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顾予深表白,他甩了我一巴掌,把我丢到国外自生自灭。
八年后,他半夜醉醺醺地敲开我家的门,抱着我红了眼睛:「叶伽,别丢下我。」
1
我的老板裴祁,是个仗着家里财大气粗,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
他不爱工作,但他极讨厌对手公司博达基金的老板顾予深。
所以对我入职的第一个月就撬走博达五个顶级客户这事儿,裴祁狂喜不已。
他当着我的面给顾予深打电话幸灾乐祸,一句话还没说完,对面「啪」地就挂了电话。
但这丝毫不影响裴祁的心情,乐呵呵地和我说:「这家伙就这德行,装高冷。」
我笑而不语,顾予深天生性子冷淡,打小就是。
「让他神气这么长时间,我总算逮到机会了,必须要恶心恶心他。」
为了气顾予深,裴祁得意扬扬地领着我去参加他们的私人聚会。
一进包厢,裴祁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去找顾予深。
在门口迎面碰上的一个男人调侃:「哟,裴少又换女朋友了,难怪最近总满面春风。」
「去去去,这我祖宗。」裴祁勾着我的肩带着我往里走。
里间的光线暗了下来,男男女女坐了一圈。
裴祁朝着中间那个人吹了一个口哨:「顾总,兴致很高啊。」
说着,他把我往前一带:「来,给你介绍一个人,叶伽,我新得的猛将。」
我眯着眼睛努力地看清藏在暗影里的顾予深。
他恰好把一支烟放入唇中,身边的美丽女人马上把火光递到他的唇边。
火焰跳动,掠过他冷峻的眉目,他掀着眼尾扫了女人一眼。
女人红着脸目光期待,他无声讽刺地收回目光,含着烟往后靠,没有点。
裴祁孜孜不倦地用我来膈应顾予深:「听说博达上个月的营收少了十个点,就是因为那五个亿元大户跑我们公司来了,喏,就是她抢的。」
顾予深在这时抬了下颌,视线笔直地落在我的身上,淡漠得无波无澜。
我暗暗地咬紧牙关,不是紧张,是因为心里积压着多年的怨气。
「叶伽,瞧你干的缺德事儿,赶紧给顾总点烟赔罪,气着顾总我会良心不安。」裴祁憋着笑,装模作样地撺掇我去给顾予深添堵。
他塞给我一个打火机:「告诉顾总,以后你还敢。」
我看着掌心的打火机,心想裴祁这贱样,多半得挨揍。
「算了吧,这么漂亮的姐姐顾总都不领情,我不想不自量力。」我把玩着打火机,微笑地拒绝。
「说不定我瞎呢。」顾予深拿下唇上的烟,轻慢地垂下眸子。
「……」这狗男人就很毒。
听着像是在自嘲,其实就是在骂我长得磕碜。
我看了看他身边满脸科技感的女人,保持微笑:「顾总对自己的认识挺到位。」
对,你的确瞎。
2
顾予深沉着双眼觑向我,神色阴凉。
「给力啊我的宝,你是头一个敢说咱顾总瞎的人。」裴祁朝我竖起大拇指,对我的表现十分满意。
「裴祁,」顾予深不动声色,「她是你第几号宝?」
听听,这男人良心大大的坏。
得亏我不是裴祁的女人,要是的话,就让顾予深得逞了,兵不血刃就能让我和裴祁互咬。
裴祁哼声:「顾予深,你可别想诋毁我的名声……」
我打断裴祁的话,冲着顾予深挑衅地扬眉:「关你什么事!」
顾予深吊着眉梢看我,薄唇微抿出森森的弧度。
周内悄悄地涌动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裴祁再神经大条,也察觉出了我的不对劲。
他勾着我的肩把我掰向一侧,小声地问我:「你和顾予深有仇?」
「没有啊。」我装傻,「不是你让我杀杀他的威风的吗?」
裴祁脸上惊疑不定,嘟哝道:「我怎么感觉你在公报私仇?」
不是感觉,就是!
我当然不承认,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老板,你让我得罪了顾总,不会这就想甩锅了吧?」
「怎么可能,我还怕得罪他?」
「那就好。」我笑眯眼睛。
就在我和裴祁窃窃私语这会儿,顾予深起身离开,女人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顾总,这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景,不动声色地笑,「烟我还没给你点呢。」
我没指望他会理我。
「那你来。」顾予深侧着上半身,目光投向我的脸,有几分莫名的意味。
我微怔,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外走去。
「他让你跟他走?」裴祁皱着眉头,「他不会是想挖你吧?」
我抬起头:「老板,待会给顾总点烟的时候,我要是不小心手一抖把他的头发点着了,你会帮我赔钱吗?」
裴祁嘴角抽搐:「看来他是撬不走你了,放心,只要你敢烧,爷有的是钱赔他。」
「那我就放心了。」
我离开包厢去追顾予深,在会所门口看见他的身影。
他站在车旁,单手插兜垂着眸子,在听旁边的女人说话。
女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顾予深勾唇哂笑。
他没回应女人的打算,女人紧张得双手紧握。
我正迟疑要不要过去,顾予深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望过来。
他似笑非笑:「来点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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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带了点戏谑的语气,我心里那团火突然就烧得旺盛。
「不然呢?」我皮笑肉不笑,讥讽道,「除了点烟,难道顾总还以为我有其他的事儿找你?」
顾予深的视线在我的脸上,极具趣味地挑了眉梢。
把烟递到唇间时,他慢声:「现在点。」
我往他更近两步,拨开金属打火机,拢着火光凑近他的唇。
夜里风寒,火光剧烈跳动,我闻见自他身上而来的淡淡冷香,依旧还是很多年前熟悉的味道,丝丝缕缕地撩拨过心弦。
我的手抖了抖,火光擦着烟掠过,偏了方向,没有点着。
「就这点儿出息?」顾予深抬了眉梢。
他抬手极轻淡地触碰了一下我拿着打火机的手背,把火光推到唇边,低头吸燃。
我如同触电般,仓皇收回手,暗暗地咬紧牙关。
顾予深太清楚我对他的心思了,时隔多年,只需稍微靠近他一些,都能让我难以自控地紧张。
他都看在眼里,可他像是在看笑话,顺便还要嘲弄我一番。
心尖又酸又气,我逼着自己冷静:「顾总,我有没有出息,你很快地就会知道。」
我能抢走他五个顶级客户,就能抢走十个、二十个……
顾予深在薄薄的白烟里轻眯起眼梢,轻易地就看出来我安的什么心。
他侧过脸面向车水马龙的长街,漫不经心地出声:「那你加油。」
我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很多话想说,又被自尊心掐死在喉间。
诡异的沉默在空气中散开。
「小姐。」顾予深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女人突然出声叫我。
我看向她:「有事儿?」
「可能有点儿冒昧,我还是要说一说。」女人语气不善,「你抢顾总公司的客户,的确可以证明你有本事,但你不觉得你很缺德?」
「缺德?」我被她逗笑。
同行业之间,互抢客户是常有的事情,我又没有使用不正当的手段,怎么就成缺德了?
女人眼神轻蔑:「对,抢别人的东西还要跑来炫耀,你不仅缺德,还恶心。」
「……」我算是看出来了,她是怪我打扰了她和顾予深独处。
我看着眼前这个对顾予深满怀情意的女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怔愣间,顾予深森森冷意的声音入耳:「闭上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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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惊颤地抬头看去,却发现顾予深眸色幽寒落在女人的脸上,阴森、冷冽。
哦,他竟然不是在训斥我。
「顾总……」女人脸色煞白。
顾予深掐了烟,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女人羞愤地咬着唇,什么都不敢再说,低着头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的心情十分复杂,从她的身上,我看到了八年前的自己。
当时顾予深对我比这冷酷多了,而我也没有她这么看得开,厚着脸皮求了他一次又一次,顾予深半点儿也不肯心软。
他这人,如今已蜕去年轻时的清高傲气,眉目中多了深沉思量,性子却仍如当年淡漠、冷情。
我轻浅地笑开:「顾总,大可不必。」
「没办法。」顾予闲闲地睨着长街,唇线微掀,「我护短。」
「我护短」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入我的耳中,如轻风掠过,心头起了波澜,同样吹起多年积压的火,死灰复燃。
我不客气地讥诮:「顾总护的什么短?你是我谁啊?」
顾予斜着眸子看我,眸光逐渐虚无:「长大了,刺也长出来了。」
他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我却难受得不行了。
转过脸去不肯看他,生硬地挤出四个字:「拜你所赐。」
十八岁之前,我娇娇软软、乖顺温和,如猫儿一般,莫说和他针锋相对,便是大声说一句话都没有。
十八岁之后,我混迹在人海中,伶仃求活,美好和单纯消弭于无数个独自痛哭的深夜,慢慢地就长成了浑身是刺的刺猬。
顾予深摸出烟盒,点了烟后也不说话,看着我逐渐深了眉目。
裴祁食指转着车钥匙从会所大门走出,朝我扬声:「叶伽,和顾总聊完了吗?」
我点了点头,神色恢复如常看向顾予深,微笑道:「顾总,都忘了和你正式介绍了。」
「叶伽,佑世基金一部经理,以后我们就是对手了。」我朝他伸出手,「请多指教。」
顾予深轻佻眉梢,咬着烟轻慢地垂眸看我横在半空的手。
他没有回握,凉淡笑笑:「不敢。」
这两个字此时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总有几分莫名的别有深意。
我不愿去深究,收回手转身往裴祁走去。
裴祁吊儿郎当地勾着我的肩,手在我的身后和顾予深摆了摆手。
又低下头问我:「老实和我说,你和顾予深以前认识?」
「你认识我有五六年了吧,我要是认识他你会一点儿没发现?」我不肯承认。
「那是因为你藏得好。」裴祁掐着我的肩,「快说,再骗我可就没意思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裴祁一脸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劲儿,叹了口气。
「你要急死人啊,说。」
我低下头,不情愿地张了口:「我叫了顾予深十三年哥。」
5
我五岁到顾家,那会儿我妈还只是顾予深的家庭教师。
顾予深十二岁时摔了腿,在家休养,他父亲找了我妈住家教学。
我第一次见他,十二岁的少年坐在轮椅上,清瘦干净,眉眼极好看,只是性子,十分倨冷。
他不爱搭理人,对什么都很冷淡,便是周遭再热闹,他仍然能保持隔岸观火的凉薄。
我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小小的人儿总喜欢赖在他旁边。
我妈给他讲课,我就搬一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
很多时候,我坐那儿无聊得犯困,身体歪歪斜斜往他身上倒。
一开始几次,他都会十分不客气地把我推开,我瘪着嘴睡眼惺忪地看他,委屈得不行。
这样的次数多了,他竟然没推开我了,我每一次都能趴在他的腿上睡上一个长觉。
我妈总骂我:「予深要学习,你别总打扰他。」
那会儿我小,哪儿能和她讲道理,所以她的话我是一句没听进去。
一如既往地黏着顾予深,当他的小尾巴,他去哪儿我就蹦蹦跳跳地跟着。
他的腿好了后去上学,每一次我从幼儿园回来找不到他,就得哭。
我妈被我闹得头疼,就会领着我去接顾予深。
晚自习后的无数个夜晚,他走出校门口,我都能精准地锁住他的身影。
然后跌跌撞撞地冲过人群,张开手就要他抱抱。
十几岁的少年个子已经长开了,他低下头轻易地就能把我拎起来抱在怀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顾予深的腿已经好了,我妈还是没带我离开顾家。
直到有一天,我妈和顾叔叔把我和顾予深叫到客厅,说他们准备结婚了。
我妈眉开眼笑:「小伽,以后予深就真的是你哥了。」
「予深哥哥不是一直都是我哥哥吗?」我刚上小学,懵懵懂懂。
顾叔叔和我解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还是不懂,顾予深依旧沉默寡言,那天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要是日子就这样往下走,我和顾予深可能真就成了兄妹。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妈和顾叔叔还没来得及结婚,顾家就破产了,债主一次又一次把顾家围得水泄不通,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顾叔叔是在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跑到顾家的公司,从楼下一跃而下的。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们首先是从早间新闻看到他出事的消息,紧接着警察的电话就打到了家里来。
我妈在这的三天后,卷走顾家剩余的现金首饰,跑了。
没有带我。
我八岁那年,顾予深和我,都成了孤儿。
6
那段时间,我整日整夜地害怕得睡不着。
顾叔叔没了,妈妈跑了,我怕顾予深会不要我。
我就一边哭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半步都不肯离开。
十五岁的顾予深像是一夜之间长大的,安静地办完顾叔叔的葬礼,在顾家老宅被查封后,安静地带我离开。
他甚至没说过一句不要我的话,也没怨怪我妈。
顾家有亲戚可怜顾予深,提出接他过去生活,言外之意便是让他丢掉我这个拖油瓶。
顾予深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摇了摇头。
我们住在一个小弄堂里,阴暗潮湿,有很多老鼠蟑螂,我一个人不敢睡,他就在我的床边打地铺陪着。
那时候我多小啊,小到根本不知道生活多艰难,不知道我吃的饭穿的衣服、上学花的钱,顾予深是怎么赚来的。
他很忙很忙,要上学,要打工。
在他晚归的每个晚上,我都会捧着书本坐在巷口的路灯下等他,看着他一身疲惫地戴月而归。
骄奢生活一去不复返,少年身上的白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却依旧风骨迢迢。
我只要看到他,眼睛就放亮了,「噔噔」地跑过去牵着他的手回家。
很多年以后,在异国他乡的夜里,我无数次梦见那条回家的小巷子。
两边青黑色的矮墙上镶嵌着植物的根须,墙上每隔不远都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光影如一朵朵绽放的太阳花,照亮我和顾予深回家的路。
每每梦回,我都哭着醒来。
我想他啊,想得撕心裂肺。
再见顾予深这天晚上,我又做了这个梦,梦见了那条弄堂小巷。
半夜醒来,落地窗外高楼林立,夜凉如水。
裴祁的信息安静地躺在手机页面上,他问我:他是你哥,你怎么还和他杠上了?
我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发呆。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国内一所顶尖的学府,满心欢喜地想要给顾予深送一份礼物。
少女情窦初开,我喜欢他,很浓烈。
所以,我生日那天鼓起勇气和顾予深表白,想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他。
没想到,顾予深甩了我一巴掌,冷冷地训斥:「你有病,我是你哥!」
那天后,顾予深再没对我有半点儿温柔。
我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半天,给裴祁回过去一句:因为他打了我一巴掌。
裴祁发来一个笑哭了的表情:就因为一巴掌?
真的是因为那一巴掌吗?
显然不是啊。
裴祁不明白,但顾予深肯定清楚,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用最拙劣的方式和他赌气。
他看着我作,无动于衷。
我抱着手机蜷缩在沙发后的地毯上,难过一点点地把我淹没。
在大洋彼岸八年孤寂长夜,我无数次地梦见顾予深,总难免要哭得难以自己。
我无比痛苦且清醒地知道一个真相。
顾予深不要我了。
7
在知道我和顾予深的关系后,裴祁抑郁了。
连续半个月,他夜店不去,妞也不泡了,按时按点地来公司,在我的跟前晃悠。
然后用渴望知识的眼神盯着我:「你和顾予深发生了什么?」
我一直沉默,拒绝回答。
他就越发好奇,也越发焦虑。
好奇的是我和顾予深的故事,焦虑的是怕我哪天辞职了。
星期五临近下班,他仍然赖在我的办公室,下巴撑在办公桌上幽幽地看着我:「叶伽,我一想到你是顾予深那厮的妹妹,就气得不行,我这辈子就绕不开他了呗。」
我看着文件,头也没抬:「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裴祁这种花花公子,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唯独和顾予深有关的事儿,他准能反应巨大。
「没为什么,他就是很让人不爽。」
他不愿意说,我也不强迫,索性没接话。
沉默了好几分钟,裴祁闷闷地出声:「他把我姐的人生给耽搁了。」
我的心「突」地一下狂跳。
「我姐和顾予深是大学同学,也不知道他有什么魅力,能让我姐着迷成那样,十几年了,除了顾予深,她就没把其他男人看在眼里。」
我拼命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依旧平静:「他们在谈恋爱?」
「不知道。」裴祁很郁闷,「顾予深就是个人渣,和我姐的关系若即若离,一直就这样暧昧着,也不结婚,我姐都三十多了。」
我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揪紧,难受得无法呼吸。
「虽然我知道这事儿我姐也有责任,但是顾予深是个男人啊,他要是不喜欢我姐,不想跟她结婚,那他就直截了当地断了她的念想。」
「没理由地暧昧不清这么多年,白白耽误了她十几年的青春。」
裴祁一股脑地说了这么多,拍着脑袋大口喘气:「哎哟,一提起这事儿我就上火。」
我看着文件,明明清晰无比的字句逐渐地模糊了起来。
「你怎么了?」裴祁发现我的异样,慌了神,「我这么说他,你不高兴了?」
我不吭声。
他懊恼无比:「对不起啊,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哥,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说他的坏话。」
「他早就不是了。」我合上文件,站起身神色冷漠,「下班了。」
我拿起包刚要走,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裴意站在门口。
她个子高,很瘦,白色职业装精致贴合,漂亮、知性。
她是当之不让的女强人,在裴祁花天酒地的这些年里,她把佑世基金越做越大,在业内声名赫赫。
我之前不知道她和顾予深的关系,并不怎么关注她。
这会儿再看她,便有了无限的遐想。
她和顾予深,很般配。
我在出神,裴意开了口:「我约了予深吃饭,你们一起去。」
8
「我不去。」还没等我有反应,裴祁就不高兴地拒绝了。
裴意冷着脸:「没有你拒绝的份儿,不只有予深,还有业内其他大佬,你们都去长长见识。」
裴祁一脸忧伤地看向我,用眼神暗示我说服他姐。
我无所谓地点头:「好。」
「叶伽,你不是也很讨厌顾予深吗?」裴祁哀号。
我已经走到裴意身边,淡声道:「我是去学习的。」
裴祁露出「我怎么那么不信呢」的表情,不情不愿地跟上我和裴意。
等我们仨到包间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男人,顾予深指间夹着烟端坐其中,旁边的男人斜着身体凑过来和他说话,低眉顺眼很是恭敬。
只剩下三个空位,裴意和裴祁落座。
我看着顾予深左边唯一的空位,就很疑惑不解。
裴祁讨厌顾予深,不肯坐这个位置也就算了,为什么裴意也不坐留给我?
「我坐这里?」因为裴意和顾予深的关系,我对他心生抗拒,低声地和裴意说话。
她这么四面玲珑的人,肯定能听明白我希望和她换位置的意思。
可裴意愣是没听懂一样,点了点头后再无动作。
这时,从进门到现在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我的顾予深偏过头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这么怕我啊?」他的嗓子熏了烟,略有些沙哑。
我和他相依为命多年,太了解他这人的性子了。
他存心地激我,可我还是情愿上套。
「我怕什么?」我反唇相讥,「怕顾总太迷人吗?」
我的声音不轻不重,引得旁侧几个人纷纷侧目。
顾予深咬着烟,极疏淡地微笑:「嗯,谢谢夸奖。」
还真不要脸!
我无语坐下,裴祁用手肘捅了捅我,小声地窃笑:「叶伽,你超勇的哦。」
在膈应顾予深这件事儿上,我和裴祁算是一个战壕上的勇士。
包间里热气盈人,酒到酣处,男人们的话题总能扯到女人这事儿上。
席上就我和裴意两个姑娘,裴意和他们又是老相识,他们自然而然更喜欢在我身上找乐趣。
有男人不怀好意,笑问我:「听裴总说,叶小姐之前一直在美国高就?」
「不算高就,读了几年书,顺便找了个工作。」我礼貌地回话。
干这行时间长了,我便也就学会了迎来送往,总能揣测出男人打量在我身上的目光是什么含义。
譬如这个,多半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
不出意料地,男人哼笑:「国内现在的风气挺不好,许多女孩年纪轻轻就喜欢给黑人、白人送屁股,叶小姐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不找个留在美国?」
这番恶臭的言论,着实让我十分反感。
看来不管身份如何,很多男人都有中国式的「性自卑」。
可这类男人又不可能承认,还偏要故作姿态发表酸臭言论掩饰自卑。
我斟酌着要用什么语气态度给怼回去,旁边的人轻慢地扬声:「纪总这是不行啊。」
我讶然看向顾予深,他姿态慵懒靠着椅子,极不客气地讥笑:「你不行就别用风气说事,影射年轻姑娘显得你能耐了?」
话落,他起身,微垂着头拢着袖子:「不体面。」
男人酒后说荤话常有,桌上的男人们都已经习惯附和说笑。
顾予深这突然发火,他们措手不及,一个个不敢吱声,慌乱地陪着站了起来。
他抬步离开,经过我身后时,见我没有动作,又沉着脸挑声:「还不走?」
9
我有点儿恍惚,身体习惯性做出反应,起身跟他离开。
顾予深这人,年轻时高冷清傲,不爱说话;现在沉稳了,心思也深了。
他不是爱管闲事儿的人,便是对方再恶臭,他也只会冷漠地看着你作死,像今天这么疾声厉色地下场撕人,不说其他人意外惶恐,就是我也颇为震惊。
出了餐厅,顾予深没有直接上车离开,站在路边抽烟。
我默默地看着他,路上偶有车辆驶过,灯光晃到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地交错,他的侧脸就像是电影里无声的长镜头,英俊惑人。
「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我心底有点儿模糊地期待。
顾予深单手抱臂,余怒未消:「不长眼的东西。」
许是夜风动人,我蠢蠢欲动:「顾总这么护着我,我会误会的。」
我妄图用玩笑的语气,藏住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予深拢着眼眸轻飘飘地瞥过我,神色中,有种了然的意味。
像是已经把我看穿,却没有揭穿,反而饶有兴趣地问:「误会什么?」
「误会你暗恋我。」我努力地笑容散漫,半真半假。
顾予深眉目间浮起趣味的薄笑,抽着烟,不回我。
他气定神闲,分明就是知道我在试探,却偏偏要让我得不到答案,抓心挠肺。
我低下头暗暗地自嘲:叶伽,你在幻想什么呢?自找不体面!
两三分钟的缄默后,顾予深闲适地出声:「有男朋友了吗?」
我抬头看向他,想要考究他突然这么一问,是不是有那么一些别样的心思。
可他的语气神态都过于从容,像就是随口一问。
「怎么,我要是说没有,顾总能给我介绍一个?」我把那些不该有的绮想,悄然地敛去。
「可以考虑。」
我冷笑:「顾总可真是个大善人,不仅帮我怼人,还要帮我敲定终身大事。」
顾予深掸了掸烟灰:「我对自己人,一向都挺好。」
自己人!!!
他这么表述我和他的关系,于情于理,是没错。
可话从他唇里出来,生生地就有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旖旎,就是不明朗。
我讨厌去猜测他的心思,隐隐地动了气:「顾总身份贵重,我哪儿敢高攀。」
这些年,我铆足劲儿地学习工作,抓住一切的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好,就是想要在和他重逢的那一天,我有足够的底气站在他的面前,告诉他:「顾予深,没了你,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可真再见了,他依旧是我必须要仰视的存在。
顾予深看着车水马龙的公路:「记恨我?」
多年积攒的委屈一瞬就被点着,又被他轻飘飘的语气激怒。
「我为什么要恨你?」我口是心非地冷笑,「说起来还得感谢顾总,没你当年的冷酷,我很难有今天。」
怎么会恨呢?他曾经撑起了我的世界。
这些年,我就是心头憋着一股劲儿,想起他就五味杂陈。
「不恨。」顾予深一针见血,「那就是在赌气。」
10
「没想到顾总还挺幽默。」我不想承认。
我这人,年少时瞧着柔柔软软,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
当年被顾予深丢到国外时,我哭闹无果,终于意识到顾予深是真铁了心不想再见我了。
我逐渐沉默,暗暗地咬紧牙关,给自己立了个决心。
只要顾予深来接我回去,我就原谅他;不然,便是死在异国他乡,也不要再去求他。
第一个月,他没来,第三个月、半年、一年……
我没有等到他。
他几乎不和我联系,年年寥寥无几的邮件,伶仃几行字,无一例外是汇款相关。
他绝了我对他的念想,却没有断了对我的经济供养。
那时日子是真的苦,可我愣是能咬着牙,宁愿勤工俭学,到处打零工,就是不碰他寄来的一分钱。
我不是天生硬骨头,是跟他的时间长了,潜移默化地就同他一样,长出了硬骨。
到最后,顾予深也没跟我争辩,笑而不语。
和他闹,从来都是这样的结果。
我再有大的气性,到他的身上,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
「顾总,再见。」裴意和裴祁已经在车旁等了我好一会儿。
顾予深微微地颔首,没看我。
回去的路上,裴意几次看我,欲言又止。
「裴总,想问什么?」我索性率先挑开话题。
裴意撩了撩长发,掩饰尴尬:「你和予深真是兄妹?」
女人敏感,她多半是瞧出什么端倪了。
见我沉吟不说话,裴意轻声地解释:「我听裴祁说,你是顾予深的妹妹,晚餐时刻意给你留了他身边的位置。」
我难免疑惑,裴意和顾予深就算不是真的在谈恋爱,也有十几年交清了。
顾予深就从来没和她提过自己有个妹妹?
「你们……」裴意迟疑了一下,「亲兄妹?」
我知道她是试探,以她这么精明的性子,我给出答案,她不可能没不多想。
在开车的裴祁从后视镜看了看沉默的我,出声替我解围:「哎哟姐,都说是兄妹了,你有什么不解的,不会去问顾予深啊。」
裴意的脸色有些难看,转头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我有预感,这个女人对我生了敌意。
裴祁先送了裴意回家,再送我到楼下,倚着车门问我:「叶伽,我也很好奇。」
「什么?」
「你和顾予深,不像是兄妹。」
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笑问他:「那像什么?」
裴祁双手抄进兜里,难得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像一对在闹别扭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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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凌晨,我辗转反侧,没有睡意。
反反复复地回想着裴祁那一句话,像情侣?
我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心思复杂,几分嘲弄,又难以克制心神摇曳。
周一,裴意喊我到她的办公室,丢给我一份文件。
「叶经理,你上周谈的客户,现在拒绝签合同。」
我低头翻看文件:「理由是什么?」
这个客户我有印象,合作细节都和我敲定好了,他很满意,怎么突然反水?
「理由?」裴意笑了,身体前倾双手在桌面交叉在一起,「这不应该是你要告诉我的吗?」
我察觉到她来者不善,解释道:「合同签订事宜不是我在负责,所以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
裴意表情不悦:「你说得轻巧,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裴总,」我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搁下,「有话请直说。」
「他今天,和博达签约了。」
我的瞳孔微微地漾开,意外,又不是很意外。
抢单这种事儿,我能干,博达也可以干。
「叶经理,博达的老板顾予深,是你哥哥吧?」裴意低头理了理胸前花针。
我觉得好笑:「裴总是想说我利用佑世的资源,暗箱操作把客户引到博达的?」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裴意阴阳怪气,「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底线。」
我知道,她是在含沙射影。
看来无论在商场上如何聪明能干,女人在情感上,总有些拎不清。
「裴总,我能抢博达的单子,博达为什么不可以抢我的?」我不欲和她争辩,话说得明白,「这叫礼尚往来。」
裴意脸色阴沉,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
「如果没其他的事,我先去忙了。」
我刚走到门口,裴意的声音就追了过来:「叶伽,对自己的哥哥心怀不轨,你不觉得自己很龌龊吗?」
我扶着门把手,僵住。
裴意的语气这么笃定,看来她不只是怀疑,而是已经知道我和顾予深的过去了。
「这事儿,你听谁说的?」我不答反问。
裴意手指虚撑着桌面站起来,勾着唇嘲讽:「你这么阴魂不散地纠缠他,让他很困扰。」
是顾予深。
我一瞬心如刀割。
12
心里波澜再大,我脸上却不肯表露半点儿情绪:「裴总,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有能力却道德有失的员工,我们佑世不欢迎。」裴意抿着唇,看我的目光像是在看恶臭的垃圾。
「呵。」我没了耐心,冷冷道,「那你就说服我的老板,把我解雇了。」
我就不是那种被人骂几句就会忍气吞声滚蛋的人。
而且,裴祁对我有恩。
当初是他极力地邀请我进入佑世的,裴意想让我走,没门。
我等了几天,也没等来解雇消息,反倒是裴意给我穿了几次小鞋。
这种事儿多了,同事也就看出来我和裴意不合。
不知道是谁把这消息透露给裴祁的。
周五,他的大驾光临公司,一大早就去了裴意的办公室。
去给裴意送文件的同事回来说:「小老板在和裴总吵架。」
我听着,没有得意的快感,反而异常烦躁。
裴意那一句「他很困扰」的话像电影某一句台词,不断地在脑海中播放,几天下来,让我隐隐地有些透不过气。
所以下班后裴祁拉我去喝酒,我鲜少地同意了。
他知道我不爱混迹嘈杂的场所,很体贴地找了一个江边挺有格调的私人会所。
古老的唱片机里女声浅浅地吟唱,裴祁心情不好,完全把酒当水喝。
一杯接着一杯,紧蹙着眉梢十分不爽。
我看不下去:「行了,少喝点儿。」
「叶伽,对不起啊。」他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我还以为裴意一向公私分明,怎么的也不会在工作上给你使绊子。」
我见惯不怪,淡声道:「没什么,你不用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你那么优秀,我不紧紧地抓着你,就是我傻。」
我低头喝酒,没有接话。
裴祁一边浓眉挑起,不正经地说:「要不是爷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早就追你了,哪还儿能让你对顾予深那家伙牵肠挂肚。」
「你过来。」我微笑着朝他招手,「我给你说个秘密。」
裴祁半信半疑,越过桌子把脑袋凑过来:「什么秘密?」
「咚」的一声,我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叶伽!」裴祁吃疼,抓着脑袋瞪我。
我半眯着眼睛,唇瓣含笑一字一句地警告:「你再敢跟我提顾予深那个狗男人,小心我跟你急。」
话音落下,瞧见裴祁十分恶趣味地挑眉,笑得恶劣。
我后知后觉地转头,冷调的灯光微沉,身姿颀长、挺拔的男人阔步走来,似是听到了什么,略略驻足。
我正好对上他墨黑的眸子,视线短暂交错。
心虚是不可能的,我直勾勾地迎着他的目光,笑着和他打招呼:「顾总,好巧啊。」
「是挺巧。」顾予深扯了扯唇,「精准无误。」
13
裴祁死死地憋着笑:「顾总,别生气,狗男人就是一个爱称而已。」
「那给你?」顾予深侧目望向裴祁。
后者连忙摆手拒绝:「不了,我还是觉得顾总的气质更搭。」
一道阴风从我身上掠过,那是顾予深的目光啊。
我再去看他,他已经阔步向前。
「我去去就回。」眼看他的背影转入一道门,我和裴祁打了声招呼,追了过去。
我迫切地想要和顾予深谈谈。
「小姐,这后面是私人空间。」门边的男人拦住我的去路。
我只能扬声:「顾总。」
已经走到走廊的顾予深停了下来:「让她进来。」
他自顾自向地前走,当我是空气。
「哥。」
这个称呼果然奏效,顾予深收住脚步,侧着身用余光扫我。
「还知道我的是你哥?」他微挑尾音,几分隐怒。
「我当然知道,可我又不希望你是。」
他抿着唇,难得的,眉目松弛。
风从他身后的窗户吹过来,嘶嘶作响。
我拢了拢被吹乱的发丝,敛去落寞:「哥,帮个忙呗。」
「有事儿喊哥。」顾予深在这时专注看向我,挑着眼尾,「没事儿狗男人?」
他似从前一般调侃,就像是我们中间没有隔了八年的岁月,也没有我对他难以启齿的爱。
我明了,他不能回应我的爱,索性也就若无其事地淡化。
竭力地把我们的关系,拉回最初。
我怔了怔,是了,这些年也只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拼命地撑着和他赌气,其实他早已经云淡风轻。
是该诚实点儿面对现实,放下了。
「裴总说,我喜欢你这件事,很龌龊,你一直都很困扰。」像是突然卸掉了一身的力气,我苍白地笑道,「我很抱歉,那时年少不更事。」
顾予深变了脸色:「叶伽……」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他,「我来就是想告诉你,管好你的女人,别再来给我添堵。」
「我的女人?」顾予深笑了,不达眼底的森冷,「谁承认的?」
我的心一次又一次地被碾碎过,也就再也听不进去他的话。
「哥,这八年,我的确在等你。」我侧目看向虚空,「你始终没来,我就想知道,如果我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我回来了。」
顾予深问我:「你希望我是什么反应?」
对啊,我希望他是什么反应?
飞机落地时,我还在想,只要他给我一个拥抱,我就还能一腔孤勇地去爱他。
可他,始终疏冷如陌生人。
我难以启口,摇头道:「不重要了。」
顾予深伸手扯了扯领带,脸色躁郁。
「哥。」我无力地笑开,「我不跟你赌气了,你还是我哥,一辈子都是。」
我又喃喃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再等你了。」
14
他的心思澄明,自是听明白了我的话。
那些藏在漫长岁月见不得光的浓烈爱意,我终于松开了手。
它顺着命运安排的轨迹,下落不明。
我离开的时候,顾予深还站在那里。
幽长的走廊里散落着微沉的灯火,他直直地望着暗处,眸底一片深讳。
他是觉得解脱了,还是也有那么一些怅然若失?
我无意再去考究,走了。
那晚和他坦白后,我心中憋着的那股劲儿突然就悄无声息地飘散了。
内心多年的折磨和煎熬,平静地释怀了。
我不再想着和顾予深作对引他注视,工作的效率飞速地提高。
裴祁很高兴,嚷嚷着要给我升职。
「我决定了,年后让你坐我姐的位置。」
「她离职了?」我有些讶然,怪不得最近在公司都没见到裴意。
「嗯,她已经和我爸商量过了,年后就去管理欧洲分公司。」裴祁说这话时,别有意味地瞥了瞥我。
「想说什么?」
裴祁也说不清:「我就总觉得吧,这事儿和顾予深有关。」
在听到他的名字,我挺平和:「那我不想知道了。」
「哦。」裴祁打量我,发现我是真的不愿意听,也就作罢了。
这天晚上,我睡得正浓,裴祁来敲门。
我打开门,他单手撑在门边的墙上,身体微微地前倾,我骤然就近距离对上了他的脸。
玄关处灯影微弱,我诧异地发现他英俊的脸上惨烈的伤痕。
眼眶青紫、脸颊红肿,往日里那一双总是飞扬的桃花眼,此时颓丧地耷拉着。
就一个「惨」字。
「你怎么了?」我把人拉进玄关光亮处。
裴祁缩着肩膀鬼叫:「小祖宗,疼!!!」
我连忙撒开他的胳臂,转身去找医疗箱:「你跟谁打架了?」
以裴祁这家世和性子,寻常人哪儿敢和他动手,能被打成这个样子,对方多半也不是省油的灯。
「没事儿。」裴祁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和朋友练了几手,他也没比我好多少。」
「坐下,我给你上点儿药。」
裴祁叉开长腿随意地坐到茶几上,我也不想跟他计较,用棉签蘸着化瘀的药水擦拭他眼角的伤。
「轻……轻点儿。」
看他龇牙咧嘴的样,我又气又无奈:「有能耐打架,就给我忍着。」
他哼唧哼唧着,虽然不服气,又不敢反抗。
夜深万籁俱寂,我垂着头给他上药,余光里裴祁忽然安静了下来,出神地看着我。
这目光,值得考量。
「闭眼。」
裴祁瞬时有点儿清醒似的,不好意思地闭上眼睛。
喉咙里闷闷地有声音:「我真不明白,你这么好的姑娘,顾予深那厮是怎么忍得住的?」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和你打架的人,是顾予深?」
察觉到自己说漏嘴,裴祁艰难地扯着嘴角懊恼地笑了笑:「瞧我这嘴。」
「他伤得怎么样?」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音落下,又觉得太过于急躁。
「不用担心,他也没让我。」裴祁有心宽慰我,转瞬便又咬牙道,「那厮也是憋着一股火气,我撞他枪口上了,惨的是我。」
我沉默着给他继续上药。
裴祁盯着我的脸,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躲到一边去:「不上了,搁着几天就好了。」
「随你。」
我低着头收拾医药箱,裴祁整个人甩进沙发里,烦躁地问:「我就想知道,顾予深有什么好的,我姐、你,怎么一个个地为他神魂颠倒?
15
我多少猜出来裴祁去找顾予深打架的原因了。
裴意突然申请外调,和顾予深有关,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看裴祁去找顾予深算账的架势,大抵是有些严重了。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姐。」
「问了也没用,人顾予深都说了,十几年前我姐帮过他,这些年他就是当朋友和我姐相处,我姐的心思,他管不了。」
我的心难以控制地一颤,轻咬着唇不接话。
「用他的话说,他自问从未越界,其他人的心思与他何干?」
裴祁说到这,气得挠头:「他这么说也没错,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太他妈的不近人情了,我姐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看我一直不吭声,他瞪眼问:「不说我姐,就说你,他有什么魅力让你这么多年要生要死的?」
我错眼看他,又缓缓地看向窗外。
长长的沉默。
「你倒是说话啊。」裴祁性子急,嚷嚷。
落地窗倒映着城市半空的灯火,梦幻迷离难辨虚实,我的眼睛失了焦。
「一个无父无母、孤独无依的姑娘,她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只有他愿意倾听;她的悲欢喜乐,或欢喜或惆怅的心事,他都懂;她如野草般孤寂悲苦的人生,是他带来了一束光。」
我微笑着看向裴祁:「那姑娘怎么能不爱他?」
这世上的人,大多和裴祁一般,总觉得我过于执着和卑微。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个人依旧不假以情意,我仍然咬着牙不肯放,实是自讨苦吃。
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这世间,有人来有人走,皆是寻常事,我向来看得开。
唯独顾予深,他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我或许缄默,但不敢忘。
裴祁沉着眸子睨着我,片刻后一声叹气:「你这辈子就栽在顾予深身上了。」
我偏了偏头,面带着洒脱的温淡笑意:「也不至于,爱是爱,也不一定就非得得到。」
的确有些释然了,那股非要不可的劲儿,逐渐过去了。
「你就一个人孤独终生吧。」裴祁长腿一收,动作利落地站起身,「听小爷的,不要去祸害其他无辜的男人。
顾予深是你心里永远的满分答卷。」
我不否认,抿着唇笑着挤出一个字:「滚!」
「得嘞。」他习惯地扬眉邪笑,扯到伤口马上龇牙哼唧。
裴祁走后,我怎么都睡不着了。
心里有点儿牵挂,很淡,又丝丝地绕在心房,挥之不去。
第二天上班时人都是恍惚的,硬撑到晚上下班,回去的路上终究没忍住,调转车头去了顾家老宅。
关于顾予深,这些年我知道的并不多,只听裴祁说,后来他东山再起,花了十倍的价格把顾家老宅买了回来。
按响门铃,迟迟没人应门,我尝试着输入一串密码,诧异地听见「嘀」一道开门声。
还是当年的门锁密码。
差一点儿我就生出了一种他其实也是希望我回来的幻想,自嘲地扯了扯唇。
顾予深不在,我没有直接进去的底气。
重新关上门,站在门外等着。
等得太久,我倚着墙昏昏欲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地听见汽车声。
睁开眼,顾予深站在跟前。
大衣搭在臂弯,一身倦色,应是从某场应酬抽身回来,略有薄醉。
16
「回来了为什么不进去?」他皱了皱眉,动作极自然地把他的外衣套在我身上,「密码没有变。」
天好冷,等了太久,我的四肢都是僵硬的。
闻见他外套上淡淡的烟草味,心生悸动。
「我知道还是那个密码。」我仔细地藏好心思,才敢平静开口,「试过了。」
他一下子就动了气,眸底怒色:「宁愿在这里吹冷风,也不肯进去?」
我微愣住,他没来由的火,反让我无措了起来。
「哥。」我佯装轻快地俏声,「你淡定点儿,不然我又该多想了。」
「想什么?」
「会错以为你心疼我呀。」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不进娱乐圈真是可惜了,就这演技,谁还敢说我和顾予深有嫌隙?
顾予深与我只有一臂之距,看来的眼神,却深邃难测。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心疼?」
过了酒精的喉咙,声线越是喑哑。
我心头一颤,顾予深已经抬脚越过我往里走。
从四面吹来的风,拂来又去,我恍然清醒。
顾予深自诩要当我一辈子的哥哥,便是他真的心疼我,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随后进门,顾予深站在客厅灯火明灭处,背对着我扯下领带。
他还真没把我当外人,当着我的面就开始脱衬衫。
隔得有点儿远,我却还是看清楚了他左肩上的一大块淤青。
应是极疼的,他脱衣服时动作都稍微顿了顿。
我轻咬了咬唇,裴祁那家伙确实也没手下留情,两个大男人打成这个样子,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裴祁能理解,顾予深一向克制隐忍,他竟然也陪着裴祁胡闹。
在他的衬衫将脱下时,我自觉地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想喝点儿什么自己动手,有事儿晚点儿再说。」他径直往一楼里面的浴室去了。
我站在客厅明亮处,环顾四周,这房子变化很大,毕竟历经了他人之手十几年,虽看不到岁月的裂缝,也留不下过去的痕迹。
他坚守在这里,可能,也就是一个念想了吧。
本来是想着找找医药箱,却不知不觉地就转到三楼。
也不知道是怀着什么心情,我推开了我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卧室的门。
黑暗无声,我伫立片刻,才伸手去开灯。
灯光亮起,我一瞬记忆错乱,这里赫然是一处书房。
矫情的劲儿一来,我有点儿气。
连我的房间都没留,这是当哥的干的事儿?
书桌上干干净净的,一盏台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支压在白纸上的黑色钢笔。
我没忍住,指尖划过桌面,随手翻开厚厚的笔记本。
只一眼,我就没能再移开视线。
17
2013.08.25
天气预报说,曼哈顿有暴雨,小姑娘落地,坐在机场哭了近四个小时,等着我接她回家,我没有心软。
2013.09.30
我凌晨到,雨后,天亮时去拜访了以前的校友,在学校图书馆,见到小姑娘,人瘦了一圈,不爱说话,不过终归是适应下来了。
2013.12.25
照着当地的习俗,给她准备了圣诞礼物,托校友匿名送到她的手上,小姑娘怎么都不肯收,有意地疏远旁人的心意,不知是好是坏,我无端地有点儿欣慰。
……
2014.0302
校友传来消息,入春后小姑娘病了一场,人在医院,我匆匆地赶去,她身边有人照顾,挺好,肯交新朋友了。
2014.08.21
想了挺久,该给她准备什么生日礼物,女售货员给我介绍,那就胸针吧,离心最近,我选了项链,这更近。
托人把礼物送到她手中,听说,小姑娘冷着脸直接丢进了垃圾桶,嗯,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
生我气呢。
……
2015.02.18
三十儿除夕夜,国内这会儿应该是年夜饭的时间了吧,小姑娘在华人街的餐厅里来回忙,田螺姑娘都没她勤快,倔得很,不肯花我的钱,跑来这受苦,到底是想让谁心疼呢?
嗯,谁心疼谁知道。
……
2016.08.15
小姑娘越来越忙了,剪了短发,瘦得如一枝细竹,白得很,健步如飞地走在阳光底下,皮肤被炙烤得发红,倒也算健康。
转眼都过去三年了呢,她一个人走过来的路,除了孤独点儿,看起来一切都好。
……
2017.07.03
我得反思,近几个月被拖住了脚步,来晚了数十日,小姑娘已经顺利地入职华尔街顶级证券公司,我挺自豪,要知道我十几岁时,就有个小愿望,以后留学,就进这家公司闯一闯。
未果,小姑娘倒是先我一步了。
……
2018.08.21
小姑娘搬家了,裴祁那小子殷勤得很,他那心思藏都藏不住,幸好小姑娘心思明朗,掐了那小子的桃花根,他是裴意的弟弟,左右照顾点儿,我倒也放心。
2019.06.12
小姑娘升职了,穿着板正的西装,训起人来,还真有模有样,真的长大了,以前可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小哭包。
不管了,我的姑娘,一直都很优秀。
……
匆匆地翻到底,我早已经泪流满面,不敢细看,字字句句,烧心灼肺。
2013 至 2021,他年年往返美国十几次,留下零零碎碎的记录,皆是关于我的琐事儿。
至今年三月,戛然而止。
我于五月,回国。
三月底他停笔那处,白纸上留下了几道墨水落下却无字的痕迹,应是他反反复复,最终仍然无言。
这人啊,把关于我的一切,尽数锁在了这间小小的房间里。
这里头,盛满了他的挣扎、煎熬。
翻到扉页,我再也忍不住哭出声。
那一行穿透纸背的字,读来寂寥隐忍。
——叶伽,你是我永远无法示之于人前的挚爱。
18
「你的房间我移到……」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忽又戛然而止。
我背对着他慌张地擦眼泪,转过身,顾予深的目光正落在桌上的笔记本上。
发现我偷窥了他的秘密。
黑夜方始,此处却静谧无声,我们沉默伫立,久久无言。
关于那八年,我记得最清晰的,是我持续不断的揪心,想要问一个答案。
顾予深,他真的没一点儿喜欢我吗?
亲情除外,是否也有过那点儿爱意?
想到他冰冷如霜的脸,扇在我脸上的巴掌,我一次又一次地否定了他的情意。
骤然有了答案,我却再也不敢像从前一样,奋不顾身地奔向他。
「哥。」声音出来,哑了,细碎,「对不起啊。」
顾予深轻掀唇:「傻子。」
我难受得不行,有很多话想说,又发现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什么都没敢问,慌乱地岔开话题:「我想找医药箱来的,在哪儿?」
顾予深看了我一会儿,似也有意避开那些话题,答:「原来的位置。」
我想了想,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哪里。
「我去拿。」我侧着身体绕开他出去,声音低闷,「你去楼下等我。」
我走出去有点儿远了,依旧能感觉到落在我后背上的沉沉眸光,有点儿灼灼的触感。
不敢稍作停留,我加快脚步。
等我拿到医药箱下楼,顾予深已经等在客厅。
喝了酒,他靠在沙发上闭眼假寐,眉目染着几分倦怠,夜色浮沉中,有种让人不忍惊扰的安静、平和。
我轻轻地放下手中的医药箱:「脱衣服。」
话说完就察觉到不对,手中翻找的动作僵了僵。
顾予深睁开眼,眸底绕着薄薄的红丝,浅浅扫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侧过肩膀对着我,解开扣子露出半截肩头。
以前不是没替他上过药,可今时今夜,我的手就是不由得有点儿抖。
他察觉到了,语调很缓慢:「生疏了。」
不提很多事儿也就被我藏起来了,他开了话头,我便有了旧事重提的欲望。
「嗯,隔了太多年了。」我盯着他肩上的伤,不痛不痒地问,「都去看我了,怎么就不肯让我知道?」
其实想想,这问题也没什么价值。
他就是不想给我虚妄的希望,所以才不愿意出现。
便是我知道他常去看我,我能做什么呢?
抱着他哭?然后求他带我回家?
若是这般,只怕我两头都误了,既得不到他的回应,也不能好好地生活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比我理智,不能爱我,那就成全我的未来。
人嘛,总有一条路有光,才能走下去。
「我知道答案了。」不用等他的回答,我收回手,「好了。」
顾予深穿好衣服,侧对着我倾过身体,从桌上拿了烟。
「那时你太小了。」火苗蹿起,香烟亮起又暗下,白烟袅袅自他唇边散开。
他在白烟里眯起眸子,没看我,虚虚地落在灯火阑珊处。
「你的世界只有我一个男人,难免有错觉,我就想,以后你看过更大的世界,遇上更多的人,是不是就清醒了。」
19
通往庭院的门微敞着,有风穿过门缝进来,他的脸沉在夜色中,平静也深沉。
「怕你后悔,怕你恨我。」他交叠双腿往后靠,依旧不看我,「有些关系,一旦破了那层窗户纸,就难再回头了。」
我的眼睛又在泛酸,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搁在腿上的指尖,不吭声。
可能他和许多人一样,心里藏了事,也只有在酒精上头的时间里,才撕裂开来一个口子。
有了倾诉的欲望,往外倒的,都是无人知晓的心事。
「我父亲自杀那天,」他忽然说起这段往事,很快地就停了下来。
他深吸了口烟,烟草燎过心肺,声音更加暗涉:「我是有预感的。」
明明他很平和,我却觉到了苦味。
「哥,别说了。」
顾叔叔死后,他从未和人再提起他。
刻在生命的脉络里那些伤心事,不经提,一提就有撕心裂肺的痛感。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和我说了很多话,仔仔细细地叮嘱了很多。」他不听我的,执拗地说下去。
我不敢再打断他,话既开了头,就得有结尾。
烟雾升起又散去:「他拉着我的手,很郑重地和我说。」
「叶伽是你妹妹,一辈子都是,永远不要丢下她。」
我眼前白茫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顾叔叔多睿智的一个人啊,早就猜到了,他离去后,我妈靠不住。
怕我妈抛弃我后,顾予深也不要我,所以临走,还要给他留下叮嘱。
「我有感觉的,猜到他要走了,所以我守在他的房间外,守了很久,只可惜……」
话说到这里,顾予深垂下头,夹着烟的手微微地颤抖:「十五岁的我,太没用了,连撑过一个夜晚的毅力都没有。」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后半夜睡着了。
顾叔叔离开时没惊动他。
这件事,就成了他心里永远抹不开的伤。
「那些年,我记着他的话,再难都不敢让你离开身边。」
他在一支烟抽完的间隙,抬眸落在我的身上:「我已经错了一次,不敢再错了。」
山崩海啸的泪意涌来,我死死地捂住眼睛,不断地点头。
我明白,我都明白了。
顾予深因为他父亲的死,背负了十几年的愧疚,他觉得都是自己的错,身陷在有罪的漩涡里,不能自拔。
以至于便真的对我有心,也不敢去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如他所说,一旦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情意难免被消磨,一拍两散后,我们连兄妹都做不成了。
当初顾叔叔的遗言刻在他的心上,我是他的妹妹,一辈子他都不能丢下我。
他不敢违背,生怕辜负了父亲最后留下的遗愿。
风吹来,凉了一室的暖气,冷意无声逼人。
顾予深浑然不觉,掐灭烟蒂,伸手去点第二根烟。
火光跳跃过他的眉目,我瞧见他的眼睛,红得厉害。
「叶伽。」他躬着身体看向客厅的黑暗角落,白烟绕在眉梢,他低喃,「你一直问我爱不爱。」
「怎么可能不爱?但这份爱……」他的声音逐渐低了,嘶哑破音。
「它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20
这一晚,藏在岁月里那些隐秘的心事,都被顾予深撕开。
最后是无限的沉默,酒意上来,他是真的倦了,头靠在我的腿上,沉沉地睡去。
我在后半夜,悄然离开。
没有结果,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这晚的后劲儿真的很大,到早上时我还没缓过劲来,嗓子干哑眼睛红肿。
我爬起来给裴祁发消息请假,那头竟然秒回:你怎么了?
往常裴祁大爷彻夜狂欢,早上的太阳估计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这会儿刚到七点,他电话就过来了。
「叶伽,我没看错吧,你要请假?」他的声音听着就神清气爽。
在裴祁眼里,我算是实打实的工作狂。
他总揶揄我:「叶伽,既然这么缺钱,要不就跟了爷,爷让你吃软饭。」
话半真半假,我从来没当一回事儿。
「你是不是病了?」见我迟迟不吭声,他察觉到了什么,急声道,「等着,我去接你。」
电话挂得还挺干脆。
我翻了一个身,看着天花板出神。
裴祁这人不坏,就是性子野,爱玩。
如果我不是早早地就遇上了顾予深,可能心性单纯点儿,还真能被他拐跑。
只是……哪儿有如果呢。
我被他架着上医院,挂了点滴离开时,已经午后三点过半。
年关将至,天气寒凉,我说话带出一缕冷雾:「有烟吗?」
「你不是戒了吗?」裴祁瞪我。
我默了默,说:「那时计划着回国,存了一点儿心思,怕我哥见我抽烟会嫌恶。」
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我也暗暗地干着他不喜欢的事儿。
可真到他跟前,又不愿意惹他厌恶。
「我就知道,你是半点儿也不愿意让顾予深伤心。」裴祁翻着白眼,哼了声,「还拉着老子和他作对,你那点儿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嗯,他都看得明白。」
不能回应罢了。
「抽吧抽吧,瞧你这死样。」
裴祁最见不得我这样,把烟塞到我唇边,顺便帮我点了,自己也点了一根。
大冬天的,我们两个跟个大傻逼似的,蹲在马路边吞云吐雾。
「你在顾予深那受什么刺激了?」裴祁仰佯装不经意地问。
我眯着眼看着路上来来去去的车流:「没有。」
「骗鬼呢?」
我喃喃地低了声音:「裴祁,我这回,真的放下了。」
裴祁侧头挑着眉看我,不放过我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似要确定我有几分真假。
「真的。」我轻轻地笑开。
「你今天中邪了?」裴祁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这是闹哪出啊?」
眼中滚滚的车流不息,我眼前逐渐蒙了一层白雾,世界开始模糊。
哽咽了声音:「我心疼他。」
要说以前说放下的话,是言不由衷,这一次,是情真意切。
舍不得啊。
他心里有个我无法触底的深渊,我奋不顾身地扑腾着去窥探,只会让他更加折磨。
其实裴意说的对啊,就算那话不是顾予深说的,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自以为情深义重的爱慕,是他心头的枷锁。
21
年底了,我赶在年前把自己手里的工作都做了收尾。
然后,去和裴祁辞职。
「我最近陆续收到了一些以前就很想去的高校 Offer,有计划出国深造。」
「你也要走?」裴祁激动地站起来,「叶伽,你是嫌我给的薪资低了吗?你别走,我给你加薪,加到你满意。」
年后裴意要调去国外,这儿会我也要走,裴祁肯定是受不了。
这意味着,他以后的逍遥日子,就到头了。
我哭笑不得:「当然不是了,你让我赚了不少。」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你已经很优秀了。」
「学无止境嘛。」我耐心地哄他。
裴祁在其他人眼里再怎么浪荡、不争气,可他曾在我至暗的时候,毫无吝啬地拉了我一把。
这份情谊,我将谨记一辈子。
裴祁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不理我了。
他了解我,我要走,谁都留不住。
大年三十,我去了一趟墓园,陪顾叔叔说了会儿话。
这么久过去了,有太多感激的话,到最后也不过寥寥几句,哽咽居多。
从墓园离开,我开车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半个城市。
去了曾经和顾予深住过的弄堂。
很遗憾,那里拆迁了,早就竖立起高楼大厦,那条长满青苔的小巷子,也再找不到痕迹。
过去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别。
回到公寓的楼下,我坐在车里给顾予深发消息,告知他我即将回曼哈顿的消息。
入学时间已经定了,二月中旬。
算算,我年后初几便要走。
虽然我早有计划,在裴祁看来,还是很突然的事情。
顾予深没有回消息,我盯着屏幕许久,打出最后一句话:哥,新年快乐,平安顺遂。
该说的已经在那晚说完,似乎,也没别的要说了。
傍晚路两边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摇摇曳曳的灯影洒了一地,穿着新衣服的孩童拿着烟花嬉笑地从车旁跑过,我看得出了神。
顾叔叔还在的时候,家里很热闹,每年春节,我都会穿上好看的裙子,扒拉着顾予深要他抱抱。
我趴在他的肩头上看烟花,手舞足蹈。
他有时会皱眉嫌弃我:「少吃点儿,再吃就抱不动你了。」
话是这么说,可每一次我挑食不肯吃东西,还是他能镇得住我。
再后来,我们搬进小弄堂,生活拮据,没了烟花,也没了新衣服。
朴素的年夜饭上,他瞧见我落寞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哪里闪烁的烟花,就会揉着我的头哄我。
「伽伽,再等等哥,我会让你过上别人羡慕的生活。」
我那会儿还小,很多心事说起来,词不达意。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不羡慕任何人,只要有他,便是生活再苦,我一生都会骄傲、感激。
至今天,我仍然这么想。
只要有他,再贫瘠的人生,都会璀璨、绚烂。
好遗憾啊。
有些关系好像除了再见也别无选择了。
22
凌晨一点,我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开了红酒。
酒过半旬,裴祁的信息进来:虽然你是个叛徒,爷还是给你发一个大红包,收着,新年快乐。
我看着数额颇大的转账,没有收。
调侃地回他:「怎么,你怕我在国外饿死啊?」
裴祁:你饿不死,就是一点儿心意,还有,对不起。
我有点儿莫名其妙,怎么突然来一句对不起?
不等我问,裴祁先解释:其实那天顾予深和我动手,不是因为我姐的事儿,是因为你。
我:???
裴祁:我那天说了错话,说他敢伤害我姐,我就去泡你,然后再把你狠狠地给甩了,顾予深直接就炸了。
我相信,顾予深小心翼翼地护了我这么多年,裴祁敢伤害我,顾予深肯定忍不了。
裴祁吧,他是个混球,但我相信,他不会对我做那样的事。
他还在道歉,我淡然回他:不用感到抱歉,你从未欠过我什么。
那头,裴祁缄默了。
门铃响起时,我的唇正好抵在杯沿,没喝,又放下了。
我没想到会是顾予深。
凌晨的夜里,他站在寂寥无声的楼道里,抬手来触碰我的脸时,我闻见了他身上浓浓的酒味,夹杂着烟草味。
应是在寒风中停留过,他的指尖冰冷,落在我的眼角。
我的心却像是一瞬被点了一把火,热意汹涌。
「那晚为什么走了?」他垂着眼深深地看我,眸底藏着某种看不清的情绪。
头顶的灯光打在我的身上,我缓缓地低下头:「不愿意让你为难,也不想看你煎熬。」
我懂了他的心,怎么能再任性?
「不。」他倾过身,头顶着我的额头,喑哑声声,「我和自己妥协了。」
从走廊尽头吹来的风被他挡在身后,连带着四周寒气也缄默了许多。
我怔怔地立在那儿,心尖发烫,脑子却很混乱。
直到他清冽的气息靠近,我才稍有些回神,身体被他紧紧地圈在怀里,窒息感袭来,我却不敢动弹。
他的脸搁在我的肩上,夹着烈酒的温热气息在我的脖颈、耳际浮沉。
许多年过去了,中间有多少算不清的挣扎和痛苦,我们能感知到,却都不愿意再去计较。
只需要一个拥抱,他想沉沦,我都会陪着他沉入尽头。
我任由他抱着,语气平和地问:「顾予深,你不怕吗?」
「怕,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他低闷的声音掠过我的耳郭。
以前,是他强硬地把我送走,料定我必有归期。
如今,是我自己要走,或许归期遥遥。
「叶伽。」他的唇眷恋地迂回,出口的话嘶哑破碎,「别丢下我。」
许是灯光晃眼,我难忍落泪,心里头缺失的那一块,被填满了。
我听见自己细细的声音:「好。」
没有再多的言语,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新一年的开始,我得到了惦念多年的珍宝。
我很确定,这一生,我都将感激珍重,直至死亡的那一刻。
这段情,无关欲望,无关风月。
是我们的宿命。
【番外】
二月中旬,我如期入学。
这一次,是顾予深亲自送的我。
春寒料峭,大洋彼岸的曼哈顿阳光微醺,他站在阳光下,替我捋好散乱在额际的碎发。
没有留下太多的话,临走前只说:「安心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陪着你。」
此后他常来,两头飞,倒也甘之如饴。
顾予深的好,我知道。
在一起两地分居,过程自是辛苦的,他未曾有过半句怨言。
他永远不会干预我的选择,更不会阻止我走向更好的未来。
困难他会克服,而我需要做的,就是自由地、积极地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九月底,裴祁来看我,一脸忧郁。
虽控诉我跑了,公司连个能扛事儿的人都没有,但瞧着,他也沉稳了,对公司的事上心,逐渐地得心应手。
聊完工作,他上下打量我,又有些不着调了。
他说:「叶伽,看起来你过得是真的很幸福,顾予深没少浇灌。」
「以前你沉默寡然,总有股冷漠的劲儿,现在看你,温柔恬淡得让人心痒痒啊。」
我的变化,自己也是知道的。
以前那些年,我一个人如同野草般疯长,孤独太长时间,对人的热情也就有限,旁人难免觉得冷漠。
现在,我有顾予深啊。
裴祁贱贱地问:「你放顾予深在国内,不怕他找别人?」
「不会。」我微笑地摇头。
「我不想打击你,但是身为男人,我最了解男人,你这有点儿盲目自信了。」
我弯眉浅浅地笑开:「我和他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
裴祁半信半疑:「那就交给时间吧。」
「嗯。」
两年学期,我一步步从容不迫地走过。
顾予深再忙,都会竭尽利用时间飞来看我,经常性地,他到时已经半夜,没提前让我知道。
很多时候我半梦半醒之间,被窝里就多了一个人。
被他抱在怀里,亲红了脸。
我毕业那天,顾予深来了,我们站在阳光下,拍了一张照片。
我看着照片里眉目清秀的男人,和他搂在怀里眉目温淡的姑娘,清晰地感知岁月温柔的流淌。
这张照片后来一直放在床头,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小阿愿是第五年冬天出生的,他从出生到满周岁,顾予深没怎么让我沾手。
白天有保姆带着,我无所事事。
夜里孩子有个什么动静,都是顾予深亲力亲为,我总能安然地睡到天亮,无半点儿惊扰。
这人的温柔,春风细雨般,无声却浓烈。
阿愿三岁时,和我闹脾气,顾予深拎着他站到墙根。
严肃地训人:「不要欺负我妻子。」
这话我听着有点儿好玩,夜里笑话他:「怎么还和孩子置气?」
他已经合上眼睛,听我说话,又睁开了眼睛。
垫在我脑袋下面的手轻轻地揉着我的发,睡意惺忪的嗓音低低地响在耳边。
「他必须要知道,这世上,你最珍贵。」
- 完 -
□ 温酒斩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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