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的男孩,用他的阳寿换回了我的阴寿。
陆缪走近我:「你拦停的那辆奔驰车的副驾驶,是我。」
这次,换我瞪大了眼。
「一命换一命,这是我欠你的,陆苗。」
「还有,我爱你,不比你爱王怀才少。」
说实话,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见陆缪笑得如此温柔过。
而我在那满目涟漪中,泪流满面。
这辈子,我们终究是阴阳相隔了。
01
「你别是因为想阻止我参加婚礼,所以撒那么个谎。」
到目前为止,我还认为陆缪在编故事。
陆缪拿出手机,向我展示手机里的那张照片,报纸上灰白色的比亚迪轿车,在冲击力之下面目全非。
「这是过了五年,我在一家废弃报亭找到的。」他又翻出了另一张图片,「这个事故,曾经上过新闻。」
「但好像被人悄无声息地抹除了痕迹。」
「路苗,一直以来我都在怀疑这场事故不是意外,只是你恰好将意外转变为了见义勇为。」
「王怀才他绝不无辜。」
他认真的表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从未将具体的死亡原因告诉过陆缪,只和他说是因为一场车祸。
我脸上的伤口也显而易见,那是重大交通事故遗留下的创伤。
陆缪很懂事,十年来,他从不会主动问起我,除非是我自愿将一些生前的事情告诉他。
原来,他早就偷摸调查了我。
见我不说话,他顿了顿,咬牙继续说:「你再给我点时间,我马上就毕业了,等我收集了足够的证据,我会把一切证明给你看!
「我会给你报仇的。」
说完,陆缪看向我,我从他的眼中读出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看样子他以为我会愤怒。
没承想我居然只是哈哈笑了两大声,然后飘到了和他齐平的位置:
「陆缪,你的故事编得我都差点信了!」
02
我叫路苗,是一个已经去世了快十年的鬼魂。
而我对面的男孩叫陆缪,和我生前的名字同音不同字。
如果说我在前任身边以游魂的形式陪伴了他十年,那么陆缪也以凡身肉体的形式陪伴了我十年。
我知道陆缪对我有心思。
可毕竟,我是看着陆缪从十岁的小屁孩长成腿长手长的小帅哥。
先不说人鬼殊途,光是年龄差,就可以让我俩成为不相交的平行线。
我只能装傻。
可他居然因为我要去参加前任的婚礼……
当着我的面气得跳脚了,
还为此编出了一个关于十年前意外的拙劣谎言。
「我不想每次都因为这个和你争论。」我叹气道。
陆缪的眼里透着怒气:「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到底为什么还会觉得王怀才他是一个好男人?」
我太了解陆缪的脾性了,我知道他没在和我开玩笑。
「缪缪,你不能按现在的情况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我踮起脚尖,悠悠地飘到试图和我闹别扭的人身边,咧了咧嘴,「如果我不是鬼魂,或者怀才和你一样拥有阴阳眼,他一定不会放弃我。」
「只是因为他看不见我,以为我死了才会另娶他人……」我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道。
虽说已经释然了,但再提起来,却仍旧会不由自主地心口抽搐。
空气静默片刻。
陆缪被气笑了:「这话你自己信吗?说这话的时候你心里有底气么?敢情我浪费那么久的口舌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想让我听进去什么?
一股无法控制的愤恨情绪,在我心里翻腾。
我的语气也不禁重了起来:「所以你是想让我承认,我跟了十几年的男人要害死我?!你为什么总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过不去,他都要结婚了……」
一直以来横亘在心里的那根刺在这一刻蠢蠢欲动,我咬牙:
「而且说难听点,我现在就是个鬼魂,除了你,没有一个人会知道我的存在。
「我是个已经死了的鬼魂!」
看到陆缪错愕的表情,我才后知后觉自己情绪失态了。
居然没控制住。
好歹也算个长辈,和个叛逆期小孩子计较什么。
我缓了缓神,放柔了语气:「陆……缪缪,你就是太花心思在我身上了。少管我的事,多在意你自己,说不定你早就脱单了。」说完,我已然有些尴尬。
陆缪没有接我的话,只是自顾自问我:
「那如果我说,你还有机会复活呢?」
我一愣。
陆缪凝视我,我竟然不敢与那双清澈的瞳眸对视。
这小鬼今天格外难缠。
我不在意地耸肩,随口敷衍道:「你觉得谁会想不开,拿自己的阳寿来换我的命。」
陆缪的嗤笑声自后传来:「你最爱的王怀才。」
得,兜兜转转又绕回去了。
懒得再多言,我干脆穿墙隐匿进了房间。
只给陆缪留下了一道残影。
03
趁着陆缪回学校答辩,我偷偷来到了王怀才的婚礼现场。
正巧,王怀才带着她的准新娘入了场。我呆立在红毯中间,看着他们宣誓,看着他们交换对戒,看着他们穿透我的身体接吻。
我眼神穿透那对夫妻放着空。
因为我此时此刻脑子里在想的是,我不应该和陆缪发脾气。
我也知道陆缪是为我着想。
可如果单纯只是因为王怀才是我前任,那他对王怀才的敌意也忒大了。
在我的印象里,那两个人压根就八竿子打不着。
而且哪怕王怀才真的害了我,又怎么样呢?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我也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世上没有回头草,一切的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婚礼结束的时候,又下起了零星的雨。
陆缪开路虎来接的我。
他撑了一把黑色的伞,特意下车帮我拉开车门。我很给面子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对于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去了婚礼,不难猜,这小孩儿太聪明了。
没有什么事可以瞒得过他。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前些天争吵的事,我如日常寒暄般看着他笑道:「发挥正常吗?什么时候出成绩。」
「……随便答的,不知道。」
我看得出他没有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我无奈:「你也就欺负我没把大学上完。」
「你如果有自我判断。」陆缪皱起眉,「你完全可以在那个时候选择读完大学,而不是现在从我身上听校园故事来弥补遗憾。」
这小子最近说话真的很冲……
「行行行,我知错了,我不应该为了个男人而放弃自己的人生。」
我和陆缪讲述过,王怀才由于在外做生意导致缺课率太高遭到大学强制退学。
而我这个本来品学兼优的大学生,为了照顾我的男友,居然和他一起退了学。
那时候我是不是哭了?对于这点,我反而记不清了。
这会儿正是婚礼散场的高峰,果不其然,频频有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们这个方位。
他们自然是看不到我的,但却能看到陆缪的动作。
想必大下雨天的一个帅小伙在这自言自语,还仪式感十足地将路虎的车门打开,停顿几秒后,轻手关上……
是个人都会觉得诡异。
可陆缪却没什么感觉,表情淡然地收回伞上了车。
车逐渐远离了热闹的酒店,
也远离了那份喧嚣。
我禁不住笑了笑:「我这个没有实体的鬼魂,也就你还会把我当个人对待。」
这些年,要是没有陆缪陪着我,恐怕我早就忘了当个正常人是什么感觉了。
陆缪表情一哂:「说得好像你没当过人似的。」
「嘿……你这孩子我好歹也——陆缪看路!!」
面前,一根倒下的电线杆径直向我和陆缪的车砸来!
闷雷从我眼前划过。
几乎是一瞬间的反应,
我猛地朝驾驶座飞扑了过去,试图将陆缪护在身下。
然而下一秒,耳边传来了男孩奇怪的呼喊:
「陆苗?你怎么了?」
睁开眼,路面一片静谧,哪还有那什么凭空出现的电线杆?
04
我赶忙和陆缪拉开了一段距离,大口换着气。
可那场面也太真实了……我明明就看到一根硕大的杆子朝着我和陆缪扑面而来。
这已经是这段时间出现的第三次幻觉了……
陆缪紧张的声音再次传来:
「又来了?」
我平复心情,侧头想让陆缪别担心,却直直对上了少年干枯的眼眶。
可再仔细看,陆缪又变回了那张俊秀的脸,只是眼下的浓郁乌青让我扬起不好的预感。
我想起,接二连三发生的诡异幻觉,只有和陆缪在一起时才会出现。
「陆……」
「让你别参加婚礼,你不信,伤心过度了吧。」陆缪犹豫着打断我,半天也只找出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可能是吧。」我顺着台阶说道。
对话结束,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再继续开口。
直到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身影不知不觉间站在了车挡玻璃前。
他浑浊的目光,透过雨幕,绕过陆缪,落在惊魂未定的我身上。
那张脸,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05
那是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孔。
老先生依旧背着那顶破烂不堪的土黄色旗帜,只是那目光若有似无地看向我的方向。
我对陆缪说:「缪缪,停车。」
没有得到回应。
我偏过头,陆缪下颌弧线紧绷,唇部线条僵硬。
车档上的手指动作肉眼可见地乱了节奏。
仿佛是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又仿佛是压根没看到那道人影。陆缪踩下油门。
同一时间,挡风玻璃前的身影消失。
我不可思议地望向身旁那个一门心思往前开车的陆缪,声音上扬:
「陆缪!他又出现了!他肯定是来找我的!」
06
可无论我怎么激动,陆缪都像失了魂似的。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陆缪和我说了一句「早些休息」便回了房。
我看着陆缪的颀长的背影,心情复杂。
因为我和陆缪,都不是第一次遇见方才的老先生了。
我给陆缪过十八岁生日的那年,我们曾在古街遇到过他。
他是个算命先生,且眼睛不太好,苍老的皱纹顺着眼角蜿蜒而下,他笑眯眯地对陆缪说:「欠的终究需要偿还,执念不要太深,该放的就得放。」
典型江湖骗子的套路话术。
我看到陆缪的脚步明显一顿,没想到他那么聪明一人还会信这些江湖骗术。
「是不是接下来就要说你印堂发黑了啊。」我从陆缪的左边飘到了他的右边,催着他快走,免得被骗钱。
老先生却突然转了身,对着我的方向,恭敬地点了点头。
07
这个人……居然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我心里扬起了一丝的希望,迫不及待地问道:「先生,那你知道我何时可以投胎转世吗?」
这么多年下来,第一次有除陆缪外看得见我的人,我宛若抓到了沙漠中的最后一滴水,急不可待。
我承认,从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变成一个无人知晓的鬼魂并不好受。被所有人忽视,不会再被人记住……
很多次我都想着,为什么不干脆一开始就让我投胎转世去算了。
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一切从零开始,也就没什么烦恼了。
「放下执念。」
「但你,真的想吗?」
说完,老先生就背着他那诈骗一样的旗帜走了。
反应过来,我立马追了上去。
我想问,我明明已经放下了王怀才,为何还说我有执念。
转弯处,是个死胡同,老先生已然不见了。
后来我几次三番回到古街,试图再找到这名神神叨叨的老先生,日日夜夜,没有再遇见。
当天夜晚,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来到了一扇灰白色的铁门前,只有一个口,上宽下窄,无论是距离还是大小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走进去。」
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是熟悉。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原地转了个圈,果断选择拒绝。
「你让我进我就进,我也不认识这,万一出事怎么办?」
「如果你不进,我就会死。」
声音愈发地近了,我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对上了……陆缪的脸!
08
但此时此刻,陆缪不再是往日清隽的模样,他嘴唇苍白,面色青紫,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度不健康的气息。
「你不进去,我就会死!」
这时,那个怎么找也找不到的老先生抱着他那面土黄色的旗帜出现了。
他看向我,字字泣血:「他用自己的阳寿,换回了你的阴寿!」
下一秒,灰色的铁门陡然变色,上宽下窄的口瞬间窜出了一双血色的大掌,它想抓我,我尖叫一声,却怎么也挪不开步子。
随着一声低吼,梦里的陆缪用身体把这只手挡了下来。
下一秒,刺眼的光束如猛兽扑面而来。
画面陡然转换。
黑夜的马路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雨络绎不绝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车载广播正好播放到红色暴雨预警这一段。
面前,一辆下坡的车与一辆直行黑色奔驰即将相撞。
免提里传来的吼声在狂风声的掩盖下变了音调,我无暇搭理。
因为我发现,迎面而来的副驾驶里坐着的……是个小孩!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等反应过来油门已经被我踩到了底。
我的车如离弦的箭一般横在了两辆车的中间。
剧烈的冲击朝我扑面而来。
我猛然惊醒!
睁开眼的一刹那,梦里消失的那张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陆缪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陆苗你这是……做噩梦了?」
然而很快地,他就僵直了身体。
因为我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
而我切实感受到,我的脚底有着一股独属于瓷砖地板的冰凉。
我……一夜之间,死而复生了!
温热的,跳动的……是从活人身体里传出的热量和气场。
09
十年了,我终于再次拥有了实体。
可我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陆缪任由我的手指把他的手腕抓出了两道血印。他静静地等待在原地,我看到他素日里平淡的眼睛在夜灯的照射下闪着浅浅的泪光。
我没有松开手,靠近他,缓缓将头埋入他宽阔的胸膛。
这是我和陆缪认识以来的第一个拥抱。
我感觉得到,背后的那双手把我抱得更紧。
「缪……缪缪,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没有忘记那段梦,可幸福来得太突然,导致我并不愿意去细想。
「可能上天不愿看你枉死。」陆缪仍旧抱着我,力道很大,让我有种他要把我融入骨血的错觉。
我不忍心推开他,可不得不说他这个样子太奇怪了。
我边往后退边开玩笑道:「可能上天确实舍不得我一个美女子就这样苍白地死去吧。」
总算退出了那个窒息的怀抱。
我呼了口气,抬头,陆缪的眼里装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悲痛,又掺杂了些许释然。
「嗯,舍不得。」他说。
我瞳孔缩聚,一股没来由的心慌让我不自觉地搭上了身旁的床沿。
说不出是因为什么。
再看过去,陆缪的表情已然恢复了正常。
我试探性地紧盯着他的双眼:
「你……没动过你的阳寿吧?」
话落,就见陆缪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角度:「你觉得我是傻子吗?把你复活,然后我自己去送死?好让你和王怀才双宿双飞?」
「也是。」我撇撇嘴,可后半句话从陆缪的嘴里说出来未免有点刺耳了。我故意拉下脸:
「王怀才都已经结婚了,我为什么要和他双宿双飞。」
「花时间在一个已婚男人身上,我还不至于犯贱成这样。」
真是不论我说什么,陆缪都能将箭头指向王怀才。
陆缪的表情这才正常了那么一点。
然而短暂的插科打诨,并没有让我的心跳频率暂缓。
「你说,我的执念会不会是那场不应该发生的车祸。」
回归正题,我心有余悸道:「那个我救的副驾驶小孩儿欠我一条命,说不定他就是我的执念。」
虽说这些年一直念叨着想要投胎转世,但从未有人告知过我投胎的具体流程,也从来没有什么带着镰刀的黑白无常或者自带光环的天使来找过我。
我想过,是不是阴界的审核把我忘了,所以让我在阳界当个游魂自生自灭。
所幸,现在我不用担心这些了。
我眯着眼睛望向落地窗。
此时正是下午,洋洋洒洒的光穿透我,洒向站在我面前的干净男孩。
「缪缪,你会有什么执念吗?」我突然问道。
「有啊。」
陆缪的眼底一片漆黑,对着我的笑容缱绻:
「就是你啊。」
10
我陆苗,居然被一个小男孩给撩得脸红心跳。
而这个小男孩,撩完我就跑了。
还没等我细细盘问他,陆缪就以回父母家探望为由离开了别墅。
临走前,他给我准备了一周的蔬菜瓜果放进了冰箱。
我疑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可以出去买啊?」
「现在是手机支付的时代,你当了那么久的鬼魂,一时肯定难以接受,免得被旁人嫌弃,伤你自尊心。」
陆缪边说边掏出冰柜里临期的面条,他左右翻看,还是决定塞包新鲜的进去:「老实点,等我回……教程我写下来了,放在你房间的写字台,你先研究几天。」
我随口说道:「等你回来教我不就行了。」
陆缪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心头一跳,伸手拽住他的衣角:「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下唇被我无意识地死死咬住,
却不想唇角一热,
轻柔得仿若羽毛拂过。
陆缪嘴角上扬,餍足的表情下展露出一个戏谑的笑:「王怀才结婚了,你也不是鬼魂了,这下你总不能拒绝我了吧。」
那笑容过于漂亮,白炽灯光的映射下,他的眼里倒映出的是我怔愣的神情。
鬼使神差的,我向他慢慢走近。
却在距他还有几厘米的位置急刹车。
我看到陆缪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我脸颊两侧发烫,心虚地扭头。
心道一把年纪了,还会被美色所吸引。
余光中,隐约可见陆缪的笑容更甚。
「你……让我考虑考虑。」我摸摸鼻子。
他顿了一顿,回答我:「不急。」
这话一出,我直接把手上的抱枕扔了过去:
「陆缪,你耍我呢吧?」
陆缪哈哈大笑。
这也导致我忽略了他眼底愈发严重的青紫。
11
我实在是放心不下陆缪。
他走后一个小时,我就急不可耐地拨通了他的电话。
手机里,陆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低沉沙哑,懒洋洋的,裹挟着细微的车流声敲击着我的耳膜:
「才刚走就想我啦?」
我安抚自己如雷的心跳声,逼迫它趋于平静,嘴唇贴近话筒轻声问:「你到了吗?」
陆缪说:「堵车了,至少还得一个小时。」
「几年前,警局接到过一份匿名举报信,匿名者请求重新对十年前那起惊骇世俗的连环车祸案展开调查。可最终因为时间久远以及证据不足未被采纳立案。」
客厅的电视机正在播报晚间新闻。
「警方猜测,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谋杀,具体原因未知。」
手机里,陆缪的声音还在继续,和电视机的画外音交汇融合。
「家里的电器注意安全,不懂的别碰。」
我随意「嗯」了声,心乱如麻,突地对陆缪说:「我们视频一下?」
陆缪那头明显有了迟疑。
「车祸现场,王某当场身亡,陆某死因不明,等待进一步化验结果。」
事故现场被电视台打了马赛克,记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担架上的人脸被蒙住了,但垂下的手臂上的那条银白色手链却刺痛了我的眼。
那是我提供灵感,陆缪亲自设计出来的。
我手里的玻璃杯不受控制地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陆苗?陆苗?」手机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我大脑空洞,只是握着手机傻愣愣地问:「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啊。」
「我想你了。」
12
陆缪立马说:「等我,五分钟以后就到家。」
可陆缪父母住在几十公里以外的方向,从那到别墅怎么可能只需要五分钟……
一瞬间,我头晕目眩。
我像被抽了魂似的走到了玄关处,发现原本放置陆缪最喜欢球鞋的位置变成了一双双女士鞋。
高跟、玛丽珍、运动等好多款式。
门忽然被打开了。
「说好五分钟就是五分钟,不愧是我。」声音先到。
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只见戴着银白色手链的少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看到我的样子,他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陆苗,你就这样照顾自己的?」他喃喃道:「我如果不在了,你又该……」
陆缪的后半句话说得很轻,有点像自言自语,可还是被我敏感地捕捉到了。
我摇晃着站起身,冲上前去,拉过他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
可失败了。
我好不容易才能与他相握的手,硬是在这一刻被他半透明的手掌给穿透了。
我终于崩溃了,眼泪不自觉地顺着眼眶往下坠落。
「陆缪,你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咬牙切齿,「你是不是真的动用了你的阳寿!」
一闪而过的讶异从陆缪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滑过。
陆缪想抓我的手,可考虑到自己的情况,他只能将手掌虚放在我的头顶。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男孩还是那副淡如水墨的眉眼,可眼底的那份认真却令我不禁震撼。
他手指微动,好似轻柔地抚过我的面颊:
「陆苗,成为鬼魂的这十年,委屈你了。」
13
答案得到了证实。
「我是不是鬼魂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气得想骂他,可眼泪比声音更先出口,我哽咽道:「陆缪,你实话告诉我,另一个尸……」
我说不出口。
我闭上眼:「另一个是不是王怀才……」
我曾听别的鬼魂说过,如果生前杀过人,死后是会下地狱的。
「他活该。」似乎是猜到了我心里的想法,陆缪表情愈发地阴沉。然而在看到我通红的眼睛时,他终究是心软了。
他放下手,我看得出他在努力缓和表情,那双望着我的瞳仁儿黑亮。
「王怀才承认了,你出事那晚他确实对你的刹车做了手脚,你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你的股份,让小三上位……」
陆缪不屑一笑:「可是他没想到,刹车失灵前你会舍己救人。
「他也不会想到,哪怕如此,你也还是心甘情愿地陪伴在他身边十年,甚至眼睁睁地看着他娶了你们合作公司的总裁女儿。
「我只不过就是把他对你的伤害送还回去了而已。」
「陆缪,你不能杀他……」
我的话头被打断。陆缪对着我挑了挑眉,一如往日和我打闹那般轻佻,说出的话却让我感觉像变了个人:
「为什么不能?反正我阳寿已尽,拉个人垫背不是更好?
「我本来想把公司一并处理掉,可是那里面装有你的心血,我舍不得。」
他双脚逐渐离地。
我的手抓住了一片虚无。
「陆苗,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后悔拦停那辆奔驰。」
我记得王怀才另寻新欢的那一天,我是对陆缪抱怨过:「我好后悔,为什么我要拦在那两辆车的中间。活着不好么。」
我以为陆缪是为了安慰我才转移的话题。
却看他走近我。
「你拦停的那辆奔驰车的副驾驶,是我。」
这次,换我瞪大了眼。
「一命换一命,这是我欠你的,陆苗。
「还有,我爱你,不比你爱王怀才少。」
说实话,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见陆缪笑得如此温柔过。
而我在那满目涟漪中,泪流满面。
我蹲下身,像只受伤的小兽环抱住了自己单薄的身体。
偏偏生离死别的这一刻,我才明白了那一瞬间的悸动。
我似乎明白先生说的执念是什么了。
可什么都晚了。
「我不会后悔的,陆苗。」
鼻尖环绕的清冽气息逐渐消散,我久久不愿抬头。
14
我不会想到,复活那晚我和陆缪的拥抱是我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陆缪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连带着他的魂魄,一如那晚在梦里救我的他一样。
我想,他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得以鬼魂的形态回来见我一面。
家里的物品不知什么时候都被他替换成了女士款的。
陆缪很周到,他给我准备了新身份,买了市中心的房子,甚至大动干戈让我以学生的身份重返校园。
原来他什么都打算好了。
不知哪儿来的凉风吹向了桌上的股份转让合同。
签字一栏是陆缪的签名。
他连公司都帮我讨回来了。
不过二十岁的青葱年纪,条件好,长相好,大好的前程,却因为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弯腰想要拿高跟鞋穿上,可一不小心碰掉了鞋柜附近的长柄雨伞。
我将两顶雨伞扶起,下一秒,自己绊住了自己,摔坐在地上。
连小孩子都不会犯的错误,一分钟之内却频繁发生在我一个成年人身上。
我无措地坐在原地,说来可笑,十年的鬼魂生活,没有了陆缪,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胡思乱想中,一只笔滚到了我的手里,我垂下头,是陆缪常用的钢笔。
那年古街买的。
我把钢笔捏在手心,假装陆缪还在拿着笔修注文献,然而下一秒,我想起了什么。
古街……那位老先生!
我的眼底燃起了些许的希望。
他既然能看见鬼魂时候的我,那他就一定也能看见鬼魂状态的陆缪!
15
我夺门而出,开始向着古街狂奔。外面不知何时下起倾盆大雨,我就着雨水不愿停。
由于暴雨,古街关了。
我被锁在铁门外,哭喊着,像个神经病一样拼命敲打着门框。
砰砰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古街小径。
一个上窄下宽的入口渐渐出现在我眼前,我怔愣了片刻,前面有这个入口吗?
但来不及多想,此刻我只想快点找到那位老先生。我矮身钻进去,正正好好通过,这个口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似的。
我沿着古街走,这次,我如愿在记忆中的走道见到了背着旗帜的先生。
「你果然来了。」先生对着我捋了捋灰白色的胡须。
「先生,能否用我的阴寿换回他?」
我知道先生会懂我的意思。
我也知道自古来只有阳换阴,还从未有过阴换阳的说法。
可我不愿放过任何一丝机会。
老先生叹了口气:「苗苗,既然是心甘情愿的,就受了吧,莫强求。」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如若……先生能够见到他,麻烦替我转告他一声。」我强撑起微笑,抹去眼角湿润的雨水,「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救下那辆车。因为我也爱他,不比他爱我少。」
「让他好好投胎。下辈子,我会擦亮眼,找到他。」
我垂下肩膀,说完这段话,整个人已经被抽干了力气。
先生摇了摇头,正欲说些什么……而我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地抓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他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叫了我『苗苗』?」
明显可见,老先生的脸色发生了变化。
我不知所措地望向面前的老人,语气颤抖:「你到底是谁!」
许久。
终于听到老先生缓缓说道:
「我是没有被你救下的陆缪。」
16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雪鬓霜鬟的老人会是平行时空的陆缪。
老先生干脆就扶着旗帜杆子坐在了棚顶下面。
我随他坐在一旁。
怪不得初见他时,就总觉得与他有几分亲切。
他说道:「我没有被陆苗救下,所以死后的我便成了鬼魂,四处游荡。
「我想改变,我想救下我自己,我选择放弃投胎,却发现这一切都是循环。
「因为我如果被陆苗救下,那么我便会为了救陆苗而放弃我的阳寿,再次成为鬼魂,四处游荡,并且永生不能投胎转世。」
老先生露出了个无能为力的笑容:
「终究是拗不过命运。」
我怔了怔:「你是说,其实那场车祸……」
「对不起,我应该向你道歉。」老先生将手里摩挲了半天的银白色手链交还与我。
「我想让你救下我,所以你才会踩下油门拦停那辆奔驰车。」
银白色手链在暗夜里闪着澄澈的光亮。
我鼻头发酸。
「不是的。」我接过银白色手链,牢牢握在掌心,就好似陆缪还在我身边。我坚定地望向面前人的眼睛,反驳他:
「无论如何,我都会选择救下陆缪,因为当时的情况下,我的想法没有被任何人左右。我不管你是哪个时空的陆缪,也不管你是不是想利用我救你自己。
「我只知道,在这个时空,陆缪是真心想要救我,而我也是真心想要救他。」
我起身,掸去掉落在肩膀上的雨水。
「既然陆缪变成了鬼魂不能投胎转世,那我就一直等着他,总有一天我们会相见的。」
「你们真是一样的倔,一个两个都不听我的。」
老先生意味深长地看向某个角度,终是放弃了:「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其实一直在你身边啊。」
可惜,在他说出这句话前,我已经离开了古街。
17
我拖着狼狈的身体来到了公证处。
我没有忘记今天是签股权转让合同的日子。
公司的几个老股东们早早就在那边等着我了。
这些年公司顶层人员大换血,但不排除还有见过我脸的人混迹其中。
可他们个个都像是被封了口,见了我低眉顺眼,几个人乖乖在同意书上签字盖章。
我不经意问:「你们王总……」
股东们无一例外地变了表情。
有个人站了出来:「陆总,您说的是几年前因为泄露公司机密被缪总 fire 的王怀才?」
我拿着文件的手滞在了原地,大脑深处好似无法消化这个人的字句:「王怀才泄露公司机密?」
「是的。」那人咬牙切齿,看样子恨不得嚼碎了王怀才再把他吐了。
「多亏了缪总,及时止损,否则我们的公司就要被这个吸血鬼给搞垮了!」
「这人真是死不足惜!」另两个股东愤恨道,「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就是可惜了缪总,指不定是不是被他报复……」
我怔愣地站在原地,那些人的嘴巴反复张合。我心脏不自觉地开始加速跳动。
陆缪,你到底偷偷为我做了多少!
回家后,我查阅了陆缪留下的文献资料。
果然,里面写明了,如若是自愿交出阳寿的人没有办法投胎转世。
因为这算是一场交易,自然受惠人要失去些什么。
我想,这也是我没有办法看到陆缪鬼魂的原因。
但一行小字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默念:「除非……被换回阴寿的人再次失去寿命。」
所以说,我还有机会见到陆缪。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阵风把那纸张吹进了垃圾桶。
番外:
用阳寿换回的阴寿,终究支撑不了多久。
但这次,我没有变成游魂。黑帽子告诉我,我能第一批进入轮回转世。
之所以叫他「黑帽子」,是因为他总是戴着一顶圆顶黑帽,身材高大,默默地带领各种各样的轮回之人走进转世茶馆。
我也不例外地跟随着黑帽子进入茶馆。
可我居然在茶馆遇见了王怀才。
王怀才没有认出我,因为他正着急地朝茶馆老板讨要茶水。
我看见黑帽子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老板诧异的目光下拿走了他手上的茶杯。
清而淡的茶香味顺着茶面袅袅上升。我盯着黑帽子手里的那杯茶,看着他举起茶杯,当着王怀的面把茶倒在了地上。
「你达不到投胎转世的要求。」黑帽子冷声说。
虽然只能看见那顶黑帽,但我总觉得帽子底下的那张脸写满了不屑。
王怀才气得拧住了黑帽子的衣领:
「我没杀人没放火,我怎么就达不到了?在我之后来的都已经进入生门了。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
气氛一下子变得极度凝重。
下一秒,王怀才的脸上开始淌水。
他不可思议地朝我的方向望过来。
我若无其事地放下扑了他一脸水的空茶杯,对着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啊,你还没进地狱?」
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我往前走了一步。
王怀才就像是见了鬼似的落荒而逃,还丢下了一只鞋子。
我努努嘴,对着黑帽子耸肩:「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
黑帽子没有回答我,但我感觉得到他在看我。
「你是我们的领导吗?」我和他套近乎。
黑帽子点头。
「哦……」我轻笑:「那你知道,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吗?」
黑帽子没说话。
我自顾自地絮叨:「都说执念够深,死后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看样子我爱的还是王怀才啊。」
肉眼可见黑帽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随后便逐渐远离我的视线。
思考片刻,我莞尔一笑,突地对着茶馆的老板说道:「不好意思,我不想投胎了,我想当茶馆的老板娘。」
老板吓得打翻了忘忧茶。
果然,不远处,正在行走的黑帽子的背影停了下来。
我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添油加醋地继续说道:「老板,你说我这姿色,下辈子还不一定能投胎得到呢。我也挺享受和转世的人谈谈人生哲学,不如我……」
「你疯了!」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
我的笑容更大了。
我再接再厉:「投胎哪有当老板娘香啊。」
「陆苗!」这次指名道姓了。
激将法对这人永久有效。
「陆缪,你再装?」我叫住那抹手足无措的黑色身影,慢悠悠地朝他走过去。居然可以一句话都不和我说。
他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儿,低垂着脑袋,站在原地等着我的审判。
我扒拉下那顶圆顶帽子,一巴掌甩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蛋。
却在离脸蛋还有几公分的时候,收了力道。
我轻抚着陆缪的眉骨,硬朗精致,可以轻而易举地用手指描绘出它的形状。
「在我看不到的情况下陪了我这么久,委屈你了。」
我踮起脚,吻了吻他冰凉的嘴角:「这次,换我陪你好不好?」
陆缪的眼圈红了。
良久,我听到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作者:kukukaji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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