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最真实的毛骨悚然的故事是什么?

2022年 9月 23日

这是一个专属于那个年代,离奇、重口的案件。

犯人犯下强暴、杀人、分尸等滔天罪行,甚至他还把死者,一个小姑娘的肉,说成是牛肉分给邻居食用。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被判死刑,而是只领了一个死缓。

二十二年后的今年,他出狱了。

而我则要去深挖这个故事,做成专题,尤其是他为什么能逃过死刑这一点。

只是我也没想到,有些内幕,居然会藏得那么深,那么见不得人。

 

1

在直接约见当初的犯人之前,我先做了其他的功课。

我提上好酒,接触了当年与提审过犯人的退休警员,张警官。

他把完整的故事告诉了我。

犯人叫张家铭。

1969 年出生,1993 年结婚,育有一女。

1999 年犯案,2000 年入狱。

当时张家铭在一个机械纺织厂工作,国营单位,有自己的家属楼。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末,张家铭的妻女都不在家。

案发当天,他一个人在家里喝酒。

中午时分,有人敲门,张家铭开门后发现,是个陌生的小姑娘。

看到小姑娘的穿着打扮,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因为工厂周围是农村,时不时地会有村里人上门来售卖农副产品。

以往他都是有需求就买,没有就直接撵走。

但这一次,有些不同。

喝了酒的他,总觉得眼前这姑娘姿色不错。

小姑娘说是家里有米想卖,问他要不要。

他根本没打算买米,但却使坏故意说计划买很多,但要价格便宜才行,所以让姑娘进家里慢慢地谈。

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毫无防备地踏进了他的家门。

大门禁闭之后。

他控制住她,并用胶带封住她的嘴巴,最后强暴了她。

酒醒之后,张家铭慌了。

他想起自己的家庭,妻子,还有刚出生的女儿,他想起自己这份工作很是体面的工作。

如果强暴被告发,那么这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所以,他一咬牙根,决定毁尸灭迹。

他把小女孩拖进了浴室。

先是,放血。

然后,再拖进厨房。

他烧了一大锅水,滚烫的水。

他把砧板架好,刀磨得很锋利。

从那天下午开始,他只做一件事——

砍。

有邻居听到刀砍在砧板上的噪音,过去敲门询问,他竟然冷静地开了门。

他解释说,是远房亲戚送了一些牛肉,连骨带肉一共几十斤,怕放着不新鲜,所以要尽快地处理。

那时是 1999 年,这解释得过去,因为当时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有冰箱。

夜幕降临的时候,小姑娘已经分成足够小的许多份了。

他把小姑娘,一袋一袋地装了起来。

因为家属楼就在厂区里,出入都有安保员,他不能提着那么多袋子走出去,一定会被怀疑。

所以,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同住家属楼的,都是单位的同事,左邻右舍都愿意互相信任。

他开始挨家挨户地去送礼,并告诉他们,这是远房亲戚送的牛肉,他妻子、女儿都不在家,自己一个人吃不完,放太久又怕坏了,所以分给大家尝尝。

邻居们没有怀疑,偶有几个客气一番,但最后还是收下了。

就这样,张家铭处理掉了大部分骨肉。

而第二天,警方接到失踪报警,那姑娘其实还未成年,领导高度重视,马上派了一队警员进行调查。

他们甚至敲开了纺织厂家属楼每家每户的门,循例进行询问。

敲开张家铭家房门的时候,他根本隐藏不住自己的慌张。

警员见情况不对,立刻破门而入。

进到厨房,连他们都懵了。

地上,还有不容易处理的人类器官,譬如手指脚趾、生殖器、乳房等。

而正在烹煮的大锅里,则是小姑娘的头颅……

张家铭被捕。

而偌大的纺织厂也受到了影响,毕竟这件事太恶劣了。

尤其是那些收到过「牛肉」作为礼物的员工同事们,他们无一例外地,全都要求调走。

工厂停工停产、自查自纠,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本来效益还不错的一个单位彻底地沦落,最后不得已进行了国有改制,变成私人企业,几千工人受到影响。

而张家铭也被判刑,但死缓我确实没弄明白,像这种如此恶劣的强暴杀人分尸案,怎么可能不偿命?

当然我也问了张警官,只不过,他也表示不知情,因为具体判罚,是由法院负责的。

只要检察院不抗诉,警方一般并不介入。

张警官表示:「他这种情况,就只有立功才能判缓了吧?而且还得立大功才行。」

「有没有立功,警方都不知道吗?」

他又解释道:「案子太大了,后来市公安局也介入了,就移交了。而且,立功行为是否成立,也是由法院跟检察院认定的。」

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当时就觉得,事情可能并没有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而查到最后,也确定了我当时的猜测。

事情,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2,

好在,我顺利地约到了张家铭。

在他家见面。

当然不是杀人碎尸的那个家属楼,那里早就转为私企,那一片地方也被企业给回收去了。

就算不回收,出了那么可怕的事情,恐怕也没几个人想继续住在那里。

其实还有个小细节。

一开始,张家铭是拒绝跟我见面的,但当我提出会有报酬的时候,他马上就答应了。

毕竟与世隔绝二十多年,他需要钱。

出狱后的他,住在一个老楼梯房里,我下意识地以为,这应该是他父母留下的房子。

但我错了。

给我开门的,居然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在他经历二十多年牢狱之灾以后,居然还接纳了他!

不。

应该换一种说法。

他的妻子,在他强暴未成年女孩,残忍地分尸,并用丧尽天良的方式毁尸灭迹之后,仍然接纳了他!

这怎么可能?

单单是强暴这一点,就足够让家庭分崩离析了。

更别说加上那么多残暴恶行,以及坐了二十多年的牢。

彻底断绝关系、改嫁、重新生活,才是普通人应该做的事情。

他们之间,一定不普通。

因为张家铭妻子的出现,让我整个的采访过程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除非张家铭没有做过以上那些事情!

犯人不是他!

当我脑中涌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而在接下来跟他的沟通中,我也刻意地往这个方向去问,发现确实有点儿这个可能。

比如,他对案发细节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哪怕是不那么敏感的细节,不是强暴过程,不是分尸过程。

而是之后的审理,比如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认可为立功,并减轻了判罚?

他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很满意自己还活着的现状。

仿佛他不是忘记某些细节,而是什么事都说不出来,彻底地失忆。

他跟我聊得最多的,还是他在监狱服刑的生活,但这明显地并不是我采访的重点。

但张家铭这个人,明显地比我想象中要更平易近人一些。

毕竟一听到那个案件,总会下意识地把犯人想象成十恶不赦的模样。

可是他,却跟普通的中年男子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要更腼腆些。

我的疑心越来越重。

这次采访,也草草地结束了。

如果张家铭并不是当年那起恶性案件的凶手,那么,另一个问题又接踵而来:

张家铭为什么愿意接下这个罪名,老老实实地坐了二十多年牢?

如果嫁祸给张家铭的真凶,能用什么办法,比如绝对的权力,去压制住张家铭,让他无法开口申冤,那么问题就更多了:

为什么张家铭没有被判死刑?

毕竟死人才能最好地保守秘密,不是吗?

我决定查下去。

而首先要查清楚的,就是死刑问题。

毕竟判决书是公开的。

所以,这也许是当下最容易查出结果的问题。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案件,居然会牵涉得那么远。

甚至牵扯到某个极大的阴谋,某些我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

 

3

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我找到了这个案件。

不过毕竟这是二十多年前的案件,是后面补录的,只有判决公示。

判决书上也只是模糊地表示,张家铭存在有立功表现:

「为国家挽回重要的经济损失,数额巨大。」

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家铭所在的纺织厂当时还是国有单位,对吧?

想想也是,单凭一宗杀人案,就让偌大一个纺织厂彻底地崩溃,最后还进行了改制,这明显地不合理。

也就是说,张家铭很有可能是揭露了当时厂里某些贪污腐败行为,所以才得到了立功的认定?

这个可能性是比较大的。

因为如果张家铭是举报了自己当时单位的领导,而且还查出特大的贪污案,那妥妥地立功。

而且,这也可能是张家铭不愿意提起的原因。

毕竟在法律上看,这是立功,但在张家铭圈子的角度去看,这可是出卖。

所以我又去搜索了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这个纺织厂的贪污案,但这一次,很奇怪,我一无所获。

然而查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我有些偏离主题了。

毕竟「张家铭到底有没有杀人」,才是我需要去挖掘的真相。

所以,我拜托一个朋友帮我去查当年的贪污案,而自己,则把重点转回到谋杀案中。

这件事,让当事人自己说当然是最好的,只不过他似乎是背负着什么压力,无法自由地说话。

所以我要做的,应该是查清楚,他到底背负了什么压力?

当时的他,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妻子,有女儿,看上去相当圆满。

妻女。

我想起采访张家铭时,他妻子过往不究的态度。

也许压力就来自妻子,或者女儿?

也许他并不是被真凶嫁祸的,他是心甘情愿地替真凶伏法的,因为如果真凶被抓,那么就死定了。

但是他可以拼一拼,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立功」。

所以张家铭忍辱负重地蹲监狱二十多年出狱后,妻子才会丝毫没有嫌弃地接纳回他。

因为他,是为了她们而牺牲的!

或许,妻子或者女儿才是真正的凶手。

我算了一下年龄,他的女儿在案发那年只有六岁,绝对无法杀死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那么,就是张家铭的妻子了?

他是为了替妻子顶罪,所以才甘愿扛起那样的罪名,蹲了那么久的监狱?

想到这里,我急忙去寻找佐证。

我通过熟人,去张家铭服刑的监狱问到了一些情况——

确实如我所猜测。

张家铭的妻子,没有错过张家铭的每次探视,无法探视期间,还一直写信与其保持联系。

也许根本就没有强暴那个故事。

那过分且不合常理的分尸行为,也是为了让受害者遗体无法暴露出真正的死因。

那么问题来了,我该如何继续查下去呢?

其实最好的方法,是查一查张家铭妻子与受害人有没有瓜葛,只不过这个方法有些困难。

受害者亲属并不适合去打扰,如果不是无可奈何,那么我也不会去打扰。

而且,如果被害者亲属真的知道,被害小女孩与张家铭妻子有什么明显的瓜葛的话,那么当年他们就会说出来,警方也会去查。

所以,只要问问当时办案的警员就行了。

 

4

我再次回到了张警官这里,重新向他了解当初案件的某些细节。

但他却表示,关于这个案件,他已经把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了。

我问他,当时有没有给犯人家属,比如张家铭的妻子做过笔录?

张警官想了好一会儿,才说:

「当然有,但都是例行公事,他妻子对他可是恨之入骨,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家里人肯定也会背上骂名。」

恨之入骨?

张家铭妻子笔录时的状态,明显地是装出来的,否则也不会在张家铭入狱后,马上就去探视他了。

更不会跟他保持二十多年的联系,不会在出狱后仍然待他如家人。

当然,我没跟张警官多说这些。

我在意的是,张家铭妻子是否早就认识被害小姑娘。

张警官却表示,当时没有发现任何她们互相认识的痕迹,别说是她们,两家人基本上都毫无瓜葛。

得到这个信息,我还是有些小失望的。

这意味着,很难找到张家铭妻子是凶手的动机了,更别说证据,猜都没法往这边猜。

于是我又问张警官,张家铭的其他亲属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毕竟,如果真是替妻子顶包这么大的事,也许并不只张家铭一个人做决定,也许会有他们的亲属参与。

但张警官思考良久,也没能说出点儿什么来。

倒是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远亲近邻都传唤做过笔录,真没有多少不对劲的地方,要是有,当时我们就会彻查了。他最亲近的就是妻子跟女儿,妻子的表现符合情理,女儿当时还在医院住院……」

「住院?」

「是,我记得清楚,那时候他妻子很困难啊,丈夫又犯下滔天大罪,女儿又一直住院治疗,似乎还是很严重的病……」

我突然想起,张家铭作案当天,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妻女去了哪里这个细节,好在再次回来了张警官这里,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原来她们,在医院。

我觉得,我的猜测可能有误。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仇怨,也不是张家铭妻子动手杀害了那个小姑娘。

动手的就是张家铭。

但他动手,却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那种把人完全碎尸的过分行为,并不是为了掩盖尸体的死亡方式,而是——

为了掩盖尸体少了些什么。

比如,人体器官?

也许这是一个父亲,为了自己女儿能够继续生存下去,而牺牲自己的故事。

当然,不仅仅是牺牲自己,他还化身成恶魔,牺牲掉了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而那个小姑娘,也许在某个器官的配型上,与他的女儿刚好一致!

这一点我曾去了解过,在 2000 年前后,我国对器官移植的年龄限制已经越来越宽松,只要身体状况能够耐受,小到四五岁大到七八十岁,都可以做肾移植。

想到这里,我已经按捺不住了。

如果真相真是这么一出深情大戏,真凶就是一面父爱,一面恶魔的张家铭,这个主题一定会引起无数话题的!

我得赶紧去查。

好在,张警官知道张家铭女儿当年住院的医院。

我告别了张警官,直奔医院而去。

 

5

然而让我失望的是,折腾了一下午,我什么都查不到。

医院对病人的私隐保守得非常严密,我甚至找到了认识某个医生的熟人,但对方表示这事情不好帮忙。

轻则受处分,若是有人追索,掉工作甚至吃牢饭都是有可能的。

我只能另辟蹊径。

我打算直接联系张家铭的女儿。

她叫张海冰,今年 28 岁,在隔壁省会工作,未婚。

其实我一般不会直接去接触被采访者的亲属,除非当事人愿意。

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件非常让人反感的事。

绕过当事人而接近他的亲属,一旦闹得不愉快,基本上整个主题采访都会彻底地崩掉。

但那时的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所以我直接开车去到了张海冰公司楼下,以记者的身份,跟她在附近的咖啡店里见了一面。

也好在是咖啡店,如果是其他更私密的地方,说不定她的情绪会爆发得更厉害。

没错,她爆发情绪了。

知道我想做这样一个陈年旧案的主题,她主动地控诉起这么多年来,藏在她心中的情绪。

打从懂事开始,她就心惊胆战地度过每一天,她害怕自己被贴上「强奸杀人犯之女」的标签。

然而,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她爸所做的事传得那么广,总有一部分同学知道。

而在那些叛逆的年龄,他们才不懂体贴一个少女敏感的心。

他们只会拿这东西来当话题,来起哄,来为无趣的学习生涯增添一点点乐趣。

「强奸犯的女儿」「杀人犯的女儿」「变态的女儿」。

这些标签,多爆炸。

张海冰,毫无疑问地被当成了校园霸凌的对象。

那些不认识的同学,都会对她指指点点。

曾经跟她玩得好的同学,当然都果断地疏远了她。

甚至曾经跟她表白被拒的男生,也长吁一口气,说什么「好在当时没跟她在一起」之类的话。

整个中学时代,她没有任何一个朋友。

这让她原本就不开朗的性格,变得更加扭曲,甚至一度抑郁。

若不是还有个温柔的妈妈一直陪伴着她,恐怕她早就轻生了。

直到后面她考上了大学,选择了一个远离家乡、没人认识她的遥远省份读书。

她才开始能与人正常地接触,能有正常的同学、朋友。

她才慢慢地挺了过来。

而她跟我说这些的原因,是因为,她想通过我这个窗口,去告诉天下所有的犯罪者——

他们的罪行不仅是他们的罪行,还会严重地波及自己身边的亲人!

尤其是儿女。

乃至父亲出狱好一段时间了,她甚至不屑去跟他见面。

是的。

从出狱到现在,张家铭,还没见过女儿一面。

甚至母亲与父亲重归于好之后,张海冰扬言,要与他们断绝关系!

这很不正常。

 

6,

我很疑惑。

难道张海冰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知情?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内情」?

譬如,根本没有什么为了女儿而杀人的真相,张家铭就是个残忍无度的恶魔。

因为,如果我是张家铭或者他妻子的话,我一定会忍不住,要跟自己心爱的女儿透露一点半分的。

哪怕是半分。

因为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许多事情已经可以稍微开口了。

至少,现在的张海冰不会如此痛恨她的父亲。

这就是我觉得「很不正常」的主要原因。

尤其当我提到她妈妈正和张家铭住在一起时,她表现得更愤怒了。

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母亲,为什么会原谅那个禽兽。

是的,她用的是「禽兽」一词,足以说明她对张家铭的恨意有多浓。

带着疑惑,我终于问到最关键的点了——

「你小时候,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是不是还移植过器官?」

张海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反问我:「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妈会原谅你爸,肯定是有原因的,不是吗?」

「你直接说清楚,别让我猜!」

「根据我的推断,你爸,他之所以会采用碎尸这么残忍的手法,其实不是因为他有多变态,而是他在想办法掩饰一件事,那就是……他从那个女孩身上取下了某个器官……」

「呵呵呵呵……」

我还没说完呢,就被她的冷笑给打断了。

「你们记者是不是都擅长无中生有,乱编故事?」张海冰停下冷笑,声音却更加冰冷了,「我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器官移植!而且,移植器官后能活二十多年还一点事都没有吗?你有没有常识?」

我再次愣住了。

原来我的推断,竟然都只是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

「我小时候确实生过一场大病,但那只是病而已,跟器官移植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况且,那个年代根本没有多少人去登记配型,你凭什么觉得那个受害者的某个器官会跟我匹配?真是,太荒谬了……简直离谱……!」

我哑口无言。

张海冰更生气了,她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怼了我一通:

「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彻底地懵了。

都怪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只凭着一番想象,就直接来找她了。

闹成这么不愉快,恐怕在她身上,我是再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了。

不,现在的情况是,她愿不愿意再见我都不一定了。

 

7

在开车回去的途中,我彻底地反思,并在脑中复盘,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就目前而言……

器官移植,可能真是我想太多。

为妻子顶罪?

可能也并不正确。

那么,如果我还执意地觉得张家铭并不是「真正的凶手」,还执意地要继续挖下去。

就只剩下,被害人家属了。

其实这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选项,在走投无路之前,我都不愿意考虑这个选项。

因为这会再一次把他们心中的伤疤给揭开。

虽然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但肯定还会有伤疤的。

被害人家属,也就是当年受害者的父母,其实我早就拿到他们的联系方式,甚至住址了。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把他们牵扯进来,所以我甚至没提过他们的具体情况。

他家姓叶,农民家庭,育有三女一男,其中被害的是大女儿,当年才堪堪 14 岁。

而当时他们那纺织厂旁边的村子,早就被征收了,他们也搬到了一个拆迁小区里。

我想了想,一边把车朝着那个小区开过去,一边通过车载系统拨通了电话。

对于这种受害者家庭来说,一定不会轻易地接受记者去采访他们藏在心里的伤疤。

所以,我「换了一个身份」,我说我来自某个非营利组织,是对受害者家庭进行关怀回访的工作人员。

叶父很轻易地就接受了我的上门拜访。

我买了些水果、牛奶,敲响了他家的大门。

叶父、叶母都在家,似乎也只有他们在家。

在大厅坐下之后,先是随便地聊了一些近况,我的目的明显地不在于此。

但是在沟通过程中,我发现,他们的目的似乎也不在于此。

尤其是当叶父问到这么一句话的时候:

「我上次去说的,我女儿的补偿,应该快下来了吧?」

那一刻,我不知道他误以为我是哪个部门的人,因为我确实把自己的身份说得很笼统。

当然,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女儿的补偿。

除了多年前就失去的大女儿之外,他们还有两个女儿。

但是,我下意识地猜,会不会他说的,就是当年受害的大女儿呢?

因为在我的资料中,叶家的另外两个女儿都远嫁外地了,就是需要什么补偿,也不会在本地申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当年张家铭被判死缓的时候,叶家居然默默地接受了,完全没有表达出抗诉,甚至不满。

至少在我查到的资料中,根本没有体现到这一点。

莫非,他们,知道真凶其实并不是张家铭?

就像我猜测的那样,张家铭的确是替别人顶罪的。

也许不是他的妻子,但他妻子也知道他是替罪羊,所以才能原谅他!

想到这里,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

「是的,我也是为了这事儿而来……但是,您知道,都二十多年了,而且,领导又换了……」

「屁话,上次你们也是这样敷衍我,后来不还是能批下来?」

我更惊讶了,因为他并没有反驳二十多年这点,这说明我们在讨论的,确实是当年受害的大女儿。

但是,都已经二十多年了,他还能拿到钱?

这绝对不是政府部门的社会补偿,因为不可能持续那么久。

但这,绝对是整个探索过程中最好的切入点了。

只可惜的是,我的身份是非常被动的,我不能再随便地问些什么了。

如果被识破的话,也许真相,就永远都触不可及了。

因为与叶家的接触,让我明白到一件事:

这个事情,不仅仅是个人的犯罪。

还有一个能给叶家提供长达二十多年经济补偿的组织。

这到底,会是什么样一个组织呢?

 

8

离开叶家之后,我对他们家做了调查。

然后发现,叶父、叶母都是纯纯的农民,他们无业多年了。

两个女儿外嫁他市,儿子则在一线城市工作。

不,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二十二年前的他们家。

好在我做这一行还是有点儿人脉的,乱七八糟的人都认识一些。

在打了好几轮电话之后,我终于找到一个朋友,算是对当年的那个贫穷村落有一定的了解。

但是,在跟我说之前,他郑重地声明——

说他所说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没有证据,让我听听就好。

我也就只能听着了。

但这一听,三观差点儿碎了一地。

二十多年前,那个穷村子除了耕田种地之外,还开发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黑暗技能:

娼。

不是简单的娼妓。

而是,未成年的姑娘。

而且,最可怕的是,这些姑娘,都是来自农民们的孩子!

亲生孩子。

作为父母,他们主动地把自己的骨肉送到那些禽兽的怀抱中,让别人去玩弄!

只是为了钱。

为什么他们会那样做?

根源其实是,重男轻女。

就叶家而言,他们生孩子的结构,为什么是三女一男?

他们家本身就很穷,为什么还生了那么多孩子?

目的,就是为了那一个「男」。

至于女孩?

从小就要干活,稍微长大之后就得出去打工,补贴家用。

但如果,根本就不用等她们长大,就能补贴家用呢?

而且还能赚很多,比去打工赚得还要多。

那些禽兽不如的家长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把女儿给牺牲掉了!

说实话,听完我朋友的描述,我整个人都是冰冷的。

因为我知道,他所说的,大概率是真事。

哪怕他一开始就贴上了个「道听途说」的标签。

那是因为,他有他的难处。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以前这些事情有多离谱。

甚至我们的刑法上,还曾存在一个「嫖宿幼女罪」。

就是说,哪怕他们被抓了也不会被判强奸,而只是嫖宿幼女,判得很轻。

这是 1997 年修订的《刑法》,直到 2015 年才被删除掉。

这不是科幻故事,这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刑法》!

挂掉电话之后,我立刻就联想到,张家铭那个案件中受害的姑娘。

她也是个未成年的姑娘。

我知道,我离真相也许很近了。

但也有可能,是越来越远。

 

9,

叶家那个村子,当年的「雇主们」会是谁?

毫无疑问,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旁边那个国有纺织厂的高管。

我终于把目光,转回到这个纺织厂上了。

我想起之前拜托朋友查这个贪污案的事情,急忙又联系了他。

而他也不负我的委托,确实查出来了。

当年被张家铭举报的是一个副厂长,主要负责生产。

他多次公开地表示,不同意纺织厂进行公有改制!

于是,他坐牢去了。

坐完牢之后,也郁郁而终。

同时,张家铭那件大案子也很关键。

如果没有这些事情纠葛在一起话,也许这个上千员工的纺织厂,根本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进行了公有改制。

最重要的是,低价格。

我继续翻查资料,终于也查到了当初改制之后被某个集团接手时,那个纺织厂的价格了。

加上地皮,在 2000 年前后就价值几千万的资产,最后居然几百万就被接手下来了。

虽然难以置信,但要知道,只要钱给得够,什么事都会发生。

一点点小钱,就能让重男轻女的家庭把女儿卖了出去。

更别说是这么多的钱了。

也许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大的局。

一层叠一层,环环相扣。

让我脑壳发疼。

这里面,有太多我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了。

为了透透气,我开车出去兜风。

同时也在思考,这个事情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然后,我来到了当年的那个纺织厂——

原本偏僻的地方,现在早已是另一个中心区域了,就那商业中心,现在可能价值好几个亿。

更别说旁边的小区,那里也许就是当年案发的家属楼吧?

如果没有当年的公有改制,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存在。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这繁华的街道、熙来攘往的人群。

如梦似幻。

 

10

最后,我把车子开到了张家铭的楼下。

还有最后一个疑惑,我必须解决。

犹豫了很久之后,我敲响了他的家门。

张家铭开门见到是我,也没有多说,而是让我进了家门。

在客厅里。

张家铭的妻子在切水果,而他则缓缓地把茶冲好。

才五十出头,却已经老态尽显了。

喝着茶,我冷不丁地反问出这样一句话:

「当时,你分给邻居同事的,是真的牛肉,对吗?」

张家铭一愣,却笑而不语。

「而且,你也并不知道真凶是谁。」

我既要让他知道,我查到了不少,能威胁到他。

但又不能让他觉得我是在威胁他。

「可惜的是,老厂长。」

张家铭抬起头看着我,他已经有些惊讶了。

「我不会报道这一切,我也知道我惹不起,但我想知道,在你这里……是为什么?二十多年……人都,老了。」

所以,我问得很隐晦,生怕他不愿意回答我。

然而,他喝了一口茶。

叹了一口气。

才淡淡地说:

「别说是老,我死都行,但是她不能,她才,六岁。」

平淡,可是又震撼人心。

我没有猜错。

是为了张海冰。

张家铭又喝了一口茶,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脑瘤,压着什么神经,我不懂,但是至少要 30 万,北京来专家才能做,不做就会死,当年的 30 万,很多。」

我明白了。

张海冰也说过,她生过一场大病。

事情根本没有我想得那么复杂。

还是钱。

在这个故事里,都是因为钱。

肮脏的钱。

它能让父母卖了女儿,能让那些人们不择手段、玩弄真相。

可是,它也能让一个父亲,救回自己的女儿。

至少张家铭,是为了爱。

这个世界,还是需要爱的。

 

10

至于当初那个可怜小姑娘是怎么死的?

可能连她父母都不会在意。

只要钱到位就好了。

我猜,她可能并不是被杀死的。

她是死在那些禽兽的怀里,被玩死的。

毕竟那时候那些人,玩得可花了。

偶尔玩死一个人,没事的。

哪怕最坏的结局是暴露了,但不还有「嫖宿幼女罪」吗?

我只觉得,她太可怜了。

生前被当成泄欲的工具,死后,也只能成为大阴谋中的一个工具。

我对他们的残忍程度,完全没有概念。

我也从来都未曾想过,原来「毁尸灭迹」不是最高级的,最高级的是「把尸体利用起来」。

张家铭,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因为他需要钱,他需要至少 30 万块钱。

所以,他成了杀死小姑娘的凶手。

同时,他也成为揭发「贪腐」厂长的立功者。

殊不知,谁才是真正的贪腐者?

是操纵纺织厂改制后低价收购的大人物。

是与真正贪腐勾结的资本家。

是嫖娼未成年少女的禽兽高管。

他们设计了这一切。

让偌大的纺织厂彻底地停产。

让住在那里的人心生畏惧,纷纷搬离。

让纺织厂的估值一跌再跌。

让不愿屈服的厂长深陷牢狱之灾,郁郁而终。

让张家铭在监狱里度过了大半辈子。

他们都是无法追究的、可能永远也看不见的凶手。

 

11

这个事件,是不可能报道出去的了。

最终,也只能改编成这样一个故事。

但查了那么久,我总不能一点儿收获都没有吧?

我得去做一些事情。

关于张家铭父女的一些事情。

毕竟,张海冰几乎要跟他断绝关系了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解释。

也许是怕解释了女儿也不能接受,而且还会让她背负更多的压力?

有时候啊,有些老人家,就是爱得太多,爱得太重了。

我得帮他。

所以,我把张家铭那两句话:

「别说是老,我死都行,但是她不能,她才,六岁。」

「脑瘤,压着什么神经,我不懂,但是至少要 30 万,北京来专家才能做,不做就会死,当年,就要 30 万。」

剪了出来,匿名地发给了张海冰。

作为记者,随身携带录音设备,这很正常吧?

做完这一切后,我把车子停在张家铭楼下。

等了好久。

比我想象中的,要久得多。

几乎是从早等到晚。

但我没有白等。

终于,张海冰,姗姗来迟。

那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她呆呆地站在楼下,迟迟没有上楼。

然后我看到,楼上某个阳台,一个老头子摆弄花草时,探出头看了一眼楼下。

然后,那个老头子匆匆地下楼。

只是走到最后一段楼梯,在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老头子又停了脚步。

可能是因为,她的背影在缓缓地抖动。

而他的双眼里,却有光。

他就站在台阶上,她就在台阶下。

夕阳照射过来,画面突然变得很虚幻。

恍如二十多年前时,他那么高,她那么矮小。

备案号:YXX1OZ65OzgUQE1AMrtP0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