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秘密。
我能看到尸体发出的光。
淡淡的、荧绿色的光。
直到那一天我看到了一具特殊的尸体。
尸身散发出诡异的血光。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
我的身上也开始出现那诡异的,猩红的——
尸光。
1
「零点了,是时候巡逻了。」
我放下手机,伸了伸懒腰。
最近市里有大工程,时不时就会断电。
虽然医院里有独立发电设备,但也仅仅是供给最急需的病房和手术室而已。
一些不太重要的地方则漆黑一片。
比如仓库,比如临时休息室,再比如我接下来要去巡逻的地方——
太平间。
我是市医院的值班保安,且是保安中最特殊的一个。
因为我负责巡逻的地方只有一个,太平间。
我是一名守尸人。
这份工作虽然听着不吉利,但工资却是普通保安的两倍多。
而且工作非常清闲,从零点到早晨八点,每隔两小时巡逻一次就行。
也不需要应付烦人的领导或是客户。
毕竟活人见到我们觉得晦气,而死人则根本开不了口。
对我来说这是一份完美的工作。
除了工资高,工作清闲以外,还有一个原因。
我有一个秘密。
我的眼睛能看到尸体身上的光。
淡淡的、荧绿色的光。
并非尸体身上的磷燃烧产生的「鬼火」,而是切切实实的,只有我一人能看到的尸光。
中国古代有「腐草为萤」的说法,说的是草木腐朽后会化成萤火虫。
在我看来,这美丽的尸光就是从人腐朽的肉体里蜕变新生的存在。
因此,在别人看来阴森恐怖的太平间,对我来说却无比静谧美丽。
扯远了,总之我的工作就是白天负责登记尸体,晚上巡逻确保尸体没有丢失、损坏即可。
2
「哒」,我打开手电筒,走进了太平间。
夜晚的太平间有点冷,但这并不是因为什么玄学原因,单纯是里面放着两大排停尸的雪柜而已。
拉开雪柜,检查里面每具尸体是否完好,我的工作就是这么简单且枯燥。
要不是担心被扣工资,我真想抽上根烟,开瓶小酒,备点下酒菜,边吃喝边干活。
幸好最近医院里的死者并不多,来之前我先看过登记单,今天要检查的只有十三具尸体,很快就能结束。
我漫不经心地拉开一个又一个柜门。
「八、九、十、」我嘴里小声计数着,「十一、十二、十……嗯?最后一具尸体呢?」
出于工作便利的考虑,尸体都是按编号放进雪柜里的,然而当我打开十三号柜门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怪了。」我把边上几个柜门一并拉开,全都空空如也,滋滋地冒着冷气。
好好的尸体,怎么会说没就没?
「十三号、十三号……」我开始在脑子里回想那是一具怎样的尸体。
尸体的编号是按死亡时间进行排序的,最早进来的就是一号,最后一个进来的就是十三号,按理说,十三号应该就是这几天才登记进来的。
但是不管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和十三号尸体有关的讯息。
「十二号我倒是还有印象,是前天上午登记的。十三号在十二号后面,也就是说它应该是前天下午到今天晚上这段时间进来的。」
我开始回想自己的行程,这两天和我搭班的老张回家了,所以我不得不连上好几天全天班,吃住都在医院里。
按理说不应该有我没印象的尸体才对啊……
不对。
今天早上我肚子不舒服去了趟厕所,又去开了点腹泻药,前后大概有一个半小时。当时我是让门口值班的小李过来替了我一会。
十三号尸体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登记入库的。
「小李也真是,都不跟我先打个招呼。」
我摇了摇头,笃定小李肯定是因为不知道收尸的规矩,把尸体随便塞进一个雪柜里了。
没办法,找吧。
我叹着气,快速将一个个柜门拉开又合上。
没有、没有、没有、有……?
这是什么东西?
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在拉开柜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几乎要凝成实体的一片血红色。
那一瞬间,我以为这个柜子里装满了人血,在我拉开的一瞬间就要喷涌而出。
然而当我凝神看去,却发现那并非鲜血,而是像鲜血一样猩红的光。而这诡异的红光,凝聚成一具尸体的样子。
「这是十三号尸体?」我不由咽了口口水。
一直以来在我眼里,尸体都是安静祥和的淡绿色,这么诡异的红光,还是第一次见。
我颤抖着把手里的手电筒移向尸体,想要看清这到底是一具怎样的尸体,然而就在这时,手电筒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整个太平间,现在只剩下一片阴森的红光。
下午的时候玩游戏玩得太起劲忘了给手电筒充电了……我简直想抽自己两耳光。
现在要想看清这具尸体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咬了咬牙,干我们这行的,最要紧的就是胆大,不就是区区一具尸体嘛,有什么不敢看的?
我低下头,一点点凑近尸体。
如果当时还有第三人在场,应该会忍不住感慨我现在的样子很像吻醒睡美人的王子。
我的脸几乎要贴到这具尸体的脸上了,借着尸体周遭散发出的红光,我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看着大概二十岁上下,五官相当精致,然而却扭成了一团,显得十分狰狞。
哪怕我没学过法医的知识,从那狰狞的表情里也能看得出来,尸体死前应该遭受了不少痛苦。
我借着红光继续往下看,然而并没有从这具尸体身上找到明显的伤痕。
整个过程中,我的脸距离尸体都不超过三厘米,有好几次差点没控制住碰上。
检查完后,我不由松了口气。
虽然表情狰狞了点,但尸体整体很正常,并没有什么损伤。
估计这个女孩生前是得了什么内脏的疾病吧?肺癌或是胃癌什么的?
我嘟囔着。
不过这跟我没关系。我不是一个太好奇的人。
确认完尸体没有缺损后,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她搬回正确的位置。
十三号柜子。
老实说我有点发憷。
谁也不会想在一片漆黑的太平间里抱着一具尸体移动的。
何况这尸体还发出让我隐隐觉得不安的红光。
但是明天早上护士长会过来检查。
那个更年期的老女人,我今天早上才因为擅自离岗被她骂了一顿,如果明天再被她检查到尸体没按编号放好的话,一定会被扣工资的。
我不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尸体有什么可怕,没钱才最可怕呢!
我壮了壮胆,没有犹豫,直接一把将尸体抱了起来。
尸体很轻,抱在怀里时像一团阴冷的空气。
我故意别过视线不看她,嘴里乱七八糟地唱着自己瞎编的歌。
要是她突然动了的话我就一把把她扔出去……
虽然我外表看上去很镇定,但腿已经发软了,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恐怖的画面。
尸体的双臂无力地垂着,随着我大步前进的动作一晃一晃。
像是随时会突然钳住我的手。
已经死去的头颅搭在我的小臂上,五官的轮廓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勾勒着。
我能感受到她的眼睛,鼻子,双唇……
冷、好冷……
尸体明明在雪柜里放置才不到一天,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阴寒……
「冷静点,不就是一具尸体吗,天天见的东西,有什么可怕的。」
我给自己打气道。
我平日里胆子很大,不然也不会选择来做太平间守尸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具尸体后,我感觉自己的种种负面情绪都被勾起来了。
不由自主地去想一些恐怖的事情。
比如尸体忽然睁开眼冷冷地看着我,尸体忽然伸出手缠住我的脖子。
我们离得这么近,我连逃跑的功夫都没有……
停!不能再想了!
这诡异的红光勾出了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我现在只想赶紧完成工作,离开太平间。
尸体的脑袋还卡在我的臂弯里,受我刚刚走路动作的影响,现在尸体的脸完全朝上,直直地与我对视着。
我心一横闭上了眼睛,闭眼前我记住了不远处十三号柜门的位置,直接一溜烟冲了过去。
开门,把尸体塞进去,合上柜门,然后冲出太平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出了太平间我多跑了十几米才停下脚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那具尸体好像会追上来似的。
我不由嘲笑了一下自己的疑神疑鬼。
幸好这附近没有别人,不然肯定会以为我在发癫。
不管怎么说,工作完成了。
先去洗把脸吧,我心想。
一是让自己冷静一下,二是刚刚手臂和那具女尸有不少「亲密接触」,那种冰冷的触感一直挥之不去,我想洗一洗手臂。
从走廊右拐稍微往前的地方就是供电区域了。
我快步走去。
「啪嗒——」我右手按下卫生间灯的开关,左手伸向了水龙头——
「这是什么?!」
灯开的瞬间,我克制不住地喊出声。
冷汗一瞬间布满了我的后背。
那股来自太平间的阴冷,如附骨之疽,再次贴到了我的身上。
我看到镜中的自己,全身散发着红光。
和那具尸体一模一样的、血腥的、妖异的、
尸光。
3
我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从卫生间跑出来的。
我连手都顾不上洗,发了疯似的冲了出来。
我没命地跑,就像身后有什么在追赶自己一般。
「赵明哲,你干什么呢?知不知道医院里不能喧哗不能跑动!」
一个严厉的女音突然劈头盖脸地朝我砸来。
是护士长。
被她一喊,我才恢复了理智。
此时,被扣工资的恐惧压过了对那具尸体的恐惧,我冷静下来,赶忙道了个歉,并扯了个借口说自己是急着上厕所。
「不要再有下次了。」护士长皱着眉头走开了。
「是,是。」我赔笑道,目送着她离开,然后默默地点燃了一支香烟。
我平常并不怎么抽烟,但是当我需要冷静思考的时候就喜欢来一根。
刚刚护士长看我的眼神很正常,也就是说,她没有看到我身上的红光。
能看到红色尸光的只有我本人。
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身上发出和死人一样的光,绝对是不祥之兆。
我必须搞清楚红光的由来。
为什么普通尸体身上是绿光,而那具尸体是红光?
难道那具尸体生前经历了什么特殊的事情?
想起尸体狰狞扭曲的面部,我越发觉得,尸光应该和死者生前的经历有关。
「休息室的登记表上应该会有一些死者的信息。」
我没有犹豫,快步走向了休息室。
4
死者:谢蓉
性别:女
年龄:21 周岁
家庭地址:莲花市莲花街道幸福小区 221C
联系人电话:139XXXXXXXX
死亡时间,死亡原因,尸体描述这几栏则是一片空白。
我不由在心里对小李进行了一番亲切的问候。
更要命的是小李今天下午就请假回老家了,我和他关系一般,手机里并没有他的联络方式。
看来想光靠登记册了解尸体情况是不太可能了。
看着登记本上的地址,我莫名想到了一句俗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只能亲自去看看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 1 点 20 分,这个点登门拜访,肯定会被当成神经病,至少要等到明天。
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决定先搜索一下这两天的新闻报道,看看有没有相关的信息。
然而搜了半天,只看到了几起幼儿失踪案和一起深夜公交车祸。
所有的受害名单上都没有谢蓉这个人。
也就是说,至少从社会一般角度来看,这个人属于正常死亡。
但我知道事情并不会那么简单。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了一通电话。
我需要帮手。
5
八点了,我的下班时间到了。
我走到医院门口,王达已经提着两袋豆浆和油条在等我了。
王达是我的高中同学,现在在从事辅警的工作,每个月工资除去房租所剩无几,一到月底就来找我蹭吃蹭喝。
我在电话中告诉他自己遇到了麻烦,他二话不说就过来了。
吃着油条,喝着豆浆,清晨的阳光照下来,整个人都暖融融的,昨晚的尸光仿佛是一个梦。
但我知道并非如此。
我边喝着豆浆边把这件事告诉了王达。
当然,我没有把自己能看到尸光这件事说出来,而是换了个说辞,说是太平间里最近有一副诡异的尸体,我怀疑死者不是自然死亡,想请他和我一起去探探。
「老赵,你最近是不是加班过头,脑子不清醒了?」王达喝着豆浆,说道。
我倒希望是这样。我不由苦笑。
「甭管那么多,总之我只有一个要求,等会我不管做什么,你跟在我后面就行了,事成之后,剩下这半个月的伙食我给你包了。」我说。
「成交。」王达爽快地说道。
6
「叮咚——」我按下门铃。
「谁啊?」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中年妇女,脸看着有些尖刻。
我努力做出悲伤的表情,「阿姨您好,我是谢蓉的朋友,听说了谢蓉去世的消息,想来送她最后一程。」
「我怎么不知道小蓉有你这个朋友?」女人将信将疑。
我挤出几滴眼泪,「我们是初中同学,很久没联系了。这次我回来就是想看看她,没想到就听说了她去世的消息。」
王达也帮腔道,「是啊阿姨,我们就是想送送老同学最后一程,您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这小子的娃娃脸在这种时候就显得非常真诚,找他来果然是对的。
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让我们进去了。
「坐吧。」中年妇女给我们各倒了杯茶。
「谢谢阿姨。」我接过茶,并没有急着喝,而是试图从她嘴里套出一些话,「我和小蓉那么久没见,谁能想到一来就听见了她去世的消息。明明中学的时候我记得她还很健康的啊,是遭遇了什么事故吗?」
「唉,这种事谁能预料呢。」女人的神情有些遮掩。
「小蓉也是,有什么事情也不和我们这些老同学说,我们都不知道她最近发生了什么,您能跟我说说她人生的最后一程过得怎么样吗?」
「没什么可说的。」女人神情越发僵硬,「你们也知道,她初三那年眼睛出问题后就辍学了,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整个人郁郁寡欢,身体也越来越差,最后就得了病没了。」
好家伙,幸好我没说是大学同学,不然就露馅了。
我心里捏了把汗。
和女人交谈的同时,我眼神一直悄悄地打量着房子的构造。
普通的三室一厅,面积不大,家庭经济状况应该一般。
客厅有点杂乱,但还算干净,墙上挂着几张壁画和合照。
这个家看着很普通,然而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漏了点什么。
为了能多观察一会,我开始掰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阿姨,这张照片上是小蓉的哥哥吗?」我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一个相框,问道。
问题一出口,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什么了。
照片。
这个客厅里挂着的所有照片,不管是合照还是单人照片,都没有出现谢蓉。
这不正常。
哪怕再不喜欢拍照的人,至少在全家福里也不应该缺席。
可是这个家里挂着的合照里,全都只有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看着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
这不合理。
除非,谢蓉在这个家的地位很低,低到每个人都直接无视她的地步。
「是啊。这是我儿子。」中年妇女听到我的问题,并没有起疑心,反而露出了一个自豪的笑容,「现在在市医院当医生呢。」
市医院?
我一愣,那不就是我在的医院?
怪不得我看照片总觉得有些眼熟,这么一想,好像是在医院看过几次。
「是嘛,那您儿子可真是青年才俊,现在医生赚得可不少呢。」我挑着好话说。
不太对劲。
明明我问的是「这个人是小蓉的哥哥吗?」
但对方的回答却是,「这是我儿子」。
两者听起来很相近,但我总觉得女人像是不想和谢蓉扯上什么关系。
女人被我夸她儿子的话哄得有些开心,逐渐放下了戒心。
又聊了一会,我确信很难再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话了。
想要得到更多讯息,必须得进谢蓉的房间。
「阿姨,您能让我进小蓉的房间看看吗?」
听到我的话,女人明显一僵,眼神不自觉地朝一个房间瞟去。
看来那就是谢蓉的房间。
「这、不太方便吧,小蓉毕竟是女孩子,你一个男生进她的房间不太好吧。」
我朝王达使了个眼色。
王达立刻会心一笑,坐到中年女人身边压低了声音。
「不瞒你说,阿姨。小赵他中学和小蓉其实谈过一段。算是彼此的初恋吧。」王达开始编故事,「这次他回来,主要就是想和小蓉再续前缘,谁能想到就阴阳两隔了呢?您就当是可怜可怜这对苦命鸳鸯……」
趁着王达胡掰乱扯拖住中年女人的时候,我赶紧走到那间刚刚女人一直不经意看向的房间。
钥匙就插在门上,我打开了门。
7
门开的瞬间,一股廉价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这香水喷得也太多了,已经到了刺鼻的程度了。
与其说是为了清新空气,更让我觉得像是在掩盖什么别的气味。
房间很小,布置也很简陋,除了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书桌以外,再无其他。
我先走向书桌,希望能找到日记之类的东西。
然而那里除了几本用盲文写成的书以外再无其他。
我又看不懂盲文,只能放下。
衣柜里只挂着三四套衣物,每一套看着都很旧,甚至有两套还有破洞。
对于一个年轻女孩子来说,这个衣柜实在是太简陋了。
这再次验证了我的猜想,谢蓉在这个家里果然不受重视。
「床上也很空,这个女生的生活未免过分简单了。」
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手随便地在床上搜索了一圈。
正要收回,手却猛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针?」我看着左手食指,有几滴血珠冒了出来。
我再次仔仔细细地将整张床从头搜到尾,终于,在枕头底下找到了那根针。
为什么谢蓉要将一根针放在床上?
难道她平时喜欢在床上缝缝补补?
那样的话也没必要冒着被刺到的风险把针放在床上吧?
直接放桌子上不就行了?
除非,她要用针做的事情,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
比如……
我看向书桌。
那里放着几本用盲文写成的书。
虽然我看不懂盲文,但我知道那是由数个小凸点组成的文字。
而这根针正好可以用作书写的「笔」。
我慢慢地将铺着的席子掀开,露出最底下的木板。
果然,木板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
谢蓉的不可告人的「日记」,就藏在这里。
我掏出手机正要拍照。
突然听到外面王达大声喊道,「阿姨,您就再让小赵待一会吧!」
王达这是在提醒我那个女人要进来了!
我赶忙把床恢复原样,然后挤出几滴眼泪,推开了门。
「阿姨,我待得差不多了。」我用失魂落魄的语气说道,「今天真是谢谢您了,让我了却心里的一桩念想。」
没有再多做停留,寒暄了一番后,我和王达离开了谢蓉家。
8
回到医院,我发现那具红色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踪影。
询问之下,才得知就在上午我出去的那段时间里,她的两个男性亲属过来领走了尸体,现在应该已经到火葬场了。
太快了。
虽说大部分尸体在太平间里都不会停留过久,但我还是从中嗅出了一丝仓促。
简直像怕被人从尸体中找到什么似的。
当然,这对我来说并非完全是坏事。
我的意思是……
不,没什么。
我走进了卫生间。
再次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我并不是天生就能看到尸体上的光。
五岁那年,我和父母出门郊游,遭遇了一起严重车祸。
一辆高速行驶,载满建筑器材的大卡车突然冲出,将我们乘坐的小汽车直接撞到一堵墙上。
汽车如同塑料玩具一样被压扁,我的父母当场被绞成肉泥。
而我则奇迹般地幸存,甚至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他们被碾成肉泥的时候,我甚至没能晕过去,而是亲眼将那个过程收入眼底。
在那件事之后,猪肉羊肉牛肉等常见的肉我都不太能吃了。
在那件事之后,我开始能看到尸体上浮现的绿光。
我从来没有去思考过,那光代表着什么,仿佛尸体与生俱来就应该是笼罩着光芒的。
直到那红光的出现。
我知道我必须搞清那光的由来。
因为……
算了,秘密。
我对着镜子露出笑容。
9
「赵哥,我查了一下,那家人是重组家庭。今天接待我们那大妈其实是谢蓉的继母,带着儿子嫁过来的。至于谢蓉的生母,在她八岁那年就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了。」王达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家伙虽然只是个辅警,消息却很灵通。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随手打开了天气预报。
白天还是晴天,但晚上九点过后会有大雨,伴随着雷电,请市民们尽量减少出行。
电闪雷鸣,正是作奸犯科的大好时候。
我面带微笑,将一些基本道具放在桌子上。
干我们这一行,除了胆大,还有一个必备的点,那就是身体要强壮,毕竟常常有搬运尸体的活。
谢蓉的家在三楼,不算高,借助一点小道具我就能爬上去。
白天的时候我观察过,谢蓉房间窗户没有装栏杆或是铁丝网一类的东西。
窗户的大小容纳一个成年男人通过也是绰绰有余。
一切都准备就绪,我默默等待着夜晚到来,等待着我的「东风」。
10
晚上 11 点,我看着谢蓉家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点上一根烟,我又在原地等了半小时,确保他们一家已经完全熟睡了,才开始我的动作。
雨下得很大,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出来,也自然不会有人看到我攀爬的身影。
小心翼翼地从窗户钻进去,我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雨打湿,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窗外已经开始打雷,雷电的轰鸣掩盖了这个夜里一切声响。
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我再次掀开床上铺着的席子和被褥。
下午的时候我已经提前搜索过一些盲文的辨别,此时我边开着手机里的盲文翻译界面,别比对着床上的刻痕。
「我、家、杀、我?」我艰难地辨认着,第一句话貌似是,「我的家人想杀我?」
「救、救、我。」
「我、不、想、吃、药。」
「眼、睛、好、疼。」
「他、们、在、看、我。」
「这、个、房、间、里、有、一、双、眼、睛。」
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盲人其他的感官往往比常人更敏锐,谢蓉显然是感觉自己被人窥探了。
难道这个房间里,装有监控摄像头?
所以谢蓉才要把字刻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我在脑子想象着她把自己藏在被窝里,偷偷用藏着的针在床上刻字的画面。
「我听到了他们在商量怎么杀死我」
「今天晚上,家里吃鱼。」
看着最后两行字,我不由皱起了眉头。
如果事实真的如同我猜测的一致的话,那么我想,
我知道那血一样的红光代表什么了。
是啊,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没错,绿光代表的是普通的死人,而红光则是……等等,这里怎么还有两行字?
我正要将被褥复原,却又发现两行盲文。
奇怪,白天的时候看,明明只有八行字啊。
而且多出来的两行盲文和前面几行相比,看着有些扭曲和歪斜。
我再次打开翻译界面,逐字比对起来。
「你、还、没、发、现、吗?」
「我、就、在、你、身、后!」
惊雷劈裂天空,巨大的轰鸣声将我的思维都阻断了。
那一瞬间我克制不住地屏住了呼吸,冷汗流满了我的背部。
因为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11
这个房间里有一双眼睛。
一双无时无刻不在窥探的眼睛。
也就是说,在我白天进房间,翻起被褥查看的时候,那双眼睛一定也忠实地记录了这一切。
谢蓉的日记,在那时就已经泄露了。
最后这两行歪斜扭曲的字,不是出自她之手,而是出自她家人之手。
这是对我的挑衅,他们知道我一定还会再回来。
他们现在一定也还看着我。
通过那双窥探的眼睛,或者是……
直接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缓缓地转过头颅,雷电的白光闪过,一瞬间将房间照亮。
三个鬼魅般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
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把刀。
电闪雷鸣,正是作奸犯科的大好时候。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向窗户,想要跳下去。
然而一道颀长的人影却比我更快一步地跑到了窗户边,一把将窗户关上了。
另外两个人则不紧不慢地锁上了房间的门。
瓮中捉鳖。
我想到了这个词。
一对三,对方有刀。
我蹭地跳回床上,和三人拉开了距离。
直接冲突对我没有好处,得想办法周旋才行。
或许是被眼前的危机激发了肾上腺素,我感觉此刻的自己无比冷静。
赤手空拳对我来说太不利,要是能抢到一把刀的话就好了。
我猛地冲向三人中的年轻男人,另外两人见状,立刻举起刀朝我砍来。
就在两人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时,我猛地变向,狠狠地撞向了中年女人,一把将她撞倒在地!
年轻男人的体格和我不相上下,硬从他手中夺刀未必能成功,因此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中年妇女。
先用假动作引得她近前,然后趁她不注意把人撞倒在地,然后劈手去夺她手里的刀。
闪电的白光又一次照亮整个房间,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倒映在墙上的刀影。
年轻男人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就那么一秒钟的时间里,他已经冲到了我身后。
我当机立断,放弃了夺刀的念头,一个狼狈的翻滚,躲过了劈来的刀刃。
房间十分狭小,一个翻滚后,我直接撞上了墙角。
中年妇女趁着这个时间从地上站起来,三个人再次对我形成了合围之势。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左右两面都是墙,而正面,则是三把满含杀意的刀。
三个人一步步朝我走近。
我打了个寒颤。
得想个办法拖延时间,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
我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让他们停下来。
「喂,谢蓉其实还没死吧?」我看着离我最近的年轻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刚进医院的时候其实还没死,对吧?」
「如果你是想拖延时间的话,我直接告诉你,没门。」年轻男人露出残酷的笑容,继续向我逼近。
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床上刻的字,谢蓉说晚上煮鱼,其实煮的是河豚对吧?」
河豚的毒素,能让人进入假死的状态。
当然,现在的医学很发达,只要及时抢救,还是能救过来的。
然而,谢蓉有一个在医院里工作的哥哥。
只要他想办法动点手脚,就能让本来还有一线生机的谢蓉直接被误诊成已死亡,送进太平间。
「昨天上午,有一个好心的医生送了我一袋面包和一杯热咖啡,说是自己吃不完的。」
我继续说着,「结果我吃完没多久就拉肚子了,当时我还说自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吃惯了油条豆浆,偶尔吃些西点,胃就受不了。」
「当时那个医生戴着口罩,我没记住他的长相。但是现在我认出来了,那个人就是你吧?」
「你在里面下了泻药,我不得不叫不熟悉业务的小李替我的班。这样,你就能避开登记时那些繁琐的手续,减小假死被发现的可能。」
「然后呢?你继续说。」年轻男人已经走到了面前,将刀架在了我脖子上。
此时的他一脸游刃有余,用一副猎人的姿态欣赏着我这只掉入陷阱里的猎物的垂死挣扎。
「昨天晚上我巡逻的时候,谢蓉也还活着。」
没错,绿色代表的是已死之人,而红色,则是还没完全死去。
「但是今天早上我找上门的时候,你们两个已经去医院领了尸体,将她送进了焚化炉。」
「我不理解的是,」我直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庞,那张脸上此时写满病态的欢愉,「你们为什么要用那么复杂的方式杀人?」
这个过程中,哪怕有一步出错,整个计划就会被推翻,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
「为什么呢?」男人意外地露出了沉思的表情,竟然认真地思考起了我的问题。
「因为有趣吧。我真的很想知道,活人被扔进焚化炉燃烧是什么样的体验啊!」下一秒,他露出了我此生见过的最邪恶的笑容。
这个疯子!
我忍不住露出憎恶的眼神。
而男人则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凑近了对我说,「知道吗?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人。你想要一个怎样的死法?」
我才不想死。
这话还没说出口,男人就贴在我耳边继续说,「记住,要新奇一点的哦。」
面对这个变态,另一种情绪压过了我心中的恐惧,我仿佛赌气般地说道,「我想要撑死可不可以?」
「撑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又露出思考的神情,「这倒也不是不行。」
他拿着刀在我身上比划了几下,嘟囔着,「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再喂给你,羊毛出在羊身上嘛!不过最后你会先撑死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有点不好控制……」
趁着他在认真思考这个无聊的问题时,我再次出手,试图夺过男人手里的刀。
然而男人看似走神,在我出手时却立刻一个凌厉的肘击将我打翻在地。
「我说过了吧,这种小伎俩对我没有用。」男人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同时伸出脚,踩在我手上,狠狠地碾着。
不你没说。
我心里竟然还有吐槽的余地。我自己都不由佩服自己。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你笑什么?」男人奇怪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反问道,「现在是几点?」
「凌晨一点八分。」男人看了一眼手机,答道。我突然表现出的游刃有余,显然让他有几分忌惮了,男人将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说,「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就要立刻杀了你。」
唉,我就知道,这种变态,因为行走于危险的边缘,所以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十分敏锐。
虽然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放松了下来,但敏锐的感知力和丰富的经验,使他立刻下了判断,直接把我杀了,不留给我翻盘的余地。
看着男人阴晴不定的脸,我忽然大喊:
「王达你听见了没有!再不滚进来老子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随着我的大喊,房间的门直接被撞开,一群人破门而入。
「不许动!警察!」为首的王达举起枪指向年轻男人,而他身后的其他人则迅速将另外两个人压倒在地。
就是这样,翻盘了。
我用嘴型对男人无声地说道。
接下来就是警方的事情了,我不再停留,走出了那个房间。
12
和男人一样,我也是一个对危险有敏锐触觉的人。
不同的是,我这个人胆子很小。
为了壮胆,我找了一群人陪我一起过来。
正巧,今天王达和他一群辅警朋友休息,我就把他们全叫过来了。
我上楼的时候,他们就在楼下等我。
上来前我和他们约好,如果我在凌晨一点前还没离开,那他们就立刻冲上来救我。
而我需要准备的道具,只有几把仿真手枪,和事后请吃一顿夜宵罢了。
我惬意地抽着事后烟,想着刚刚和男人的友好交流。
撑死吗?我这个人虽然喜欢吃肉,但这个死法还是敬谢不敏。
不过我还是得感谢他。
让我吃到了新的口味的肉。
……
12
一切结束后,王达约我出去喝酒。
这小子因为这次的事情算是立了个不小的功,听说很快就能转正。
饭桌上,我们俩都很兴奋,喝了不少酒。
他给我讲了那个案子的不少后续。
男人是一个隐藏的连环杀人凶手,利用自己的医生身份杀死过不少人。
他的父母长期受到他的洗脑,几乎没有自己的思想,只负责替他处理尸体和掩盖犯罪细节。
谢蓉在这个家庭里长期受到来自男人的欺凌,甚至于,她的眼睛也是被男人用烟头直接烫瞎的。
而男人还不满足,他总是不满于那些单调的死法,试图推陈出新。
比如这一次,他就想试试把活人推进焚化炉里是什么感受。
他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的继妹。
……
我也有些醉了,说话也开始口无遮拦了起来。
我也给王达讲了个故事。
有一个男人清晨起来刷牙,发现自己的牙齿是绿色的,他直接吓疯了,请问是为什么呢?
王达根本没听懂。
他打了个酒嗝,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又继续喝起酒来,直到喝到完全断片了为止。
我知道明天起来他就会忘了这个问题,毕竟酒桌上的疯话那么多,谁会在意呢?
况且,以他的智商也肯定猜不出来。
不过只要他费点心思稍微在网上搜一下,很快就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这是一个很经典,也是我很喜欢的海龟汤。
谜底是,男人是一个太平间守尸人,他看守的太平间时常出现尸体丢失,男人因此经常被上司斥责。
为了找出尸体丢失的原因,他在每具尸体上偷偷抹了一点荧光粉,在晚上会显现出绿色。
第二天,男人起来刷牙时发现自己的牙齿是绿色的,他立刻明白,是自己梦游的时候吃了尸体,于是就吓疯了。
如果要我评价这个故事的话,我只能说这个男人胆子太小了。
只是这样就吓疯了的话也太可笑了。
况且尸体的肉味道远不如活人,梦游的话为什么要啃尸体呢?
不,没什么,我有点喝醉了……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有的秘密,还是让它永远烂在肚子里最好。
我有一个秘密。
我能看到尸体上的光。
耀眼的,猩红的——
血光。
(全文完)
作者:笔墨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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