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发的气候灾难将地球分为两个极端:
我的丈夫在高温 55℃的环境下扑救山火,
而我在零下 45℃的暴风雪中徒步二十公里,
为了活命和团聚,我们在所不惜。
「近期极端天气频发,请市民注意出行安全,合理规划行程……」
车载收音机里传出气象台的预警,儿子紧紧贴着我的脸,冻得通红的小手缩在一起:
「妈妈,我们会死吗?」
与此同时,我的女儿为父亲涂抹着烧伤的膏药,汗水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女儿问他:
「爸爸,妈妈和弟弟还能回来吗?」
火车上妻子刘莉视角
1
三天前,我带着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回边塞探亲,
父母年迈,我又远嫁俞成,本来说好一家四口一起回来,
但连续的高温天气制造了不少麻烦,身为消防员队长的老公只能原地待命,
刚好女儿中学组织补课,我便打算带着儿子回家看看,再去个风景区游玩。
谁都没想到,上一秒风和日丽的天气,突然变了。
从 W 市出发,坐火车到景点所在 A 市需要 7 个小时,远处的云彩大朵大朵漂浮在空中,
天蓝得像是油画颜料调出来的,
我订的是软卧车厢,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兴奋地举着相机对着车窗外拍个不停。
「大美边塞亚克西!」
听见这句话,我和儿子对视一眼,笑了出来。
儿子正是长身体容易饿的年纪,姥姥姥爷给准备了不少吃的,
为了方便,我干脆带了一只行李箱,又随身背了个双肩包,
景区大多是牧民和蒙古包,没有那么好的条件,
我从小不吃羊肉,所以箱子里还装了不少牛肉干充饥。
我从背包里给儿子拿出一包饼干,他津津有味地吃着,
我接了热水,泡了一桶面坐在窗边,
心里想着,要是这次老公和女儿能一起来就好了。
「快看!红旗少年!」
坐在我前面的年轻男孩激动地喊了一嗓子,他的小伙伴齐刷刷凑到了车窗前,
一个牧民少年骑着马,赶着羊群在草地上奔驰,
壮实的领头羊身上拴着一根木棍,上面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
这画面确实太美了,看着激动地年轻人,我心底的家乡情油然而生。
「妈妈,阿嚏——」儿子打了个喷嚏,我放下面走过去,他的小鼻涕泡破了,
我笑着给他拿纸逗他:「怎么打喷嚏了,饼干好吃吗?」
他乖巧地点点头,「好吃,阿嚏——」
火车上的空调开得很足,八月的天气还没出伏,
我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件小外套给他套上,「喝点热水,儿子。」
「怎么有点凉了,刚才还挺热的。」一个老太太自言自语着,也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件衣服披上,本来不觉得,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凉了。
列车员推着卖食品的车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站起身跟她交涉:
「咱们能把空调温度调一调吗?老人家睡觉有点凉。」
「抱歉先生,列车空调没有办法单独调整,这个温度是设定好的,您要是觉得冷的话,可以盖好被子。」
男人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铺前。
「你们觉不觉得,是有点凉啊?」
穿着民族风吊带裙的年轻女孩跟同伴小声说着。
「姐姐,您露着个大膀子能不能冷嘛。」
「去你的,姐这是直角肩。」
「妈妈,我想吃蓝莓。」
儿子不打喷嚏了,两只眼睛滴溜溜盯着列车员的推车,
我点了点他的脑壳,给他买了两盒蓝莓,又买了两盒自热火锅,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有点怪异,心里不踏实,
这种感觉多年前也有过,
那是 98 年,全国发大水,我当时 8 岁,家里买了很多泡面,
我妈还买了好几个能装下我的大盆,
虽然边塞发洪水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住在水库附近的我们还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现在,我又有了那种惶惶的感觉。
「我去,我也觉得有点冷。」身材有点胖的男生一边穿着长袖衬衫一边说道,「不应该啊,我这火炉体质,在家光膀子都嫌热。」
「阿嚏——」
儿子又开始打喷嚏了,我皱了皱眉,问他:
「宝宝,你冷吗?」
他点了点头,我拿出手机点开天气,此时室外温度显示 27℃。
「才 22℃?是不是有点低了?」
「22℃,一般火车空调就要停止工作了吧?」
不少人都站在了走道上开始议论,直到年轻人中一个小个子男生惊呼道:
「温度还在降!21℃了。」
「你们快看外面!」
我们不约而同被声音吸引,看向了车窗外,
只见刚才大朵的白棉花一样的云朵,正快速朝着火车移动,
白色的云也变得乌沉沉的,就好像一块块藏了许多污水的洗碗海绵,
「阿嚏——」车厢里不少人开始打起了喷嚏,一股冷气钻过窗户缝隙爬上我的肩膀,激得我一哆嗦。
「20℃了……天呐。」小个子又喊了一嗓子,外面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阵势。
车厢内顿时一阵骚乱,大家都纷纷穿上了外套。
「吵什么啊!没见过下雨啊,内地人真是有意思。」
前面的车厢里一个中年大叔骂骂咧咧坐起来,他应该是被吵醒了,没好气地对着我们说:「积雨云没见过?冷空气没见过?我们每年还倒春寒呢,怕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不吭气了。
不对,这和倒春寒不一样!
得益于老公在消防队,我也算是跟着耳濡目染了一点气象学知识,即便是极冷空气,也不可能造成几分钟内气温就下降一摄氏度。
「文泰,你这个气象表是不是坏了啊?」
「怎么可能!这可是我新买的,气温真的在降。」
「妈妈……」儿子的小脸上有些不安,他拉上了外套的拉链,戴上了后面的帽子,偎依在我身边小声问我,「妈妈,冬天到了吗?」
冬天到了吗?
我不知道,但瓢泼大雨很快就变成了满天冰雹。
火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列车员推着车摇摇晃晃又来到我们的车厢,
一下就被人围住了。
「我说服务员,咱们这是遇上暴雨了?」
「空调温度太低了吧,冻死人了。」
「能不能给调高一点温度,车上孩子都流鼻涕了。」
……
列车员也是一脸焦急,只能提高音量安抚大家:「我去问问,大家别急,把衣服都穿上,我现在就去问。」
「19℃了……」小个子抬起头,瞪大的眼睛和张圆的嘴显得十分喜感。
「能给我看看吗?我懂一点气象学。」我出声询问,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递给了我,「您是气象局的吗?还是大学老师?」
真的是 19℃,短短十五分钟,温度就下降了 6℃!
初中地理教过,海拔每上升一千米,温度就会下降 6℃,
可火车经过的路线是平原地区,不存在海拔高差啊!
「都不是,但我爱人是消防队的,他们有专业的培训。」我将气象表还给他,心里慌了起来。
大家还在等待列车员的说法,我关上了软卧车厢的门,让儿子小口喝着热水,拨通了老公的电话。
「滴,滴,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后再拨……」
怎么办,距离到达目的地还有三个小时,温度还会再降低吗?
我又拨给了父母,他们说忽然飘起雪花了,已经开启了家里的电暖气,我叮嘱别怕费电,我妈腰不好,一定要保暖。
「妈妈,是冬天到了吗?我可以玩雪吗?」儿子圆圆的大眼睛里染上了兴奋和期待,我苦笑一声,「儿子,现在才 8 月,还是夏天呢。」
我想再给老公打个电话,手机却弹出来一条新闻消息:
俞成无涯山突发大火,火势迅猛,风力强劲,消防队和民兵紧急进山抢险。
我的心一沉,果然,电话还是无人接通。
2
「各位旅客,你们好,接到气象部门紧急通知,极冷空气入侵,室外温度下降过快,列车将开启暖气,请各位增添衣物,以防感冒。」
列车的喇叭里传来通知,循环了三遍,有暖气了!
我们正要开心,我却看见手机上显示室外温度已经下降到了 15℃!
我顾不上震惊,当机立断拿起我的大保温杯和儿子的保温杯,对他说:
「你乖乖在这里坐着,看好我们的行李,妈妈去打水。」
火车比起刚才变得有些颠簸起来,我挨着墙走到饮水机旁,却发现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天气也太变态了,刚才还万里晴空的。」
「害,比俞成好吧,我反正更怕热,听说往年很少刮大风不下雨,邪了门儿,就这次,风特别大,一滴雨都没有。」
「我怕冷啊,我宁愿热死也不想冷死。」
在我前面的两个大哥聊着天,我心想,我们一家这是什么命运之子,女儿和老公在最热的地方,我和儿子在最冷的地方。
终于打上水,我有点懊恼应该多带几个杯子。
等我回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走道上没几个人了,太冷了,大家都缩回了被窝里,
和我们一个软卧包厢的是刚才那个女孩,还有带着气象表的小个子。
我特意买了两个下铺,方便照看孩子,此时儿子却说什么也不愿意一个人躺下。
「那你挨着妈妈,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我们就到地方了。」
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气温已经下降到 10℃了。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惊奇地发现,窗户已经结起了细小的冰晶,一路爬上窗顶。
「姐姐,你是边塞人吗?」女孩很活泼,她小声好奇。
「对,我在这里长大的,你们是大学生?」
「嗯,我们几个是一个社团的,趁着暑假来边塞旅游,没想到居然赶上寒流了。」
「这可不叫寒流。」小个子推了推眼镜纠正道。
女孩耸了耸肩,让我别在意,「他是个理工男,就喜欢研究气候什么的,还总说,也许世界末日就是气候变化造成的。」
该说不说,我此刻确实有点赞同他。
「我们都是南方人,这个温度,还行。」小个子咧嘴笑起来,他一边穿着羽绒服一边说这话,听上去不是那么有说服力。
「哎哟。」女孩打了个寒颤,「真是太冷了,不是说开暖气吗?」
「暖气恐怕,顶不住这么快下降的气温。」
被我说中了,很快列车又响起了广播:
「各位旅客,因为气象变化突然,列车暖气已全力开启,请大家不要惊惶,回到座位,列车员将为旅客发放暖贴。」
此时,室内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 5℃,这是南方室内才有的温度!
窗外几乎看不见蓝天了,黑压压地一片,冰雹狠狠地砸着窗户,噼里啪啦的声音就没停过。
忽然,我听见走道外传来了争执,
女孩看了我一眼,拉开了一条门缝,原来是那个有老人要照顾的大哥。
「我说你多给我几个怎么了?」
列车员似乎要急哭了,还是一脸歉意地解释着:「抱歉,先生,数量有限,现在是夏天,我们并没有准备太多,每位乘客只能拿一个。」
「你们不能照顾照顾老人吗?我要投诉你们!」
「先生,您可以让我先给大家发完,如果有多余的我再给这位老人。」
「不行!要是你发完了呢?赶紧给我五个,不然我投诉你,让你丢工作。」
他这话越说越过分,有看不过去的大姐就帮了一句:
「谁都是一个,谁不冷啊,也不能仗着年纪大就搞特殊吧。」
结果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大哥,他跳起来就要打大姐,列车员赶紧去拦着,生生挨了一拳头。
「吵什么?!一帮子自私自利的人。」是那个睡觉被吵醒的大哥,他站起来像座山,身高目测有一米九,五大三粗,像个武打演员。
他走过去,一把揽住男人还要挥下的拳头,从他手里抢过推车交给列车员,「赶紧去发,一人一个,谁要是再不讲理,就来找我。」
男人的手臂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大哥握在手里,脸上竟然出汗了。
「放开我……」他的气势弱了下去,我和女孩对视一眼,从列车员手里接过了暖贴。
「请问有感冒药之类的吗?」我出声询问,列车员点了点头,「稍等,我发完这些就去给您拿。」
我道了谢,关门的时候,看见那个男人耷眉丧眼地坐在过道座位上。
软卧车厢人数较少,又有山一样的男人坐镇,就算有人不满也没闹出太大的问题,
但我们不知道的,硬座车厢已经乱了。
3
「你的额头……」列车员踉踉跄跄走到我们包厢,她递给我感冒药的手上还沾着血迹。
「有人闹事,别乱跑了,把门锁好。」面对我的震惊,她只是凄惨一笑,转身准备走。
「你可以在我的车厢休息,」我叫住了她,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床铺,「我儿子跟我睡一张床就可以。」
她的神情先是惊讶,然后是感动,鲜红色的血还在渗着,她一把擦掉血迹,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谢谢你,但我还有职责。」
「怎么会这样,阿嚏——」女孩瑟瑟发抖抱着被子从上铺露出一个脑袋,「我们不会困在这吧?」
「火车还在走,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坚持一下。」我只能鼓励道。
「妈妈,我睡醒了。」儿子醒来伸手要抱,我连忙给他掖了掖被子,从保温杯里倒出一瓶盖的水喂他喝下,「宝宝,妈妈带你上厕所。」
我抱着儿子快速走出去,一股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必须上厕所!等一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列车员说得对,如果没有需要,就不能再出来了。
等我返回来的时候,发现包厢门锁了,我轻轻敲了敲,女孩开了门,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对面的下铺,神情惶恐,眼睛里满是迷茫:
「姐姐,你知道现在多少度吗?」
零下 5℃,我的彻底沉了。
「看外面!」睡在我上铺的小个子语气惊惶,我将门锁好扭头看向窗外,
冰雹已经演变成了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停止的暴风雪,牧民的羊羔子在风雪中寸步难进,就连识途的老马也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真的要世界末日了,真的要世界末日了,我就说,极端气候就是这一次末日的原因!」小个子激动无比地嚷着,我连忙让他安静,「刚才列车员说前面车厢暴乱了,你们跟朋友说一声,如无必要锁好门不要出去。」
他们俩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发信息,手机……
我打开包找到充电宝,来旅游之前充满了电,这给了我不少安全感。
「火车……不会断电吧?」女孩看着我的充电宝一脸震惊。
事实证明,当你喊出「末日」两个字,而所经历的现实又是前所未有,任你在历史书上怎么都找不到的时候,
就要做好,事情只会更坏的打算。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告诉大家空调停了。
「为什么空调会停?!火车不是应该是用的电厂的电吗?」
「这是老式火车,一般有三种供电方式,一种是皮带轮发电机,是安装在客车底架的小型发电机,车动有电,车停断电;还有一种是柴油发电机组,一般有专门的空调电力车厢;还有一种,就是发电厂通过输电线路将高压电送到铁路牵引变电所,调为适合高铁使用的电压后,再通过接触网将电供给列车。」
我一边解释,一边盘算着如果列车断电要怎么做,「有可能是现在列车正在通过无电区,也有可能……是空调发电车坏了,或者最惨的是,变电所故障。」
「如果变电所故障,应该会紧急抢修吧?毕竟路上不止我们一辆车啊。」
「天气太恶劣了,温度下降太快,我们还是做好断电的准备吧。」
好的不灵坏的灵,仅仅间隔了五分钟,所有的灯都「啪」地灭了。
车厢里不断发出惊叫声和安慰的声音,我将手机调整到低功耗模式,此时脑子里第一件庆幸的事居然是还好我不是苹果手机用户。
在这样低温的环境下,估计手机肯定用不成了。
我用微信跟父母联系,叮嘱他们实在不行叫个物资外卖,他们拒绝了,说家里的大冰柜和冰箱都塞满了食物,我前几天买的大桶饮用水够喝好久。
「天气这么坏,不要麻烦外卖员了,太危险。」
我爸在铁路上干了一辈子,我向他请教了列车停电以及后续如何自救的知识,最后,我再次给丈夫发了个消息:
你在救火吗?我看到新闻了……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内心焦灼和不安让我下意识开始咬指甲。
「妈妈,爸爸说不咬指甲。」儿子的小手攀上我的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和丈夫七分长相的脸蛋让我心头一酸,我吸了吸鼻子,在对话框重新打下:
「注意安全,老公。」
Y 市消防大队张杨视角
1
我是俞成市消防大队的队长,本来这个暑假要陪着老婆孩子去探亲,
但整个俞成市就像老君的炼丹炉,
高温天气已经持续了 68 天,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连续 45°以上的高温导致河流水位严重下降,河床露出,对以水力发电为主的俞成来说,停水停电只是一个开始。
老婆走后的第二天,路面温度已经到达了接近 50 摄氏度,有好几辆车发生自燃,
我带着几个人去灭火,
踩在地面上隔着胶鞋都觉得烫,更何况我们个个穿着厚重的防火服,抱着高压水枪,水汽蒸发的瞬间有一丝丝凉意,但很快就被热风扑灭。
摘下帽子,一个队员说了句:
这也太热了。
不对劲,这种极高温天气不是没有过,俞成地区本来就有「火炉」的名号,
但往年即便是热,也不会连续这么多天,更严重的是,只有风,没有雨。
市里已经紧急通知间歇性断电,为了保证居民用电,许多商场白天都关闭了大门,写字楼也寥寥无人,队里的空调常年都在 26℃以上,我跟领导在会议室说明了情况,在他的默许下,我通知大队所有消防员轮流值守,确保紧急火情能够第一时间到达现场灭火,大家轮流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回家储备饮用水和食物,冰箱无法使用,就多买一些可以放的食物。
「队长,我们可以住队里。」
我拍了拍愣头青小陈的肩膀,笑骂道:「你个光棍儿,那也得回家去看看老娘,给他们都安排好,」我抬头看向队员们,「兄弟们,家人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也是我们的软肋,这四个小时,是给大家安排好他们生活的。」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一水的年轻小伙子散开,只有一个比我大两岁的老大哥,他是我的战友,「弟妹带着小的回家了?」
我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今天忙得脚不沾地,竟然没有打电话给她,昨天晚上跟儿子视频,他说今天他们要去木湖玩,现在应该在火车上了吧。
我先给女儿发了条信息,告诉她下课了不要乱跑,给我发消息我去接她,
接着给妻子回了个电话,看着手机上显示的两通未接,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无人接通。
「队长,你怎么还没走?」一个兄弟换了衣服走出来,「这就走了,抓紧时间,整点回来。」
我想了想,还是先回父母家。
我开着车去了本市最大的超市,米、面、油、各种调料,俞成人吃饭口味重,这些东西是万不能缺少的,我爸爱吃红烧肉,我就买了半扇猪肉,又在卤店买了三斤猪耳朵,两个酱猪肘。
估计也可能停水,我想了想,又拜托超市小哥帮忙搬了几箱水上车。
做完这一切,我驱车赶去父母家,正好轮到他们停电。
「就两个小时,没事,你队里不忙了?儿媳妇和乖孙怎么样了?」
「爸,你能先让儿子喝口水吗?」
牛饮一大杯茶水,我帮着把东西放进冷柜和冰箱,「打了电话,没接通,可能是火车信号不好,我等会儿再打个电话。」
「我们瑶瑶呢?你要是忙,就我去接她,别让孩子大热天儿等你。」
「我跟她说了,还有一个小时她就下课了,」我低头看了看表,「上次答应她去买乐高没去成,今天刚好有时间,得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我开车前往学校的路上,接到了队里的通知。
无涯山突发大火,火势凶猛,速回!
我一个方向盘急转,掉头赶往队里。
山火?并不罕见,往年夏天高温的时候都会提前做好气象预报和火灾预警,可今年的温度实在太高了!一整个夏天,几乎没有下过一滴雨,我调出天气预报,心直往下沉。
今日 7 级大风,这是山火最好的助燃剂!
「喂,珊姐,是我,张扬,无涯山大火,我赶不过去接瑶瑶了……」
「什么?学校封校了?那瑶瑶就拜托你了!」
陈珊,我老婆的好闺蜜,是女儿学校的老师,有她在,我稍稍放心些。
回到队里,车已经开出,换了衣服,我一步跳上救火车,副队长解释了情况,所有人的脸色都无比沉重。
「同志们,就算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翻了,这个火,我们也要扑下去。」
还没到山脚下,热浪就如火舌一般舔了上来,一种要命的窒息感让我不得不深呼吸。
「航空救援队已经到了!武警兄弟也在赶来的路上。」
在来的路上,我们根据无涯山的山脊、山谷地形制定了紧急方案,分别在四个地方设置观察哨。
现场指挥部告诉了我们一个非常严重的消息:有两位护林员被困在山上了。
「我带一个小队去救人,其余小队配合航空救援队和武警按计划扑灭山火,随时保持通讯。」
地表火的蔓延速度为 8Km/h,树冠火蔓延速度达 25Km/h,速度极快,所以遇到山火想要逃生,一定不要顺风而行,你一定跑不过大火,向山上逃生也容易造成人员伤亡,火势上山最快,速度与坡度成正比;火势在平地速度居中;火势下山速度最慢,
护林员自然是接受了消防知识的,我根据地形,选了一条较为容易的下山路,希望途中搜寻到下山逃生的他们。
一进入火区,热,太热了,要烧起来了!
「小心!」我一把拉过一个年轻队员,他今年才毕业来到消防队,性格很开朗,没想到第一次出任务就遇到这么大的火情,刚才一时呆住,没看到旁边烧得发灰的树木。
「集中注意力!跟上!」我怒喝一声,他的眼神一下清醒过来,「是!队长!」
熊熊大火稀释了氧气,本来这里是极好的天然氧吧,可如今,却要严防死守才能不会中毒,火星跌落灌木丛,干燥的树枝交错爆裂的声音刺激着鼓膜,连手持吹风筒都被烧得变形。
「队长,快看!」
谢天谢地,远处一个小黑点快速向我们移动,「这里!!!往这里来!」
「还有一个人呢?!」队员快速拿出一瓶矿泉水浇在毛巾上捂住护林员的口鼻,他大口喘着气,我干脆拿出两瓶水顺着他的头浇了下来,「还有一个人呢?!」
「他,他回去抢资料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资料,但这太危险了!
我让两个人送他下山,带着剩下的四个队员继续向上搜寻。
地面指挥部传来讯息:风力已经到达了 8 级,火势扩大了,指挥长叮嘱我们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务必找到人。
看了一眼地形图,我决定换一条路,这条路更快,距离更短,但唯一不确定的是,风向。
「这里是玉泽消防队,我是队长张扬,现有民众困在山顶护林员小屋,请求航空救援先行救人,我们将从山脊一侧上去,请告知风向,风力。」
很快,耳机里就传来了来自天空的声音,「这里是航空救援队,我是队长刘英,收到,风力八级,风向东南。」
我们顺着路线一路避开火势迅猛的地方,这个时候,救火不是我们的目标,不能耽误时间。
「队长小心!」
一棵被烧秃了树冠的树径直倒了下来,我们迅速散开。
「都没事吧?!」
得到了答复,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竟然想到了老婆。
去边塞前的那个晚上,孩子们睡下,我们俩在阳台喝啤酒。
「你又欠我一次了。」她仰头喝下一口冰啤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啊」,忽然说道。
「什么?噢,是啊。」
我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这次没能和他们一起去边塞探亲。
似乎从谈恋爱起,我就变成了一个「不遵守承诺」的人。
为此,我们吵了很多次架,我刚工作的那段时间,队里训练很累,平时任务也忙,有一次说好去游乐园我却突然接到紧急任务,等我脱了工作服洗完澡,才终于想起来今天是有约会的。我忐忑不安地给她打去电话,做好了被骂一顿的准备,电话那头是嚎啕大哭的她。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我的父亲,也是消防员。小的时候的我,还是长大了的我,都以他为荣,然而就是老婆大哭的那一晚,我忽然想到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那些我骄傲地把父亲写进作文里的时刻,我的母亲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那是我唯一一次想要分手,我开始冷淡,电话不回,微信敷衍,我希望她能对我失望然后离开,然后,就被怒气冲冲的她杀来了队里,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打了响亮的一巴掌。
「啪!」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死了只能我来收尸!」
她红着眼,拒绝了我的拥抱,然后一脚踹弯了我的膝盖,从外套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打开后,是一枚戒指。
「愣着干嘛?给老娘戴上!」
她面上凶狠,目露凶光,却不小心冒出一个小鼻涕泡,她愣住了,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围认识、不认识的兄弟们开始起哄,
我拿起戒指,红着眼睛给她戴上,媳妇儿的手指葱白,情不自禁的,我吻上了她的手背。
「老婆,嫁给我,我一定努力活着!」
脚下的火星子和灰烬厚厚一层,我们终于在半途中找到了另一位护林员,他的手臂和背部燃着火,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叠资料。
火势依然很大,地面指挥部召集了紧急会议,因为无涯山北面有村落,所以优先控制火势向北突进,因为山谷和岩石沟壑较多,灭火难度加大,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人力。
「邻近省份的消防队伍正在赶来的路上,还有,附近的居民都听说了,除了紧急疏散的群众外,一小部分热心市民骑着摩托车,电动三轮车帮助我们运送物资。」
总指挥官面色凝重,又无比坚定地提高声音:
「同志们,我们一定要把山火扑灭,保卫人民和森林安全!」
2
无涯山的第一个夜晚,看不见星星。
满天的灰烬和火焰遮盖了天空,很热,温度已经来到了 53℃!
「哥,嫂子这次不是去火焰山玩吧?火焰山是不是都没咱这热了。」
晚饭之前,志愿者赶上了山,送来了一箱一箱的饮用水,他们帮忙将水一瓶一瓶倒在我们身上降温,我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肺里都快烧起来了。
「不是,他们去的是木湖,那很美,湖水和天空是一个颜色。」
我一边大口吃饭,终于有时间看眼手机,女儿发来了短信,说她们被困在学校了。
什么叫困在学校?
我连忙喝了口水,拨了电话过去。
「宝贝,你在珊珊阿姨身边吗?」
「呜呜,爸爸,我们被困在学校了,珊珊阿姨在帮忙救护车运送晕倒的校工和同学。」
是中暑了吗?
「爸爸,你在哪?我看新闻了,你是不是去救火了?」
听着女儿的哭腔我心里真难受,但此时只能先安抚她:「嗯,爸爸在无涯山,山火很严重,不过爸爸和叔叔们很厉害,你要乖乖的,吃好饭,等爸爸去接你。」
「爸爸……」她开口叫我,语气里有着迷茫,却迟迟没有下文。
「宝贝,要坚强,你是最坚强的大女孩,等爸爸接到你,带你去买乐高。」
「爸爸,珊珊老师偷偷跟我说,要带好口罩,吃饭去没人的地方。」
发生疫情了?
我紧张起来,连忙询问,她却否认了,「不是……但是,他们都晕倒了,老师们以为是中暑,可是我看到了,有个男生的胳膊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他,他感觉喘不过来气。」
我的心逐渐沉底,就连对面的同事也看出我脸色大变,「老师有告诉你们,是什么病吗?」
「没说……但是,我们封校了,有警察来拉了警戒线,不过学校有食堂,还开放了体育馆和游泳馆,幸好暑假只有我们年级补课。」
「你一定听珊珊阿姨和老师的话,带好口罩,别离同学太近,好好吃饭,有鸡蛋吗?嗯,好,爸爸答应你,火灭了,我就去接你回家。」
挂掉电话,我有一瞬间呆愣在原地。
「哥,出什么事儿了?」
「我女儿他们封校了,说是有人晕倒,120 去把人抬走了。」
「啊?新冠吗?」
我摇了摇头,「不是,医生还没说是什么。」
我再也吃不下东西,但理智告诉我,我必须填饱肚子。
晚上的气象变化更快,东南风之后是东北风,风力有增无减。
「真他妈操蛋,这妖风啥时候能停啊!」
有人骂了一句,其他人也纷纷预测起来。
我看了眼手机,再次拨通了老婆的电话。
火车上刘莉视角
1
车厢彻底乱了。
骚乱先从硬座车厢开始,很快传导到了前面的软卧车厢。
这种老式火车不会严格控制超发站票,人挤人的硬座车厢原本应该依靠着人数的优势,会比我们这里暖和一些,但食物成了他们大打出手的导火索。
餐车在第 5 号车厢,此时已经一片狼藉,之前女列车员就是在餐车被人用红酒瓶子打了头,很多特产都在哄抢的过程中破了包装,座位底下红枣、葡萄干、巴旦木滚了一地。
「还有一个小女孩,太惨了,找不到妈妈了,细胳膊细腿儿的,就被人推搡着,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给她放到了行李架上,她估计这会儿没命了。」
我们车厢有一个身材苗条,有些贼眉鼠眼的大哥刚刚从餐车回来,他的脸上挂了彩,衣服也破了一边,但他手里提着两袋辣条。
「可别小看这辣条,垃圾食品的热量才是最高的。」
不得不说,他此刻的形象有些滑稽,但每个人都为他刚才的英勇事迹叹服,人性呐,是最微妙的,也许是一次降温,也许是一次酷暑,就足以摧毁人类几千年来的文明与礼貌。
「他们就打着,列车员也不管?」
「怎么管?要你你敢管吗?」辣条男怼了一个大婶儿的问题。
「这就是暴乱了啊!」戴眼镜的小个子男生也跑到了前一个包厢,他忍不住吐槽,被辣条男人瞪了一眼,「天真,暴乱哪能就是抢东西,看着吧,早晚出人命。」
不知道是不是「人命」二字太过沉重,大家都安静了下来,那个家里有老人的中年男人想起了什么,忽然站起来,把车厢门锁上了,辣条男看了一眼,对着小个子使了使眼色,他一脸懵懂,倒是他身旁的那个话少的红帽子男孩转身走向另一头,锁上了车门。
更冷了,我穿着羽绒服,都觉得寒气直往身体里钻。
火车还在前进,风雪之中,我似乎听见轨道上发出了些细小的摩擦声,这让我心中警铃大作,不会要出故障吧?
列车的防寒防冻措施是会严格定期检修的,即便是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也不大可能出问题,但现在,已经是零下 40℃了啊!
「妈妈,看龙卷风!」儿子被我用两床被子紧紧裹成了一个大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兴奋地看向窗外。
我趴到车窗上,哈了口气擦了擦,黑色的风雪之中,远处似乎有一个小点正在快速旋转着朝火车奔来。
那不是龙卷风,而是尘卷风,可是这里是绿洲,怎么会形成这么大的尘卷风?
「天呐……真的要完蛋了吗?」女孩捂住了嘴巴,声音由尖利逐渐转弱,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无知和恐惧让我心头一震。
「不知道会不会遇上……」我喃喃自语,「如果遇上,很有可能会被掀翻,必须让列车加速或者减速等待暴风过去。」
头顶传来刺刺拉拉的电流声,很快,断断续续的电光闪烁在车厢里,接着,广播再次响起:
「各位旅客,因为强冷气流和暴风天气的关系,列车出于安全起见,将会降速直至停下,避开暴风中心……」
「快,锁门!」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喝盖过了广播的声音,我还没反应过来,小个子就一个箭步冲进来,利落地锁上了车门,接着,在我们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他开始从行李架上把箱子翻下来堵在了门口,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也将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怼在了门口,「还有箱子吗?!」
女孩如梦惊醒,从床底又拉出一个小行李箱,小个子直接坐在了我的行李箱上。
「卧槽!卧槽!卧槽!」
这是我一路上第一次听见他飙脏话。
「还没被暴风弄死,就要被这群暴民干死了!」
我倒了一口热水递给他,他摆了摆手,「不喝了,刚才这么一折腾,身上还有点热。」他看了一眼女孩,又看了一眼我儿子,「你们也尽量少喝,这个门不能开了。」
原来,暴乱果真发生了。
「听说他们已经砸碎了前几节车厢的门,咱们幸好是在最后,不过也不好说了。」
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一些人通过拳头的较量,达成了协议。
「他们这就是抢劫!是犯罪!」
小个子义愤填膺地比划着,女孩在短暂的惊慌过后,却比我想象中要更坚强,「行了,这会儿还讲什么道理。」
我询问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他说辣条男讲完话,大家都回了各自的包厢苟着,太冷了,有人一直在喝热水,水喝多了就要上厕所,结果就听见前面车厢里爆发出的惨叫声,还有一句「死人了!!」
吓得他立刻连滚带爬回到了包厢。
「那个壮汉哥,」小个子咽了口口水,「他刚好在我们前一个包厢,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没睡觉了,从床底拉出来一根双节棍。」
窗外的小点已经成了大点,疾风骤雪中越来越近,车速确实减慢了。
「这样下去,就算车躲过了暴风雪,我们也躲不过外面那群人,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吧?」
女孩睁着大眼睛,向我们寻求意见。
「看群里。」小个子说了句话,手机的光反射到他的脸上,那一瞬间的恍惚,我以为我看到我老公。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女儿呢?现在应该下课了吧。
「妈妈,我们会死吗?」
4 岁的儿子在他父亲的熏陶下格外早熟,似乎很多时候,都是他和父亲照顾着我和女儿。
我不知如何张口,女孩放下手机,露出一个纯真的微笑对着他说:
「小弟弟,不会的,你要乖乖的,不吵不闹,你做得很好,听妈妈的话,我们等会儿,一起下车。」
然后,她又看向了我,「姐姐,我叫林如雨,他是杨曦,跟我们一起的还有三个人,我们打算等会儿车停了就下车,你跟我们一起吧?」
我心里有点震惊,这群 00 后的大学生看上去不谙世事,十分纯真,但紧急状况下却能如此快速决断,实在是让我有些佩服。
他们向我伸出了橄榄枝,我当然是愿意的,但我一个妇女还带着一个幼童,就这样下车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能拿儿子冒险。
「姐姐,你很懂气象学,而且,」小个子叫杨曦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你的箱子里有衣服和吃的对吗?不会给我们增加负担。」
「姐姐,你不用怕,」女孩瞪了男生一眼,「我们也带了很多吃的和衣服,我们各自顾好自己的能量储备,互相帮助,你是本地人,我们都是外来户,是真的很希望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思忖了片刻,点了头,「如果确定我们所在的位置,就能找到这条路上的下一个哨所。」
边塞和其他地区最大的不同,就是国家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资,在每隔几十公里的地方,就会建起一个边防哨所,屯垦戍边,那里有最可爱的人,是能救我们的人。
「王勉去问壮汉哥了,他也愿意跟我们一起。」
我和女孩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一丝安心和害怕。
安心的是,有他的帮忙,我们应该可以顺利下车,害怕的是,他如果想要抢夺物资,我们势必会受伤。
车厢外已经有打斗的声音,我不能闲着,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我撕开了棉被,车上的棉被质量虽然很差,但总比没有强,我们将网套拆出来,在每一件衣服里都塞进了棉花,我又撕了布条,将儿子连着毛毯紧紧捆在了我的背上。
「母爱真的很伟大。」女孩儿忽然说道。
她见我有些诧异,指着我身后裹成球的儿子,「这份重量,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2
「我看谁敢动!」
伴随着玻璃破裂的声音,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响彻车厢,是那个壮汉哥,他居然跑到了前面一节车厢。
此时,我们已经收拾好了箱子,列车正依靠惯性缓慢滑行,红帽子大学生带着我们到了另一端的门口,中年大叔挥舞着胳膊「等等我们!」一边扶着一位老太太向我们走来。
虽然他本人素质不高,但这份孝心还是让我们愿意给他留个门。
「跳!」
两个男生使出了吃奶的劲拉开门,冷,刺骨的冷让我差点想回去!
然而我还是跟着跳了下来。
箱子摔在地上,那个红帽子男生伸手接住了我,有了力的缓冲,我不至于带着孩子摔跟头。
「跑!」
壮汉哥一个跳跃,边喊边向后跑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男生们拖着箱子,我紧紧拉住了绑着儿子的绳子,也跑了起来。
后面还陆陆续续有人跳车,奇怪的是列车明明应该停下,却还是以极慢的速度向前滑行,暴风雪在身上宛如恶魔般追赶着我们的脚步。
跑!跑起来!
求生的希望让我顾不得冰峰划伤的脸颊,只能大声喊着:「儿子,脸埋好!」
不知道跑了多久,但当我们回头去看的时候,发现列车并没有距离我们很远,风暴真的来了,刚好,擦着前面几列车厢而过,火车直接被强压的气流掀翻,爆出的火花很快就熄灭了,就像在冰川里爆炸的烟花那样,一瞬间就被冻住。
「45℃」杨曦看了眼气象表,牙齿打着哆嗦,「好像温度下降慢了。」
但零下 45℃的气温,加上暴风雪,也足以要人命。
「你还好吗?」红帽子男生手里拿着我的箱子,我喘着粗气,对他点点头。
虽然因为严重的低温和急速奔跑,我的肺快要炸了,但我不能露出一点「我不行」的表情,我必须让他们放心。
「能定位吗?」我问杨曦,他摇了摇头,忽然眼睛亮起来:「我箱子里有个指南针!」
他们一共两个箱子,一个装着男生的东西,另一个则是两个女生的。
「先找一个背风处吧。」我们几个人躲在一块隆起的山坡下,冰雪厚厚地覆盖了地面原本的草地,雪已经没过了小腿。
还好,临出门前,因为怕弄脏白色的单鞋,我换了一双旅游鞋。
杨曦的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布条,打开箱子十分笨拙,但终于,我们还是拿到了指南针。
「姐,你看看!」
「杨曦,你不是爱好者吗?指南针都不会看?」那个有点胖的学生调侃道,一小时前在火车上穿着短袖还嫌热的他,此时裹得就像我另一个儿子。
「姐,我叫成真,梦想成真的意思。」小胖子眯着眼睛,他戴着厚厚的几层外科口罩,我猜他估计在笑。
「我叫王勉。」红帽子男生说道。
「我叫杨倩。」民族风吊带裙女孩此时也穿着厚厚的羽绒服。
「我叫赵子言。」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说道,「请问,我们接下来往哪里走呢?」
「你们可以叫我龙哥。」壮汉哥的双节棍上沾了血,他弯腰将双节棍插进了雪堆里,「你是边塞人?」他抬头问我。
「我叫刘莉,土生土长的边塞人,我爸在铁路上干了一辈子,这趟线他很熟。」
周围标志性的建筑物都被风雪掩盖,「等风小一点,我们再走。」
接下来就是原地休息。
我解下绳子,将儿子一整团抱在怀里,又放下背在胸前的背包,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我放下心来。
「宝宝,喝水吗?」他摇了摇头,「那吃点东西?饼干?巧克力?」
临下车前,我将几块用来哄孩子的糖果和巧克力藏在了内衣里,儿子心领神会,将一条软糖藏进了自己的秋衣。我灵感泉涌,又从箱子里拿出小牛肉粒,均匀地藏在了被子里,这样即便是我背着他跑,他饿了也能腾出一只手自己抓着吃。
「妈妈,我不饿,你吃点。」
热水是宝贵的资源,我只能祈祷保温杯的质量真如宣传页上所说,即便是零下 60°的气温也能保热 16 小时。
从时间上来讲,我们此时停下的地点,距离木湖缩在 A 市还有 1 个小时左右的车程,火车的速度大约是 120km/h,120 公里,我忽然想到上车前我截图了火车信息!
「我们现在应该在北屯附近,这是一个中型城市,距离 A 市大概一百公里左右,每隔二十公里就会有一个警务站,到达警务站,应该就有车。」
「边塞真的好大……这还没出省,就七百多公里啊?」吊带裙女孩咂舌,我笑了一下,「但好在,我们只要找对方向,前进最多二十公里,就能找到人帮忙。」
「在这样的天气走二十公里,呵呵。」壮汉哥泼了一盆凉水,「我只有一个背包,我是 A 市人,你们大箱子小箱子的,能走到吗?」
话一出,我们都沉默了。
现有的负重确实难以承受,更何况,我不能一直让别人帮忙拖着箱子,在这样的低温环境下,体力才是最珍贵的。
「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听。」我浅浅呼吸着,生怕一个深呼吸,吸进来的雪渣子就能冻结我的肺。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了我,就连壮汉哥也安静地等着我的下文。
「我们单独行动,必然无法到达警务站,这条路我很熟悉,我姑姑就住在 A 市,手机还有电,如果遇到问题,我也可以求助我的父亲。大哥说得对,箱子太重,耗费体力,我们打开箱子,把衣服都穿在身上,食物尽可能带走,其他东西就不要了。」
我的话真假掺半,但重点在于,我们必须取舍,同时必须互相信任。
「我只有一个背包,里面的吃的不多,不可能分给你们,但如果有危险,我也不会丢下你们不管。」壮汉哥首先表态。相处到现在,他的脾气不太好,但人并不坏。
「我们也同意,箱子太沉了,而且轮子都冻住了,根本拖不动。」
我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了箱子,一时间,他们的眼睛都直了。
「姐,你带了这么多东西啊?」
我苦笑一声,「毕竟我还有个孩子。」
方便面,自热锅,面包,大包的牛肉干,还有半个馕。
「我会为大家指路,二十公里而已,半个马拉松都不到,」我抬头一个一个看着他们,寒风中自己的声音格外清晰而坚决,「如果有不好的状况,我们可以共享食物,我只有一个请求,我会优先照顾好我的儿子,他只有四岁,不会吃太多东西,而且他很乖。」
这大概就是一个母亲的责任和无奈,没有我,他们大概率找不到路,但我的孩子年幼,我必须仰仗他们的帮助。
「你放心,」壮汉哥从我的箱子里拿起那几盒重量较大的饼干和自热锅,「我也有一个女儿,今年三岁半,我一定要赶回家。」
为了帮我减轻负重,他们每个人都帮我背了点食物,红帽子男孩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一顶帽子,轻轻戴在了我儿子的头上。
「叮铃铃……」我差点没拿住手机。
「喂,老婆,你们在哪?」
山火现场张扬视角
1
看见边塞极冷寒流入侵,平均温度骤降到零下 30℃的一瞬间,我差点晕倒。
打了无数个电话,终于,电话那头接通了。
「我们困在了火车上,遭遇了风暴,现在雪已经没过小腿肚子,我和儿子还行,另外还有几个人,我们下车了,准备走 20 公里去最近的警务站找车。你呢?你是不是在救火?我看到新闻说山火很严重,还好吗?女儿呢?爸妈他们还好吗?」
她口齿清晰,语速很快,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渐渐放松下来。
「我在山火现场,女儿拜托给了陈珊,她还在学校,爸妈还好,我来之前给他们送了食物和水,家里也有太阳能板。」
想了想,我还是没告诉她封校的事情,现在他们的境遇已经很危险,我一定能接到女儿。
「你们有带够穿的和吃的吗?」二十公里,我心脏狠狠揪起,不要说儿子还那么小,就算是老婆,在暴风雪中徒步二十公里,都是我不敢想象的事。
「没事,人活着就是会遇上各种倒霉事儿,不是热死就是冷死,」老婆的语调故作轻松,可我分明听见了她的哽咽,「但我们不会死的,你也不许有事,你这个混蛋,答应我的好多事都没做呢,我……」
「老婆!」我感觉眼睛一热,背过身去不想让别人看见,「你一定要带着儿子回来,我会找人去救你们,我有战友在边塞,我一定会找人去救你们!」
「队长,嫂子那边出事了吗?」
为了让她保存电力,我挂了电话,刚转过身就看见兄弟们都一脸担忧看着我。
「边塞新闻出来了,好多地方旅游的人都被困了。」小张来队里三年,他的女朋友还是老婆给介绍的。
「嗯,他们也被困在路上了,我想想办法找人去搜救。」
虽然知道政府肯定会第一时间对失联车辆和人员进行搜救,但让我就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
半夜 1 点的时候,临市赶来的消防队到了,简单的照面后,他们接替我们继续扑火,我有四个小时的时间休息和求助。
「喂,芋子,是我,张扬。」
从战友那里,我了解到边塞的情况,很严峻,温度是骤降的,平均五分钟降 1 摄氏度,如果没有做任何准备,人会在短时间内被冻成冰棍。
老婆用微信发来了车次和当前所在地的范围,我发给了战友,「我这边一旦结束,就会去边塞找你们,兄弟,拜托了。」
躺在简易的帐篷里,我抬头看见的是红色的天空。
汗水出了一茬,在身上干了一茬,周而复始,满天的灰烬和飘散的水雾里,我仿佛看见了遥远太空中的一颗星星。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山火快点扑灭,祈祷我的老婆和儿子平安归来。
三天后,大火终于被控制住了,然而气温却更高了,这里已经到达了 55℃,就连靠近山里的清凉地,也有 35℃的高温。
好消息是,队里特批我回去接女儿,
坏消息是,不知道是不是信号的缘故,我联系不上老婆了。
一个燃着蓝色头发的小伙子骑着摩托车在等我,他动作麻利地先从车上卸下一箱矿泉水,再拍了拍沾了土的坐垫,露出八颗牙齿,「哥,我带你下山!」
我跟副队交代了情况,跨步坐上他的摩托车,这才看到,他蓝色的头发下还有几搓红色的毛发。
这是什么新的时尚吗?
路上很颠簸,两个大男人似乎有点尴尬,我主动开口:「你头发挺帅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哥,我之前是红毛,但是天气太热了,还山火,我一怒之下就去染了个蓝的,嘿嘿。」
我禁不住笑了出声,「你还挺乐观的。」
「这鬼天气喲,也难不倒我们俞成人,你们辛大苦咯。」
到了山脚,谢别了蓝发小伙,我打了辆车赶往学校。
「喂,陈珊,是我,我现在正在来学校的路上,什么?那你呢?」
电话里,陈珊请我快点接走女儿,甚至把她的儿子也委托给了我。
她说,学校出现了热感染,传染很快。
我不知道热感染是什么,疫情三年,难道还有比新冠更可怕的病毒吗?
她没有细说,只说自己是人民教师,职责所在,但是请带走她的儿子。
「前面过不去咯。」司机师傅将车停在了路边,「啷个晓得前面怎么回事,警戒线拉了三天喽。」
我匆匆扫码付钱,一下车,一股热浪扑了过来。出租车的发动机发出难听的轰鸣声,公共交通全都停了,路面上人流稀少,远处路口的警戒线有警察把守。
没有办法,我只能步行前往学校。
路面烫得脚心疼,一只大黄狗吐着舌头跳着走在路上,又滑稽又心酸。
「嘿!」我叫了一声,他有气无力地扭头,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濒死之人的呆滞目光。
我拿起手中的水,对着他晃了晃,狗子一瘸一拐地过了马路走到我身旁,我找了个塑料壳子给他当水杯,「你快点喝,等下就蒸发没了。」
给狗子倒了小半瓶水,听着他「砸吧砸吧」的口水声,我心里好受一点。
走了大概五六公里,终于来到了学校门口。
「同志,我是市消防队的,我来接孩子。」
不得已为之,我只能说出自己的职业身份,希望能带走孩子。
「张扬!」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背后响起,是我的大学校友陈观方,毕业后他就进了警察局工作,而我考进了消防队。
「你来接瑶瑶吗?刚好,你把我儿子也带走。」
他拍着我的肩,「正愁没办法管他,我爱人紧急抽调去支援抗疫了,我们家没人,他在学校待着我也不放心,我们已经通知家长了,没有发热迹象的孩子一律带走。」
我点了点头,「到底什么是热感染?」
他带着我刷了证件往学校体育馆走,「我们也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新冠,一开始是一个校工,然后几个学生,浑身发烫,身上起小红点,看着跟疹子一样却又不是,高烧不退还会说胡话。」
2
「爸爸!」瑶瑶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她哭着就扑进了我的怀里,我紧紧抱住了她,有一种五脏六腑回归的踏实。
过了几秒,她从我怀里抬起头,小脸蛋上挂着泪珠,拉着我的手指着前面说,「田琛和陈与昂在那边。」
田琛是陈珊的儿子,陈宇昂是陈观方的儿子。
「听叔叔的话,照顾你同学。」观方叮嘱了两句儿子,就又去忙着工作了。
我带着三个孩子走出学校,给陈珊发了条消息,她回了个「保重。」
「咱们去爷爷家,不过没有交通工具了,」说着话,我看见了树荫下的共享单车,「你们都会骑车吗?」
53℃的天气,我们一大三小,在热气蒸腾的陆地上创造了一幅求生之景:
得益于俞成这些年道路绿化做得不错,我们尽可能在绿荫下行动,路面上几乎没有车,有车的地方,我会下意识带着他们避开,不远处甚至能看到自燃的汽车冒着烟。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终于到达了父母的家。电梯已经停了,互相鼓励着爬上十层楼,就连我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累坏了吧,我的宝儿,慢点喝。」
「奶奶,别叫我小名儿。」女儿脸色通红,小声跟打着蒲扇的母亲说,我知道,她在同学面前不好意思了。
「你联系上儿媳妇了吗?」我爸的眉头拧成了川字,「那新闻里,看着都吓人。」
我点了点头,拉着他进了另一间房。
「怎么样了?」
「这两天联系不上,可能是大雪天切断了信号,最后一天联络的时候,她说他们几个人要徒步 20 公里去警务站求救。」
我特意压低了声音,「别跟我妈说了,三个孩子我就放您这儿,我还得回趟队里,」
没等我拉开门,门就被趴在上面偷听的三个孩子推开了。
「你太重了。」小男孩互相埋怨着,女儿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也要去找妈妈!」
只感到一阵头疼,头疼又传导到了背上,我妈带走了两个小孩,房间里就剩下我跟女儿。
四目相对,我们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忧心忡忡。
「瑶瑶,你听爸爸说……」
「你先别说了,衣服脱了,我去拿药箱。」
我哑然,小姑娘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主意了。
我听话地脱了衣服,她站在我身后,鼻子抽搭抽搭,「火什么时候才能灭呢?」
「嘶……没事儿,爸不疼。」
「我要去找妈妈,我都听见了,弟弟还那么小……」她涂完药,说着就哭了起来。
我一把抱住她,把她放在我的腿上轻轻拍着后背,「宝贝女儿,你在爷爷奶奶家呆着,安全,健康,爸爸和妈妈才能放心,你现在是爸爸的软肋知道吗?爸爸已经让战友去救她们了,等大火扑灭,爸爸也会去接她们。」
「可是……可是那么冷……」
「你和爸爸都在俞成长大,但是妈妈是边塞人,外公外婆说,她走的时候带了很多吃的,还有羽绒服,我们要相信妈妈呀,是不是?」
哄好了女儿,我穿上衣服跟他们告别,路上遇到一位送水上山的志愿者,我搭着他的车回到了救火现场。
与此同时,全市应急广播响起:
「各位市民,异常高温天气期间,请减少不必要出门,储备好食物和饮用水,如有突然发热或昏迷患者,请及时拨打 120 专线,自然无情,人有情,让我们携手共克时艰,一起打赢这场高温战争!」
下火车刘莉视角
1
冷,冰冷刺骨的温度仿佛一把锥子敲进骨髓里,我往上托了托儿子,让他把头埋进我的脖子里。小家伙很聪明,拉着被子的两个角严丝合缝地埋在我的颈窝,呼着热气让我一时间暖和了不少。
「风好像小点了。」红帽子男孩说道,他们齐刷刷看向了我,我咬了咬牙,没有开口以存储热量,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铁轨。
我们必须走到铁轨的另一边去,那里已经经历了风暴的洗劫,相对安全。
箱子被我们拉到坡上,三只箱子,摆成了一个短粗短粗的箭头,如果有救援队赶到这里,也许能知道,我们前进的方向。
我心里默默盘算自己带的干粮能够支撑几天。
二十公里,如果是风和日丽的 8 月天,即使是背着儿子,最多一天就能赶到,但现在,一边是呼啸不停的暴风雪,一边是没过小腿的积雪,更有零下四十五度的超低温,我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补充热量维持体力。
三天,最多三天,照目前的能量消耗,我最多能撑三天。
风在嚎哭,我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丧尸一般麻木地向前一步一步走着,一个慌神差点摔到,壮汉哥及时扶了我一把,用手势比划要不要休息,我点了点头。
我们围在一起,从背包里拿出自热火锅。
「关于食物的消耗,我的想法是,尽可能在前期保证体能,因为气温是骤降的,现在已经大大延缓了降温的时间,身体会渐渐适应低温,我们需要熬过最不适的阶段。」
红帽子男孩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我们拆开了两个自热火锅,又拆了两包方便面,此时我很庆幸,这玩意儿不需要热水。
「姐姐,我这里有红糖。」
「留着吧,这个热量很高,可以留到最后。」
「我们大概已经走了两公里了。」说完这句,大家脸上都显出一种破败的沮丧。
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小胖子的耳朵甚至生了冻疮,可还有 18 公里等着我们跋涉。
默默吃饭,我抱着儿子,看见他冻得发青的嘴,打开了儿童保温杯:「小口喝,宝宝。」
撕开一包奶粉,我狠下了心,把它倒在了雪地里。
「姐,你干嘛?」
很快,他们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没有热水,凉水冲奶粉根本冲不开,干脆冻成冰棍,奶粉里有高蛋白和乳脂,我把冻成块的一部分奶粉疙瘩重新放进袋子里,另一些递给大家:「算我儿子请叔叔阿姨的。」
绝境之时的幽默可能比什么信念都能给人勇气,每个人都哆嗦着接过奶疙瘩,对着儿子说了声谢谢宝贝,小家伙有些害羞,又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姐,是不是你也没感受过这温度。」
我摇了摇头,「据说我父母那一代小时候是有零下四十多度的,雪能没过膝盖,我小的时候大概 40 度左右?后来就越来越热了,即便是过年那几天,也就是三十度的样子。」
杨曦咂咂舌,用树枝勾起一根火锅粉吸溜一下,「我以后再也不说南方比北方冷了,物理攻击还是比魔法攻击狠辣啊。」
红帽子看上去不能吃辣,但几个人抢着喝还带有余温的辣锅汤时,他还是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等我们得救了,你们去俞成玩,我请客,火锅吃个够。」
又走了两个两公里,风似乎小了一些,天空中静静地飞起鹅毛大雪。
「这里好像有座山,可能挡住了。」杨曦费力地爬上一个矮坡,我看着天色虽然依旧黑沉沉的,但雪花中没有大颗的冰雹了。
此时温度依然是零下 45℃。
「儿子!」
「嗯!」
每隔五分钟,我就会叫他一声,虽然看不见情况,但是听着被子里咯吱咯吱嚼牛肉粒的声音,我就有些安慰,即使下半身已经冻得快没知觉,儿子的声音就是我的动力。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我们不约而同往侧面看去,是羊群,冻得邦邦硬,已经完全被固定在雪地上的羊群。
红帽子小跑几步,挨着最近的羊,手指一碰,那冰羊直接栽倒在地,就像一个瓷器羊一般。
「我靠!」
遭遇这么一出,大大打击了我们的士气。我刚想提出要不休息一下补充点热量,就听见后面有人吵了起来。
「你怎么是这种人!」吊带裙女孩气急了,眼泪珠子还没流下来就冻在了睫毛上。
「你最好再大声一点,把他们都招来,让我冻死在这。」那个话少的男生,我记得他叫赵子言。
「你们俩干啥呢?」
我们围了过去,林如雨站到杨倩的身边,红帽子男孩拉住了推推搡搡的赵子言。
我注意到,他的背包似乎瘪了一些。
原本为了安全,我们走得很紧凑,但几公里下来,总会有人体力更差一些,壮汉哥和红帽子走在最前面,我和林如雨,杨曦在中间,杨倩和赵子言跟在了后头,风雪很大,如果没人出声,我们也不会回头。
「你做了什么?」红帽子一脸平静地问道,赵子言却突然像一只被惹毛的兔子,
「你们都被她骗了!根本就没有什么警务站!!」
2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了我,我面无表情,一双眼睛毫不畏惧地盯着赵子言。
「你有什么证据吗?」红帽子男孩淡淡看了我一眼。
「证据?你们都是傻子吗?」
赵子言嘴角讥诮,「降温前一路上少说有几百公里了吧,见过哨所吗?见过警务站吗?更不用说,这鬼天气,人家凭什么不撤啊?就为了等我们?」
「边塞确实五步一岗,三步一哨……」杨曦着急为我分辨,「你没听他们说吗?现在全国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边塞!」
「是,最安全的地方,可那是在城市里!」赵子言疯了一般拿出手机,他的手指冻得肿了起来,「看看,距离下一个地级市,还他妈有 100 公里!」
我没有反驳,只是不露痕迹地拉紧了我身上的被子。
「妹子,不说两句?」壮汉哥本是站在我身后,此时也越过我,他们站在了一起,而我独自背对着风雪。
「姐姐,真的没有警务站吗?我们,会冻死在这吗?」林如雨这句话里的不安传导到了每个人的身上,大家都紧张起来。
「说什么?说我知道有警务站?我没有办法证明,电话,你们谁的电话还能打通?能打通还用得着我们自己走二十公里?」
我扫视着对面,和他们每一个人眼神对视,连眨眼都没有。
「你们不相信我,可以,但要我现在放弃,坐在这里等死消耗食物,我做不到,温度不确定会不会再降,在这里呆着也许不用等,就能立刻像那些冻起来的羊羔子一样死掉。」
「对不起,他,吃了大家的面包。」吊带裙女孩忽然捂脸哭起来,在看到他的瘪下去的背包时我就想到了。
或者说,在下车的那一刻,我就想到了早晚会因为食物发生争执。
「你小子是因为心虚,所以才倒打一耙吧?」杨曦虽然个子小,此时却气势汹汹冲上去想要夺下他的背包,赵子言死死抓住背包,喊了起来:「我们照顾她和她儿子,给我们分点吃的怎么了?!」
「嘭——」
红帽子男孩直接一拳打中了他的胸。
「你还算不算个男人?我们自己带了多少东西,没数吗?你刚才吃的自热火锅,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两个女孩子吓得在一旁瑟瑟发抖,壮汉哥叹了口气,杨曦和红帽子男孩,与赵子言拉拉扯扯,我心里松了口气,走上前去拉开他们。
「别在小孩子面前打架。」
我检查了一下赵子言的身体,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伸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背包递给了我。
里面还有一瓶早就冻成冰柱的饮用水,以及吃剩下的手撕面包残渣。
还好大部分吃的,都在壮汉哥和红帽子男孩的包里。但赵子言的质疑和犯规,对我们这个需要挑战人类生存极限的小团队来说,还是不小的打击。
「你饿了,对吗?」
他惊愕地看着我,眼睛里慢慢蓄上了冰珠。
「你饿了,又很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一路上都是冻死的牛羊,还有人。」
我顿了顿,脑海中再次回想起,刚才我们路过的那个被冻在石头上的老人。
「我知道,你很辛苦,大家都很辛苦,我不怪你,饿了就说,我们好好分配食物,保持体力,一定能得救的。」
他嚎哭起来,却因为天气太冷看着没有眼泪,我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不要哭,眼泪也是珍贵的水分,而且冻在脸上伤皮肤。」
「真的,能获救吗?」他哽咽道。
「能,」我放大了音量,是对他,也是对其他人,「我们一定能走到警务站去,政府也一定在派武警官兵搜救幸存者,只要我们不放弃,一定能。」
他低着头,我拿出剩下的面包残渣,递给他,「你说得对,我还有个儿子,他才四岁,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我怎么忍心欺骗他,欺骗你们呢?」
「姐,我们一定能走出去!」杨曦激动起来,两个妹子捂着脸点头,红帽子没有说话,却伸手揉了揉赵子言的肩膀。
「小兄弟,我们边塞人比不得你们内地人见多识广,但是这位女士,」壮汉哥指着我,「要是没有她,刚才被埋在雪坑里的人就是我。」
我又从背包里拿出了刚才冻住的奶粉冰递给大家,「累了一定要说,不要勉强,我们可以慢点走,但决不能落下任何一个人。」
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我坐在一块雪岩上慢慢嚼着冰块,心里却一片迷茫。
他说的没错,我撒谎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警务站。
3
在今天之前,我只会为女儿的兴趣班,儿子的早教费发愁,
小孩子不喜欢吃蔬菜,哄着骗着,拿出金色的巧克力奖励,让他多吃菜,
老公工作繁忙,身已许国难许卿,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从结婚开始,到每一次产检,再到带孩子,上班,照顾生病的父母,
每个妈妈都像一个超人一样,我曾经,以此为傲。
但现在,当我的求生伙伴们冷静下来,我却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我再次拿出手机,信号只有不到半点,手机屏幕是上周去照的全家福,
我吸了吸鼻子,心里默默说着:
老公,我也好饿,好累,我想回家。
「你还好吗?」红帽子男孩坐了过来,他递给我一片牛肉,虽然已经冻得邦邦硬,但我还是有点惊喜。
「最后一袋,本来想着到了景区吃的,我吃不惯羊肉。」
「我是四川人,这是张飞牛肉,算是特产吧,以前不觉得它好吃,现在倒是美味无比。」
「我老公是俞成的,他是个消防员。」
他点点头,又接着说,「其实出来之前,我跟我爸吵了一架,他被我气得够呛,眼睛都红了,我还怼他身体不好就别总跟年轻人吵架。」
我静静听着,他脸上显出懊恼的神色,「早知道就不气老头了……」
「哥哥回去,」儿子忽然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说对不起,宝宝说对不起,爸爸原谅。」
「你快盖好头。」红帽子眼圈红了,掩饰性地背过身去,小声说了一句:「嗯,我会的。」
又是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不断调整方向,积雪已经掩埋到了膝盖处,雪没有丝毫要停的样子。
天空依然是黑黢黢,此时是下午 6 点,因为时区的原因,边塞要比北京时间晚两个小时,也就是说,太阳高度角最大的时间点是下午四点,而现在已经是 6 点了,
我们即将面对更黑暗更严寒的夜晚。
「我们必须停下来,找个地方休息!」
继续走有可能会冻死在半路,但找地方休息也可能在睡梦中死去。
这是一场豪赌,我们只能轮流小憩,值守的人需要每隔五分钟,确认大家还活着。
「我先来吧。」壮汉哥出声,「食物已经是按份额规划好的,都放在这边,每个背包上都拴上绳子,如果打开你们也会听见。」
我刚想说不必如此,但看大家都默认的表情,便也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我找了一处有些倾斜刚好可以侧卧的地方躺了下来,将包着儿子的被子放在怀里,为他挡住风雪,让他喝了几口热水,一边哄睡,一边想着俞成的山火。
众志成城的俞成人民,一定会筑起最坚强的防火长城吧?
这似乎是这个英雄城市一贯的气质,而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传统,想必很多地方的消防员、
志愿者都会赶去救火吧?
我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
人在绝境之中,最恐惧的不是天灾无情,而是孤立无援啊!
迷迷糊糊的,我也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家中,老公看着我的腿一脸心疼,他给我开了电热毯,我一脸的嫌弃:
这么热的天,谁家开电热毯啊!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啊!」
「我怎么知道!」
「别吵了,王勉去追了,希望能找回来。」
一阵嘈杂声里,我似乎听见儿子在叫我。
「妈妈,妈妈!」
我一瞬间清醒,下意识伸手把他搂紧了怀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脑袋有些昏沉沉的,我感觉自己的手脚更冰凉,但身上却有些发热。
「那个大叔,拿着他的背包跑了!」
4
再一次被背叛的感觉已经麻木了,但食物短缺成为了迫在眉睫的问题。
没过一会儿,王勉回来了,他脸上还挂了彩。
看着他空空的两手,我们都心里一沉。
「追上他了,但是他太壮,打不过,他说,他要回去找女儿,我们这么多人,他也没全拿走背包,各凭本事吧。」
杨曦狠狠地捶了一拳雪,女孩子互相看着没有说话,赵子言的脸色阴沉无比,忽然讥诮道:
「那他刚才装英雄,批判我的时候,敢情是给自己做人设呢。」
「算了,事已至此,我们接下来把食物分成小份,每人一份,自己装自己的。」
赵子言和吊带裙女孩是情侣,他们俩装进了一个背包,其余人各自装好自己的食物。
我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除非有人有生命危险,否则,儿子藏起来的食物绝对不能拿出来!
「我们还是需要休息,」我叹了口气,「长时间低温加上雪地行走会严重消耗能量,边塞早晚温差大,冬天更是如此,所以我们必须等到明天早上 6 点才能再次出发。」
此时距离六点,还有两个小时。
我让他们先睡,坐在一边值守,林如雨坐了过来,欲言又止。
「姐,比起大叔偷走食物,我更不希望他死在这个晚上。」
我看懂了她眼睛里的担忧,那是一种名为善良的东西。
「只能希望他获救,或者,回来找我们。」
我忽然想起,背包里似乎有个蜡烛!
那是我们来旅游之前,儿子过生日剩下的蜡烛,他非要让我带上,去木湖点燃许愿。
我倒出了背包里的所有东西,激动地问他们:
「谁有打火机?!」
「这个天气,能点着吗?」
「只要达到着火点就可以,省着点,试试吧。」
我们围成一个圈,挡住来自四面的风,王勉伸出手小心翼翼护着打火机微弱的火苗,我同样用一只手护着蜡烛,送了上去。
一下,两下,三下,燃了!
然而没来得及欢呼,风又吹灭了蜡烛。
「没事没事,再来一次,这次我们靠近一点。」
当蜡烛的火光在这一片白雪皑皑的荒野上亮起,所有人都感动得几要热泪盈眶。
「妈妈,我可以许愿了吗?」
儿子天真的小脸钻出被子,我们都笑了,也许只有孩子,才会在这样艰难时刻,依然记着许愿吧。
我冲他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许愿。」
在一望无际,分不清天与地的末日时分,一位母亲捧起一根小小的生日蜡烛,这根蜡烛是红色的,顶端闪烁着火光,微弱又强大。
几个成年人和一个裹成团子的小孩,一起双手合十,维护着小小的火光,他们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郑重地许下心愿。
我没有问任何人,风声和大雪扑簌的声音之中,我仿佛听见了所有人的愿望。
回家,我们要回家。
5
一直等到蜡烛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凉的粉末洒落在银色的雪上,我们才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动身。
一望无际的白雪让人睁不开眼睛,
我叮嘱儿子一定要用帽子盖住眼睛,又撕了几根布条,
每个人都遮住了眼睛,
这种程度的大雪很容易导致雪盲,我们尽量不往地面去看。
「妈妈,手机。」儿子的声音和手机的震动让我停住脚步,我连忙接过手机,只有微弱的两点信号,颤抖着手按下了通话键。
「老婆,你们还好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再也忍不住干嚎起来。
此时此刻,不再去想保存体力,不再去想要当坚强的妈妈,也不再去想到底要走到哪里,我只想跟我的爱人倾诉委屈。
他没有说话,只是浅浅的呼吸声证明他一直在听我声嘶力竭的悲鸣。
儿子的小手拍着我的肩膀,打着哭嗝安慰我,「妈妈不哭。」
「儿子,爸爸和叔叔们扑灭了山火,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接你们,帮爸爸照顾好妈妈,好吗?」
老公的声音从话筒传来,清晰可见,我看见杨曦推了推王勉,他如梦初醒,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手机,又苦笑一声,「我这是苹果的。」
我简单告诉老公,我们正在沿着铁路线向南走,
火车下车的地方大概距离 A 市还有一百多公里,
沿途没有看见牧民的蒙古包和小木屋,也许是撤走了,也许……是这里本就没有人来。
「我已经拜托战友打报告了,他有车队,已经出发了。」
我直接开了公放,「你们一定要坚持,不能放弃,车队很熟悉路况,都是越野雪地车,很快就会找到你们的,注意安全,我和你们的家人,都在等你们回家。」
挂了电话,我将手机递给了王勉,「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吧。」
他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留个念想,我一定要活着回去,亲口跟他道歉。」
又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虽然吃的已经所剩无几,但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口气,就像是临终病人在死亡之前的回光返照一样,我们要趁着这口气还在,坚持到有人找到我们,带我们重返人间。
「啊!」一声尖细的呼叫声,走在前面的我大感不妙。
「有人掉雪坑里了!」
是吊带裙女孩!
这里应该原本就是一个大坑,只是大雪覆盖了,看不真切,我们虽然已经万分小心,用脚尖探底,但还是防不胜防。
「所有人,把绳子、布条、随便什么东西系起来,每个人都拴在腰上!」我大喊一声,和王勉一起看向坑底的吊带裙女孩,「你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她被吓坏了,而赵子言作为她的男朋友,被眼疾手快的杨曦一把抱住:「你疯啦!」
「别拦我,倩倩你别怕,我陪你!」
我气得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别说傻话,再掉下去一个你,我们就真完了!」
「太滑了,而且,绳子长度不够。」王勉话音未落,赵子言就做出了让我们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求求你们,救救她,不要放弃她,我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消耗食物了,求求你们!」这个原本让我觉得自私又阴沉的大男孩,就直愣愣地跪在了我们面前。
「你干啥!」杨曦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却没能拉起他。
「我,我没事,但是我好像起不来了。」杨倩此时却没有哭泣,而是努力尝试着站起来。
「你先站起来,不要干嚎,我们还需要你出力来救人。」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他脸上挂满的感激和愧疚,笑着摇了摇头,对着坑里的杨倩说:「这个男人可以嫁,等你们结婚,我给你们包红包。」
绳子不够长,我脱掉了一层外套,解开了包裹了儿子一路的被子。还有不少牛肉干撒了下来,我顾不得那些吃的,摸了摸儿子的头,「宝宝,我们来救姐姐,你在这里别动,冷了就喝热水,喝完也不要紧,好吗?」
他乖巧点了点头,就在我抱着被子起身的时候,一件厚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是赵子言。
「你……」
「姐姐,我现在一点也不冷,我们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人。」
明明是寒暴来袭的天气,我的眼窝却总是发热。
没再说什么,所有人默默将绳子绑在了被子上,放下去,高度刚好。
「杨倩,你有哪里痛吗?」
「没有,我感觉我的腿都没知觉了,不过有点发热。」
我心里一沉,她本就是我们几个人之中穿得最薄的,走了这么久的路,身材又偏瘦,热量存储本身就有问题。
我朝她丢下去最后一根能量棒,在她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故作轻松地说:
「我儿子请你吃的,回头,你得请回来。」
雪地好滑,几次我们都卧倒在了地上,但没有人想要放弃。
风暴不再是囫囵席卷而来,变成了一阵一阵,吹得人头皮发麻,我忽然就想到了还在上学时的拔河比赛,对面班的终极武器是一个体重 200 斤的小胖子,我觉得自己已经使用了毕生的洪荒之力,可那条红线却丝毫未动。
「一、二……拉!一、二……拉!」
杨倩也没有放弃努力,她快速地吃了一半能量棒,然后抓着被子往上爬,上来一半,她用手抠住积雪下面的岩石,她的双手冻得又红又肿,在多次摩擦中流了血,血迹点点,染红了这条求生之路。
「拉!」
终于,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后,我们把杨倩拉上来了。
赵子言和杨倩抱在一起互相安慰,我几乎脱力,却还是慢慢爬了过去,捡回了被子,又爬到儿子身边,摸了摸他冰凉的脑门,用最后的力气将他重新围住。
「姐!」
昏迷之前,我听到有人喊我,是老公吗?还是女儿?还是儿子?
我想他们了,我答应了要给女儿带姥姥做的辣子酱回去,她随了她爸爸,俞成人本就无辣不欢,她说,姥姥做的辣子酱拌面最好吃。
老公笑她:你这是什么四川边塞风味儿融合菜,
她笑得咯咯的,又转身去逗弟弟。
我为什么总是想到从前呢?明明,我现在冻得要死,好冷啊,真的好冷……
我是要死了吗?
「妈妈,呜呜。」
是儿子的哭声。他一直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啊,坐高铁从来不哭不闹,晕车就睡觉,我们工作累了,他就会自己玩,还会自己收拾玩具,可是他现在哭了,他在喊妈妈,
我就是他的妈妈啊!
当我猛地从梦里惊醒,瞪大眼睛望着天空,我看到的不是屋顶,也不是星辰,而是五双充满关切的眼睛。
「姐,你醒了吗?还认识我们吗?你先喝点水。」
「吓死我了,你刚才晕倒的时候,我们觉得天都要塌了。」
温热的水递到了我的嘴边,我摸索着喝下,握住儿子的小手,心情万分沉重。
「我发烧了,对吗?而且我感觉,眼睛很痛。」
6
发烧最严重的一次,是我大学的时候去日本玩,
结果淋着大雨在海边疾走,又吃了生猛海鲜,当天晚上就烧了起来,
后半夜醒来觉得哪儿哪儿都疼,眼睛流出黄绿色的眼屎,
然而异国他乡,我一直耗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去医院检查,
医生很温柔,告诉我应该是支气管炎,见我是外国人,问询了我何时回国,
开了退烧止痛的药水,建议我第二天回国再抽血化验检查。
结果,我被当时还是男朋友的老公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说回国,这是能等的吗?看病能等吗?」
我反驳:「人家是好心,我又没有日本社保,抽血很贵的,而且第二天就回国了。」
他气得笑了起来,「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你自己一个人去!以后出去玩,必须得有我陪着,对!我就是黏人!我就是我女朋友的癞皮狗。」
我轻轻搓了搓眼角,心里觉得好笑,「骗子,大骗子,说好的以后去哪里玩都要陪我,看吧,为了惩罚你,我又烧成支气管炎了。」
「姐,你别说话,把这个吃了,然后把药吃了。」赵子言将剩下的半根能量棒递给我,杨曦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另一只手里拿着说明书,「还好我出来的时候,我妈非要给我装这些常备药。」
儿子的小手覆上我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指头,我心里那些委屈和沮丧渐渐烟消云散了。
我大口嚼着冻成冰碴子的能量棒,又把杨曦手掌心的药一股脑送到嘴里,却拒绝了递来的热水,生吞了下去,有点卡住了,我连忙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
「姐,你真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杨曦感慨道。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林如雨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力气,只想睡觉,却被王勉时不时骚扰一下,「姐,别睡太深,你老公还在等你回家。」
这一觉我睡得不算踏实,却让疲惫的身体得到了一点点休息,药效的作用,我的困劲儿还是很大,但我还是咬着牙站起来。
「我来背弟弟,你慢慢走,我们都慢慢走,靠近一点。」
7
老公的微信告诉我,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机场的航班都取消了,他雇了一个边塞的货车司机,我没有告诉他我发烧了,只说路上小心,我们会等到他来。
「那是人吗?!」杨曦为了保护眼睛摘了眼镜,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竟然真的是几个人。
「估计也是跟我们一趟车的吧。」
「他们过来了!」
王勉收紧了背着儿子的手臂,沉声道,「大家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
杨曦却没有顾及地对着他们招手:「我们还有啥能被抢吗?」
对面走过来几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身后跟着三个女人,还有一个穿着少数民族皮衣,戴着皮帽的大叔。
「你们也是 T453 的吧?这是本地的大哥,他说会带我们去他家,你们要一起吗?」
大叔说着土话,「我是牧民,家在附近,你们可以避风。」
我们几个欣喜若狂,连忙点头道谢。
大叔带着我们走向另一个方向,大概半小时后,到了一个巨大的蒙古包前。
我们一进来,蒙古包瞬间就变得狭小起来,大叔的家里还烧着火,虽然很微弱,但那确实是火。
他断断续续的普通话讲着什么,我拼凑了一下,大概是说他一个人来这里,家人都在另一个地方,这个蒙古包是临时的,没想到暴风雪来临,成了避难所。
难友们尽量让我靠近火堆取暖,杨曦就像个吃药小闹钟一样,从口袋里变出药丸让我吃掉,大叔给我们每个人都倒了一碗奶茶,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零下 46℃,只降了一度。」杨曦欣喜的声音响起。
「等一下我们还是要走。」我对着大家说道,「这场风雪不正常,降温太快,已经不是气候灾害那么简单,信号时好时坏,我们必须在还有体力的时候,赶到真正的救助站。」
我问大叔附近是否有警务站或者休息区,他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我又问他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他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一直到火堆熄灭,奶茶喝尽,我们才终于缓缓动身。
大叔看着蒙古包里的茶壶、水杯,还有其他东西有些不舍,一个新认识的光头大哥摆了摆手,「老乡,你救了我们命,等出去了,我送你十套茶壶。」
为了减轻负重,我们没有拿任何多余的东西,六个新朋友也快要弹尽粮绝,现在,我们十一个人,全都寄希望于前方不远处有警务站。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虽然我知道,说有警务站是我撒的谎,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兴奋起来,这是一种无法明说的感觉,我只是跟儿子贴了贴额头,小声说了句:
我们一定能得救。
再次回到熟悉的方向和道路,
为了防止再有人掉进雪坑里,
我们每个人之间都用绳子拴连起来,
蒙古包里用来赶羊的木棍鞭子被大叔简单拆解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勉,他先用木棍探路,确定无碍再走,
后一个人,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尽可能不要偏移。
「我问个问题啊,就是这不会雪崩吧?」一个女人问道。
「不会,这附近没有山脉,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了。」
「小姐姐,你也是边塞人吗?太强了,居然还带个孩子。」一个男人接话。
「你们有联系到警察局或者消防队吗?」赵子言出声道,「我们打了很多电话,但是信号太差,打不通。」
「我们联系了,但是……」男人有些犹豫,「他们说整个边塞都乱了,就连火焰山都遭了雪灾,现在根本忙不过来。」
「那可是,齐天大圣打翻老君炉,铁扇公主才能灭火的火焰山啊!」
「噗嗤,」我们都被这句话逗笑了,「哥们儿,你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逗呢?」
「啊?我讲脱口秀的,好不容易解封,想着来玩一玩,结果……害,倒是把自己活成段子了。」
就这么一路聊着,一路走着,也走了挺远,回头去看蒙古包,已经变成了风雪中的一个小点。
「你们看前面那是啥!」
「是不是警务站?!」
我们都疯了一样跑了过去,然而,那不是警务站,只是一个荒废的公共厕所。
「可是,有公共厕所,就说明附近肯定有……对吧。」
没人回答,我们已经没有食物了,刚才那么一跑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希望。
8
就在我想说点什么鼓气的时候,我忽然抖了一下。
几乎同时,所有人都缩起了身体。
「卧槽,怎么回事?」
杨曦费劲地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气象表,「卧槽,零下 48℃,又开始降了,49℃。」
有人重重砸拳在雪地里,有人颓废坐在地上,大叔在询问要不要返回蒙古包,杨曦愤怒地将气象表丢进了雪堆里。
「妈妈,我好饿。」儿子看着我小声说着,王勉将他抱在怀里,偷偷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硬糖塞进他的嘴巴里。
「嘟——嘟——嘟——」电话信号太差了,就算好不容易接通,也没有人说话。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我真的不甘心。
「你们觉不觉得,虽然开始降温,但是风停了?」一个女孩嘴唇冻得发紫,她羡慕地盯着我儿子身上的棉被。
「好像是的,雪也小了。」
降温还在持续,已经零下 50℃了。
南极圈的平均温度是 18℃,即使是最冷的南极点,也很难超过零下 50 摄氏度。
「这天气,天气到底是什么鬼啊,高……高温五十几度,就算了,爆冷是怎怎么回事?不是说气候,变暖吗?!」
不愧是脱口秀演员,冻成口齿不清也要吐槽。
「我已经走不动了,好冷,真的好冷,而且好困啊。」吊带裙女孩依偎着赵子言,他紧紧抿住唇,不得已去掐她的脸蛋。
「谁还有吃的?呜呜呜呜,我好饿,我想吃饭,你们谁还有吃的啊!!」
有人开始崩溃,那几个大哥一言不发都垂着头,搓着已经没有知觉的手。
「大姐,我,我还想吃……烧花鸭,烧烧子鹅……」
我从王勉怀里接过儿子,王勉稍稍往前坐了坐,挡住了我们。
「儿子,不能睡,听见了吗?爸爸怎么跟你说的,要做男子汉,妈妈不睡,你也不能睡。」
「儿子,不能睡!你给我醒着,你说,要亲自给姐姐挑礼物的……」
我哽咽起来,安静下来的天地放大了我的回声,只听见默默的抽泣,和一个母亲的撕嚎。
「醒醒,给我起来!」
我开始抽打他的小脸,很快,他的脸蛋就被我打红了,王勉实在看不下去拉住了我的手。
「妈妈……」
这一声微弱的呼唤,让我顷刻泪奔。
老天爷啊,我愿意用余下的生命,换我儿子活下去。
「有声音,你们听!」脱口秀演员忽然说了句,他费力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忽然转头对我们喊:
「他妈的,五星红旗来救人了!!」
我抱着儿子站起身,踉踉跄跄跟着走了出来,
只看见一片白茫茫天地间,
一匹奔马带着几辆雪地越野呼啸而来,
那奔马上是熟悉的牧民少年,他看见我们了,
他一把抽出绑在马背上的木杆,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逆风而来!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他妈的,草……」
「我他吗以后吃斋,不吃肉了!」
我紧紧搂着儿子,贴着他的小脸,啜泣着跟他说:
宝宝,爸爸来救我们了。
9
坐在汽车里,我和儿子分别喝着热水,听着副驾上的救援人员详解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他说,有一个中年人,就剩一口气的时候,遇见了帮助搜救的牧民少年,
他昏过去之前指了指南边,说火车前进的方向,有一队人。
我的心情很复杂,差一点,我们就因为没有热量来源冻死在外面,但也是这个人,最终拼了命救了我们。
「妈妈,我们能见到爸爸和姐姐了吗?」
儿子的状况还是不容乐观,他发起了低烧,迷迷糊糊间还不忘问我。
「爸爸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要团聚了。」
几十公里的路程,我们在路上花了快两个小时。
雪太厚了,这也是迟迟没有等来救援的原因之一。
进了 A 市,汽车将我们放在了一栋体育馆一样的建筑前。
「嫂子,你和我干儿子先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叫个医生。」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去医院,却在看到电视新闻的瞬间秒懂。
这已经不是边塞雪灾的问题了。
整个世界,都被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高温不下,山火、停电停水、热射病,还有不知真相的热感染,
另一部分,则是降温不止,雪崩、冻死、道路受阻无法通畅,
这个划分并没有按照我们所知道的气候常识,
或者说,气候异常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认知,
乱了,都乱了。
医生很快过来,给儿子检查了身体,递给我一盒药,一天三次,饭后服用,她语气坚决,手脚麻利,还不忘安慰我一句:「就是冻感冒了,不要紧的。」
体育馆里都是人,能感觉到暖气的温度,听说这个体育馆的暖气是烧锅炉的,所以才没有断气。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
「等你好起来,所以你要乖乖喝水吃饭。」
王勉他们也下了车,走了过来,杨曦一副受打击的模样:「所有航班都停了,火车也是,我们回不去家了。」
「至少还活着。」王勉对着我晃了晃手机,「给我爹打了个电话,省得他担心。」
我们默契地笑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快乐传递在我们几个人之间。
「对不起,我……」赵子言忽然对着我们鞠了一躬,被杨曦一把搂住了脖子,「算了算了,看在你还是挺男人的份上原谅你啦!不过份子钱我肯定要扣掉一些,算你的伙食费!」
「呦,你们都在这儿呢,」脱口秀演员惊喜地走过来,「刚才那几个哥们儿,嘿,真帅啊,我也想嫁给消防员小哥哥。」
我「噗嗤」笑了出来,吊带裙女孩指着我说,「这个姐姐的爱人就是消防员队长,羡慕吧?」
而此时,我的消防队长正在赶来的路上,
五个小时后,我见到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出俞成市张扬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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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梦也没想到,我聪明可爱的女儿,会自己偷偷跑出家,趁着司机师傅买烟的功夫,钻进了车厢后座藏了起来。
直到我们的车开出俞成,我听见后面有什么动静,才发现居然是我女儿。
「反正我现在也不可能回去了!」
她的手背在身后,咬着嘴唇,瞪大眼睛凶我。
这是她惯会的动作,每次自己犯了错知道大事不妙,就会虚张声势,先发制人。
最可气的是,这是我爸教的。
「对付你爹,不能来软的,只能来硬的,你看你妈就知道了。」
「我给你叫车,送你回家,听话!」我故意板起脸,用前所未有的严肃面容对着他,司机师傅见势不妙,想要打圆场,却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不要,爸爸,我要去找妈妈,我要妈妈!」
她开始哭了,算是软硬兼施。
「你可不是你妈,少来这套!」
就在我们父女俩僵持不下的时候,师傅慢悠悠来了一句塑普:
「吵撒子呦,这大马路牙子上,哪有车啊。」
「师傅,您是俞成人?还是东北人啊?」
师傅咧着嘴冲我直乐:「嘿,俺是山东滴!」
没有办法,我只能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女儿抱着我的胳膊小声嘀咕:我跟爷爷奶奶说了的。
瞪了她一眼,我开始浏览边塞的新闻,心里的担心越发重了。
整个边塞,全都下起了暴风雪,温度骤降到惊人的零下 50 摄氏度,很多人冻死,大量畜牧冻死,雪灾掩盖了道路,几个主要山脉北部都在发生不同大小的雪崩。
我先打了电话给岳父岳母,知道他们屯了食物在家等待消息,我的心放下了一半。
「爸妈,你们放心,我已经在路上了,瑶瑶……她偷跑出来,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孩子在我身边,我也放心。」
「我一定会带着老婆和儿子回去看你们,我以我的职业发誓。」
挂了电话,我又尝试联系战友,还是占线,因为大雪的缘故,信号塔有较大的损伤,而光缆也因极速降温出现问题,甚至有地方土地开裂,楼房塌陷。
老婆和儿子,你们一定要等我。
2
汽车从俞成到边塞,我们一路上都走的国道和省道,高速服务区人满为患,好在我和司机师傅提前准备好了一车食物。
「兄弟,你买这么多,花不少钱吧?」
「受灾的人肯定很多,能装就多装点食物吧。」
从俞成到边塞,一路上从绿到黄,师傅结结巴巴震惊地问我:
「不是说这边寒潮吗?怎么还挺热的?」
我和师傅轮流开车,除了夜晚基本的休息和进食,我们几乎不停,本该是最热闹的旅游季,但越往边塞走,人就越少。
到了省界线上,一辆又一辆的带着卫星发射器的军用车从我们身旁路过。
「爸爸,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我摇了摇头,想给认识的朋友打个电话问问,却又放弃了,现在这个情况,大家都会很忙,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级别的事情发生,那我这个电话,又能改变什么呢?
又是一天一夜,终于,我们进入了这个占国土总面积 1/6 的地方。
我们的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气温来到了舒适的 23℃,神奇的是,气温似乎是有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温度不是逐渐降低的,而是一过酒泉,就骤降到了 23℃。
「把外套穿上,哈密已经零下了,我们尽快通过。」
魔鬼城,是典型的雅丹地貌区域,山丘被风吹成了各式各样的「建筑物」,女儿饶有兴趣地分辨着山丘的形状,而我和师傅则对视一眼,将车停了下来。
我拿起车上的望远镜,终于看到了那道让我不确定的奇观。
这里是温带大陆性气候,由于远离海洋,或者地形阻挡,湿润气团难以到达,因而干燥少雨,气候呈极端大陆性,边塞民谣: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说的就是大陆性气候的极端性,早晚温差极大。
此时是下午六点半,在望远镜里,一道尘卷风正在形成。
若只是普通的尘卷风,那么我也不会感到惊奇,沙漠地带,尘卷风、沙暴都是常见气象,但如果这个尘卷风,裹着冰雹呢?
就好像是,夹心蛋卷一样,风呼呼转着,裹挟着一层薄冰,也许吃一口会觉得外酥里嫩,香脆非凡?
「我们跑不过风的,下车,快点下车!」
我一把抱住女儿,师傅停好车,抱着一个大背包里面全是吃的,我们找了一处较高的山丘背面,疯狂地挖洞,还好这一处砂石较多,我倒了几瓶水凝固周围一圈,我们三个人跳了进去躲起来,又用衣服将身体全都裹起来。
风声越来越大,像是舒服地扯着呼的猫,女儿的手紧紧扒住了我的脖子,我干脆用胳膊箍住了她。
「爸爸,我想妈妈。」女儿说完这句话,就红着眼睛埋头进了我的怀里,我跟师傅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恐惧,无畏,坚决,还有脆弱。
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总是复杂的。
风暴席卷而来的瞬间,尘沙漫天,遮天蔽日,一瞬间,我们的视线都黑了。
漫长的一分半,我差点要窒息了!
等风卷过去,我立刻拨开身上的土,将女儿拽出了沙坑,她紧紧闭着眼睛,我大声呼喊,又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脸,师傅从土里摸索着找到一瓶水,拧开盖子,浇在了女儿满是土的脸上。
「你扶起她!」
我照做,师傅用力叩着她的后背,十几下后,女儿终于咳嗽出声,醒了过来。
「就是憋着了,老家的土办法。」
我投去感激的目光,连忙问她感觉怎么样。
「活,活下来了。」女儿嚎啕大哭,我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慰,「大哥,谢谢你。」
师傅摆了摆手,「都一起经历生死了,别说这种话了。」
我们简单整理了一下,就去找车,所幸车居然没有翻倒,只是车厢被砂石冰块砸得坑坑洼洼。
打火,能走。
坐在车上,我们干了整整一桶水,才终于平复了埋葬沙坑的恐惧。
天色黑了下来,此时本不应该再走,但师傅担心沙暴会卷土重来,便打了灯继续沿着路走。
快到服务站的时候,我们救了一个人。
「我叫张联星,是气象站的实习生,本来是要去乌市的,结果车坏了。」
「现在打电话叫拖车,可能不太现实。」我提醒道。
「没事儿,能遇到你们太好了,只要我和这个包能去乌市,别的都不重要。」
他穿着简单的格子外套,一双黑色运动鞋,看上去干净清爽,从上车到现在,手里始终抱着一个类似摄像机包的大包。
「这里面是什么?」
「探空仪,用来探测深空气象的,这个是最新研制的装备。」
「怎么不派车送你?」
「已经有几台坐军用车送过去了,我想抄近路,就带着一台走了这边,没想到车坏了。」
他说着从包外侧的兜里掏出证件递给我,又自言自语道:
「真希望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3
原本需要 6 天才能到达,可我们只用了三天。
女儿几乎是蹦着跳下了车,骤降的温度让我打了个喷嚏,顾不得许多,我也加紧步伐向临时避难的体育馆走去。
「妈妈!」
我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在帮忙发着食物,她的身影僵了一下,猛地回头,女儿已经小鸟一般扑进了她的怀抱。
当我将她们三人拥进怀抱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真的在活着。
「对不起,老婆,让你受苦了。」
她伏在我肩头哭了很久,当着孩子的面,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哭。我的眼睛也泛着酸,姐弟俩乖巧地站在我们身边,我听见有人说话:
「再坚强的女人,看见自己男人都会变成柔弱妹子吧。」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的作用,老婆的哭声渐渐小了。
接着,我就被打了一巴掌,她的手被冻地红肿,涂了药膏,轻轻在我下巴刮了一下。
「骗子!以后再也不信你了!」
我有点头大,「当着孩子的面,给我留点当爹的颜面嘛,我发誓,从现在开始,你到哪儿我到哪儿,我们俞成男人就是喜欢跟在老婆后头。」
老婆终于破涕为笑,接着问了我怎么带着女儿过来,我隐瞒了路上的生死沙暴,介绍了一路上互相照应的司机大哥,还有那个气象站的实习生小张。
老婆也拉着我,给我介绍了跟她同生死的几个朋友,刚才说话的男生是一个脱口秀演员,他的逗趣感染了我们,大家都觉得轻松起来。
「我找人送你去气象站。」我回头跟小张沟通,他点了点头,我将他委托给了战友。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临时避难所的市民们,由于气温仍在下降,供暖出现问题,请大家穿好衣服,不要私自外出……」
「已经零下 59℃了,这温度,就是企鹅也受不了啊!」
手机新闻热搜快速跳动着,格林兰的冰川大片融化,海水抬高,淹没了几个小岛屿,企鹅承受着 35℃的高温,此时此刻,也许我们彼此都想交换一下。
「这也太反常了,历史最高温和历史最低温同时出现,地球要完了?」
「地球不会完,完蛋的只是人类而已。」
人们纷纷议论起来,我滑动着天气,俞成的温度,降了……
就在几乎同一时刻,零下 60℃没有再降,气温开始回升。
零下 59℃,零下 57℃,零下 53℃……
两级反转,原本极速降温的地方急速升温,而原本的高温地区,则开始了大降水。
脱掉羽绒服,脱掉外套,脱掉毛衣,脱掉衬衣,
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我们居然经历了完整的四季。
晚上 7 点,新闻联播的音乐准时响起,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电视,等待着最权威的通知。
熟悉的播报员出现在电视上,他的语气无比沉重:
「下面,是国家给民众的通知:同志们,整个世界都在颠倒沉沦,气候异象绝非一国之事,全人类面临着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我们不是专业人士,但小张抱着仪器还没有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张老师能解释一下吗?」脱口秀演员问道。
「太阳耀斑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爆发,影响了气象,科学界关于耀斑爆发对地球的影响有很多猜想,但我们并未获知全貌,因为宇宙太可怕了,人类现有的科学技术根本不足以支持我们真的了解某一个气象变化……」
「那这个叫耀斑的东西,多久能停?」
体育馆里鸦雀无声,只有新闻作了背景音,小张深呼吸一口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新闻上说,目前没有停止的迹象,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也许……」
我感觉手上一紧,是老婆和孩子靠了过来。
「除了极端天气,还有什么危险吗?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这也不是人类的风格。」
我故作轻松,希望他能说出一些积极的信息给大家打气,然而他迷茫地看着我,反问道:
「地球几十亿年的生命,而人类只有几万年,也许在此之前就发生过毁灭性的事件了,哦,不是也许,上一次极端事件,毁灭的是地球霸主恐龙,他们毁灭了,为人类的诞生提供了条件,也许大自然,本就如此?」
4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诞生是一种奇迹,在这个远离宇宙中心的银河系边缘,得益于日地距离和自然卫星月亮的庇佑,地球诞生了无数生命,甚至发展出人类文明。
在我们无数的仰望星空和追求哲学真谛的过程中,人类终于发现了,毁灭也是常理。
这很让人悲伤,沮丧,恐惧,却又那么自然,真诚,确定。
但我不是哲学家,也不是天文学家,我只是一个消防员,刚刚跟着兄弟们一起扑灭了山火,现在作为一个丈夫,两个孩子的父亲站在这里,我不想被毁灭。
「请国民们,有序进入临近的地下避难所,沿海居民有序进入海洋避难所……」
「十五天后,我们将会停止人类大部分工业活动,所有商业活动,在温差地带建立农业救援站。」
「十天后,我们将会转移所有幸存人类进入避难所,并重建社会结构。」
「五天后,所有部队全部重新组建,代号:人类火种华夏救援军,并与亚欧大陆其他火种救援军携手保卫幸存者。」
「三天后,所有卫星发射停止,探测器全部发射完毕,气象天文研究工作转入地下堡垒,启动民众紧急避难所。」
「一天后,各省市自治区清点幸存者人数,优先转移老弱病残孕等需要帮助的人群,农业资产由各级组织民兵自行转移至对应避难所。」
「六小时后,启动人类文明火种计划,军事堡垒和避难所同时开启。」
「三小时后,太阳耀斑将进入一周以来的极大值,人类文明进入至暗时刻,但希望和勇气将陪伴着我们直到黎明。」
播音员此时已泪流满面,他哽咽的声音充满着不舍和坚定:
「宇宙是强大的,人类文明在宇宙中如此渺小,但我们无法放弃生的希望,倘若毁灭已在路上,那就让我们人类放下芥蒂,停止战争,用前所未有的团结将毁灭延迟吧。」
「希望,人类文明的火种,生生不息。」
在这个拥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古老的土地上,人们在短暂的混乱和恐慌后,有秩序地进行着避难和救援。
又要食言了,老婆带着两个孩子跟我告别,她们会先去避难所,而我,则申请留在地面编入民兵。
「爸爸,你一定要快点来。」儿子的小脸蹭了灰,我轻轻帮他擦掉,笑着点了点头,「你要听妈妈和姐姐的话,照顾好他们,小男子汉。」
「爸爸,我们会一直等你。」女儿背过身擦了擦眼睛,转头一脸坚毅的模样让老父亲一下受不了了,「你可不能再骗妈妈。」
「老公,」妻子红着眼睛,伸手摸上了我的下巴,「打疼你了。」
我的眼泪直直掉了下去,一脸的轻松耍宝,「不疼不疼,你那点儿小力气,还不如给我挠痒痒呢,老婆,你等我回来,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就是游乐园去不了了……」
我再也绷不住了,老婆放下儿子一把抱住了我,埋在她的怀里,我情难自制,往昔那么多时光都在让她等我,如今世界末日了,她还是要带着孩子等我。
「没事的,没事的……」
我吸了吸鼻子,整理好情绪,抬起头看见她对我笑,「女人的直觉,你很快就会回来,我们也很快就能出去,也许下个月,太阳就会照常升起,天朗气清,金秋十月,我们再一起去游乐园。」
5
目送着她牵着一大一小走进钢铁撑起的避难所入口,我身后递来了一根烟,是司机大哥。
「我老婆孩子也进去了,俞成已经零下 5℃了。」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抽着这根烟,也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抽不到了。
「兄弟,你说我们这代人,是不是很牛逼。」脱口秀演员的眼睛红红的,他也要了一根烟,刚抽一口就被呛得咳嗽个不停。
「是挺牛逼的,大事儿小事儿都赶上了。」
「99 年那次,你们也签了保密协议吧?」他转头笑着看向我们,我跟大哥相视一笑,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草他妈的,」他又抽了一口,还是咳嗽地不行,憋红的脸看着十分滑稽,那双眼睛却神采奕奕:
「老子们外星人都打得过,何况你个小耀斑呢!」
「草他妈的!」
「草,跟他干啊!」
「人定胜天!」
此起彼伏的人声响彻了最后的大地,远处的天空中,比平日里刺眼得多的阳光一闪一闪,仿佛是某种设定好的频率一样。
小张走之前说,如果伽马射线爆了,可能地球就真的完了。
我好奇地询问他,明明才是个 20 岁的大学生,为何看上去那么淡定,
他先是一愣,然后露出八颗牙齿:
「哥,你知道克苏鲁吗?里面有一派人叫降临派,他们希望邪神降临,人类毁灭,因为他们觉得人类文明是一种破坏,就好像高温,也许只是地球在发烧,想要杀死表面活动的细菌一样,也许人类就是细菌。」
我有些呆愣,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解释,「那你,也是降临派?」
他摇了摇头,收敛了笑意,「我这种,毕业就失业,买不起房也结不起婚的年轻人,不能说是降临派,但确实对世界末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变过,哥,你为什么而活?如果世界末日,你又为什么抵抗呢?」
避难所的人流还在缓慢前进着,我早已看不见我的妻子和儿女。
我为什么而活?
又为什么要抵抗?
答案一直很简单,我有要守护的人啊。
「哥们儿,走了,去运棉花!我他妈还没见过真正的新疆棉呢!」
我丢掉了烟蒂,转身向一片光亮走去。
作者:胖可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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