读书的她缠着我教她写字,歪歪扭扭地回着沈昊的信,还不愿给我看,说是他们的小秘密,我笑了笑,随她去。
那日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不过是沈昊的信带上了血。
他们说,太子遇袭,生死未卜。
阿父却打了个好算盘,见太子渺无音信,便想从其他皇子下手,谁说只能有一个太子呢?
我誓死不从,却被关了起来。
父亲满脸冷漠,连戏也不想陪我演下去。
是了,我没了太子的依仗,他也没必要对我摆好脸色。
关键时刻,朝阳出现了,她威胁着阿父。
「我不管!我要去找太子姐夫,要不然我就自尽!」
阿父为了安抚她,派了几队人马陪她去边境。
那我呢?
我不见天日得等了四年,整整四年。
我看着朝中风云变换,没了太子,姜家也低调了许多。
最近宫中传来,圣上有重立太子的决意。
无论太子是谁,我都会是那个太子妃。
可我的沈昊怎么办呢?
他肯定还活着,我要等着他回来。
10.
沈昊真的回来了。
他没有死,原来是在边境卧底多年,终于一举铲除入侵的势力。
不得不佩服他的耐心与毅力,他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
他凯旋归来,将在城口庆祝,我要去迎接他。
我满脑子想着我要穿什么衣裳,他想不想我。
这一切的激动直到我看见有孕的朝阳戛然而止。
「阿姐对不起,我和阿昊是真心相爱的。」
朝阳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肚子看上去还没显怀,月份许是还不大。
「对不起。」
我想过千百句沈昊看见我后对我说的话语,独独没想到会是这句。
「为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颤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
「我与朝阳情不自禁……」
「闭嘴!我没问你!」
我推开沈昊,死死地盯着朝阳。
「阿父是你的,我的阿母是你的,为何连他你也要抢走?!」
他们明明知道对我不公平,但还是选择伤害我。
「对不起,我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当时太着急了,一心只想着太子哥哥。」
朝阳低着头,哭得像个小白兔,把我衬托得如同一个疯婆子。
「姜霖!你不要太过分,朝阳一路颠簸已经很苦了,你不要再刺激她了。」
沈昊的话如同一把刀插入我的心房,她一路颠簸,那我苦等的四年又算什么?
父亲看到朝阳有孕,开心不已,见到我这副模样,张口便是指责。
「阿霖!注意气度,要让着你妹妹。」
「我的东西,为什么要让?」
即便泪水盈满眼眶,我还是盯着他们一字一句说道。
「那我算什么?你们情难自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
我浑身颤抖,没有力气,但还是一直坚定站着。
「那我问你,我在边境多年,是朝阳奋不顾身找到我,照顾我,你在哪里?」
沈昊冷冷得看着我,嘴角一抹嘲讽。
我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明明知道,我无法像朝阳那般自由任性。
我是家族嫡女,若我舍下了这一切,他人的指指点点会淹没姜家,天子震怒,便会牵连了族人,我进退两难,有谁想过我?
阿母也出现了,帮我整理好衣服,语重心长道。
「阿霖,做女子要大度,要有容人之心。夫君是我们的天。」
「朝阳是你妹妹,与你一起嫁过去还能相互照顾多好,姐妹和睦最重要。」
沈昊语气不耐,高高在上看着我就像是在施舍。
「姜霖,是我对不住你。朝阳是无辜的,我会把太子妃的位置给你作补偿,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他们几人一言一语就拍板决定,将朝阳赐为侧妃,没有人问过我的感受。
我沉默着,看着他们融洽的氛围,如同一个局外人。
11.
太子回京,圣上大喜,令我与沈昊七日后完婚,一同入府的,还有朝阳。
沈昊与朝阳同生共死的故事传遍京城,传为佳话,不少人夸赞他们有情有义。
也有人嘲笑我,多年经营连自己夫婿都留不住,我已经不在乎了。
出嫁那天,我问着父亲。
「阿父,你早就知道了太子的踪迹,一直在隐瞒太子与朝阳的私情是吗?」
我心如死水,只想从他那得到一个答案。
他躲开我的注视,试图回避我尖锐的问题。
「你处处帮他们隐瞒,只要朝阳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她是吗?」
他沉默了很久,又自顾自地说道:「你终究还是不如朝阳的。」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是傻子。
他们明明知道嫁给沈昊,是我这么多年唯一的希望啊。
却将我的希望狠狠打破。
阿母没有出现,她在教朝阳新妇之礼,我听着隔壁传来的嬉笑声,毫无波澜。
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一个人。
「阿霖,出嫁了。」
我朝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就任人把我送上了花轿。
「太子妃,太子去侧妃那了,他让你不必等了。」
「知道了。」
我早知会如此。
洞房花烛夜,只有我一人凄凉。
我翻开了一本书,想着打发时间。
没想到一股巨大的能量将我吸了进去。
无数的画面轮转,我才发现,原来我是那话本里的坏角。
朝阳是天之骄女,任何人都爱她,而我只是一个嫉妒她厌恶她的小人。我会在她生下孩子的时候陷害她然后被发现,害得祖父一家惨死,最终落入青楼被凌辱致死。
难怪她名朝阳我为霖,天生便注定不讨人喜!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朝阳没长大时替她挡住太子其他的姻缘,在太子羽翼未丰满时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垫脚石。
这世间所有人都该歌颂他们的爱情,而我,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复生。
我被吓得大汗淋漓,一瞬间惊醒,只觉得过去二十年如走马观花,活在棋局里。
书页最后一句话是一个人的笔迹,他说:棋局未定,一切尚未可知。
一瞬间,我对沈昊的所有爱意通通消失。
一切都有解释了,为何我总是对沈昊有莫名的执着,为何我所有的决定都下意识偏向沈昊,还有,我为何总是能无条件原谅他。
「既然你们总爱抢,那么就做好准备吧。」
我看着空旷的屋子忽然勾起一个冷笑,这些年,我的心智被磨得也不正常了,大家便一起疯吧。
我暗自联系沈昊的幕僚,他走的这四年,都是我在替他打点上下,是我在继续替他暗自招兵买马。
不然他怎么以为,凭着他那点军功,能够让人臣服?
如今这一切,本就是我的。
12.
「朝阳给姐姐请安。」
朝阳别扭地行礼,边疆四年,她早就失去了名门自带的贵气,变得粗鲁不堪。
哪怕沈昊再喜欢朝阳,我终究是不可动摇的太子妃。只要我还在一日,她就永远在我之下。
我冷冷地看着朝阳,丝毫不给她脸面。
「姜霖!别太过分!她可是你妹妹,你怎么如此小心眼,这都容不下!」
沈昊没想过我敢如此不给他面子,明明之前我还对他爱得死去活来。
「昨日祖父和皇后娘娘来信,他们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假装忧伤,直直地看着沈昊。
祖父只有我一个外孙女自然疼我,至于皇后,一向注重尊卑的她对朝阳的出生很是有意见。
「姜霖!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沈昊气得咬牙,想来是对脱离掌控的我很不满。
「夫君说笑了,他们不过是关心我而已。」
我摆出笑容,一副贤妻的模样。
「阿姐!你要怪就怪我,不要为难昊哥哥!」
朝阳急得跪了下来,委屈地忍着泪水。
「朝阳自小任性,又不顾礼法独自离家四年,总是要学学规矩的。」
我笑着看沈昊,原来离开了喜欢他的束缚,他看起来竟如此可笑。
「你连朝阳都容不下,谁信你是真的为她好?」
「那就劳烦夫君去教了。夫君也不想皇后娘娘生气吧?」
我自然不能亲自管,免得朝阳肚里的孩子出事后赖在我头上。
沈昊被激得无话可说,却又不得不服,派了几个婆子教朝阳日常礼仪。
朝阳在相府里一向是个小公主,又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沈昊只能任由她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最后无奈只能亲自出手教导。
东宫人多眼杂,我也不刻意掩饰,太子教侧妃规矩这事很快就传到皇后耳里。她一个恼怒,就把朝阳日日接入宫中学规矩,夜里再送回。
朝阳在宫里不敢任性,只能忍到夜里折磨沈昊,每每看见沈昊早晨顶着两个黑眼圈我都忍不住笑出声。
朝阳是不好过了,沈昊又怎么能好过?
与其做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太子妃,我选择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夫君知道吗,你出走四年,陛下为何不更换太子?」
「有话直说。」
沈昊的脾气越来越不好,边疆四年让他带上了磨灭不掉的戾气。
「我只是想提醒夫君,这四年是我姜氏,是我外祖父在替你苦苦支撑,如今祖父年迈,当多提拔新人才是。」
沈昊听后陷入了深思,于他而言,出走四年,朝中局势不明,他又怎敢再错一步。
「沈昊,你我现在就如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我假意提醒,想着沈昊自然能明白。
他聪明却也多疑。
接下来便会去暗自调查他手下的行踪。
若没有疑点,可能会暗中提拔,我的机会就来了。
13.
我最近发现了一件事,沈昊算不上聪明,只是有个好阿母,难怪迫不及待想娶我。
他的太子之位,算不上太牢固。这四年生死未卜,但陛下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否则这太子之位早就在他人手中。
过了几月,沈昊果真把我安排的人都招进了东宫,甚至有的成了他的心腹。
今日宫中传言愈演愈烈,圣上本就有另立太子之意,沈昊出走的这几年已然失了君心,导致这几日他夜夜与幕僚长谈,总觉得自己危在旦夕。
当然,这些传言都是我放出去的,就等鱼儿咬钩了。
不过朝阳比他还着急,想要早日接过我的太子妃之位。
「毒妇!你为什么要害朝阳!」
沈昊满眼通红,恨不得将我活剐。
下人传来朝阳突然滑胎的消息,我赶去房内,她便开始表演,可演技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昊哥哥,不要怪阿姐,都是朝阳的错,你要恨就恨我吧!」
她紧咬着唇,泪眼朦胧。
「要不找太医来验吧,我可特意让皇后娘娘把李太医请来了。」
我冷眼看着她,十分无语。
「不!我不看太医!昊哥哥去验阿姐送来的甜汤就好了!」
朝阳灵机一动,似乎觉得自己十分聪明。
「既然肚子疼那就更得让太医把脉了。」
我不给她挣扎的机会,命婆子绑着她把脉,李太医看了半个时辰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既然没有问题,还要闹吗?」
「你什么意思!朝阳她那么痛苦,又怎会拿孩子开玩笑?」
沈昊无条件偏向朝阳,我也不知道,朝阳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昊哥哥,求你了,去验甜汤吧!」
朝阳挣扎着爬起,我只觉得她蠢笨如猪。
我如她愿让李太医验了甜汤,依旧没有任何问题。
「不可能!不可能!」
朝阳满脸不可置信,甚至连装疼都忘了。
到底是宅院里天真的姑娘,以为偏爱可以战胜一切。
「你派去下药的婆子我早就命人打死了,我料你胆小,定不敢喝下去,只敢耍些小伎俩。」
我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沈昊的脸都黑了,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到底是朝阳理亏。
他找了个借口发了一通脾气才离去,留下了独自流泪的朝阳。
13.
算算日子朝阳也快生产了,沈昊急得请了好几个太医日夜守着。
朝阳在房内哭了一天一夜,终于产下了一个大胖小儿。
孩子刚出生我就让人抱进我房里养着。
沈昊并没有阻止,一个孩子而已,主母有权利处置。
朝阳无论拥有再多的偏爱,也不如我。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朝阳还未出月子,就整日在我屋里大吵大闹。我烦极了,就打算把她打发走。
「孩子跟着你只是一个庶子,放在我跟前养着就是陛下的嫡长孙,孰轻孰重你懂吗?」
「凭什么!把孩子还给我!」
朝阳刚生产完,脸色虚弱,如今这般倒像个索命的女鬼。
「我倒还没问你,当初为何要陷害我?」
我觉得有些好笑,她又有何资格来质问我。
「凭什么!凭什么从小到大都是你比我尊贵,爹爹是我的,你阿母也是我的,为什么我不是嫡女,这太子妃的位置也应该是我的!我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她抬高下巴,傲气满满得看着我。
我心想她是魔怔了,原来她也知她抢走了我那么多东西。
知道我过得不好,但还是要将我逼上绝路。
我懒得和她废话那么多。
直接命下人把她狼狈丢了出去,准备下一步计划。
「你若有本事抢,便来试试。就看你有没有那命承受。」
日子过的很快,沈昊的野心也在增长,因为他离开四年,朝中大多人认为他已经死了,暗戳戳地归顺其他皇子旗下,如今他回来了,却被排挤于外。
他已经受不了位居人下的日子,他渴望权利,想要那个位置,想要名正言顺把我废了改立朝阳。
他想要什么,我便送他什么。
那夜的沈昊很神秘,命人把我锁在了房间。
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窃窃私语,所有人都觉得我将是一个弃妇。
我掐下窗边的花,轻轻一笑。
是夜,太子沈昊领二万精兵逼宫,二皇子三皇子察觉后拼死反抗。
探子说,他亲手血刃了他的两个弟弟,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怎料,传闻重病的京王突然出现,领了十万精兵将叛军一举歼灭,活捉太子。
「沈昊,一日不见,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我在牢里捏起沈昊的下巴,居高临下。
「是你!你明明说你外祖父感染风寒时日无多!夫妻本是一体,我若出了事,你也别想好过!」
沈昊看见我十分激动,挣扎时牵动着锁链发出碰撞的声音。
「怎么会呢?我冒死给宫里传信,陛下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我轻笑,笑他痴傻。
「你个毒妇!你早就知道……」
「不等你杀了其他皇嗣,我又怎么能走上那个位置。我该谢你,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你对亲兄弟下手的那一刻,你就没救了。」
我看向他的眼睛,当初的少年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母后……母后会替我求情,我死不了!如今父王就只有我一个儿子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毒妇,你就不怕我反咬你一口,说是你蛊惑我吗?」
沈昊笑得癫狂,还没到最后一刻,他还没输!
「殿下太天真了,我已经将你私藏五万精兵的事禀告了陛下,这些年我可都以你的名义好好养着呢。」
「调兵造反已是重罪,残害父兄,再加上私自养兵,招募死士这几条,殿下能不能活着,都未曾可知。更何况陛下有了皇孙,殿下还是好好考虑自己的安危吧。」
明日二皇子和三皇子的部下就会疯狂反咬沈昊,他想活下去,就必须做出某些牺牲。
14.
沈昊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他昨晚写下忏悔书,说是受了侧妃朝阳的蛊惑,并呈上了朝阳与敌国通奸的证据。
而朝阳也是姜家的女儿,此举必定惹怒姜家,他连最后的底牌也失去了,这正是我想要的,不费吹灰之力,他们便开始自相残杀了。
忏悔书说,稚子无罪,望陛下开恩,把朝阳的孩子记在我名下好好抚养,他自知罪大恶极,只求一死。
沈昊很会拿捏皇帝的情绪,陛下如今只有他一个儿子了。于是他捏造了朝阳的证据,给陛下保全他的一个借口。
为了稳住百姓,陛下连夜抓了朝阳,相府因为我救驾有功免受牵连。
最终,太子被贬为庶民,囚于东宫。
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我蹲着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念着皇帝的诏书,心里痛快极了。
「你的朝阳明日行刑,还有你的孩子,将在地府下面等你。」
他捂着耳朵,像疯子一样锤墙大哭。
我站起身来,摸着肚子笑眯眯得对他说,「你的江山,你的位置,都交给我肚子里的孩子吧。」
他愣住了,颤抖不已,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你这个毒妇,我从未碰过你,哪来的孩子!」
「来人啊,姜霖要谋夺皇位了!」
我任由他吼到喉咙嘶哑,咳出血水,倒在地上痛苦不已。
「无论我有没有孩子,他都会是这江山之主。」
他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心如死灰。
太子自尽而亡,皇帝一夜之间白了头。
我有孕的消息传出后,他对我非常看重。
这一切我做得滴水不漏,没有人知道我的假孕计划。
十月后,我将会从姜家旁支抱养一个孩子。
即便皇帝发现了又如何,他已经没有皇嗣了,也奈何不了我。
15.
「父亲还是不愿意放弃朝阳吗?太子走到今日,也是受了她的蛊惑。」
我耐心地劝着父亲 ,希望他回心转意。
「滚!」
父亲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着我,带着满腔恨意。
「从小你就教导我,要以家族的利益为先,那父亲呢?要为了朝阳毁了整个家族吗?」
我冷静的可怕,仿佛面前的只是个陌生人。
「朝阳是我的女儿!」
父亲突然怒吼出声。
他苍老的手一直颤抖。
「你救救你妹妹吧,她是你亲妹妹啊!」
他连滚带爬,抓住我的裙摆,涕泪横流。
我朝他莞尔一笑,「留着力气见她最后一面吧!」
他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我如此绝情!
「你这个孽障,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
他的咒骂对我来说无所谓,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了。
我痛苦了这么多年,谁救过我?
一次次将我推进深渊的,可是他们啊!
我示意下人将父母送到天牢与朝阳见最后一面。
远远就看到他们抱头痛哭,诉说着这些天来的担心和挂念。
我觉得好生无趣。
当晚,天牢燃起了大火。
漫天大火中,他们状若疯癫,一次又一次地哭喊。
「阿霖,我们错了!放过我们吧!」
「我们一家人重新来过!」
长久的沉默后,我冷冷开口,「太迟了」。
此刻我多年的执念终于放下了。
第二天宫中传言,姜朝阳弑父杀母,罪大恶极。姜家除我,其他人都葬身火海,连骨灰都没留下。
皇帝怜惜我,特地赐了我无数宅邸和财宝。
16.
元臻 43 年,皇帝驾崩,皇后追随而去,太孙继位,太子妃姜霖被封为太后 ,垂帘听政。
我掌权的这十年早已笼络人心,不久便称了帝。
姜家也在我的带领下日益兴旺,成为望族之一。
我开创科举,选用能人文士,带来了盛世。
只是这些年,我好孤单。
也许,这是我的报应吧。
(全文完)
作者署名:爆炒跳跳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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