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最惨超能力为脑洞写一篇故事?

2022年 9月 23日

我有一种很衰的超能力,就是让我想吃的所有食物都变得超级难吃!

而且是越想吃的,就特么越难吃!

它是一种彻底的被动技能,完全不受我个人意志的掌控,每天总是要发作个一二三次,想躲都躲不开,搞得我经常对命运之神狂躁地竖起中指,哀嚎这算个屁的异能啊,根本就是一种折磨人的可怕刑罚!

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这种异能并不是我一出生就拥有的,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还是个小男孩时,曾在家里吃过许多美味的食物,像是肥美鲜嫰的清蒸鱼,香甜黏软的艾青团,清脆爽滑的炒冬笋,还有烧的油汪汪软糯糯的红烧肉……

但十六岁那年,我突然被迫拥有了这种异能。

起源是一场在餐厅发生的意外事故,带走了我的父母,也让这世间的一切美味都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连点儿影子都没留下。

在那之后,我彻底陷入了黑暗料理的人间炼狱,并在之后将近十年的时间里都未能摆脱。但凡我萌发出一丁点想吃某种食物的念头,那完蛋了,无论是自己做也好,还是出去餐厅吃或者叫外卖也好,总之最后入口的食物一定都是,超级难吃。

连自己泡袋方便面都会难吃到中毒的程度。

更可怕的是,这种超能力的影响范围还会扩大到与我同桌吃饭的人身上。如果是同桌人自己点的菜就还好,受的影响不会太大,所有难吃都只让我一个人承受。但要是让我来点菜,吃到最后,一桌子人的表情肯定都精彩得不可描述。

虽然没人确切知道我这种异能,但跟我混熟了,多少还能感觉出些蹊跷。

凡是我点的菜,无论是那家百年老店的传统招牌菜,还是这家网红新店最受追捧的主打产品,一定都会难吃到爆。

久而久之,我得到一个称号。

点菜终结者。

于是朋友聚餐从来不让我点菜,至于公司的商务宴请,我更是连菜单的样子都甭想看到。

我也曾寄希望于其他人点的菜,那些我原本无意想吃的菜,或许它们不会受我这种异能的影响?

无数次的实验证明,结局只有两种。

一种结局是这道菜我本来就不爱吃,不需要额外加特技,我也不会觉得好吃。

另一种结局,则既让我高兴,又随即令我更加痛苦。

在我尝到第一口时,但凡产生了「还不错」、「挺好吃」之类的微小念头,超能力就被自动触发,导致下一口绝对是难以下咽的可怕。

第一口越是惊喜,第二口就反弹的越是厉害。

唉,光靠吃顿饭也能吃出个大喜大悲来,除了我,应该再没别人能对生活有如此痛的领悟。

以上就是有关我这种异能的情况描述,当然,我更愿意将其称之为一种诅咒。自从沾染上了它,我就再也没有了享用人间无穷美味的机会,所有关于美食的想象,真的就只能停留在想象里了。

事实上,为了保证自己不被厌食症之类的毛病缠上,在这个满是黑暗料理的悲惨世界里努力活下去,我不得不拼命压抑自己对各种食物的美好念想,假装它们都是一堆维持生命所必须的、无色无味的能量棒。

这样至少能让它们难吃的程度稍微少那么一点点。

***

当我还在人生苦旅上凄凉挣扎时,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我们部门新进来一个女孩。

当然,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部门人员流动快,每年都要招些新人,来个新人妹子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姑娘点的菜,不会难吃。

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部门的迎新聚餐上。悲催如我,早就对任何所谓聚餐失去了兴趣,到场只不过是凑个数,面对各种品相绝佳的菜肴,竭力保持坐怀不乱,抵制对它们产生任何非分遐想。

我甚至连看都不会看自己筷子上夹的什么菜,直接就往嘴巴里塞。

一如既往的难吃。

但还得表现出很享用这顿大餐的样子。

好气。

就在我一边内心吐槽一边给自己强塞食物的时候,突然楞了一下。

刚刚那口菜,似乎,还有点……

好吃。一个我早以为已经在我的世界中灭绝的词语,刚才居然又在我舌尖上打了个转儿。

我很震惊,目光忍不住滑向那道菜。

糯米排骨。

是我年少时曾深爱过的一道菜。

可能又是「第一口不错,第二口不行」的情况吧。我习惯性地开导着自己,不想让不切实际的期待带来失落感。

但诚实的身体却指挥着右手伸出筷子过去,又夹了一块。

算了,难吃的食物无穷无尽。我认命地把它放进嘴里。不差这一口。

下一秒,我瞪大了双眼。

洁白的糯米粒裹在烧排骨上,一口咬下去,浓郁的肉汁钻进米粒里,又香又有嚼劲。里面的排骨也烧得入味,肉嫩得一落到舌头上就化了,连最后剩下的骨头吮起来都是有滋有味,让人欲罢不能。

真的,好吃。

我的心头涌起狂喜,难道说,我的异能消失了?美好的生活又回来了?我从此又可以徜徉在美食的海洋中纵享人生了?

对其他几道菜的试吃打消了我的幻想。

难吃到我脸都要绿了。

这满满一桌菜,对我而言,只有那道糯米排骨是好吃的。

我正冥思苦想琢磨着原因,手中的筷子依然执着地往那盘糯米排骨上靠,结果差点跟另一双筷子碰到。

两双筷子同时迅速地收回来,我抬头,看见是部门刚来的新人妹子在朝我笑:「你也喜欢吃这个啊?」

我想起来了,这顿饭的菜不是提前订好的,而是来了以后,同事们一起商量着点的。

而这道糯米排骨,正好就是这个名叫李甜的新人妹子点的。

于是我也朝她笑了笑。

意味深长。

***

很久以后,当时在场的一个朋友跟我说,那时我对李甜笑得……跟饿了好几年的狼突然见到肉一样,两眼都在放光。

嘿嘿,其实他也不算说错吧。

***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并且决定马上开始验证。

验证方式就是请李甜吃饭,再吃一次她点的其他菜。

当然我不可能一开始就冒冒失失地请人家吃饭,毕竟才跟她认识没几天,完全不熟,太心急了显得可疑。

我会先冷静地暗中观察。

观察她是否也是一位异能人士。

可惜我不太擅长干暗中观察这种事,有好几次在办公室里偷偷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时,都被李甜逮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时候有点尴尬,对方倒是很开朗地笑,我只能讪讪地把目光别到一旁。

不妙,我肯定被当成可疑人士了。

正当我反省自己是不是该收敛一点时,突然接到一个新的工作项目,时间紧急,单靠我自己一个人搞不定,主管就指派李甜跟我一起完成。

这下我想收敛都不行了,每天都得认真盯着李甜做事。

作为新人,李甜不懂的东西有很多,我立马意识到这是一个套近乎的好路子,所以凡是她来请教,都解答得特别耐心详细,有些她自己没想到的地方,还会特意多提点几句。

看得出,她对我的热情指导很感激。

友谊之花热烈绽放,带来的好处就是再被李甜发现我正盯着她看时,我不必匆忙别过目光,反而可以跟她默契地点点头,相视一笑。

很好。

我想,是时候验证一下那个大胆的想法了。

***

李甜看起来略有些拘谨,把手里的菜单来回翻了好几遍,却一个菜都没点。

「别急,慢慢看。」我表面保持淡定,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多点几个菜。」

其实内心在咆哮。

李甜妹子啊,我终于以「庆祝项目顺利完工」为借口把你请出来一起吃饭了,你赶紧点菜!赶紧的!

你知道在吃了一次好吃的糯米排骨后,又要长时间忍受黑暗料理的人生有多痛苦么?你知道明明怀揣着希望,却不确定这份希望是否只是虚妄幻想的体验有多惶恐么!

无论我的想法是否正确,都迫切地需要一次实践验证。

哪怕结果是让我彻底死心,那我也认了。

李甜认真斟酌了一番,点了两个菜,然后想将菜单递给我:「你也来点些菜吧?」

「不用不用!」我吓得赶紧把菜单往她那边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看到菜单上的菜起了贪念,影响到点菜效果,「都点你喜欢的菜就好。」

说完,我又假惺惺地加了一句:「你随便点什么都行,我这个人特别不挑食。」

真的,反正什么都难吃。

李甜「哦」了一声,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我担心被她看出破绽,还好,她很快又低下头去看菜单,继续点了些别的菜。

等菜的过程中,我一边和她随意聊着天,一边暗搓搓地期待马上要上来的菜,心情既雀跃又忐忑。

就跟上中学时向隔壁班的女生递情书的心情差不多。

菜很快上来了,李甜菜点的很节制,都是些价格亲民的家常菜,糖醋排骨,秋葵虾仁,萝卜牛腩和咸鱼丝瓜汤。

四道菜摆在一起,倒是色泽丰富,荤素搭配,有阵阵香气直往我鼻子里飘。

久违了的味道。

我忍不住动了动喉头,但面子上还得故作镇定,把菜都往李甜那边挪了挪:「你一定饿了,赶快吃吧。」

***

我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一餐。

如坠云端。

每道菜都是货真价实的好味道,糖醋排骨炸得焦香起酥,浸进骨头里的甜中还带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回酸;秋葵清爽,虾仁弹牙,搭在一块儿是让人愉快的绝配;牛腩炖得透透的,咬起来有绵糯的口感,底下的萝卜吸饱了肉汁,也跟着肥美醇厚起来。

至于咸鱼丝瓜汤,更是鲜得让人想连舌头都一起吞掉。

我简直幸福得想哭。

对面的李甜倒是吃的不多,每样菜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所以大部分菜最后都归了我。她有点惊讶地盯着我添了第三碗饭,脸上憋着笑:「你吃得好香。」

「因为太好吃了。」我老老实实承认道,内心对这位妹子充满感激,「主要是你菜点的好。」

「真的吗?」李甜又捂着嘴笑,像是在掩饰因为被我夸奖而产生的不好意思,但眼神之中又藏着点儿小得意,「不过也经常有其他朋友夸我会点菜。」

「真的。」我坚定地点点头。

这一餐的成果验证了我先前的猜想。

眼前这个妹子,有着跟我完全相反的异能。

她点的每一道菜,都好吃到爆。

***

不过单次验证的结果不能让人完全放心,我又找各种机会进行了重复验证。

有时是同部门的同事一起加完班出去搓夜宵;有时是我借故中午工作忙的走不开,让去公司食堂的李甜帮我打包盒饭;还有时是我借传授工作经验的功劳,让她请我吃饭。

总之就是一定要吃到由李甜选择的食物。

若干次重复试验下来,我又得到了新的情报。

李甜的异能确实是和我完全相反,而且会与我的异能互相干扰,互相抵消。

当我对某道菜的期待值大幅上升时,「让它变难吃」的功效就有可能盖过「让它变好吃」的功效,导致这道菜最后没那么好吃。

但有李甜的点菜技能兜底,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至于李甜对食物的期待度是否会对最终结果产生影响,很遗憾,我没法验证。

但没关系,这不算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无论她那边有没有影响,从目前每餐的实际结果来看,比起我以前每天食不下咽的黑暗料理来,都要好太多了。

***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开始试着约李甜周末一起出去吃饭。

并且这项活动出其顺利地被固定下来。

不怕她不来,这家伙迅速暴露了自己的吃货属性,每次一听我(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城里哪里有好吃的,马上就急吼吼地查起餐厅的位置。而且她的食量在女生当中也算很可以了,至少可以保证我们两人把各家店最有名的几个招牌菜都尝个遍。

连看了好几次她对着一堆空盘子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有时居然还会不怎么体面地打个小饱嗝儿,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对吃饭如此积极的李甜,和第一次单独跟我吃饭时那个矜持收敛的李甜,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但之后这种表现才更符合逻辑。

一个无论点什么菜都会好吃的妹子,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吃饭这件事。

短短两个月,我跟李甜一起去扫荡过的餐厅,就比我之前几年自己主动去过的餐厅加起来还要多。烤鸭,火锅,烤肉,饺子,甜品,小龙虾,海鲜粥……这单子能列出长长的一串来,并且还在不断被拉得更长,更更长。

其他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听说我和李甜结成了牢不可破的饭友联盟,都摆出大惊小怪的样子,看我和李甜的眼神有点儿飘忽不定。

「你个宅男以前不是从来不参加我们周末聚餐的吗?」其中一个兄弟这么调侃我。「没想到啊没想到……啧啧……」

我对这些猜测不予置评。

哎,他们这些好运的普通人,怎么能体会我前半辈子都在黑暗料理里打转儿的悲惨处境。

过去的我,每次跟人吃饭,大部分精力都耗在了跟黑暗料理的苦战上,随时提防着「没有最难吃,只有更难吃」的人间惨剧,哪有心思再去好好聊天,久而久之,自然也对所谓的聚餐扯淡没了兴趣。

只有吃全部由李甜所点的食物时,才能放松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吃得舒坦,聊得愉快。

***

中途李甜也坚持过让我来点菜。

「不能总点我想吃的啊。」姑娘还挺讲究道义的,「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不过在我试过两回之后,她就果断放下了自己的坚持。

呵呵。

***

每次和李甜一起敞开了肚皮吃完饭,总得再溜达溜达消消食,不然我俩的身材可都维持不住了。

李甜对溜达的场地一点儿也不讲究,非常随性。可能因为她是外地人,以前从来没在这座城市呆过,所以无论餐厅周围是繁华的 CBD,还是破旧的老巷子,她都能逛的很起劲,满脸都写着好奇。

这种时候,我这个本地人的身份还能发挥点用处,跟她讲这片新广场边缘保留的那颗老树顶上,还有我小时候偷藏的百宝箱,后来卡在新长的树杈上取不下来了;或者是那条青砖红墙的老巷子里,我曾经被一只恶犬追着狂跑,最后一头跌进了巷口早就被填平的大水凼……

李甜经常被我小时候那些糗事逗得发笑,笑得一双眼睛亮晶晶,很是可爱。

然后我就讲的更起劲了。

讲那些原本我自己都以为忘记了的,曾经年少时的美好回忆。

于是我俩之间常常出现本来只想吃完饭逛一小会儿,但说着笑着就过去了一整天的情况。

有一次我们竟然逛了小半个老城,一直从市中心走到老城边缘的公园里,走得肚子又饿了,一人捧半袋热滚滚的生煎包(当然是李甜主动买来的),坐在公园的长木椅上,就着漫天星光开吃。

这生煎包做的特别好,皮酥汁浓肉也香,一口咬下去,馅儿里的汤汁迸出来,又烫又鲜,混着葱油和芝麻的味道,美得不得了。

我吃得非常认真,完全沉浸到这股美味当中去了,直到把最后一个包子咽进肚子,才满足地往椅背上一靠,情真意切地感慨到:「好吃。」

「哈哈哈。」李甜似乎觉得我这副样子很有趣,「我发现啊,你每次吃饭真的都特别开心。」

「不是每次吃饭就开心。」我还在享受生煎包所带来的舒畅余韵,说话就有点不过脑子,「是吃你点的菜就开心。」

李甜楞了一下,我也楞了一下。

刚刚我说的那句话,是不是有点歧义?

但李甜好像也没有在意,马上接着打趣道:「那好,以后跟着姐姐我混,我保证经常带你出来吃好吃的。」

「得了吧,小丫头,你得叫我前辈。」我正经地板起脸来,却只收获对方大笑两声。

不知不觉间,我在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姑娘面前,好像已经完全没有职场前辈的威严感了。

但我也不在乎这些。

毕竟是求着人家帮点菜了。

所以,就这么着吧,面子问题哪有吃饭问题来的重要。

***

某个周末,我又习惯性地跟李甜发消息约饭,对方却回复说今天去不成了。

因为她着急搬家。

本来李甜约的是下周才找搬家公司搬去新租的公寓,但房东临时变卦,非要她这周就得马上搬走,多呆一天都不行,否则不退她多交的一个月押金。

李甜没办法,只能留下来,手慌脚乱地打包家当。

我决定去帮忙。

反正自己也不可能出去吃饭的,跟李甜混久了,已经习惯了周末去吃点好吃的,忍不了自己去吃那些黑暗料理。

***

这还是我第一次去李甜住的地方,门没关,门口乱糟糟地堆了一堆大纸箱,房间里面也一样乱,李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收拾这里,一会儿收拾那里,累得满头都是汗。

我叫了她一声,她看见我,抱歉地笑:「不好意思哦,耽误你周末了。」

「哪儿的话,跟我还客气。」我马上也挽起袖子,投入战斗。

看着小小一间屋,零碎的东西还挺多,要分门别类地收进不同箱子里其实很费功夫。我们两人从上午忙活到下午,才把东西都装好,请搬家师傅把那一堆箱子统统搬上卡车,送去李甜新租的房子。

很碰巧,那房子离我家挺近的,就隔了两条街。

等到东西搬进新住处,还得打扫房间,把箱子一通拆封,重新放置各种物件,又是好一阵忙活。

直到日落下山,我们两个都累瘫,这套小公寓才勉强收拾得能住人了。

「啊,好饿。」我听见自己肚子咕咕咕大声叫唤,才意识到今天忙得一整天都没顾上吃饭。「我们出去吃饭吧。」

「不行。」李甜罕见地回绝了我要求吃饭的提议,顽强地从刚才瘫着的沙发上挣扎起来,「按我老家的规矩,搬了新家,第一顿饭一定得在家里做来吃。我原先住的地方没有厨房,这回有了,得按规矩来。」

这姑娘执着起来相当可怕,不顾我的哀嚎,坚持拖着我去楼下超时买了大包小包的食材外加锅碗瓢盆,然后提回公寓,在小厨房里开始准备晚餐。

我也莫名其妙地被指挥着洗菜摘菜。

只不过我做的笨手笨脚的,没她那么熟练。

我一边掰开菜叶放在水龙头下清洗,一边偷偷地瞟李甜切菜。姑娘手生得好,白白净净的,握起菜刀来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动作又快又稳,蔬菜瓜果在快速节奏的「咚咚咚」声中,干净利落地成丝成片。

虽然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菜,但我不得不承认,那副专注的模样很动人,很精彩。

她一偏头,就看见我看她切菜切的出神,笑的神采飞扬:「今天一定让你吃顿超好吃的。」

在李甜的统筹安排之下,菜很快上了桌,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苗回锅肉,清炒瓢儿白。满满一桌子的花花绿绿,热气腾腾,看得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我必须承认,这姑娘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厨子,鲈鱼蒸得鲜嫩,虾子焖得入味,回锅肉煸得焦香绵糯,瓢儿白炒得清甜爽脆。我也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把最后一点菜汤都拌进饭里全吃干净。

这是当我还是个长身体的少年,跟父母一起吃饭时才会有的场景。

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我居然在一个同事这里找到了在家吃饭的味道。

「要是每天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就好了。」我拍拍发胀的肚皮,真心实意地感慨道。

然后看见李甜脸色一红,随即又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那我以后自己带饭的时候,也顺带给你捎一份。」

***

李甜是个言出必行的好姑娘,在那之后,真的每天都自己带饭,也没忘了给我带一份。

工作日的饭钱就让我用请吃周末大餐来抵。

我认为这个价格相当合算。

自从吃上了李甜带的饭,我的生活质量以肉眼可见速度显著提高。每天一到饭点儿,我就眼巴巴地去瞅李甜今天又带了什么菜。

其实都是些家常菜,像是鱼香肉丝,番茄鸡蛋,干煸豆角,土豆烧肉……但李甜本身厨艺精湛,又有点菜光环的超强加持,哪怕再平常的菜,都能做得味道超正,喷香诱人,让原本令我备受煎熬的果腹时间,摇身一变,成为了我每天最期待的美好时光。

因为她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

曾经以「只要能吃下去就是胜利」作为人生信条的我,如今甚至有了挑食的权力,可以对着便当里的菜式发表自己的个人好恶,然后被对面的李甜拿纸团扔得一边抱头逃窜,一边不忘使劲往自己嘴里刨饭。

周围的同事都说我最近每天都过得神采奕奕,一副春光满面的得意样子。

那是自然,有了美食的滋养,谁还要跟以前一样苦大仇深。

当然我也不是喜欢白占便宜的人,除了周末请吃大餐,其他时候我也对李甜多加关照。工作上的事不必说,她肯学的我一定用心教。至于生活上,一个外地女孩独自来这大城市里闯荡不容易,能帮的忙我都尽力帮。

她重感冒请假休息,我买了药和(最后因为太难喝而被倒掉的)皮蛋瘦肉粥去看望;她在街边捡了没人要的小奶猫,我带着猫去打疫苗;她在别的项目组里加班到很晚,我也一直等着她下班,多走两条街把她护送回去。

好吧,我承认自己这么做也是有一点小私心,希望把她安全送到之后,能蹭上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小丸子做夜宵。

如果能多加个荷包蛋就更好了。

***

不知不觉到了年底,这也是公司事务最忙的时候,大家每天都加班加得底朝天,熬夜熬成熊猫眼。

即使时间如此紧张,李甜还是坚持给我带饭。

吃着如此珍贵的饭菜,我很感恩,但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危机感:我现在已经全仰仗李甜做的饭活着了,要是哪天吃不到了可怎么办?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结果我听到内心有个声音在悄悄咪咪地说:把李甜娶回家,就有一辈子的好饭可以吃了。

我被这个念头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凑在一起吃饭的李甜问我怎么了,我尴尬地捡起筷子,摇摇头没说话。

李甜也没有追问,只是嘻嘻哈哈地接着说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题:「上次那家餐厅做的焖锅做法我研究出来了,其实特别简单,很适合平时随便炖点东西吃。下次有机会我传授给你,你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把菜做失败了……」

我苦笑两声,随便搪塞几句糊弄了过去。

但这一整天接下来的时间我都有点心神不宁。

即使是晚上下班回家之后,内心的纠结也没有停止。

***

半夜,我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努力回想自己同李甜认识以来的各种交往。确实,都是愉快的经历。

可是,也总是和吃脱不了干系。

那我究竟是喜欢李甜这个姑娘,还是仅仅是喜欢她那种异能所带来的美味享受呢?如果我和她其中一个人的这种异能消失,那我们还能相处得这么好么?

而且像我这样一个连美食都曾辜负的可怜虫,还配毫无顾虑地爱上一个人吗?

毕竟,我永远无法亲手给爱吃的李甜做一顿好吃的。

这样对她而言,公平吗?

这些问题我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清楚,第二天顶着浓厚的黑眼圈去上班,整个人状态丧得不行。李甜看见我这幅糟糕样子,还以为我是工作太辛苦了,开玩笑说要回去炖个老鸡汤给我补一补。

我都不敢接她的话,怕自己的心虚被识破。

***

心不在焉地捱到晚上下了班,我又习惯性地送李甜回家。时值寒冬,夜里的风很冷,冷飕飕地直往我领口里钻,冻得我直打喷嚏。

李甜一路上都担忧地看着我,欲言又止。等到了她的住处楼下,我转身欲走,却被她叫住,追过来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往我脖子上套。

围巾上还有她的体温,暖得我有些发懵。

「还好是大晚上的,没人能看得出来这围巾跟你的大衣不搭配。」她笑嘻嘻地说,「记得明天上班还我啊。」

说完,她顿了一下,咬着嘴唇盯着我看,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我内心一阵莫名的紧张,既茫然,又发慌。

还是这个大胆的姑娘先开口:「打起精神来啊,年底这波忙完了就好了,加油!」

下一秒,她靠过来,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我脑子彻底死机了,直愣愣地看着李甜红着脸盯着我,看得出她也是紧张的,眼神里的含义很复杂,有害羞,鼓励,还有期待。

昨晚纠结的那些问题又涌了上来,我脑子一热,居然只丢下一句「对不起」便落荒而逃了。

***

又是一个不眠夜。

连着两天没睡好的我脸色难看得不行。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李甜的脸色更惨白,眼眶也带着红肿,要多憔悴有多憔悴。

我硬着头皮去还她围巾,她默默接了,谁也没说话,气氛很尴尬。我很怂地想撤回工位去,李甜却递过来一个保温桶。

「抱歉,之前是我误会了……」她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虽然底下藏着的都是酸楚,「但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我接过保温桶,努力想要说点什么。

可直到李甜被主管叫走,我也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

午餐时间,李甜不在。

刚刚主管临时派她出差接个着急的项目,她赶回家收拾行李,然后就直接去机场了。

我打开那个保温桶盖子,一股水蒸气扑了出来,全是浓郁的香气。里面是一锅老鸡汤,炖得清澈发亮,金色的油气浮在汤水表面,一晃一晃亮闪闪的。味道当然也很好,温和醇厚,几口喝下去,心都暖了。

但喝到最后,美味的鸡汤里悄悄显出几分苦涩。

就像李甜炖汤时的心情。

我愣住了。

***

我从门口摆的一排小花盆中找到颜色最花哨的那个,在下面摸出李甜的公寓钥匙。

她走得急,家里的猫没人管,微信留言让我代为照看。

小奶猫长得很快,短短两个月就已经有大猫的样子了,被李甜养得毛乎乎胖嘟嘟的,又黏人,一见到我来,就「喵喵喵」地叫着往我腿边蹭。

我把猫抱起来撸了一会儿,放下猫,把该放的猫粮、猫砂都弄好。小猫不高兴被冷落,在我旁边钻来钻去,还跳上了书桌,把上面摆着的一个文件夹给刨到地板上,里面的稿纸七零八落,散得到处都是。

调皮的小猫被我批评了几句,气呼呼地走远了。我弯下腰去捡那些散落的稿纸,本来无意偷窥别人的隐私,却不小心看到稿纸上面手写的文字中,出现了我的名字。

我到底还是没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目光朝稿纸上的内容飘去。

这堆稿纸,其实是一本菜谱和日记的混合体。

***

8 月 16 日

今天第一天上班,同部门有个奇怪的男生,中午大家去食堂吃饭时,他脸色难看的像是要去受刑一样,搞得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了,老天啊,食堂的饭菜不至于这么难吃吧?

8 月 22 日

今天晚上部门给我们新人开迎新参会,还是那个家伙,居然敢抢我最爱吃的糯米排骨。我偷偷数了,一大盆排骨几乎全被他吃了!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跟我一样这么喜欢吃糯米排骨的人,看在大家口味相同的份上,算了算了,不跟他计较。

PS:这家伙瘦的跟排骨一样,肯定是太挑食给闹的。

9 月 2 日

逮到那个排骨男上班的时候经常偷偷看我,完了还假装没这回事,这拙劣的演技,啧啧。话说……该不会是我魅力太大不可抵挡吧,哈哈哈哈哈。

9 月 10 日

其实排骨男这个人还不错的,工作上教了我好多有用的东西,也不是我以为的猥琐男,似乎是个正派人嘛。

9 月 20 日

排骨男居然约我明天出去吃饭!嘿嘿,他不会是真的对我有意思吧……

9 月 21 日

我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吃饭吃的那么香,有点被吓到。但是排骨男比我以为的更客气,菜都让我点,还一个劲儿的夸我菜点的好,搞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10 月 8 日

我确定排骨男一定对我有意思!不然怎么会三天两头找借口来约我吃饭和出去逛街。不过我也确实不讨厌他就是了,他这个人混熟了,还挺有意思的,哈哈。

10 月 12 日

之前在公司里就听说过排骨男不会点菜的传闻,今天试了一下,果然,一桌子的黑暗料理,呸呸呸,赶快忘记这一顿吧,太可怕了。

10 月 18 日

今天他说每次吃我点的菜就开心,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一种……暗示?

10 月 26 日

可恶的房东非得逼我今天搬家,要是没有他帮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实说,我觉得他很可靠,又热心,还有点儿小帅,嘿嘿。看他那么喜欢吃我做的饭,我也很开心。这家伙太瘦了,好想把他养壮一点啊!

PS:他为什么要说希望能一直吃我做的饭?他是不是想告白了?想的话就不要这么遮遮掩掩的啊,可恶!急死我了!

11 月 1 日

捡到一只没人要的小奶猫,孤孤单单的,就像我自己一样。

不过他看起来也喜欢猫,真是太好了。

11 月 15 日

为了能让他送我回家,我不介意每天晚上在公司多加班一阵子。

11 月 27 日

他说自己不喜欢香菜的味道,好吧,记下来,别忘了。

12 月 6 日

感冒了,鼻子堵的好难受,头也痛得要命。

但是有他来看我,反而还有点开心呢。

12 月 14 日

最近工作好辛苦,他也忙得不成人样了,我要更努力地做好吃的给他吃才行!

12 月 22 日

我喜欢看他吃我做的饭时幸福的样子。

我喜欢看他幸福的样子。

因为我喜欢他。

……

剩下的一堆稿纸,都是李甜陆陆续续记录的,我说过的喜欢吃的东西和不喜欢吃的东西,还有每周末安排的下周菜谱。

一张张稿纸看过去,有关我和李甜的每一餐饭,每一段交往的经历。

关系越来越亲密,食物越来越好吃。

我突然意识到,李甜的异能,还有我的异能,恐怕还有我一直没察觉到的新领域。

当你喜欢一个人超过自己,对方就能在你所选择的食物中,吃出你的心意。

***

李甜出差出了一整周才回来。

明明回来上班时还带着出差所残留的疲倦,但她看见我时,却强打精神,问我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有点儿迷惑地看着我,但我不打算告诉她,自己在过去一周,刚刚度过了人生里第一段食不知味的日子。

对李甜的想念,完全压过了我对食物的执念,令我使想吃的食物变得难吃的异能彻底失效。

因为我完全不关心自己在吃什么。

我只是单纯地想着她。

这就是粉碎我那种异能的方法,唯一的方法。

但这不重要,至少不是我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我在意的,是李甜肯不肯答应,这周末抽出时间,再陪我吃一次饭。

她看起来有点儿犹豫,还有惊讶,但在我紧张的注视下,还是点了点头。

「至少我们还是饭友。」她脸上有强颜欢笑的镇定。「还是我来点菜吗?」

「不。」我笑着摇摇头。「这次我来选。」

***

这一次吃饭的地点是在我家里,端上来的菜是我苦练了一周的糯米排骨。

李甜举着筷子迟迟不肯落下去,怕是还有以前被我点菜做菜弄出来的心理阴影。

「不用担心。」我催促道,「这次会不一样的。」

李甜终于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下去,慢慢咀嚼着,看着我的一双眼睛也渐渐跟着亮了:「好吃。」

下一秒,又有眼泪从她眼中滚落,看向我的眼神全是不敢置信:「你……」

我却笑了。

先前有关我和她异能未知部分的猜测成真了——我们都能从菜中吃出对方做菜时的心意。

不同的是,原本就具有「点菜好吃」这项异能的李甜,因为喜欢着我,让本来味道就不会差的菜,只为我而变得更加美味。

至于我「点菜难吃」这种异能,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每当我将「心爱的人能否吃到美味」看得比「自己能否吃到美味」看得更重时,我的异能便会产生变化,让我所点的菜也变得好吃起来。

除了李甜,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我产生这种异能变化了。

所以,这是只会为她一个人而好吃的菜。

我伸手去替李甜轻轻擦去脸上的眼泪,慢慢解释着自己的新发现,但对方的眼泪却一直流个不停,我索性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不要哭啦,再不吃饭,菜要凉了。」

她不听,反而哭的更厉害了。

我也不急,就这么静静抱着她,任由她哭个痛快。

这顿饭凉了也不要紧,我们还有下一顿,下下顿,下下下顿。

和一个能吃爱吃又会做饭的好姑娘一起好好吃饭,大概会是我余生最幸福的事。

我真的很期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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