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让人不敢想象,却偏偏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或现象?

2022年 9月 23日

1942 年 4 月 1 日上午,英国情报官鲁伯特·梅恩正在自己硕大的办公室里发呆。

几个月前那趟缅甸之旅让这老哥心有余悸,虽然情报收集工作还算顺利,但见识过鬼子的残忍后,他做了好久噩梦。

梅恩给自己倒了一杯上好红茶,准备摸鱼过完这个上午。

此时办公室的门却被一个廓尔喀士兵猛然推开,把他吓了一跳。

但梅恩并没责备下属的鲁莽,20 岁那次午夜飚摩托撞树后,他虽然侥幸保住小命,但听力受损严重,压根听不到敲门声,大多数同僚进他办公室都是这么奔放。

那个士兵进门后扯着喉咙就开喊,梅恩先生!我们在城外巡逻的时候发现三个可疑的西方人!好像经过长途跋涉才到这边!身体状况很糟糕!已经送进医院啦!你要不要去问问?!

梅恩干净利索地喝掉红茶,起身就往外走。

20 分钟后,他在医院见到了那三个家伙,情报官立刻就相信他们确实经过了长途跋涉,妈的!个个皮包骨,脚都快烂了.......

三人中年纪较大的那个跟梅恩打了个招呼,用熟练的英语介绍起几人的情况。

那人说自己叫史密斯,是个美国人,另外两人分别是波兰人斯瓦沃米尔·拉维茨和拉脱维亚人科洛梅勒斯·扎罗,我们有一段很长的故事要说,并恳请您给予帮助。

本就耳背的梅恩完全蒙圈,他根本听不出东欧名字那些复杂的发音,又不好意思跟陌生人说自己耳朵有毛病,只能板着脸频频点头.......

被捕

许多年以后,斯瓦沃米尔·拉维茨不止一次地感慨,自己的人生在 24 岁生日那天被分成了两半,在那之前是田园诗一般的天堂,在那之后就变成了绵延不绝的噩梦。

拉维茨 1915 年 9 月 1 日出生于平斯克市郊区的一个庄园,那地方现在归白俄罗斯管,但当时却是不折不扣的波兰领土。

他老爹作为庄园主,为拉维茨提供了相当高质量的教育。

他的小学和中学都是在私立学校度过,除了丰沛的教学资源外,庄园主老爹还时常带着拉维茨去附近的普里佩特沼泽打猎。

而来自俄罗斯的母亲,则会一字一句的教他俄语。

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完美时光,他从未意识到这两样东西未来会有多大用处。

在校期间,小拉维茨对建筑工程产生了极大兴趣,1932 年中学毕业后他决定去华沙理工大学学建筑,继而又跑去瓦维尔贝里亚和罗旺达技术学校攻读建筑师和测量师证书。

1937 年初,正在考证关键期的拉维茨骂骂咧咧地走进军营。

根据当时波兰的法律,他必须入伍受训一年才能继续学业,他只能照办。

好在因为从小打猎学会了骑马,他是作为骑兵侦查员受训,不用跟步兵一起摸爬滚打。

以最高等级学员训练结束后拉维茨回到学校,顺利拿到了那两个很重要的证书,顺便在 1938 年去苏联边境武装游行了一番。

等他回家时,已经是一位预备役少尉军官了。

坦率说,拉维茨对自己这段军事生涯没啥荣誉感可言,他更欣慰于自己古铜色的健康皮肤。

回到家后他立刻找了个地产经理的活儿,并且开始尝试帮父母管理那座大庄园,顺便还在 1939 年 6 月结了个婚。

然后 1939 年 9 月 1 日的 24 岁生日不可避免地到来,大家都知道,那是个毫无波兰的开始,新婚燕尔的拉维茨被紧急召回现役,在库特诺一带跟德军的精锐对线。

拉维茨见证了波兰骑兵的壮美,他们在公路上黑压压地行进,在平原排山倒海地冲锋,虽然没见识马刀砍坦克的名场面(其实马刀砍坦克多少有点夸张的成分),但他所在部队的活儿更狠一些,因为对手是斯图卡......

简单来说就是拉维茨他们行军中见到了一队小股德国步兵,嗷嗷叫着冲了上去,然而还没等接近德军呢,天上若干斯图卡正好经过,就顺手安排了他们一下,复役刚满四周的拉维茨就这样成了溃兵......

跑路中的拉维茨住进了一个犹太人开的旅馆,在那里他得知了苏联开始西进,华沙也已经投降,于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去西边还是回东边?

经过一番讨论后,他和犹太店主做了一样智熄的两个不同决定。

犹太佬觉得共产主义太可怕,准备去西边投德国。

大地主拉维茨觉得德国人不靠谱,准备去东边回家定居......

我们现在看来特别智熄的事情,结合当时情况看的话,就会有一定合理性,拉维茨的那个决定也是如此。

其实 1939 年 9 月 17 日苏军开始西进后发生的事儿挺魔幻的,它充分体现了斯大林高超的政治水平。

苏联在借口波兰政府崩溃,需要保护白俄和乌克兰居民出兵后。

波兰政府没有对苏宣战,英法也没对苏宣战,甚至极少有人对这个举动表示批评,美国那边从政客到媒体基本将其定义为「维和」。

简单来说,英法美加上跑罗马尼亚的波兰政府等于默许了这个行径,斯大林这边下令尽量避免和波兰军队直接冲突,波兰领导人爱德华·雷兹-希米格维也下令,除非受到苏军攻击或者被恶意阻拦去罗马尼亚的路,否则波兰军队也尽量避免和苏军开战。

两边军队就这么默契地各忙各的,波兰很多基层士兵甚至误以为苏军是盟友,压根就没进行太多抵抗。

这种情况下拉维茨判断东边更安全很正常,毕竟这老哥之前在跟德军直接交手。

告别了犹太店主后,拉维茨踏上了返乡之路,这一路走的还算顺利,于 1939 年 11 月 18 日回到了自己出生的那个庄园。

回家后这老哥还为自己睿智的选择窃喜了一会,因为庄园没遭到任何破坏,父母和妻子也平安无事,看起来红军确实有点秋毫无犯的意思。

他的俄罗斯裔老母亲也对儿子归来惊喜万分,立刻拿出珍贵的美酒佳肴,邀请邻居次日过来参加回家派对。

那天的气氛相当好,穿着精美制服、束腰马裤和闪亮靴子的拉维茨成了焦点,绘声绘色地给一群乡下土豹子讲起打仗时的趣闻。

就在他放开了吹的时候,屋门突然被敲响。

没等有人回应,大门就被直接拉开,几名戴着蓝色帽子的苏联军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军官身材高大,但长了一张颇为秀气的脸,声音也十分柔和:「请问哪位是斯瓦沃米尔·拉维茨先生?」

拉维茨都不用出声,邻居们的眼神就足够了。

那名军官走到拉维茨面前,依然优雅柔和的说:

「很抱歉打扰了您的欢聚,鉴于您昨天刚刚到达平斯克,我们需要核实一下身份,请跟我们走一趟。」

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谁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拉维茨只能悻悻地跟着军官前往他们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也足够暖和,一个身穿灰西装的男子在办公桌的另一边,那人自称叫「米莎」,面容严肃,用不急不慢的语气开始了讯问:「姓名?」

拉维茨:「斯瓦沃米尔·拉维茨。」

米莎:「年龄?」

拉维茨:「24 岁。」

米莎:「出生日期?」

拉维茨:「1915 年 9 月 1 日。」

米莎:「出生地?」

拉维茨:「平斯克。」

一系列标准而毫无意义的问话后,米莎的问题开始尖锐:「你一直用俄语回答问题,作为波兰人,你为什么学俄语?」

拉维茨没犹豫:「我母亲是俄罗斯人,从小我就会俄语。」

米莎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1939 年 8 月 2 日你在哪里?」

拉维茨顿了一下:「应该在接受军队动员,准备对抗德军。」

米莎冷笑:「说谎!你 9 月 1 日才恢复现役!」

拉维茨瞠目结舌,实在不晓得如何解释,他很想说自己只是犯了点迷糊,但显然对方不会接受。

米莎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盘问:「Dwojka(波兰陆军情报局)应该很高兴有个精通俄语间谍吧?」

这下拉维茨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先生!我只是个一名骑兵军官,并且一直在西方战斗,没去东方从事过任何敌对活动!」

米莎侧头思考了一会,用钢笔敲敲桌面后微笑了起来。

他把桌上一叠文件递给拉维茨:「这是你给我们答案的问卷,在这里签个字,我们以后就不会打扰你啦!」

问的这么吓人拉维茨哪敢签啊?连忙表示自己不能在一份隐瞒内容的文件上签字。

话音刚落的那个瞬间,米莎的眼中露出狼一样狠戾的凶光。

但片刻后这个男人又收敛了起来,他轻松地靠在椅子上:

「好吧!你不愿意我们不会强迫,不过您必须去明斯克向我的上级解释了。」

就这样,拉维茨被向东带到了明斯克,把之前的经历又重演了一遍。

这次他依然不肯签字,自称伊万的审问者也依然不着急,耸耸肩表示:

「你会签的,你很清楚,总有一天你会签的,你今天没有签字,我为你感到难过,抱歉!带他去哈尔科夫吧!」

那人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看守说的,然后拉维茨果然被带去了哈尔科夫。

前面两番折腾耽误了不少事儿,拉维茨抵达哈尔科夫已经是 1940 年 4 月了,老哥终于明白伊万为啥替自己难过了......

因为前两次审问都发生在当地内务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但哈尔科夫可是有正经监狱的。

更要命的是,那里有真正的专业审问人员,他们的手段可不会像之前那么温情脉脉,拉维茨的审讯官甚至连姓名都懒得通报,只知道外号叫「公牛」。

能有这么个外号的人自然是孔武有力之辈,公牛起手就给了拉维茨一个下马威,让手下带他去「洗衣房」搞下卫生。

想当然的,不可能提供热水,但拉维茨觉得用刚提上来的井水就太过分了。

「洗漱」完毕后,正式审问开始,拉维茨觉得大抵只要自己一签字,基本就算小命不保了,故此继续顽强的对抗内务委员会。

审了半天的公牛气急败坏,一记重拳打掉了他左侧两颗牙齿,再命令把拉维茨拖下去,明天继续审。

第二天清早,看守们果然又把他拖到了公牛面前。

经过一夜以后公牛已经平复了情绪,他仔细地端详着拉维茨,像欣赏艺术品一样,左脸肿起来了,嘴角还在流血,很不错。

抓着拉维茨的下巴晃了几下后,公牛又有点不满,「你这脸看起来不太平衡啊」,说完又一记重拳砸在了拉维茨的右脸。

遗憾的是,这次拉维茨吐出了 3 颗牙,似乎依然不太平衡.......

惨遭虐待的拉维茨也被激起了性子,老子就是不签字,爱咋咋地,我看你能不能打死我!

就这样,审讯者和嫌疑人展开了旷日持久的较量,连看守都开始下注俩人到底谁能赢了.......

事实证明打人的未必比挨打的硬朗,半年后公牛服了,他把拉维茨转到了莫斯科卢比扬卡,还是让总部的大佬们招呼他吧!

赢了钱的看守非常高兴,转移前几天对拉维茨特别好,甚至还给他吃了小鱼干,但拉维茨表示自己的牙口有点享受不了......

古拉格

事实证明,总部大佬就是比地方小兵水平高,卢比扬卡很轻松地解决了公牛半年都摆不平的难题。

说来这事儿相当简单,进入卢比扬卡后大佬们也上了一套传统大记忆恢复术,却发现效果并不好,于是就直接进入了庭审。

他们像模像样地给拉维茨配了辩护律师,法官这边也稳稳当当地按程序走,于是拉维茨产生了一种错觉,内务委员会那帮人没有足够的物证,自己又没有签认罪书,那就代表有无罪释放的机会。

满怀希望的波兰佬熬到了第三次庭审,一切似乎也如他预料的一般进行着,那次庭审结束前法官要求他提供一份签名样本。

这让拉维奇欣喜若狂,因为这代表法庭即将宣判,通常签名样本是做相关文书的的签字对照用,自己大概率能够脱罪!这老哥欢天喜地地交了上去,让后第四次庭审时他傻眼了。

在那最后一次庭审中,内务委员会的公诉人拿出了拉维茨签名的全套认罪书,真到他自己都看完全看不出和签名样本有啥区别,嗯,只能说未来的克格勃确实人才济济,或者说字母文字的防伪性不行......

苏维埃法官「详细」阅读了厚厚的认罪书,随即裁定拉维茨间谍罪和密谋反对苏联人民统统成立,判处 25 年强制劳动,这里就是莫斯科,你也没啥上诉空间了,执行吧!

旁边的内务部少校也跟着溜缝,他握住拉维茨的手说:

「放心,去劳动地点的路很长,你可以慢慢恢复那令你自己震惊的记忆,它在西伯利亚,我们通常会称之为古拉格.......」

坦率说,最初听到法官没有判自己死刑的时候,拉维茨是有点后悔的,早知道不用死我嘴硬个什么劲儿啊?这罪不是白遭了?

旋即他又得陇望蜀地觉得 25 年刑期实在有点长,搞不好有生之年都回不了家,此时他完全没注意到,真正的重点是在「古拉格」上......

宣判结束后拉维茨享受了被捕后第一次热水澡,伙食也恢复到普通囚犯的水平,早餐是热咖啡和约 100 克黑面包,晚餐有红菜汤喝,守卫还颇为友好地给了他几根烟。

享受了四天轻松生活后,一个内务部少尉走进了他的牢房,递给拉维茨一张通行证,表示哥们你明天就可以上路了,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准备一下。

拉维茨苦笑一下,我去年被薅出来就啥也没带,现在自然也没啥好准备的了。

就这样,拉维茨在 1940 年 11 月中旬的某天被送上火车,沿着西伯利亚铁路前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这一路走走停停,这老哥觉得苏联的火车跟出租车没啥区别,叫个人在路边招手就停。

另外跟俄罗斯人混久了他也变得奔放起来,随着气温越来越低,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从一些死倒儿身上扒下衣服往自己身上披。

三周后火车进入了西伯利亚,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武装押运的红军把他们赶下火车,并打开了手铐。

对这个举动此拉维茨颇感意外,看守看得出他的疑惑:「想逃跑尽管尝试,我们都不会追捕,前提是你能在这个鬼地方活下」。

说完还有点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一下拉维茨的单衣。

不过,苏联把他们赶那么远倒不是为了冻死,拉维茨在一个满是土豆田的营地待了 4 天,这四天里陆续有其他囚犯赶到,芬兰人、波兰人、苏联自己人都有,大约集结了 3000 人。

营地仓库为这些囚徒发放了棉衣和棉鞋,搞得拉维茨自己已经到了服刑地点,还感慨了一番条件比自己想的好点。

直到第五天 60 辆大卡车冲进营地他才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这段旅程还远未达到终点。

更自作多情的是,那些卡车也不是为他们代步的,而是用来运输必要的物资,这帮囚犯还必须腿着前往更远东北方,看守士兵在卡车之间拉起直径 2.5 厘米的铁链。

最初拉维茨还很不满,觉得自己当成牲口对待,不过很快他就对这项安排充满感激......

在漫长而寒冷的旅程中,那些铁链是他们唯一能借力的东西,当囚犯们无法再抓着铁链前进,就意味着体力彻底崩溃,短短几分钟内就会死去,一群同伙会立刻扒光那家伙身上的衣物,毫不犹豫的继续前进......

两周以后,公路彻底消失,拉维茨所见的只剩下皑皑白雪。他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哪是终点,每天两杯热饮提供着最后一丝热量,人们甚至愿意用一把钻石换一碗热汤,活下去成了唯一的执念。

1941 年 2 月的第一周,行军队伍穿越了第三场暴风雪,他们步行了上千公里,跨越两条大河,终于抵达终点,那时一片位于北极圈以南 650 公里左右的无名地带,在古拉格系统中它也只有一个代号——303 号营地。

这批囚徒进入营地后,看守们并没急着安排工作,先让他们饱餐一顿,恢复些许精力,然后再集中到营地中心的广场上。

两名苏军上校很快出现在木制平台上,显然,喜闻乐见的下马威环节到了。

第一个说话的是个高挑的老派军人,他声音低沉,面对一群对自己代表政权恨之入骨的人,他懒得讲太多大道理,简短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乌沙科夫上校,303 营地指挥官。

说完他开始死盯着这群囚徒,长久地沉默下来。

拉维茨认为这名上校精通心理,长久沉默的凝视很容易树立权威。

果然,在囚犯们全身不自在后,上校低沉的声音继续了下去:「你们来到这里工作,我期待努力和纪律,我也懒得和你们谈论惩罚,只会指明形式。」

乌沙科夫用手指向周围画了个圆:

「如你们所见,这个营地没有营房,所以你们的首要工作是为自己提供住所,能多快摆脱严寒天气取决于你们自己的努力,它是由你们自己决定的,所有的懈怠最终只会落在你自己身上,所以我没必要再单独惩罚。」

威胁结束后,乌沙科夫自然又会给一些保证:

「当然,我也不希望你们有麻烦,如果您有任何投诉,我会倾听并尽量提供帮助。营地里没有医生,但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以进行急救,现在你们中那些病重的人可以先在军营里治疗,康复后再组队建自己的住房。」

干练的乌沙科夫转身走下讲台,另一个上校则继续发言。

那家伙的年纪小到可以当乌沙科夫的儿子,如果说指挥官有一种内敛的权威感的话,那么这位政委就是彻底的锋芒毕露,他直接用开场白刺伤了所有囚徒的自尊心。

年轻的政委把带着手套的双手背在臀后:

「看看你们,一群幻想自己可以统治世界的高度文明人,坦率说你们活得像一群动物!难道你们还不能理解自己被教导了多愚蠢的废话吗?」

躁动的人群适合隐匿声音来源,借着这个掩护,不忿的人发声了,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的?是你们不让刮胡子、不给肥皂,也没有发一件干净衣服!」

政委冷笑着:

「如果我再被打断,伙食供应停止一天!你们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不劳不得!在这里的一段时间,我会教会你们,记住!不工作的人没资格吃饭,没资格享受物质,我会让你们变成有用的人!」

说完这些,政委也把语气放缓:

「当然,在工作的闲暇,你们也可以来上课,我们有个很棒的图书馆,那里每一本书都是我和营地士兵牺牲伙食供应带过来的,你们下班后可以使用,如果有问题也可以向我提问。」

政委话音刚落,一个囚犯就有点迫不及待,「请问春天什么时候能来」?

年轻的政委哑然失笑:「不要问愚蠢的问题,这次我可以破例回答你,在 303 营地没有春天......」

乌沙科夫的建房动员令果然非常犀利,囚犯们发疯一般冲向营地外的密林,斧头都抡出了火星子,仅仅用了两周时间就搞定全部住房。

带着满身的疲惫,拉维茨在不满松木香气的温暖房间里睡去,在梦中他能够和自己的妻子重逢......

年轻政委也非常有口齿,每周三下午都会停止一切工作,安排一次讲座,并且将那座有 200 本书的图书馆开放,每人每月都有 2 小时时间去阅读。

在阅读《伟大的布尔什维克历史》后,拉维茨甚至得出一个古怪的结论,在这待上 25 年也不会有啥危险,自己似乎应该皈依共产主义。

苏联人对他们的管理听起来宽松的令「古拉格」品牌蒙羞,囚犯们可以自行更换住所,这样就可以跟朋友长期混在一起,食物供应不算充沛,工作的人每天 400 克面包、三杯咖啡、两碗热汤、周日提供一餐肉食。

所以除了到达营地第一个月不少人因为行军中的身心破坏,死亡率居高不下外,其他时间几乎不会再死人。

更搞笑的是,第三个月开始,苏联人居然开始给囚徒发烟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了。

年轻的政委除了秉持不劳不得的原则外,还灵活使用了多劳多得原则,偶尔会弄点临时或技术含量高的工作,比如维修机械、做滑雪板之类,愿意参与的人每天可以多得到 100 克面包。

拉维茨很庆幸老爹教过自己手艺,不止会简单的电器维修,滑雪板也能做,他很快就开始拥有每天 500 克面包的配给,成了营地里的富裕阶层。

不过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的手艺居然还能成为逃离营地的契机。

营地

1941 年 3 月中旬,拉维茨又一次参加了加钱活动,那次是一个伐木小组被风雪困住,营地需要志愿者把他们接回来,报价 200 克面包,由指挥官乌沙科夫亲自带队。

本着食物永远不会嫌多的原则,拉维茨成了志愿者,顶着大雪在密林里搜救,行走见指挥官乌沙科夫跟他说:

「在我房间里有一台收音机,那玩意不是我们这边生产的,是个德国军官送我的礼物,似乎叫什么德律风根,现在它无法工作,听说你懂维修,怎么样?能修吗?」

拉维茨想了一下,跟乌沙科夫说那个品牌是德国的,自己见过,但没动手拆过,不过收音机的工作原理大体差不多,可以试试,不敢保证能修好,但应该不会弄得更糟。

乌沙科夫很欣慰,他告诉拉维茨搜救结束后会安排人去叫他,就继续安排下一步工作。

第二天下午,拉维茨正在做滑雪板,一个伊戈尔的看守过来找他:「指挥官要见你,跟我来!」

走进乌沙科夫的住所后,拉维茨愣住了,他从来没在营地里见到过女人,也没想到指挥官会把妻子也带到这鬼地方受苦。

那女人并不美丽,毕竟已经年过 40,俄罗斯女人很难对抗衰老。

乌沙科夫大大咧咧地给两人做了介绍,拉维茨微微鞠躬致敬,那个女人则从炉前的椅子里站了起来,这时拉维茨才注意到她高大的身材,也看到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中满是怜悯。

拉维茨没有停留,跟随乌沙科夫走进客厅右侧的书房。

那里的陈设非常简单,墙上是一张地图和领袖斯大林肖像,慈祖的目光下是一张颇为简陋的办公桌,那台德律风根就在桌子上。

女人也充满好奇地跟了进来,和丈夫并肩站着看拉维茨忙活。

工作之外的俄罗斯人显得平和友好了很多,乌沙科夫递给拉维茨一支普希基香烟,并且用火柴帮他点燃,想了想后又把整包推到拉维茨面前。

拉维茨躬身表示感谢,继续低头鼓捣那个几乎全新的电池供电收音机,乌沙科夫则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他这玩意成本多高?怎么生产?什么原理之类的无聊问题。

看出指挥官聊天欲望极高后,拉维茨问了一个问题:「您在哪搞到这东西的?」

指挥官耸耸肩:「说来挺不幸的,1939 年的时候我在波兰指挥一支部队,就是在那里我得到的它」。

拉维茨注意到「不幸」这个词,于是有了个猜测,乌沙科夫来西伯利亚也是一种惩罚,他应该是在波兰战役期间有些轻率的行为,比如拿了一个不该拿的收音机......

这个话题果然让乌沙科夫失去了交谈欲望,他退回火炉旁的长凳边坐下,工作了半个小时后,指挥官的妻子招呼拉维茨来火炉边喝茶,并贴心地在杯子中放了糖。对于寒冷营地中的人来说,那简直是无上美味。

指挥官也非常大方,他递给了拉维茨一杯酒,满满一大杯伏特加,一个稍微冷点的知识,伏特加虽然因俄罗斯人的喜爱风靡世界,但它第一次书面记载却出现在波兰,所以波兰人其实也喝伏特加。

拉维茨一饮而尽,觉得这是被捕以来最美好的一天。

不想让好日子太快结束的拉维茨又鼓捣了一阵子,然后跟乌沙科夫解释线路和器件检查是一项很慢的工作。

老指挥官点头认可:「很好,那明天你需要再来一趟,伊戈尔会去找你。」

第二次修理时三人间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上校甚至问拉维茨因为什么被扔到这边。

拉维茨无奈地耸肩,如果我能知道就好了,上校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你被判了 25 年苦役居然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两人的话题有点尖锐时,女人开口了,「25 年很漫长,您现在多大年纪」?

拉维茨有点失落,回答道:「25 岁」。

气氛陷入了一种难堪的沉默,乌沙科夫出人意料地问出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会开始下一场战争吗?」

很快老军官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问题拉维茨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于是他借口还要巡视营地,匆匆离开了房间。

剩下女人和囚徒后,聊天的内容开始轻松起来,女人问他战前波兰流行什么时尚?有什么好一些的产品,拉维茨一一作答。

第二次检查时拉维茨其实已经发现了收音机的问题所在,只是电池的输出线有点虚焊松动,不过为了再喝点伏特加他还是决定下次再修好。

两天以后的第三次维修,拉维茨当着两口子的面打开了收音机,再缓慢用旋钮收集信号,几秒钟后,希特勒狂野的咆哮声从收音机里传来.......

为了感谢拉维茨的工作,上校送了他一大包烟草,还有一张旧报纸,盒装的卷烟虽然珍贵,但在西伯利亚营地中还是这玩意更实在,它属于硬通货,可以从其他人手里换食品那种。

回归日常的拉维茨突然变得有点不适应,当生活中不再有一杯伏特加,不再有加了糖的热茶,不再有位温和的女士和他聊天,他终于体会到古拉格最恐怖惩罚——孤独!

想到这种日子还要过 25 年,拉维茨深感崩溃,思前想后他决定逃出去,不过这念头也就只是一闪,从荒无人烟的密林中逃出去谈何容易,就算没有看守追捕,怎么活下去都是问题,这活儿不能一个人干!

有了点小心思的拉维茨很快遇到了一个心仪对象,那是营地里最出色的伐木工科勒梅诺斯,老哥身高超过 1.9 米,力量惊人,本来是拉脱维亚的地主,不知道怎么被扔到这边来,想来是拉脱维亚路灯不够用的缘故。

就在拉维茨接触科洛梅诺斯准备好好聊聊时,伊戈尔又来找他,表示上校的收音机需要你。

无奈之下拉维茨再次来到那间屋子,乌沙科夫表示这玩意似乎效果没有以前好了,你来想想办法。

拉维茨仔细检查了半天,发现收音功能正常,就是稍微有点走音,最简单的研判是电池不行了,于是他建议指挥官买组备用电池试试。乌沙科夫表示自己会注意,但现在你先帮我好好调调。

说完这些他又对妻子充满歉意的嘟囔,伊尔库茨克那边来电报了,有个军官会议要参加,很麻烦那种。女人默契地帮他穿上大衣,换上烤干的靴子,相互告别。

丈夫离开后,乌沙科娃健谈了一些,边给拉维茨泡茶,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讨论起音乐,从肖邦到柴可夫斯基,她告诉拉维茨自己会弹钢琴,可惜那种乐器不可能运到营地来。

拉维茨觉得很奇怪,这个女人的气质风格跟苏维埃完全不搭调,怎么成为上校的妻子的?

乌沙科娃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边喝茶,一边讲出自己的故事。

这个女人的家族在革命前几代都是沙俄军官,她的父亲是尼古拉二世私人卫队成员,十月革命后肯定都是最早挑路灯的一批,母亲带着一家人逃到下诺夫哥罗德,在那定居下来。

母亲去世后这姑娘也习惯了新的生活秩序,拿到一张工作卡,找到一份做教师的工作。

她工作能力出众,给自己赢得了去雅尔塔度假的机会,也是在那里她遇到了乌沙科夫,并一直陪伴丈夫来到西伯利亚。

随着话题的深入,拉维茨也不知不觉中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两人的话题越谈越深,直到女人开始用湛蓝色的眼睛盯着拉维茨问出那句五雷轰顶的话:「你想过逃跑吗?」

策划

只这一句话就炸得拉维茨惊慌失措,他笨手笨脚地放下杯子,瞠目结舌地看着指挥官妻子说不出话来,恐惧包围着他每一寸皮肤,让拉维茨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安静的声音依然在继续,「你没有回答,拉维茨!但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关于那个计划,我想你可以谈谈它,跟我说这件事没有危险。」

惊慌失措的拉维茨无法回答,只能起身离开,女人不再追问,「如果收音机还需要调整,你回来吗?」

拉维茨有点语无伦次:「哦!是的!是的!我当然会,我很高兴......」

几天之后,拉维茨毫无意外地再次被找去调收音机,乌沙科娃和他漫不经心地谈论了西伯利亚短暂的夏天,很快又把话题拉到逃跑的问题上。

拉维茨被他搞的无比心累,大姐!你个不用逃跑的比我这个被看管的还积极真的好吗?你老公知道吗?

倒是乌沙科娃比较坚定,她继续鼓励拉维茨:

「你才 25 岁,完全不用害怕承认不期待在这种环境里过完剩下 25 年,事实上我在这里得到相当好的照顾,我有舒适的住处,有更好的食物和很多烟草,但我并不认为自己甘愿在这里过 25 年。所以逃跑肯定是你内心最真实的渴望,而且告诉我你的想法对你没坏处。」

看着满脸蒙圈的拉维茨,乌沙科娃表示那我们换一个方式,假如有一个人设法离开了营地,那么他应该会去哪里呢?我想这个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向东狂奔,到达堪察加半岛后就可以找到一条去日本的路。

拉维茨耸肩,确实是条好路,不过乌沙科娃却又笑了起来,不!如果是我逃跑,我绝不会向东去,每个人都知道堪察加半岛是最近的路,故此那里从来都有重兵把守,也是营地重点搜索方向,去那边跟寻死没区别。

乌沙科娃恶作剧般地继续笑着,表示自己可以尝试反其道而行,找一列西行的火车偷爬上去,或者在乌拉尔矿山找一份工作,然后再找机会离开苏联,最后女人叹了口气,就是沿途的通行文件和身份证明无法解决,否则向西的路会很舒服。

被这番云山雾罩的话弄得更加蒙圈的拉维茨回到铺位上,一直想到了深夜,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乌沙科娃似乎故意忽略了一条逃生路线,向南!经过贝加尔湖一路冲进蒙古,这才是最短的一条路!

几天后,拉维茨再次被找去调收音机,乌沙科娃似乎也在享受自己作为阴谋家的角色,拉维茨无法确定她是否有意帮助自己逃跑,或者只是厌倦了营地沮丧生活后,女人决定对自己的智商进行一次锻炼。

不过她用玩笑的语气犀利地指出很多防线,

「你会想找少数健康且有进取心的人合作,因为你没有密林生存的技能,必须找人合作才能出去。另外你会囤积额外的口粮,每天大约可以节约出 200 克面包,然后在做滑雪板的炉子后面烘干,藏进袋子里。」

乌沙科娃无疑很享受这种智力锻炼:

「然后你还需要额外的衣物和鞋子,守卫们会诱捕黑貂,把它们挂在外面的电线上,你会趁外出干活的机会每次都偷拿一只,反正没人记得准确的数量。」

最后那个聪明的女人做出总结:

「你会认真计划逃亡,一旦逃出营地就向南狂奔,但你会有耐心地等到下大雪的夜晚才出手,狂风和大雪能掩盖一切留下的痕迹,让守卫无法追查。」

听得满脸冷汗的拉维茨一再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这样的计划,即使您今天告诉我也不打算冒险,乌沙科娃狡黠地笑了笑:

「对了!我的丈夫最近总是频繁地去伊尔库茨克参加会议,我不希望在他负责指挥期间发生任何事情,您明白一个妻子的心情吗?拉维茨先生?」

到这个时候拉维茨总算明白这个聪明的女人应该对自己没恶意,那么她提供的思路就完全值得参考,可行性极强,于是这老哥抱着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的想法开始尝试。

一段时间之后,拉维茨还真就把越狱小团伙组建了起来,本着对同胞的信任,他的团队里有三个前波兰军人,分别是 37 岁的步兵上尉齐格蒙特·马科夫斯基和 41 岁的骑兵中士安东·帕鲁乔维茨。

另外那个身材高大的拉脱维亚地主科勒梅诺斯也被他吸引过来,考虑到逃亡的方向辨识问题,熟谙野外生存的南斯拉夫支援尤金·扎罗被招募,还有 28 岁的立陶宛建筑师扎卡里乌斯·马尔钦科瓦斯。

本来拉维茨觉得这个团队规模够用了,但在他们的卧谈会上,帕鲁乔维茨又推荐了一个叫施密特的家伙,理由是他会很多种语言,可以出去后可以跟人沟通交流。

听到施密特的这个名字,拉维茨首先想到了德国人,但中士并不确定这点,因为那家伙俄语说得贼溜,完全没有任何学习痕迹那种,于是拉维茨又怀疑那人是彼得大帝忽悠回俄罗斯的德国工匠后裔。

带着巨大的疑惑,拉维茨决定先见见这家伙,然后他就对中士的俄语彻底绝望,因为那个人的真实姓氏是「史密斯」。

人家是个美国人,被苏联政府邀请来修地铁的工程师之一,只不过 1936 年也被认为是个间谍,这才溜达到古拉格大酒店。

虽然史密斯看起来起码 50 岁以上,绝不适合长期逃亡生活,但拉维茨折服于这位大哥的学识,还是决定让他入伙,就这样,7 人逃亡小队组建完毕,开始进行前期物资囤积。

乌沙科娃女士给了他们一个神助攻,制作滑雪板的活儿让伊尔库茨克那边非常满意,女士说服丈夫给那些技术工人更好的待遇,几个人的每天的口粮被提高到 1000 克,剩下点粮食很容易。

至于衣服和鞋子,史密斯先生找到了更简洁安全的办法,当时的守卫军官为了改善伙食经常去林子里打猎,他用点烟草就能换回一大堆貂、熊、狐狸和鹿的皮毛,而且明告诉就是做衣服鞋帽的,这在囚犯中很普遍,压根犯不上去偷。

准备工作完成到这步后,拉维茨在一次维修中告诉乌沙科娃,自己已经找到了 3 个同伴一起跑路。

女人没问都有谁,但却送给他一件价值千金的工具——斧头。

她说:「这是我平生偷的第一件东西,希望对你有用。」

其实关于工具这事儿拉维茨自己也想到了,他用一段废锯片改装了一把刀,但显然那种粗糙的改装刀不可能比工业制品更精良,那把斧子大大提升了他们的生存能力。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生火,火柴显然不是个好主意,那玩意用不了几次,而且限制也大,煤油打火机先别说难弄,在西伯利亚这鬼地方,有没有用都两说,就在拉维茨一筹莫展的时候,又是指挥官的妻子来指点迷津。

她告诉拉维茨营地周围的树林中茂密的生长着一种真菌,我们俄罗斯人成为「古布卡」,字面意思是海绵。它们很容易收集,加入沸水中煮一会再捞出来干燥后很容易点燃,只要用燧石敲出火星就很容易吹成红色的阴燃物。

1941 年 4 月 13 日,准备工作全部完成的一周后,乌沙科娃最后一次叫来拉维茨:「我丈夫今天又去了伊尔库茨克,这就是他没能参加早会的原因,我用粮食袋缝了七个背包,你必须一次性把它们拿走」。

说完这个聪明的女人狡黠地笑了笑,似乎在告诉拉维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几个人。

下午 4 点,大片雪花从天而降,所有的条件都齐备了,7 名越狱者齐聚一号小屋,等待这夜色降临,史密斯建议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但是没人能够入睡,大家就静静的等待着午夜来临。

23:15,拉维茨跳下木床,低声询问「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周围响起嘶嘶的回答「是的!」

拉维茨再问「有人改变主意了吗?」

一片沉默,几分钟后史密斯沉稳的声音响起:「我们出发!」

南下

有了前面的那些准备,拉维茨等人想逃出营地其实很简单,守卫对他们的看管本来就很宽松,他们只需要每间隔一分钟走出小屋一个人,背着属于自己的物资走到外围铁丝网,将折叠几次的鹿皮铺在最下面一道铁丝上,再匍匐着爬出去即可。

营地的燃料有限,故此电力非常紧张,夜间根本没有探照灯,只靠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肉眼盯着出口,不闹出大动静的情况下基本不会惊动他们,拉维茨的 7 人越狱小队只花了不到半小时就逃出营地,在南侧的一个小山坡集合完毕。

顶着漫天大雪,几个人开始向南慢跑,一头扎进了密林,在确定哨兵没有发现后,他们立即展开第一轮狂奔,太阳升起的时候,史密斯告诉大家必须减慢速度,保持体力应对漫长的未来。

又徒步慢走到中午 11 点左右,所有人都累得迈开脚,亡命狂奔终于停了下来,拉脱维亚地主用斧头砍来一些树枝,立陶宛建筑师则找了棵背风的大树,临时搭了个窝棚供大伙休息。

几人吃了一点食物,简单讨论了一下,觉得离营地还是太近,不能生火取暖,但必须休息几个小时,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必须夜间赶路,白天休息,避免被追兵发现。

这天剩余的日照时间里,7 个人轮流休息了一会,太阳落山后又赶紧出发,经过五六天的时间,他们发现似乎并没有追兵,于是调整了作息时间,当越过勒拿河后,他们确定已经逃出生天,士气变得无比高涨。

与此同时他们开始在密林中狩猎,一方面是为了储备粮食,毕竟面包能提供的热量有限,想一路向南逃出苏联他们需要大量的肉食,另一方面也是为未来准备,狩猎能得到一些毛皮,逃到有人的地方起码能够拿出点东西跟当地人交换。

不过因为工具实在太过简陋,他们的狩猎成果惨不忍睹,貂、狐狸之类的动物极少,倒是鹿很容易捕捉,据拉维茨回忆那边的鹿非常愚笨,用木棒都能打死,嗯,根据他的描述,我十分怀疑他遇到的是东北特产傻狍子......

拉维茨非常庆幸童年时老爹一直带着自己打猎,否则越狱小队可能会饿死在半路上,当然,拉脱维亚地主的捕鱼技巧也很关键,鱼汤可以为他们提供足够的热量。

一段漫长的旅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贝加尔湖畔,他们已经很难准确记得时间,只能猜测大约已经到了 5 月中旬,因为风小了很多,树上也开始生出嫩芽。

冲到湖边的越狱小队兴高采烈地脱光衣服跳进湖水中洗澡,完全忘记了留人看守的事儿,然后南斯拉夫人扎罗发现情况不对!

他清楚地看到湖边的灌木在抖动,要么是有大型动物,要么是有人藏在那里,一路上几个人已经形成了很好的默契。

几个简单的手势后,拉维茨和另外两个波兰军人缓缓围了上去。

但是他们几个都只是障眼法,距离灌木还有 5 米时,包抄到后面的拉脱维亚地主已经一跃而起,将那个家伙扑倒在地上,是个人!

三名前军人迅速冲到近前,然后集体斯巴达了.......

被拉脱维亚大汉死死按在地上的是个小女孩,应该还没满 20 岁。

她惊慌地缩成一团,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睛里大颗的泪珠打湿了树叶。

有点蒙圈的拉维茨走上前去,却让女孩更加害怕,最后还是老头史密斯让她镇静了一些。

史密斯其实说的很简单:「被按住都不敢出声,你也是逃出来的吧?」

退回到几人的临时营地后,小女孩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她叫克里斯蒂娜·波兰斯卡,也是波兰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她作为军官的父亲获得了乌克兰的土地,就在卢克地区生活。

然后 1939 年就来了,她这种家庭根本躲不过清算,很快就家破人亡,她也被送到伊尔库茨克的集体农场生活。

从小没干过活的女孩无法适应,农场的工头也对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不知所措的克里斯蒂娜只能逃出来,遇到越狱小组之前她已经饿了两天。

越狱小组简单商量了一下,虽然食物相当不充足,但他们还是决定带上这个女孩,因为放着她独自在那里,这可怜的小家伙肯定会死,让克里斯蒂娜饱餐一顿后,扩大到 8 人的小队继续出发了。

小女孩的加入并非没有好处,她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几年,对周围环境颇为熟悉,很快就纠正了他们的方向错误,如果按拉维茨的方向走,他们需要多走好多路,而且最终抵达的也不是最近的蒙古,而是被日本人占据的中国东北。

虽然团队扩大了,但越狱小队并没有闹食物危机,因为沿途逐渐开始有了人烟,只需要深夜当几次土豆大盗,吃的还真不缺,只不过他们必须绕开那些村镇,行进速度再次慢了下来。

1941 年 6 月初,一行人在路上遇到了两个衣着怪异的人,那应该是一对父子,当彼此发现对方是已经不足 50 米,躲是来不及了,只能迎头上去看看能不能忽悠过去。

那对父子非常有礼貌,在碰头的时候以手抚胸,微微鞠躬。

这个礼节让史密斯老头高兴起来,他低声告诉伙伴「他们是布里亚特人(蒙古人的一支),看来我们即将成功!」

蒙古老人用俄语(布里亚特人大部分懂俄语,生活在外蒙偏北)表达了自己的好奇,「你们从哪里来啊?」

史密斯回了个抚胸礼后表示自己是从雅库茨克来。

老人继续问他们要去哪里,史密斯策略性地闪躲,表示想去南方很远的地方,好在他没说去印度,否则我不晓得蒙古老头会不会问他们是去求取真经吗?

蒙古老头皱巴巴的眼睑露出了几分精明,他了然地说:「你们是去拉萨祈祷吗?那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在这片土地笃信佛教的人不多。」

拉维茨也觉得那个主意不错,连忙接过话茬表示确实是这样,蒙古老头开怀地笑了起来,从自己的口袋里抓出大把花生,每人送了一些,然后再次抚胸为礼,祝福他们心想事成,就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

越狱小队不清楚这个精明的老头会不会出卖他们,也赶紧向南出发。

一周后,他们再次突袭了一块土豆地,然后就看到一根近 3 米的红色柱子,柱子的北端是代表苏联的镰刀斧头加红星,南端却是弯曲入蛇的陌生文字,整个团队瞬间沸腾起来:「我们成功了!」

在一番疯狂的庆祝后,小队成员聚在一起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史密斯提出蒙古其实也不安全,因为他们和苏联走得很近,女孩克里斯蒂娜认为中国同样不是好选择,因为他们正在跟日本人打仗。

沉默的拉维茨突然想起之前遇到的蒙古老头,表示要不我们继续向南去西藏吧?从那里可以直达英属印度,只要到了加尔各答,我们就算彻底安全了,再讨论去哪不迟。

成员一致觉得拉维茨的主意靠谱,继续向南行走。

他们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走路,也能用一路上收集的毛皮跟当地人换一些物资,逐渐不再像之前那么狼狈。

但身在异国的弊端也很快显示出来,这老几位都不懂蒙古语,更不用说中文这么高端的语言,换东西连蒙带比划还凑合,问路可就成了大问题。

拉维茨和史密斯只能通过蒙古老头那个简单的单词单曲循环,一路「拉萨」「拉萨」地问了下去,虽然沿途的蒙古人和中国人热情地为他们提供了帮助,行船或者马车都愿意稍他们一程,还赠送给他们不少砂糖、果干等物品,但路无疑是给他们指错了。

几个人一头扎进了宁夏那边的戈壁,逛荡到无人区里,满地黄沙之上,他们蹒跚前行,又渴又累,昼夜之间巨大的温差让他们无所适从,在一次又一次摔倒后,克里斯蒂娜的双腿肿得像木桩一样,没人有力气背着她前进,只能轮班架着女孩挣扎。

大约十几天后,一行人在太阳升起后扎营(沙漠里最好夜间前进),疲惫的波兰女孩沉沉睡去,再未醒来,团队第一例死亡不可避免的降临了。他们简单安葬了可怜的女孩,继续向南前进。

很快前波兰边防军上尉马科夫斯基也倒下了,拉维茨只知道他曾经隶属边防军,有一个妻子,这些聊天中得来的零碎信息拼凑不出马科夫斯基的一生,甚至连告诉他妻子丈夫的死讯都做不到。

极端恶劣的环境逼迫着每个人想办法活下去,起码要解决水和食物的问题,南斯拉夫职员扎罗见过沙漠中为数不多的活物后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们吃蛇吧?

有时候拉维茨会有点恨扎罗,如果他早些想到那个办法,也许女孩和上尉就不会死,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对扎罗充满感激,因为如果他想不到那个办法,自己也会死。

沙漠中的蛇并不难抓,被列日暴晒后它们通常都会懒洋洋的,一伙人只需要用斧头砍掉脑袋,在砸成肉泥就可以食用,倒不是他们没有引火的东西,只是因为这样可以获取宝贵的水分。

又一段漫长的旅程后,史密斯告诉拉维茨自己注意到黄沙的颜色越来越深,沙粒也越来越粗,我们很可能即将走出戈壁滩。

事实也证明了史密斯的判断非常准确,几天之后,一座绵延的大山出现在他们眼前,付出两条人命后,他们从青海进入了藏区。

终点

进入藏区后小队再次获得了补给,和善的牧民给了他们肉干和盐,但依旧语言不通的几个人依然无法得知准确的路径,从牧民狂摇的手臂看,估计拉萨应该还非常远。

不过很幸运的是当地的一个土司居然精通俄语,在确定这伙人没有武装后,他给了拉维茨更多帮助,俄语土司对他们最大的帮助在于指出去拉萨和去加尔各答其实是两条路,拉维茨目前走的路去拉萨绝对能到,但去加尔各答肯定没戏......

享受完地道的青稞茶后,几个人留宿在土司家。

他们简单讨论了一下去拉萨还是直达加尔各答,归心似箭的拉维茨坚持直接翻过喜马拉雅山去加尔各答,其他人也都不是佛教徒,觉得拉萨并非必选项,也就同意了这个建议。

说来这应该是拉维茨的重大失误,喜马拉雅山可不是一般小土包,即使不在珠峰翻越也充满了风险,几人出发没几天,立陶宛建筑师扎卡里乌斯·马尔钦科瓦斯的鞋子就被磨破,弄伤了脚。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次受伤会致命,在那晚的宿营后,这个建筑师没有醒来,没人知道死亡为何会降临到他头上,活着的同伴只能将他草草安葬,继续出发。

1941 年 12 月底,团队在藏区获得了最后一次补给,那是个非常大的村子,村民对陌生人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他们在旅行者的背包里塞满了食物,作为报答,拉维茨将那把锯片改造的长刀留给了他们。

在最后这多旅途中,安东·帕鲁乔维茨也出事了,身材高大的他一直饱受缺氧之苦,在攀爬过程中没能抓住绳索,坠入深谷,连遗体都无法找回,随他一起离去的还有大部分食物。

在饥饿与疲惫中,拉维茨几人继续跋涉了 8 天,他能看到不远处的丘陵上有长毛山羊飞奔,却没有半点力气杀死它们。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几个人倒在一条小溪边,试图胡乱抓点野草充饥,非常苦,很难下咽。

就在它们陷入绝望的时候,远处有一队士兵走来,他们肤色偏暗,领头的军官用极具特色的英语盘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到这里?」

史密斯颤抖着伸出手:「很高兴见到您,见鬼!我多久没听到英语了?」

余下的路已经是一片坦途,廓尔喀士兵们很快找来帮手,将这伙人抬进进加尔各答医院,英军简单进行身份查验后给予了他们帮助,热咖啡、白面包流水一样的送去,两周后,几个丐帮大佬就重回文明世界了。

就这样,一段历时 11 个月,从西伯利亚到印度的 6000 余公里跋涉终于结束,但生存下来的四个人依然需要面临多种疾病的折磨,只能留在当地医院治疗。

1942 年 4 月 21 日,史密斯来看望拉维茨,他已经联系上美国的外交官,即将回国,他留给伙伴一个银烟盒和一些钱,叮嘱拉维茨有机会一定要去美国找自己。

史密斯对再次相逢充满了向往:「拉维茨,等你来美国,我带你去密西西比河捕鱼,那时我们不用再冒险,只需要专心享受生活。」

随后史密斯又询问拉维茨的打算,拉维茨觉得重新加入波兰军队比较适合自己,他也给史密斯留下了在平斯克的地址,邀请对方战后能来做客,遗憾的是他自己都没能再回到那个家。

又几天之后,拉维茨出院,仍在治疗的拉脱维亚地主和南斯拉夫职员为他举行了欢送会,英国那边已经决定先把他送到伊拉克,波兰流亡政府的军队在那边有不少营地。

不过抵达伊拉克后拉维茨发现流亡政府的军队似乎没兴趣打回祖国,正巧又听说 1941 年 7 月 30 日波兰和苏联签订了西科尔斯基-马伊斯基条约,苏维埃已经对 1939 年被捕的波兰武装人员实行大赦,并组建军队准备反攻。

希望快点回家的拉维茨果断在 1942 年 6 月化名润回苏联,并在 7 月 24 日重归波兰部队,不过搞笑的是苏联似乎也没打算很快让波兰复国,这支部队又被派往巴勒斯坦,这一大圈等于白折腾了。

就在拉维茨无比郁闷的时候,流亡政府的瓦迪斯瓦夫·安德斯将军找到了他,建议这老哥先去英国,在那边作为飞行员受训,这样就能够更直接地打击敌人。

拉维茨接受了这个建议,然而遗憾的是他这边训练还没结束呢,二战就已经结束了,跟苏维埃苦大仇深的拉维茨不想再回波兰,况且妻子已经在战争中失踪,那里再没有留下的理由。

留在英国的拉维茨成为诺丁汉特伦特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建筑陶瓷课程的技术员,1975 年因为心脏病提前退休,一直与家人过着相对平静的生活,直到 2004 年 4 月 5 日去世,享年 88 岁。

如果说拉维茨余生还有什么波澜的话,那就是在 50 年代他和著名记者罗纳德·唐宁成了朋友,把自己那段逃亡岁月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记者朋友,唐宁根据他的口述在 1956 年出版了传记《漫漫长路》。

大抵是符合当时人们对苏联既敌视有敬畏的心理,这本书的销量相当不错,累计卖出去 50 多万册,靠着版税拉维茨的下半生应该过得不算太差,起码混个中产问题不大。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苏联原地自爆之后,这本书的力道似乎就不太够用了,邪恶帝国的缺德应该是全方位的,故此苏联那边都没辩解什么呢,英国人先开始翻案了。

在拉维茨死后第二年,BBC 远赴俄罗斯进行了一次全面调查,广泛查阅了苏联遗留下来的资料后得出结论——这货就是个吹牛败火型选手,他的履历根本没那么传奇。

首先在苏联的官方资料中拉维茨被捕的原因并非莫须有的间谍行为,而是误杀了一个内务部军官,因为是误杀,而且似乎那个内务部军官也有错在先,所以苏联当时判了他 8 年监禁。

为了证实这点 BBC 不仅找到了判决书,还拉来不少学者和大清洗亲历者作证,彼时慈祖治病救人的极限就是 8 年,根本很少有 20 年以上的刑期,因为那太浪费资源,还不如一粒花生米实在,卡廷森林里也不是没干过。

另外拉维茨宣称的流放地点根本就找不到,如果按他指定的大致位置查,那里从来就没建立过营地,也不可能有个叫乌沙科夫的指挥官,整个内务部资料里都没人对得上号。

如果从营地编号上查,古拉格系统的 303 号营地根本就不再西伯利亚,它就在莫斯科以东不足 500 公里的地方,想跑路压根不用往蒙古折腾,直接向南的路好走的多。

BBC 最后的杀手锏是一份记录报告,那份报告显示拉维茨是在 1942 年的大赦期间被释放,随后就被送到了里海附近的一个难民营。

之所以说这份报告是杀手锏,是因为它附带着拉维茨本人写的声明,保证自己不再与苏联人民为敌......

本来故事到这里应该可以完结了,所以我们花了大力气讲了一个子虚乌有的谎言吗?

但是,还记得开篇时候的场景吗?英军在印度的记录显示情报官鲁伯特·梅恩确实在 1942 年接待了三个状况凄惨的难民,他们确实声称自己是从西伯利亚一路逃到加尔各答的。

而且梅恩在战后也证实了这份记录的真实性,只是因为他听力受损加上年深日久,他确实记不起所有人的姓名,只记得能够说英语那家伙是个美国人,名字叫史密斯,问题到底出在哪了呢?

余波

出现这个尴尬的状况之后,一些人做了个最合理的猜测,拉维茨或许并没有经历那段漫漫长路,但这世界上有几个人确实经历了,只是不知道在什么时间拉维茨遇到过故事的主人公,完整听到了这个故事,这才移花接木开始吹牛。

他们的证据是梅恩当年遇到的是三个人,但拉维茨的版本中抵达印度却是四个人,很明显是他强行把自己加进去造成的 BUG。遗憾的是这个猜测很难被证实。

不过时间来到 2009 年后,一个参加过诺曼底的波兰老兵站了出来,他宣称拉维茨剽窃了自己的人生,《漫漫长路》的主人公应该是我!维托德·格林斯基!

遗憾的是已经被忽悠过一次的英国佬们不再轻易上当了,虽然格林斯基的故事版本比拉维茨更合理,大致履历也还算能对上,但挑剔的人们依然找到了破绽,比如这老哥的出生日期是 1926 年 11 月 22 日,按这个生日算,他 13 岁就被内务部当间谍抓了。

即使英国佬再丧心病狂的想黑苏联,抓个 13 岁的孩子当间谍去卢比扬卡审判的事儿还是太天方夜谭了些,内务部当时那群人又不是傻子,地方上如此糊弄肯定要抓狂的。

另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充当越狱小队组织者也不现实,那么多老奸巨猾的成年人怎么可能听命于一个少年?最后还是有据可考的资料无法对上,这个格林斯基最初可查询的入伍资料是 1942 年 3 月 7 日加入苏联的波兰武装部队第八步兵师,但这个师一直驻扎在哈萨克斯坦一带,并且 5 月份就解散了。

如果按照英国情报官梅恩的回忆,他是 4 月 1 日见到那几个难民,这时间和地点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所以,直到今天,这段传奇的经历依然是一桩迷案,那么,你觉得那个从西伯利亚横穿六千公里抵达印度的人是否真实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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