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当今的永安王是情敌。
永安王是文臣之首,位高权重,也是当今第一位异姓王爷——陆玉山。
但要论起尊贵,我倒也不输给他。
我是当今陛下亲封的一品大将军,只是担上这职位,我到底有些问心有愧。
不是因为我才疏学浅,官是走后门当上的。
而是因为我实实在在是个扮男装的女儿身。
若是安安稳稳太太平平地等到告老还乡,我也不会觉着多有愧疚,毕竟这江山有一半是我为刘家打下来的。
但愧就愧在前不久陛下忽而要为公主择婿。
我和永安王两位正值壮年的好儿郎,自然被陛下一眼看中,于是奉旨和公主培养感情。
大平王朝民风开放,公主昨日寻了永安王今日就来我将军府,听上去很是雨露均沾。
我和永安王皆皆苦不堪言,一是因为那公主人高马大,比玉树临风的永安王还高一截,更不必说我这还不如永安王高的将军了。
我俩和那公主站到一处,每回从长街回来就得叫人取笑一番。
第二则是因为大平王朝太子一位空悬,陛下又倚重公主,万一真让公主登基,我和永安王必有一个得进宫当面首——
这怎么可以!
我势必得让永安王娶了公主!
*一
我前脚刚从校场上下来,转头就听见府上小厮报备。
「将军,永安王今日又到府上寻您,您见还是不见?」
我自然是得见见的,听说昨日他和公主去画舫喝酒,堂堂永安王竟然喝不过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公主,最后因为喝大了,一脚踩下船去。
不过半日,满城便传开了这件糗事。
他上赶着来找我取笑,我又怎么能拂了他的面子。
我将长剑撂给小厮,提袍跨马,扯着帝京城的春风,一路疾驰到了将军府。
永安王为文官,常年穿儒衫,身子虚得厉害,三月了还披一件大氅,倒也能理解他喝不过公主了。
我虽想嘲笑他,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说,「永安王,有失远迎呀!」
他幽怨地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想笑就笑吧。」
我自然不会当众取笑他,只利落地从马上跳下来,引着他去了将军府。
倒不是因为我这人不爱取笑,因为公主素来爱雨露均沾,我今日若是笑了他,改明指定就轮到我了。
说到底,我和永安王这倒霉蛋真是一对苦命冤家。
有时候我都觉着,这是陛下故意为了缓和我和永安王之间的剑拔弩张,故意让公主从中作梗。
可不就是,这段时间以来,我和永安王倒真是难兄难弟只能互诉苦水了。
不怪他,毕竟他堂堂文臣之首,去哪都要端着摆着架子,只有来我将军府能诉说一二了。
我没让小厮给他上酒,只给他续了一杯热茶,「说说罢,缘何你们喝了那么多?我好学习下经验,免得明日我美名远扬。」
他捧着茶盏,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她和我玩骰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幼苦读圣贤书,哪里玩过那些东西,只能节节败退,喝了足足两坛女儿红!」
两坛?画舫上面的酒坛极小,一坛只有五两,他喝了十两酒就醉成那样?
说来也是,永安王可是滴酒不沾的。
我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无碍,改明我给你赢回来!玩骰子这事儿我在行!」
永安王又是叹了口气,他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举手投足尽是尊贵。换做以往,他绝不会来我将军府上拜访,最多只会淡淡瞥我一眼。
这会儿看见他这样吃瘪的模样,我实在是心头大快,只想他快些走,我好放肆笑出来。
他不说走,也不说来意,只捧着热茶享春风。
我不好赶他,又不是那等能静坐下来的人物,只能祈祷着他快些走。
没想到没等到他走,反倒等来了一脸焦急的小厮跑来。
「将军!公主府给咱们下帖子了!邀将军您明日去春风宴饮酒!」
就在这时,我看见永安王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这才明白他的来意!
他就知道公主会雨露均沾,这会儿专门来等我的笑话呢!
早知道就给他倒上一杯女儿红了。
他站起来,冲我告辞,「明日我在茶馆里等将军的美名。」
「........」
看来就算我俩短暂结下来患难与共的缘分,背地里还是想给彼此一脚。
我咬着牙看他,「本将军可不是二两小酒就能醉的人。」
他笑里藏刀,「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
*二
事实上我还是小瞧了公主殿下折磨人的功夫。
今日公主殿下穿了一袭灼灼的红裙,人倒是极美,坐在那里像是一幅画。
当然她定然比画要美上几分,只是我一介武夫,肚里没有几分墨水,说不出来其中真意。
总归,她只要不站起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见着我来,公主便起身向我行礼,足足高了我一个头。
这是女子需向男子行的礼,她倒是诚心想要择婿,半点公主的架子都没摆。
「见过莫将军,将军安好。」
我想不明白,陛下是糊涂了吗?依照我这身板和公主站在一起,传出去岂不是笑掉大牙?这哪里是天作之合?
要说是取长补短还差不多。
我客客气气地回了公主的礼,「公主见外了。」
虽说公主是雨露均沾天天邀我和永安王出来消遣,但是人却是极其冷淡。
有时候我同她对坐着,颇有几分幼时我爹考校我功课的意味。她眼皮又薄,瞳色又浅,十足一副薄情的长相。
偏她还神情冷淡,一副霜雪做成的模样,让我更是坐立不安,如临大敌。
我耐不住安静,只能先出声说,「昨日听永安王说,十分爱同公主喝酒,他特地去将军府上寻我,得知我今日来同公主喝酒,脸都气绿了。」
公主不咸不淡地看了我一眼,「哦?那将军知道我同王爷喝酒之后,就不会生气?」
这让我怎么回答?我总不能说高兴地练了一宿剑吧?
「微臣岂敢生公主的气,公主若是喜欢永安王,臣又岂能强求公主心悦于臣?臣不比永安王之伟岸,文采亦逊色于朝中俊才,实在不敢求公主垂怜。」
我和永安王那老狐狸也周旋了好些年,见人说人话还是会些的。
总归,若是这公主真想要择婿的话,总不可能看上我这又矮又瘦的粗人吧?
公主金枝玉叶,她支撑着下巴,歪头看我,神情似乎有些困倦和乏味,但仍旧是千篇一律的疏离淡漠。
「将军说得哪里话,不过说到文采,昨日永安王倒和本宫多谈了几句。说将军有经世之才,本宫今日特来讨教一二。」
我突然想到了永安王那笑里藏刀的模样。
果不其然,公主抬手就招呼小厮,竟有些豪迈之感。
「来人,上酒。」
语罢,她转头看我,「就和将军来背诗吧,本宫说上一句,将军接下一句。接不上,将军便喝酒。反之也是一样,如何?」
如何个屁!我纵使权势滔天,对上皇家也不过是微臣,又哪里能拒绝。
陆玉山!你果然不干人事!
饶是我在肚子里面骂了永安王千百句,对上公主,只能笑意真诚地应了下来。
「那自然是臣的荣幸。」
*三
诚如陆玉山所言,第二日,我的名声就传到了帝京城的大街小巷。
我躺在床上,听着小厮说,「人人都说将军昨天吃酒过多,从楼梯上栽了下来,连茶馆里面都编了话本。奴才打街上回来的时候,正看见永安王在茶馆里面听着呢!」
我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陆玉山给公主出此计策,单说喝酒,那公主又岂是我的对手。
不过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我吩咐着小厮,「你去大街小巷将这件事传得再广一些,就说本将军摔了个重伤,这些日子是出不了门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百天就好生让陆玉山去和公主培养感情吧!
小厮领了命就下去忙活了,我宿醉未消,醒了不到一会儿又觉着困意难忍,偏过头睡起大觉来。
春日里日头好,照得身子骨懒洋洋的。
我一抬眼,就看见床畔杵着个妙人,长身玉立很是俊朗。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也没多想,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行军打仗的年岁里,哪有什么时日睡懒觉,这会儿倒可以因病讨闲了。
我砸吧着嘴,品味着那俊俏儿郎,心里止不住的惋惜,这辈子怕是难能觅个如意郎君了。
正当我仔细回想着,突然福至心灵,只觉着背后发凉,脑子顿时清醒。
我僵硬地偏过头去,就见公主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
她声音又轻又冷,「将军醒了?听闻将军昨日摔伤了腿,本宫今日特来拜访一二。」
我忙不迭地从床上坐起来,赶紧装作龇牙咧嘴地模样,对公主说,「公主有心了,臣一届莽夫,这般腌臜模样怎能污染了公主的玉眼,还请公主移至花厅,容臣梳洗一番再与公主相谈可好?」
她冷淡的目光在我上下打量了一二。
我却看明白她的想法——反正污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但她说出来的话还是十分得体的,「将军下床麻烦,本宫也不便叨扰,前来探望一番就回去了,将军好生养伤吧。」
语罢,不等我多说,她转头就走。
我不解其意,翻身下床去寻了铜镜,只看见我一张脸上,全是压出来的褶印,活像是被谁扇了一巴掌。
再看衣衫,是歪七扭八十分邋遢。
这倒也不能怪我呀,她虽是公主,又怎么能随意闯进男子内院?这还好我没有不穿衣服睡觉的习惯,若真让她看见是什么不该看的……
我眼神一利,拢了拢衣衫,静坐了片刻,才命下人们来为我更衣。
若真让她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便是公主,我也只能灭口了。
侍才进了屋,我便问他,「缘何公主进来不曾通报?她来此多久了?」
侍才小心应道,「刚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奴才们想要叫醒将军,全被公主拦下来了。」
我低低笑了一声,「这还没嫁进将军府,你们便当起主母供上了么?」
侍才当即跪了一室,我却没有闲工夫处置他们。
「罢了,下不为例。」
*四
按理来说,京城俊才不计数,陛下想为公主择什么样的夫婿不成,非要来拨弄我和永安王?
陆玉山久居文臣之首,在朝堂上一呼百应,可稳半壁江山太平。
自然,若要以文安天下绝是无稽之谈。那半壁江山,便只能由我莫家马上定乾坤了。
这一文一武近日来在京城可算是丢尽脸面,若说这是陛下无意之举,谁也不会信。
陆玉山处处想踩我一脚,估计就是想借这一次,将我莫家拉下马来。
可是他却忘了,若是我莫家倒了,陛下又岂能看他一家独大?
说到头来,确实是因为我和陆玉山掣肘朝堂太久,陛下如今已然有退位之势,为了给新帝肃清朝堂,只能先拿我和陆玉山两颗大棋下手了。
只是我却一直拿不定太子是谁,若要随意站了队,恐也是祸患。
如此还不如去西北打仗来得痛快。
思及此,我吩咐亲信,让他速速去西北给我闹出一场兵乱来。
何日太子登基,我何日再回来。
这满京城的烂摊子,就全交给陆玉山吧!
*五
我想跑,自然是没有跑掉。
西北的兵乱有骠骑将军前去,我病还没好,只能在府上养伤。
要真是正儿八经的养伤就算了,我还能图个清闲。可是那公主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似的,成天见地拿着补品来我将军府。
来就来吧,说两句总归是可以走了吧?毕竟男未婚女未嫁,传出去名声都不太好听。
这可公主行事却分外豁达,每每辰时就来,一直坐到夕阳西下才摆驾回宫。
她若是真来寻我玩乐,那我自然也是欢喜的,起码一个人困在府上不会乏味。
巧了,这公主成天在我府上翻看兵书,坐在我书房堂而皇之地习字。
这下府上的下人们看见这公主更是诚惶诚恐,大有将我将军府改成公主府的趋势。这些日子我过得好不艰刻,本想让永安王过来小叙一二,让公主知道『佳婿』并不只有我一人。
没成想,小厮刚去下拜帖,公主便在一旁说,「将军难道不知道,永安王前些日子去江南查探贪污受贿一事,如今京城,能解闷的地儿可就只有将军府了。」
我只觉着自己笑意实在维持不住。
这老奸巨猾的陆玉山!!!跑得竟然这样快!!!
「哈哈,那真是臣的荣幸。」
公主放下笔杆,神色似乎有些落寞。她本就生得好看,这般垂眼,更是让人心尖都揪在一起了。
「本宫知道,将军和王爷都....看不上我。」她语气仍旧是疏离冷淡,却又添了几分人情味,带了一丝罕见的惆怅。
我倒不是因为看不上她,只是我实实在在是个女子,如何能和她厮守终生?
不过我朝素来没有女子登基的先例,几位皇子又皆皆出类拔萃,不必忧虑她登基我当面首。
若我是个男子,能和这样女子取长补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她确实生得太好看,可惜身量太高——若是能移点给我该有多好?为何同为女子,她却可以生得这样颀长?难不成是什么皇家秘法?
春光缱绻,照在她疏离淡漠的容颜上,倒是消减了她眉间不近人情的冷。
「公主说得哪里话,在这世上只有公主看不上的人,没有谁敢看不上公主。」
这话我说得实实在在,不添一丝恭维。
她被我郑重其事的神情弄得一愣,片刻,又执笔低头,「那将军敢不敢去父皇面前求娶本宫呢?」
我当然不敢啊!!!
我脑袋里疯狂思索,若是陆玉山那厮在这里该如何说如何做,可我到底只是个舞刀弄枪的匹夫,实在说不出来文雅又不伤人面子的话。
只能脑子一热,「实不相瞒,微臣身有顽疾,怕给不了公主想要的。」
她凉悠悠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思索我这一剑能挑十个壮汉的人,到底有什么顽疾。
最终,她将目光停在我的跨间。
我条件反射地合拢了双腿,面上泛了点红,「公主……」
她倒是罕见地冲我笑了笑,原来,她是会笑的。
「将军,您该不会是不举吧?」
「...........」
*六
这个场景,换做是陆玉山,只怕他现在肯定是气得脸色铁青。
但是换成我,那我真是有口难辩。
莫家香火伶仃,到了我这代更是只有我一个女子,我爹娘自幼把我当成男子养,如今我接过莫家的重担,首当其冲是为莫家留下血脉。
可如今我二十有一,不说子嗣,后院更是空空如也。
对外我只能说我马背上颠簸,不敢成家怕辜负姑娘。但那些人背地里谁不说一声,莫将军不举?
为此,几位同僚还明里暗里地送过我些丹丸,实在是让我无福消受。
如今,对上公主那双含笑的眼眸,我只能一撩衣袍,俯首认罪,「臣不敢欺瞒公主,微臣却有此不治之症,不敢肖想公主厚爱,还望公主.....」
她柔声制止了我的请罪,我第一次听她的声音如此温情,比这三月春光还要轻柔。
「将军说的哪里话,其实本宫也有一不治之症。」她为难地看着我,「本宫自娘胎里出来便染了疾,如今又身子孱弱,御医说了,本宫此生难有子嗣……倒与将军确实是天生一对。」
说道『天生一对』的时候,她眼里分明只有四个字:就是你了。
我盯着公主比我还高一个头的身子,实在不知她怎敢自称『孱弱』二字。只觉着人生一片晦暗,颓废地瘫坐在地。
我自暴自弃地说,「臣身姿猥琐,实在配不上公主倾世芳华。」
「本宫看你甚是俊秀,确合眼缘。」
「臣常年征战沙场,无能同公主郎情妾意,更不能同公主朝朝暮暮。」
我一去西北便是三年五载回不来,我不信公主能忍这一条。
熟料听闻我这样说,她竟然穿过桌案,将我搀扶起来,「将军为国舍生取义,本宫又岂是在乎那些朝朝暮暮之人。若是能与将军结同好,本宫自会好生打理将军府的。」
她说的分明是柔情蜜语,我却觉着她言外之意是,若是我战死沙场回不来更好。
我想,公主真是一届奇女子。
若我当真是男子,怕是也会爱上这等通情达理的女子吧?
只可惜……
思前想后,我到底不能辜负她,只能说,「臣性格孬弱,不能比寻常大丈夫。公主嫁到府上,到底是屈尊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公主这般聪慧,定能听出来我的回绝之意。
毕竟我曾一人死守西北汴梁城,若说大丈夫,举国非我莫将军莫属。
「莫惊春。」她语气冷了下来,「明日早朝,你便是爬也要给本宫爬到金銮殿,求父皇娶我。」
她俯下身,是一阵冷冽的松柏香。
那琉璃眼眸更是冷,如腊月寒潭,上覆重重冰雪。
我竟然无端觉着有些危险。
「听见了么。」
我吞了口唾沫,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再,再过半月吧.....臣,臣病体面圣,传出去实在不体面……」
她轻哼一声,没再看我,只是点头应允了。
再然后,她便起身往外走。
那阵冷香渐远,只在春光里给我留下一个朦胧的红衣背影。
我想,我完了。
*七
以女子身份为官,我勉强还能告老还乡。
但若是和公主成亲当了驸马,被陛下发现我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正当我想着,是让公主在新婚之前暴毙,还是趁早让陆玉山娶了公主之时,江南却传了新的消息。
陆玉山治下不严,竟然被一众官员出卖,半路被劫匪绑了去。
这劫匪可是南边的倭寇,要用陆玉山的性命,换取朝内以八百万两黄金。
陆玉山虽说身子不太硬朗,但到底是铁骨铮铮的男儿身,宁死也不愿让其得逞。
事到如今,陛下也看不下去我在府上装病,一纸圣旨让我南下镇兵去了。
我觉着此事有蹊跷。
江南本就是陆玉山的本家,更是陆玉山亲信盘踞之地,他此去说是治理贪污,其实是和我一样,寻了由头,逃离京城。
既不能被官员出卖,又怎么可能会以死相逼?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他陆玉山这会儿要诱我下江南,给我来个瓮中捉鳖。
待我冰白江南之后,陆家失去了我的制衡,自然位比天家。
陆玉山直接煽动满朝文武,给我封官加爵,再来一个和公主成婚的赏赐——简直是绝妙之计。
是呀,毕竟我莫将军一身戎马天下,退居府上之后娶一位天家公主,怎么说都是合情合理。
比起玩弄权术,我实在比不过陆玉山。但是陛下下旨,我只能欣然前往。
反正这会儿成或败我都得娶公主了。
若是如此,我为何不能先用这一计呢?我直接带兵南下,天高皇帝远的,就算将陆家官员全都杀了,陛下也不会知道。
届时便是我莫家一家独尊,陛下给我三分颜面,转将公主嫁给陆玉山,也算是促成一桩好姻缘。
永安王,这公主殿下你娶定了!
*八
这次我向陛下请旨决定带十万兵马前去江南,未曾想到,陛下当真允了。
巍峨皇城下,公主仍旧一袭红衣前来为我送行。
我怀疑她当真是对我有情,若不然为何她总见我就笑?
倒实在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摆了摆手,提剑跨马,「城外风大,公主不必为臣送行了。」
她凉凉地说了一句,「自然是要送的,本宫还等将军回来娶我呢。」
其实有时候,她不常用本宫自称,倒显得有些真性情。
但这真性情险些让我没拿住剑,差点没从马上跌下去。
前往江南的一千五百里路,我头也不敢回,快马加鞭地离开了京城。
如若我有心,或许能在那日马蹄疾中听见一句呢喃。
「这最后一面,总该是要来送一送的。」
幸亏公主那一句话,我行军没有半分颠簸,竟然比预计中要早几天到达京城。
知道的我是来救陆玉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带兵造反,颇有些迫不及待。
到了江南,我却发现事情不对头了。
这江南水师数万,这几人要是真敢将陆玉山推出去,岂不是有造反之嫌?
若是真有造反之嫌,我带来的这十万兵马,自当不是其对手。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继续挥师南下的时候,夜里,却遇见了一队刺客。
这些刺客跟埋伏好一样,打得我是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可笑的是,那十万大军除了我将军府的亲信,竟然无一应声。
此时无瑕再多想,我和这群埋伏已久的刺客抗衡实在是力不能及。
我只能在亲信的掩护下节节败退,走投无路之下。便躲在了江南小村里面一处农户后院。
要么怎么说是冤家路窄呢。
我一跳进窗户,借着月色,就看见那玉树临风的永安王,一身褴褛地躲在草垛前。
「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九
我俩相顾无言许久,但好在都不是什么蠢人。
比脑子我玩不过他,比身手他打不过我。
我们各退一步,决定先对一下事情的始末曲折,再做打算。
他得知我带了十万京师,转而却在京郊路上被刺客埋伏追杀,最后沦落至此之后,发出来一声嗤笑,「真是蠢货。」
当然,在我听闻他一路南下,还没到江南就在这条路上被歹人埋伏,仓皇之下躲到农户借住,以谋时机之后,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蔫蛋一个。」
事已至此,我俩也差不多都明白了现在的情境。
这件事只怕我和陆玉山都被天家算计了,毕竟如果我俩都死在了斩倭寇的路上,倒也还算是体面。反正天高皇帝远的,我俩尸体送上京去,谁管到底是怎么死的。
总归为国捐躯就行了。
到时候陆家和莫家一切党羽自然不成气候,作鸟兽散。
我和陆玉山对视一眼,各自想不通陛下是怎么样设下这一局棋的。
毕竟陛下不知江南水深,也不知道我将军府亲信几何。这样放任陆玉山下江南实在草率,万一逼急陆玉山,反就反了。
至于我将军府,若是稍有不测,我这十万大军既可收了江南腹地,也可转去京城,换了皇家姓名。
思前想后,我和陆玉山对视一眼。
「是公主!」
黑灯瞎火的,我和陆玉山难兄难弟,借着一轮月色,互诉愁肠,「公主这些时日看似与我等周旋,左右出入你我府邸,没准已经将你我裤衩的颜色都摸索清楚了。」
陆玉山显然受不了我这等粗俗,「那现在怎么办?如果陛下真就决定拔除陈莫两家,咱们必然会死在江南。」
我自然是不想死的。
夜色中,我看向他,「你觉着陛下若是杀了文武首脑,朝堂不会乱作一团吗?到时候天下谁治?邦国谁安?」
他可能没想到我这等莽夫也能咬文嚼字,便沉下心,看了我一眼,「难道....」
「这只是一个警告。」我叹了口气。
「咱们偷偷潜回京城,我上交军令,你交出权柄,陛下或可饶咱们一命。毕竟我俩正值壮年,要是这么死了,实乃王朝损失。陛下不是不惜才的人。」
换句话来说,若是陛下不给我们一条退路,我自可潜回西北,带兵造反。
而陆玉山也绝不会轻易息事宁人,绝对会暗逃回江南,煽动陆家。
到时候天下三分,殃及还是百姓。
我对他说,「我莫家从来是守天下守黎民,罔顾生民性命之事,我从来不做。你要是想造反,我现在就杀了你。我拿着你的人头,也去陛下那里讨个王爷做。」
他知道我并没有开玩笑,但凡他这会儿有一丝造反之嫌,我剑下绝不留情。
说归这样说,但我和他都知道,造反并不是说来就来。
陆家世家在前,不能打无准备的仗。
我铁骑在后,动辄伏尸百万,绝难意气用事。
更何况,前些时候我和永安王『美名』天下扬,或多或少失了半边军心,此番造反胜算极难。
他叹口气,「陛下真是好谋算。」
我起身,「走吧,陛下这会儿正在宫里等着咱们呢。」
*十
我和陆玉山并没有一同回到京城。
我俩相看两厌,各自寻了门路回去。
陛下确实一直在金銮殿等着我和陆玉山。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纵然是天家想要出去我们,也绝对不能急。
这个险些丧命的小警告之后,我和陆玉山手中的权势各被压下去一半,不敢再有造次。
自然,陛下对外只说我带兵去往江南,轻易救出来永安王,又除了倭寇之患。对我是又夸又赏,就差认我做干儿子了。
不过干儿子没做成,陆玉山在一旁却坑了我一把,让陛下赐我和公主成婚。
文武百官一听,万年铁树的莫将军竟然和公主情投意合,那不赶紧来撮合?
最终,陛下在一众百官的煽动下,沉着脸色赐了圣旨,让我择日同公主完婚。
我十分不解老皇帝那难看的脸色是怎么回事儿,我只觉着自己真的要完了。
将军府多一位母夜叉不谈,往后我日日夜夜都得活在陛下的监视中了。
陆玉山这蔫坏的东西,我和他都算是生死之交了,临到头他还从屁股后面给我一脚。
难不成我死了他能羽化成仙?犯得着一直和我看不顺眼么?
我一边腹诽着,一边认命地回去准备成亲的东西。
好在我孤家寡人一个人,这事儿我也不会,只能把东西转交给嬷嬷了。
嬷嬷眼泪流了一地,「莫家终于有后了!」
我心里想,「这下莫家终于绝后了。」
事已至此,我只能去祠堂给祖宗上了三炷香,希望他们能让我这身份再瞒两天,更祈求他们能护我周全。
因为我决定让公主在婚前暴毙了。
*十一
但是我始终找不到机会。
因为公主府戒备实在是森严,我夜探了数十次,最终被一层又一层的暗卫挡下来。
我纳闷得厉害,「这公主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也不像是个经常遭受刺杀的人,怎么守卫得如此密不透风?」
我只能一边抑郁着,一边等着将近的婚期。
殊不知,公主府的公主殿下,此时正冷着一张脸,盯着她威仪的父皇。
这会儿她没带珠光宝气的配饰,墨发散下来,倒是很像一位俊俏男子。
「你真要我嫁给那个矮子?」
老皇帝一脸痛苦,很是为难,「莫家树大根深,一时之间难以伤及根本。你先嫁过去,朕会在其中周旋的。皇儿,你要理解朕的苦心啊!」
只看见公主将一桌茶盏掀翻在地,铁青着一张俊脸,「理解?就那老国师一句谬言,我扮了女子二十年!应你所言,我忍着恶心和他们周旋!如今还要嫁给一个不足我高的矮子,这皇位我不要也罢!」
老皇帝一边哄着一边劝着,公主一边骂着一边砸着。
这些宫闱秘事我是不知道,我又一次潜入公主府失败,只能夹着尾巴回到将军府。
离我迎娶公主这事儿,还有三天。
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十二
在我兢兢业业而始终不能潜入公主府的苦闷下,我终于等来了成亲之日。
说来也怪,这天夜里我无端感觉到一丝杀意,受惊睁开眼,却只看见窗外一株灿若流火的红牡丹。
我成亲头夜,就觉出杀气,想来是祖宗显灵特来此告诉我,吾命休矣。
既然醒了我也睡不下去,只能转头再去祠堂上两柱香。
夜深人静,我盯着那一派灵位,实在是问心有愧。
「祖宗保佑,我莫惊春绝不是有意要害莫家断子绝孙。今宵我已经在朝堂上躲避锋芒,也决定不日便告老还乡。偏那陆玉山狼子野心,我为了牵制他才处处和其作对,绝不是有意权压天家。」
「晚辈实没有造反之意,诚遵祖训,为国为民。今日娶公主为妻,虽有欺君罔上之嫌,但当年边陲来犯,举朝无人能战,晚辈才央求父亲让我上战场厮杀卫国。」
「我实在没有故意扮作男子之嫌,更没有造反骗妻之意,如若真因为此事,莫家满门抄斩。祖宗们托梦讨嫌之时,切记莫忘去叨扰那永安王。若非是他,我早就解甲归田安守南山了!」
我重重地给祖宗磕了三个响头,低头的一瞬间,却看见门前一抹翻飞的衣角。
谁?
我心中一凛,磕完响头,转身抽剑而去。
果然有人想要刺杀我!
*十三
来人武功实在高强,至少是我未曾见过的功夫。
怪了,这帝京城竟然还有这等高手?
这些先不谈,在他纵身瓦上高墙的时候,我只觉着自己命数已定。
那贼人一定把我对祖宗说的话全停听进去了,既知道了我是女儿身,又知道了我欺君罔上。
我想,要不今夜死了算了。
要不然明日公主嫁过来,岂不是要守活寡?还要担上一个夫君是女子的丑闻,实在是让人心疼。
我杀她是因为我想活命,但若是我命数已定,我却不想埋没她。
没等我准备拔剑自刎的时候,喜婆从前院找了过来,「将军,赶紧去换新郎官的衣服呀!这都要娶妻了还在这里舞剑!成何体统呀!」
她拐过来,将我横在脖子剑的长剑取了下来,「快些去换衣服!这耽误了良辰吉日,天家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我看了这府上繁荣,到底是收剑入鞘。
罢了,这会儿寻死肯定会触怒陛下,届时我莫家判上一个目无君上的罪名可就不好了。
还是等公主嫁过来再寻死吧!
我只求白日成婚之时,那贼人不要当众戳破我的身份。
说来也是,如果我真和公主成了婚,为了皇室颜面,陛下应当不会同我动手。
我放宽了心,这才去换上那身喜服。
喜婆笑呵呵地服侍着我更衣,转而和旁边的小侍女说,「瞧瞧咱们新郎官高兴的,这都笑着哭了。」
我不敢说话,只觉心如死灰。
天光大亮,爆竹声响,我该去迎娶新娘子了。
*十三
娶妻倒不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惊世骇俗的是,当我牵着新娘子的手下了花轿之后,众人投来那不可思议的眼神。
公主一身凤冠霞帔,身段玲珑颀长,比来观礼的一众文武百官都要高上几分。
而我这比一众文武百官都要矮的新郎官,在这里显得像是误入象群的蚂蚁。
我从未这样自惭形秽过。
第一次,我知道了潘金莲为什么要毒死武大郎。
我要是公主,十有八九我也会毒死自己的矮子夫君。
我一边和公主拜堂,一边思索着要想多活几年,绝不能吃公主递过来的食物。
礼成之后就是送入洞房,好在昨夜那刺客一直没来捣乱,我便放松了心思,和宾客吃了酒。
陆玉山自然也来了,我敬他酒他不吃,遂借着酒疯打了他一顿,给他灌了二两女儿红,才算解气。
我和永安王地位不相上下,更是相互制衡太久,众人看着也不敢拉架,最终由我单方面取胜。
区区几桌宾客还不是我的对手,饮罢之后,我立在洞房门口,实在不敢进去。
但我不能不进去。
传出去岂不是怠慢天家贵女?
我只能硬着头皮去掀了公主的盖头,公主略施粉黛,朱唇一点,眼若秋波眉似远山,美得惊心动魄。
我没出息地吞了口唾沫,自知无福消受,只能退了一步。
「公主,饮了合卺酒,咱就是寻常夫妻了。」我将酒杯递给她。
她的声音虽然清冷,但不想当初那样疏离,这让我产生一种,或许公主真的心悦我的错觉。
但不是,公主只是陛下的一颗棋子。
曾经是,现在也是。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心疼,「难为公主这样尊贵之身,还要嫁给我一个身姿猥琐的矮子。不过公主放心,既然来到我将军府,本将军便不会让公主受一丝一毫的委屈的。」
她定定地望着我,眼里是让我看不懂的情绪。
深沉,厚重,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赞赏。
「莫惊春,我叫刘涣君。」
*十四
我只知道公主叫做安远公主,并不知道她的名讳。
事实上,所有人都不知道公主的大名。
她让我叫她涣君,我只能叫了,因为她生气起来很可怕。
至于怎么可怕——
就比如今天我下朝回来,没有同府内报备一声,就去和骠骑将军喝酒,回来她便生气了。
这也不能怪我,我这刚成亲三天,我都没习惯和人同床共枕,更不必说要事事回府报备了。
所以刚进门,我就听见那冷如松泉的声音。
「夫君,回来了?」
「啊。回来了。」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刚想换了朝服,就看见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说实话,她这么高的身子杵在我跟前,我确实有些害怕。
毕竟她是女子,我又不能真刀真枪地和她打。况且她还是公主,真打起来,我更是不敢动她分毫。
涣君低头看我,一双眼睛又冷又寒,「一身酒气,去哪了?」
我实在是害怕和她说话,这打又打不得,骂也不敢骂,只能好脾气地哄着,「这娶妻高兴,骠骑将军邀我去喝了两杯,你莫要多心。」
真是古怪!之前也没觉着这公主这么黏人!
我还寻思着娶回来和她相敬如宾,没成想真给自己取回来一个祖宗。
「多心?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若是不回来你便传唤下人来说一声。我从午膳便开始等,一直到月上柳梢的时候,你也不曾派个信件,莫不是,你不想娶我?」
她低着头,一双浅淡的目光落下来,却让我如顶泰山。
我本来觉着她忒爱管闲事,但听了她两顿饭没吃,又觉着过意不去,「我知错了,我下次一定传唤一声。要不,我去命人给你做些吃食?」
涣君没说话,只是替我解了了衣袍,要服侍着我沐浴。
我岂敢劳烦她!
当时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涣君好生养着!来我将军也不会让你做这等粗活的!」
*十五
越和涣君相处下来,我便越觉着无所适从。
因为她管我实在是太严了。
起先只是让我报备一声,后来便软磨硬泡不让我出去喝酒,再然后就是每天下了朝就要回来。这些就罢了,我也懒得出门应酬。
接着她就说我整天不学无术,让我多读书习字。
我忍了,毕竟我确实不学无术。
现在她竟然异想天开,让我换一件女裙!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仰着头,不敢置信地望向她,「我堂堂七尺男儿!你怎能如此羞辱我!」
她不咸不淡地看了我一眼,「你有七尺吗?」
说实话,我觉着她说话实在是太刻薄了。
自从娶她回来之后,我在将军不举的坏话之后,又加了一条将军惧内的恶名。长此以往,只怕我上阵杀敌的勇猛,全要消磨于不举和惧内之中了。
但是真要吵架,我却吵不过她。
依照这两天我吵架得出来的经验,就是先给公主搬个椅子,「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涣君好脾气地坐了下来,「我只是想看夫君你穿女裙而已,难道夫君连这点都满足不了我么?我知道,你就是厌弃我。」
我只觉着嘴角一阵抽搐,刚刚说我没有七尺的难道不是这刘涣君?
要不是我昂着头吵架太累,谁稀罕给她搬椅子?
「我何时嫌弃过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不可理喻!我堂堂一品大将军,穿女裙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回西北,他日如何能稳定军心?」
涣君眉头一拧,当即站了起来,立刻高了我一个头,气势顿时压了我一截。
「我不可理喻?」
我怂了,「是我不可理喻。」
但我还是很硬气地补充一句,「反正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穿!」
她似乎看我眼眶发红,语气也软了下来,竟是不由分说地将我拢在怀里。
好香。
这香气日夜萦绕在我的床榻,凛冽又让人迷恋。
「好啦夫君,我逗你玩的。你成日不陪我,我总归是无聊的。你莫要哭鼻子呀。」
我才不会哭鼻子!我这是被她气的!
罢了,看她如此认错,我也不能小肚鸡肠。
*十六
就这样,我和涣君成婚已经过去了一年。
那刺客一直没有将我是女儿身的事情暴露出来。
有时候被涣君折磨的,我都想亲自去御前请罪,要陛下将我问斩算了。
未曾想,陛下近来格外厚待我,看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仁慈。
我实在是受宠若惊。
毕竟这一年内陛下雷厉风行,将永安王的亲信都拔除了不少,如今朝中,永安王已经成不了太大的气候了。
当然,我也一样。
近年来公主整治将军府,一半是因为我的容忍,一半是因为陛下在后面当靠山。
我和永安王若是想要富贵一世,便不能再这样权倾一时。
总归只要永安王不权势滔天,我也不想和他针锋相对。若是他能偃旗息鼓,我也好早早告老还乡。
近些年来,朝中要立太子的名声越来越响。
这件事说来话长,听说是说二十多年前,国师夜观星象,说大平王朝国运垂危,若想让盛世继续,太子登基之前,不可示于人前。
总归我是不信的。
朝中谁也不信,但没办法,当朝的是皇帝,不是我等朝臣。
但今日,陛下宣旨,要在六月初,让新皇登基。
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登基的会是哪位皇子,反正这没我什么事儿,我后院那位母夜叉就够我受得了。
我好想去西北打仗,我好想离开京城。
散朝之后,我幽怨地看了永安王一眼。
就是这一眼,我回府就又被涣君教训了一顿。
「原先就知道你和永安王情谊非比寻常,今日为何你要用那种眼神看永安王,难不成你是断袖?」
涣君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我。
真是夭寿啊!她防范我接触女子便罢了,如今连男子也碍她的眼了?
我气急败坏,「那你干脆别让我上朝好了!省得我每天寅时就要起床!」
涣君似乎并不在乎我的恼火,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明日我就去和父皇说。」
我眼睛都瞪大了,「你敢!!!!」
涣君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了笑,她凑过来,蜻蜓点水地吻了我的唇角。
「逗你玩的。」
「!!!!!!」
她!我!我们!竟然!!!干出了这种事!!!!
我只觉着脑子一热,一把将她推倒在地,逃也似地离开了将军府。
*十七
我三个月没回将军府。
这件事满城皆知,连皇上也拉我说了两句明里暗里的劝慰。
我两眼无神地望着他,就差把「我想死」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陛下似乎知道他的公主是什么德行,只能爱莫能助地看了我一眼,「罢了,爱卿受苦了。」
我险些喜极而泣,终于有人知道我苦了!
「等太子登基,朕就允你解甲归田,到时候你去西北游历罢!倒也不能让爱卿和公主成了一段怨偶。」
有了陛下这句话,我恨不得太子明日就登基!
从金銮殿出来,我便往外走,转头却看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那人气态挺拔,身姿颀长尊贵,远远望其背影就觉威仪十足——更何况,整座京城里面,除了皇帝和储君,谁敢穿明黄?
这就是那位见不得人的太子罢?
隔得太远我看不见他的相貌,只能怀着一肚子伤心事,转头继续去了酒肆。
再等等,离太子登基只有半月的时间了。
*十八
在我夜以继日地期盼下,我终于等来了太子登基的这一天。
怪了,这几天涣君竟然连一点我的消息都没有打听....难道那日我推伤了她?
我趁着夜色,打算回去沐浴更衣,好去参加太子的登基大典。
何况,等太子登基之后,我和涣君便没有任何牵扯了。
思及此,我决定回去看她一眼,同她说两句好聚好散,毕竟同床共枕这么些时日,便是养一只狗也有感情了。
未曾想我回到将军府,竟然没有找到她的身影。我只当她心情不好,回公主府散心去了。
本来就是,这是我的将军府,要走也得是她走!凭什么我有家不能回?
换完衣服之后,就得去参加登基大典了。
百官按照文武等级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多看多瞟一眼——
永安王那厮不怕死,非要和我扯些仁义道德,「哎,这么多年未曾看过太子,谁知道这太子是贤是德,万一要是个昏君,我也趁早回去养老得了。」
我不敢说话,我只想大典结束之后,骑马一路前往西北,此生绝不再入京城半步。
礼成,我和众臣对座上那位新主俯首称臣。
新帝声音清越好听,就是听上去不近人情地很。
「众爱卿免礼罢。」
众臣听声抬头,对上帝王宝座那俊美无双的男人,又齐齐愣了满堂。
我和永安王对视一眼,彼此从眼里看见了不敢置信。
这!!不是我将军府的母夜叉吗!!!!!
新帝似乎并不在乎我和永安王眉来眼去,反倒是一旁持礼的国师说,「陛下和长公主同出一母,是为同胞兄妹。孪生兄妹本为不详,故而一直不能示与人前。」
狗屁!这分明就是我府上的刘涣君!
他手心月丘有一颗红痣,是前些时候我和涣君一起种桃树,他被毒虫扎了之后,留下的淤血!
满朝文武信以为真,只有我望着陛下似笑非笑的眼神,开始惶恐。
怪不得这三个月他没空来寻我……
这下我真的完了.......
*十九
下朝回府的第一件事,我先是去祖宗那里拜了拜。
然后收拾了一些细软,顺带吩咐亲信去大牢里面找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将其绑在我书房,然后纵火烧了屋子。
我趁着所有人欢呼新帝登基的空暇,换了快马,匆匆离开了京城。
莫家最后一位将军莫惊春,在新帝登基第一日,纵火自焚。
自此,莫家败落。
我听说新帝知道这件事大发雷霆,他定然知道我是诈死逃出京城,但却没有一点儿办法。
毕竟我上交兵权,但人脉犹在。我说我死了,谁也不敢说我是悄悄跑了。
何况永安王那厮巴不得我早点魂归黄泉,在这事儿上,他定然会帮我添油加醋,最后以假乱真。
玉门关外,春风难渡。
我靠在土坯搭建的关口上,对着西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虽说先前我有幻想过,假若涣君是女扮男装的男子,我和他一生也算是圆满。
说句实在话,涣君在我府上一年,确实将我那破败不堪地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除却他过于严苛的管教我,待我却真真是极好。
要不然我也绝不会受他一年的鸟气。
关键是他长得太好看,我一肚子气,对上他那眉眼也全都消了。
眼下倒是美梦成真了,涣君当真是一位男子!可这男子我实在是消受不起啊!
我竟然娶了当今陛下!还成天满肚子母夜叉地腹诽着他!
这些都算是小事,关键是在陛下眼中我可是一位男子!当朝陛下嫁给了一位男子,这要传出去岂不是有悖人伦,天地不容!
这我还不赶紧逃出京城,难不成要洗干净脖子,等着那九五之尊来取我的狗命吗?
我盯着玉门关外的大漠黄沙,又是叹了一口气。
出乎意料的,这口气我叹得格外轻松。
「如今也好,快马江湖,比和陆玉山尔虞我诈快活多了。」
*二十
我在西北待了一个月。
想必是京城的软风柔语吹得太久,来到这艰苦的朔北,竟然万分不适应。
不是的。
我只是在想将军府的娇娥罢了。
这一年来,涣君虽总是在一些小事上过分要求我,但却是悉心照顾着我。我每日寅时上朝,他便起的比我还要早,替我宽衣冠发,左右照顾着我。
每每寒冬腊月,他也是早早上床,替我暖了衾被,然后再亲自下去吹熄蜡烛。
这些琐事本该是奴仆来做,可他千金之躯总是爱替我琢磨。
便是我身上这件松竹软袍,也是他倚着轩窗一针一线替我缝制出来的。
有时候我在想,或许陛下和涣君当真是孪生兄妹,而涣君那日不在府上,又确实是回公主府消气去了。
左右应该是我去公主府将她哄回来,而不是这样流落关外,做无名游侠。
时间越长,陛下那月丘上面的红痣就越模糊,我时常觉着自己是看错了。
可是我也知道,涣君若是一位女子的话,我此番回去是万种不妥当的。
我没有办法扮男子一辈子,无论我一夫当关,还是力振山河,说到底,我都只是一位扮作男子的女子。
这件事一旦败露,我便会死于这个世道。
我该知道,在这个王朝,忠勇与胆识都不该降在一个不足七尺高的女子肩上。
或许我该放下这些年扛着的担子,随意找一位江湖游侠相濡以沫,前尘种种皆做戏文罢!
我日复一日地劝解着自己放下将军梦,做回女儿身。
可是我不甘心。
*二十一
就在我日复一日地不甘心中,西北战乱又起。
新帝登基有数不清的破烂事要处理,大将军莫惊春纵火自焚一事闹得人人自危。
满朝将军竟然无一敢请战西北,生怕西北是新帝设下的鸿门宴。
我在西北跟着仓皇失措的百姓流离失所,眼见那些蛮夷踏破大平王朝一座又一座王城。
我只能再披甲胄,提剑而上。
这些将士认识我,皆以大将军之名称呼我,即便他们都知道莫惊春已经自焚于帝京城。
我说,「我是莫惊春一母同胞的亲人,若是各位将士信任我,我便带领众将打赢这一仗。」
各位将士不知我为何自焚于帝京,又为何隐姓埋名。他们不管这些阴谋算计,只想死守疆场。
但求一帅,不问过往。
当我实实在在带领着众人打赢这场仗的时候,我突然觉着自己又被耍了。
因为我刚脱下战袍,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刚想呵斥,偏头一看,就见那位九五之尊穿着红裙,立在我的身侧。
说实话,蛮夷百万雄师没有吓弯我的脊梁,对上涣君那似笑非笑的凉薄眼神,我确确实实有一种想要下跪认错的骇然。
我硬着头皮,故作不识,「这位姑娘,您……」
他往前逼近一步,笑意却冷了下来,浑然一副不近人情的疏离模样。
我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我心一横,反正被他发现了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就一条心硬到底,死不承认!
「三。」他吐出来一个数字。
我诚惶诚恐地看向他,「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二。」他站在远处,冷淡地看向我。
我的硬气在他冷淡的眼神之下,从来没有坚持过三个数字。
况且我也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我不相信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来西北抗敌,国家危难在即,若非陛下知道我身在西北,又怎么会按帅不发,逼我挂帅出征?
再者,若非陛下授意,莫惊春死就死了,绝不可再重回军营,轻易挂帅。
一切都在这位陛下的掌握中,如今战事已定,他确实该来向我讨债了。
我只能低头,单膝下跪,向他请罪,「臣罪该万死,不敢欺瞒陛下诈死离京,还望陛下赐臣一死。」
他这才露出三分笑,如原先在将军府一样温柔缱绻。
「我不是陛下,我是刘涣君。」
这如故人一样温柔的眉眼,一样如故人温柔的语调,竟让我有一瞬的恍惚。
我抬头看着她的倾世芳华,到底还是垂下头。
我不能再辜负她的情谊了。
如今西北已定,朝堂肃清,永安王不成气候。这刘家的江山里里外外我都已经清扫干净,
此时,便是我下黄泉向列祖列宗请罪的时候了。
「那臣也罪该万死,公主不知,臣.....臣....乃一介女流,因当年边陲来犯,臣才决意替父出征,这才有了这阴差阳错的大将军之位。臣实在不敢在颠倒阴阳.....」
涣君蹲下来,用双手捧起来脸庞。
涣君的手极暖,和他那薄情冷淡的眉眼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唇虔诚地吻在我的额尖。
「你是替朕平定天下的大将军,试问将军何罪之有?」
*二十二
他到底还是陛下,我到底还是被他骗了。
我想跑,却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跑到玉门关都能被他发现,这会儿还能跑到哪里去?跑到沙门岛?
罢了,他若是不杀我,我何苦要跑?
他要是想杀我,我跑也跑不掉。
于是今夜我和他账内对坐,面前算是精神上的坦诚相待了。
我不敢相信,他竟然真因为老国师那一句谬言扮作女子二十多年。
我本来想笑,唇角刚抽搐一下,就被他眼刀定住,只能装模作样地端起茶盏感叹一声,「怪不得先前陛下看臣和永安王,总是不加正眼。怪了,那陛下怎么甘愿嫁给我?难不成.....陛下您才是断袖?」
他冲我凉凉一笑,「你猜不出来?」
我自然是猜出来了,涣君原先待我总是冰冷,成婚之后却总爱粘着我。
能让皇帝老实嫁给一个男子的,除了因为这男子是女扮男装,我实在想不通原委。
我常年被母夜叉训怕了,敢怒不敢言,只能说,「那晚上祠堂偷听我和祖宗说话的,是你?」
「自然。」他冲我笑了,「将军蕙质兰心,缘何总要装傻充愣,非把自己扮作莽夫?」
我心想,区区一个莽夫就让你们刘家忌惮至此,若我再蕙质兰心,你们刘家天下岂不是要姓莫?
大逆不道的话我不敢说,只能装傻充愣,「那如今,陛下打算怎么办?难不成,您还想要继续扮做我的娘子吗?」
他要是说一个想字,我当场跳下这浩浩长荒河。
受公主的气还好,受陛下的气,那稍有不慎可是掉脑袋的!
我受不起!天知道我四月前还推了陛下一把,这要是给陛下推出好歹来,我岂不是死罪难逃?
他摇摇头,「朕要你做我的皇后。」
我顿了顿,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外走。
他反应过来,似乎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勇气,敢当着他的面夺门而出。
涣君一路追着我到长荒河的岸边,见我一脸毅然决然,才明白我想做什么。
「你想跳河?」他一脸愕然。
比起当驸马,当皇后那才是要了我的老命。
让我这样的女子娶妻生子,对我而言本就艰难不甘,更不必说去和那娇弱百媚的贵妃才人共伺一夫。
朔北的长风吹乱了我和他的发髻,也吹寒了我一腔热血。
我红着眼看向他,「陛下,我莫惊春一身精忠报国,莫家世世代代战死疆场,只留我一脉单传。我不求陛下体谅,但陛下也不必如此羞辱我。」
「羞辱?」
他一袭红衣飞扬,立在关山朔漠上,灼灼如我心尖血。
「难道这不是羞辱么?兵权我也交了,军令我也给了,江山敌寇我全都替你定了,你还害怕什么?难不成非要将我关在宅子里,老死宫中么?我虽是女子,也有一腔男儿热血,绝不允你如此折辱!」
好半晌,他才想明白其中曲折,对我笑了笑。
但这次我绝不能那么轻易就原谅他。
「将军说的哪里话。」
他走上前,拉住我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要知道,于朕而言,忠勇,胆识,机敏这并非独属男儿的特权。正因如此,你更应该知道,朕想立你为后,不是想折你双翼,囚你于宫。」
「那是为了什么?」我胆大包天地甩开了他的手。「这些场面话我也爱哄画舫里的花魁,你骗不到我的。」
他眼角抽搐一瞬,我立即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赶紧书归正传,先声夺人,「总归我是不会成为皇后的!要么你死了这条心!要么我从这里跳下去!」
涣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中的森寒,继续说,「朕只是觉着,普天之下的女子,没有一个能如将军这般,同朕共治天下。」
我并不想当皇后,无论他怎么说我都不会进宫。
何况,君王之侧又岂能容他人酣睡?共治天下到底只是野史杂谈罢了。
我没说话,涣君只能立在旁边等我出声。
他知道我在考虑,考虑是从这里跳下去,还是回去当皇后。
良久,我偏过头看他,「涣君,就此别过吧。」
苍茫大漠中,我留下这么一句话,转身跳下了长荒河。
死或不死,气节要有。
*二十三
当然我没跳下去。
涣君这人算无遗策,连聪明绝顶的永安王都逃不过他的圈套,又何况我一介莽夫?
他在我跳下去的一瞬间,搂住了我的腰。
他问我,「为什么?」
我的回答很简单,「成为皇后就不能成为将军,我要提剑跨马死在疆场,而不是困于宫中左右缠足。」
不知道为什么,听我说完这句话,他竟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声。
他仍旧穿着一袭女裙,眉眼俊丽英气,和我一样。
「谁告诉将军,做皇后就不能当将军了?」
我挣脱开他的禁锢,总觉着被这样一位「女子」搂在怀中,传出去又要在我「惧内」的美名上,再失几分威风。
我背着他,看着山河万里。
「天下人说的。」
万里河山能容下世间万万酒囊饭袋的男儿身,却容不下我一位挂帅出征的女将军。
自然,我不是说天下男人不好,一众将士里面多是敢于厮杀为国捐躯的豪杰壮士。
不是山河的错,也不是男儿的错,更不会是我的错。
可到底是谁的错,我说不明白。
「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他立在我身后,郑重其事地说了十六个字。
振聋发聩,响彻千秋万代。
*二十四
但我仍旧没有同他回京城。
他新帝登基,虽说太上皇在朝能给他镇住场子,但也不可离开朝中太久。
临走之前,涣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替我整理了衣袍,擦了宝剑。再然后,他就趁着夜色赶回京城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若我想留在西北做大将军,他不会怪我,更不会强求我。
事实上,涣君只在我流连画舫和不爱读书两件事上为难过我。
当然,还有我和永安王『眉来眼去』,以及我和左右侍女多说两句玩笑话。
他走了之后,西北的将士还是称呼我为大将军,我便一直扎驻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有时候我会想念帝京的春风,有时我会想念将军府的冷香。
但这些都是我此生此世求之不得,更不敢垂涎的东西了。
我想,死在疆场才是我莫家子孙的归宿。
但好景不长,就在我自怨自艾的时候,永安王带兵谋反了。
新帝登基不稳,永安王早就虎视眈眈,我自焚之后他行事自然无所顾忌,直接带江南水师起兵北上。
据我得到的消息是,永安王还有一月进京,京城二十万兵马虽说是固若金汤,但江南水师善战老辣,京中众将根本无人能敌。
我在这件事上揣测半天是真是假,最终还是在众将劝说下,前往京城。
永安王一直狼子野心是真,这几年他息事宁人难保不是韬光养晦,我绝不能看莫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送人。
我带兵北援,一月零十天,终于赶到京城外。
京城十里外,无不是江南水师的兵甲,看来这一次,永安王谋反确有其事,不是涣君那人故意诈我。
算来算去,其实他从来没有诈过我。
*二十五
江南水师攻破皇城的那一日,涣君一袭明黄衣袍,坐在金銮殿上。
陆玉山眉眼仍旧如当年那样温雅俊朗,春三月的日头下,他还是爱穿那件儒衫。
「陛下,如今莫惊春已死,谁还能替你刘家凭倭寇定天下?」
是矣,若是莫惊春死了,天下谁也不是江南水师的对手。
怪不得这些年他总是想方设法地害死我!
涣君只是高坐在龙椅上,衣袍圣洁眉眼俊朗,他对大放厥词的陆玉山理都不理。
陆玉山一身血污,在一众兵甲的簇拥下,步步紧逼涣君,「啧,就算老国师让你男扮女装二十三年又有何用?这天下,总归还是我陆家的。」
他一步一步登上帝王宝座的台阶,居高临下地望着涣君。
其实我觉着,涣君若想杀了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但是他却一直等着。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光明正大地越过这百万儿郎,单枪匹马救圣驾于火海。
届时,这等功名自然可以堵上天下悠悠众口。
所以他按兵不动,垂着眼听着陆玉山的羞辱
我却看不下去。
「众将士听令!今有逆贼陆玉山带兵谋反,我等为国请命,誓要诛拿奸臣陆玉山!」
朔北儿郎三十万,蜂拥而上,踏破江南万里春风。
陆玉山被涣君一脚踹下金龙台,我拔剑,清君侧。
他仍旧坐在高位上,用那疏离淡漠的眼神,打量着我的一切。
这是帝王,是运筹帷幄统治九州的帝王。
我单膝跪地,俯首称臣。
「微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他抬手,说免礼。
金銮殿里静若死境,只有陆玉山苟延残喘地说,「原来诈死只是你们演的一出好戏!」
*二十六
江南水师溃不成军,想来我在西北征战几月,也全被涣君压了下来。
陆玉山等人确实以为我死了,才敢拥兵自重,决定造反。
我这二十多年的岁月颠簸如一场幻梦,却终于明白老国师为何让涣君女扮男装多年。
因果相绕,环环相扣。
我平了内忧解了外患,复又成为朝内一品将军。
今岁初,我只能硬着头皮去上了早朝。
朝内气氛甚是奇怪,平日里和我插科打诨的骠骑将军,今日见了我总是有些羞怯。
不说是他,连两朝元老梁丞相看我的神色都十分古怪。
朝内,我和众朝臣一起跪地问安,未听皇帝说免礼,只闻身边的小奴才尖着嗓子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莫家有女莫惊春,骁勇善战蕙质兰心,救朕于水深火热,救天下黎民百姓于战火滔天,朕特封其为天圣皇后,钦此。」
什么?刘涣君他疯了!!!!
我又娶了公主又嫁给皇帝,我这不是祸国妖女么???
他要是想让我死,能不能给我一个美名啊!!!!
「莫将军,还不上前领旨?」
我神思恍惚地领了旨,回过神来,也没听底下众人说一句荒唐。
「朕自幼听国师鼎言,扮做公主,本就与将军有一段良缘。将军自幼扮作男子,更是受国运之托。累将军多年征战沙场,朕感激涕零,留其将军之权,更封皇后与朕同治天下,吉日行册封礼,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好一个先斩后奏!
我正等着身后一片骂名,却见众人跪地称万岁,句句道圣明。
满朝文武齐齐跪了一地,我和涣君一坐一站,遥遥相望。
他眼眸含笑,是似曾相识的温柔。
我看他用口形对我说,
「你替朕定天下,朕为你平众口。」
我只知道,这天下,我守对了。
……
(全文完)
□ 荒野大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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