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侠”,你的理解是什么?

2022年 9月 23日

从前有个书生,他爹给他取名做:侠。

小时候书生经常问他爹,说:「侠是什么意思呀,爹是不是要让我做个大大的好人呀?」

他爹摇摇头,说:「不,爹只是想让你跟大侠一样可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书生的小脑袋上写满了问号???

书生他爹是个监酒税的小官,举家搬到江宁之后,生活质量直线下降。那天他爹指着小书生的弟弟妹妹,说这一个个的吞金兽,爹这辈子怕是没大侠的生活条件了。

小书生虽然不太懂,但还是拍着胸脯,说:「爹你放心,我是哥哥,我一定会成为大侠,照顾弟弟妹妹的。」

当然很多年后,书生还是明白了「侠」这个字的真实意思:扶危济困,以己渡人。

跟照顾弟妹,酒足饭饱,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这年头书生就怀揣着朴素的理想,过上清贫读书的生活。

江宁城里学问好的老师不多,难得有个扬名天下的、文词海内一流的大人物驻足。

这位大人物便是王安石。

书生听说这位大宋未来的丞相,偶尔会在清凉寺讲学,风风火火去租了清凉寺的僧舍,日夜苦读。

那时虽然书生自己很清贫,但仍旧乐于助人,秉持着自己一颗侠肝义胆,经常帮同窗点力所能及的忙。

清凉寺里求学的人也有年纪大的,书生就帮他们搬书,也有穷到一天一顿饭的,书生就请他一起吃饭。 

一天,书生见到个衣服洗得发白的中年人,看起来比自己穷许多,瞅着那头发像个把月没洗,书生就请他洗头。

中年人驻足,定定望着书生三秒钟。 

书生还很奇怪,心说我请你洗头有问题吗?

直到路过的同窗见到这中年人,毕恭毕敬喊了声老师。

书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撞见的便是来清凉寺准备讲学的王安石,他挠挠头,气氛一时间很是尴尬。

王安石不以为意,只冲他笑了笑,觉得这书生很有意思。

后来王安石又发现书生贼刻苦,不由就对他上了心。

回头时不时找书生聊天。

书生也很兴奋,他头一次见到这么有名望的大人物,这大人物还对自己这么好,不仅给自己讲古今大义,还派自己的门生跟自己陪读,照料自己的生活。

书生觉得,王安石就是自己的贵人。

王安石就笑,说你才是你自己的贵人,这世上能勤学苦读的人其实不多,你难得出色。

书生憨憨地笑,一个劲儿点头。

王安石对他的名字也很感兴趣,只是王安石毕竟见多识广,他说你要记得你这时的清苦,天下间比你困苦的人数不胜数,以后你读书有成,莫忘了你的名字。

侠不是请客吃饭,侠是孤胆掌孤灯。

那时书生年纪还小,还不懂得侠这个字的分量,只是开开心心地答应下来。

这几年是书生最意气风发的光景,清凉寺里秋风夏蝉,对月读书,日色好时,王安石会来请他一道回家下棋吃饭,书生一路谈着经义,谈着对天下时局的看法。

几年过后,书生进京赶考,高中进士。

京城里繁花似锦,书生望着皇榜上偌大的一个「侠」字,喜不自胜,他下意识拨开人潮,想大声呼喊,说:「老师,我中进士了!」

他冲出人潮外,京城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并没有王安石的身影。

书生的兴奋之情,忽然就消退了不少。

当然,老师之所以是老师,迟早是要身登金殿,一言以决天下事的。

两年之后,王安石被调入朝中,迅速升为执政官。

那会儿是书生人生中最振奋的时候,远比他自己中进士还开心,他逢人就说:「这是名臣配明君,要变法振兴国家了。」

朋友笑呵呵地揶揄他,说怪不得你这般兴奋,你老师如今是丞相,怎么不得提拔你啊?

书生脸色一沉,说我就是孑然一身,再也不入官场,如今君明臣贤,我如何兴奋不得?

朋友呵呵笑了几声,也没动怒,反而更亲近他,三言两语里,都是指望书生带他去见见丞相。

自这时起,书生忽然觉得这个世道是如此陌生。

跟自己的侠字,跟老父、老师的教导,跟圣贤书里的道理,都背道而驰。

书生沉默着,离开衙门后就走在京城城外,独自凝视着那些衣不蔽体的农夫。

直到丞相找到书生,两人重逢之后,书生终于浮起多日未见的笑容。 

丞相自然是了解他的,随口笑道:「最近过得不好?」

书生腼腆道:「实在是过得太好。」

丞相点点头,他道:「我也觉得你在京城,是非太多,你对人情世情的见识也不太多,所以想让你去外地赴任,你怎么想?」

书生啪一下就站起来,肃然道:「只要能为民请命,何处不是青山?」

丞相笑起来,心想自己这个徒弟,无论如何都辜负不了他的名字。遂把书生调任,去掌管一州刑狱,无论书生怎么开展工作,丞相都完全信任,挥手就给他批复。

当然书生也没有辜负丞相的信任,在光州做得井井有条。

夜深人静的时候,书生经常对自己说,士为知己者死,丞相就是自己的知己,自己该为丞相尽忠效命。

三年之后,书生在外地的任期已满,回京任职。

这三年之中,书生有许多话要跟丞相说,他要为丞相效命,要让丞相在青史里留个好名声。这些年丞相主持变法,他在外地见到许多变法的弊端,进京之后,他决不能让这些奸臣小吏拖累丞相。

所以当丞相知道书生抵达京城,乐呵呵请他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迎头就被书生劝谏了。

满口都是新法弊端诸多,无法管束官员,丞相别受小人迷惑。

丞相还努力保持着微笑,他说那要不你来帮我,你帮我变法,当然比那些人强。

书生说丞相,现在是变法本身就有许多问题,我当然要帮丞相,但眼下的关键是要将变法内容再做调整才行。 

丞相脸上的神情渐渐冷下来,他说如何调整,是不是要先停变法,再做调整?

书生还没察觉丞相的情绪,只说那最好不过。

丞相闭上了眼,向后微微一仰,沉声说,朝令夕改,以后再行变法,哪还有人为国出力?你且去吧,或许是我这里不适合你。

书生呆了呆,这才反应过来,他说:「老师,当初是您教我读《孟子》,您告诉我民为贵啊,如今便不顾民生了吗?」

丞相睁开眼,望着书生说:「只顾眼前,不计万世,这就是你的道理?」

书生说:「没有眼前,何来万世?」

丞相大笑一声道:「原来眼前种种,都是因我变法而生吗?」

书生怔在那里,是啊,大宋胥吏已经为非作歹许多年,新法只是让这些胥吏多了一层盘剥百姓的手段,真正的弊病不在新法,而在胥吏。 

那天书生羞愧离开了丞相的府邸,只是书生沉思一夜之后,还是觉得不对,既然胥吏借新法之名为祸,那当然要在新法的条令上多加限制,才能真正利国利民。

想到这茬,书生也不睡了,连夜起来给丞相写信,提出对新法的建议。

其中关于市易法不对小商小贩收税等建议,都被丞相同意了。

书生很振奋,觉得老师还是相信我的!

然而没几天,书生就接到调令,自己被贬去当守门小官了。

书生满脑袋都是小问号。

后来书生才回过神来,这是丞相生自己气了,把自己放到这来冷静冷静。

那书生能怎么办,当然也不能跑过去说老师你这就傲娇了,你都一把年纪了,咋还跟我个愣头青较真呢?

书生就只能乖乖去当守门小官。 

只是书生在任的时候,汴梁城的风声大起来,先是保守党开始人身攻击变法派,除了丞相两袖清风,实在没得攻击,最多只能喷他大奸似忠,其他变法派全被从头喷到脚。

再后来丞相也忍不住了,面对这么多捕风捉影的攻击,一发狠,几乎把御史台全给清了,只留下夸变法好的安排高位,不支持变法的全部贬出京城。

一时间御史台只剩下歌功颂德。

书生在门岗上,手一哆嗦,心想老师你这么搞,怎么看都像奸臣了啊!

而且书生之后的几次进谏,丞相不仅没听,再往后书生又把民生凋敝告诉丞相,丞相只说这是保守党在京城散布的流言,不足为信。

书生越发沉默下来,他觉得丞相开始渐渐极端了。

时局如此啊,他当然也知道丞相如果一松口,变法的心血可能都会付诸东流。

但为了万世功,真的可以不顾眼前人吗?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丞相又派人来找过书生,说你想清楚了没有,想清楚就回来吧。

书生说,我再想想。 

来人说:「门口风凉,在这想着容易得病,文德殿里金碧辉煌,你不想去看看吗?」

书生默了片刻,忽然笑道:「丞相如今看人,都是这般看法吗?我虽不才,名字里的侠字不敢或忘,用官位富贵邀我,无异于缘木求鱼。」

来人还想再劝,书生制止了他。

「门前清正之风,远好过殿内阴沉之云。」

这番话传回丞相耳中,丞相再也没来找过书生,夜深的时候书生也会问自己:这样值得吗,恩师的青眼,父亲的心愿,这么舍弃了值得吗?

还没问出答案,书生便撞上了一道洪流。

那年北方大旱,加上青苗法催逼得紧,多少富户破产,多少贫农流离失所,流民化作一道涛涛洪流,撞进汴梁城来。

书生站在门前,触目所及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更有千里迢迢到了京城,却发现一路奔走而来的孩子已经死了,父母跌坐在道旁,失声痛哭。

那一瞬间,书生浑身冰凉,满脑子都是:我要救他们。

即使不变法大宋几十年后会亡国,那倘若变法会让这些人一批批的死掉,这个法宁可不变。

遥远的万世我见不到,眼前的生离死别我也没法子视而不见。

处理了一整天涌进京城的流民,书生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去见丞相,只可惜烛火之下,丞相仍旧没有正面回应他。

丞相只说:「有些事不能摆上台面说,我会尽力救他们的。」

书生叹了口气,他说:「老师,如果不能摆到台面上说,又能出多大的力来救呢?」

丞相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说:「你回去吧,夜深了。」

书生点点头,施礼告辞。

丞相在灯下目送他离开。 

书生走入黑暗中,丞相独留灯影里。

光与黑,是与非,如梦似真。

往后的几天里,书生不断写奏折上奏,不出意外地全被扣了下来,没有一封能进天子眼中。

满朝文武,对流民视而不见,书生在自家的灯影下沉吟了很久。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悬在半空停了许久,终于重重落下,一气呵成。

那天,书生铤而走险,画了一副《流民图》,谎称军报塞入奏折之中,就这样送进了宫。

这一日,天子终于见到了苍生百姓,终于再一次开始怀疑新法。保守党趁机发力,使得狂飙突进的变法戛然而止。

丞相上书,辞职。

保守党们欢呼庆功,他们找到了书生,要推举他入朝,要为他谋一个大大的前程。

书生推掉了这些前程,也推掉了所有的宴会,热闹都是他们的,他孤身一人躲在屋里,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清凉寺。

依稀还能见到带着笑的丞相,说:「走啊,一起回家吃饭啊。」

接着梦境破灭,老师的心血付诸东流,自己再也不能回头了。

自己确实扶危济困,以己渡人,只是自己也是到此刻才明白「侠」字的意味。

原来负尽恩友,才能做「侠」。

丞相离开京城那天,书生远远地送过他,他没敢上前,也不敢不看。

这一次书生虽然扬名天下,变法派也没那么容易失势,丞相手下的头号人物吕惠卿惯会揣度人心,硬是又把天子说得回心转意,重新启用了新法。 

而吕惠卿还怕丞相回来,夺了他好不容易爬上的位置,开始诋毁丞相。

用丞相私下里写给他的书信诬蔑丞相,还用请求天子用处置被贬官员的律条来限制丞相,这些法子都没成功后,就开始四处攻击他人,树立威信。

其中就有丞相的弟弟王安国。

当吕惠卿上疏弹劾王安国时,御史台里鸦雀无声,只有书生远在宫门前,遥遥上了一封奏折,为他说话。

当时人说,言在监门,而台中无人也。

只是吕惠卿势大,毕竟御史台中都是他的人,最终也不过是书生与王安国一起被贬。

离京之时,王安国与书生在道旁巧遇,彼时遥遥相望,王安国先举鞭作揖说:「君可谓独立不惧,卓尔不群。」

书生回礼一叹,说:「如果丞相还在,那该多好啊。可惜丞相被小人所误,被时势所误!」

王安国摇了摇头,他说:「兄长曾经对我说过,为人臣者不该避怨,正该天下怨责尽归于己,而后才能尽忠于国家,国事方可推行。」

马背上的书生忽然失神起来。

许多年前,清凉寺里的那个高大身影仿佛又回到他的眼中,丞相淡淡笑着,说:「郑侠,日后切莫忘了你的名字。」

是啊,这个「侠」字没忘,只是辜负了你。

天子如此,群臣如此,天下事如此,我是如何能这样对丞相呢?

这位书生便是郑侠,被认为毁了王安石变法的郑侠。

当时郑侠在马背上沉默了很久,最终又对王安国说:「若是尧舜在上,忠臣满朝,岂会有天下怨责……」 

郑侠又摇摇头,忽然又觉得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忠臣,他拨马南下,去奔赴他的后半生了。

一场夭折的变法,一场后会无期的师徒之情。

往后的几十年里,王安石故交零落,只剩一个从黄州脱身的苏东坡,郑侠几次被贬,再没过问过政事,一心教书育人,年七十九,病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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