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女人才是聪明女人?

2022年 9月 22日

1

2012 年开春儿,彭队长给我打了个电话。

狱友们都知道,这位彭队有个习惯,但凡他经手过的犯人,出狱后必要亲自联系一番。

警告对方:小心点儿,别再犯错误,我会继续盯着你。

十二年前我也是他抓进去的。

现在他突然要来,我有点坐不住。

只能烧上一壶热水做做样子。

水壶发出咕嘟声,我站在一旁看着,感受那种热气。

「爸爸,水冒泡了!」我隐约听见女儿小树的声音。

是幻觉,我心里很明白。

入狱后,前妻赵拙带女儿搬走,再后来父母死了,女儿也死了,只剩下两间空屋留给我。

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唯有活在幻想中,才能感受到一丝快乐。

水壶上映出我变形的脸,居然有一丝扭曲的笑意。

电话铃又响,我披上棉袄出门,赶往约定的小吃店。

店很老了,玻璃上还有霜。

影影绰绰之间,我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高大男人坐在角落,正在左右张望,整个人微微弓背,好像蓄势待发,正是彭路。

我推开门走进去,视线与他交汇。

「来了,快点菜,我请客。」

说着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让我坐下。

那一刻我又重新感受到那种巨大的压力。

十二年前我站在警车跟前,我妈站在阳台上撕心裂肺地喊我。

我一抬头,还想说句话,身后的彭路就是用这股劲儿,一把把我给按进了车里。

我并不恨彭路,他也是完成本职工作。在里面的头几年,他还来看过我。

2002 年,他经手一桩案子,似乎出了点问题,他也为此郁结于胸,不大来走动了。

至于那桩案子里他所抓捕的犯人,则更不寻常。

听说入狱后三天两头就被狱友狠揍,不得不连换好几个管区。我记得管教咬牙说,「听说那孙子欺负小女孩,来我们这也一样有人收拾他……活该!」

我没见过那个犯人,更不知道具体案情,只是作为一个女儿的父亲,天然感到恶心。

就在眼下这个初春的傍晚,我怎么可能想到在不久的将来,我竟然会跟当年那桩案子扯上干系?

旁边人声嘈杂,酒过三巡,他话也密起来,问我:「你知不知道这屋里一共坐着几个身上有事儿的人?」我摇头。他伸出五根手指,「至少这个数儿。」

我问:「都有谁?」

他眯起眼睛,用眼神示意我。

我问:「三个,还差俩。」

他笑而不语,看着我。

我说:「啊,对,还得算上我。」

他掏出烟盒递给我,「抓你的时候还是千禧年,现在整一轮过去,你有五十了?那论年龄我应该管你叫哥,海哥。」

我说:「别别,我这种人。」

他说:「你哪种人?犯过的罪已经偿还了,以后还得往前看,你还想继续做开锁的生意不?」

我推辞说:「不行了,现在都流行新式锁了,我之前那些手艺很难用得上。」

彭路就说:「那也算个好事儿,省得我再担心你犯错误。」

这是个善意的玩笑,我领会了,陪他一起笑起来。

他长叹一声。眼神转向刚才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个女孩站在桌边打包剩菜,似乎被彭队的注视吓住,向这边投来惊慌的一瞥。

饭后果真是他结账,我脸皮儿薄,不好意思看着人家掏钱,就站在小吃部门外等。

北方的春夜依然寒冷。马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车上收音机大声播放着昆曲,播的正是《水浒传》里有名的「林冲夜奔」那一节。

我听得入了神,没防备身后门帘一动,不免被吓了一跳。

先出来的是刚才那个女孩,后面紧跟着彭路。他伸手递过来两个塑料饭盒,「另拿了两盒菜,你带回去明天吃,别推拖。」

这话听得我心里难过,就拿话去岔,「你刚才说屋里身上有事儿的人,一共五个,好像数了半天还差一个,谁啊?」

他摇摇头,说:「喝多了,看差了。」

2

我打算把自己隔壁的那间空屋租出去,折腾了快一个月,终于出现了一个还算可靠的租客,是个年轻女孩,名叫李雪。

她简单看过后,要求我将老式门锁,换成防盗锁。

并提出让我陪她去楼下转转,我同意了,一路听她介绍自己的情况。

她说自己也是本地人,父母早逝,亲戚都住郊区,不大方便,今年六月大学毕业,现在正在一家报社做实习记者。

我问:「你怎么不继续在学校宿舍住?」

她很简洁地回答道:「为了安全。」

接着她略有犹疑,小声说:「叔,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其实这段时间,我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跟着我。上个月,还有人往学校寄信给我,说要找我的麻烦,同学都说,也许只是恶作剧罢了。也可能是我精神太过紧张,可我真的放心不下,我就想搬出来,让那个人找不到我……你不会担心有什么麻烦吧?」

我说:「不担心,以后多加注意就好,我这样的人,还能怕什么麻烦?」

李雪一怔,问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便站下脚,很坦诚地说:「姑娘,既然你都说了,那我也不该瞒你,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叫郭海,之前坐过牢。」

她转过脸来,眉毛微蹙。我继续说:「你这么重视安全问题,我就必须把我的真实情况告诉你,我坐了十二年牢,今年一月份刚出狱,社区有我的登记证明,你可以去查。」

她问:「你犯了什么罪?」

我说:「把人打坏了,还有点儿别的小毛病,算数罪并罚。」

她点点头,沉默了,鞋尖蹭着鞋尖,「你为什么打人?」

我长出一口气,照实说:「当年,有个混子欺负我女儿,我女儿先天不足,身体有一些问题,能活那几年本来已经不容易,我不能允许别人再羞辱她……」

话还没说完,李雪先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肘,示意我不必再说,「没关系的叔,我看得出来,你心眼不坏,我不害怕。」

我刚想表示感谢,只听她又说,「比你坏几十倍几百倍的人我都见过,那些人才恐怖。」

那一刻她虽然看着我,但眼神却短暂堕入虚无,好像什么东西被猛一下抽走了,整个人发空。

那天过后,李雪已经确定成为了我的租客。她说身上没带现钱,下周搬进来再付押金。

不料从那次以后,她却突然没了动静。

间或有人想上门看房,我都回绝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不会骗我,她一定会来。

那阵子除了李雪,我还在等另外一个人的消息,就是我的前妻赵拙。

其实我接连找她,倒不是有别的意思,只想问问小树的墓地在哪。

清明节过去了,我连个去处也没有。直到四月底,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电话,竟是前妻。

她主动跟我说了墓地的位置。

我拿着根铅笔记在日历上,却在笔尖接触到纸面上时一瞬间心悸,好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小树死的那年才九岁,是赵拙写信告诉我的,白纸黑字,看起来却那么不真实。

过去不知道往哪里去寻小树,现在这个去处知道了,她倒像是离我更远了

赵拙缓和许多,「我上次去找大师看了,小树在那边过得不错,就是缺一双新鞋,姑娘大了,爱美了。」

我说:「那我买一双新的去。」

赵拙说:「这些事我都安排了,会请高人制作,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等做好了我寄给你,到时候你带着鞋去看她。」

我喉头发紧,忍不住说:「可我想明天就去看她。」

赵拙长叹一口气,「郭海,听我的,先别去了。你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好不好?」

我勉强道:「好,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小树死前是什么样?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赵拙沉默半天,挂断了电话。

我尚未回过神来,敲门声突然响起。

我迟疑着打开门,多日未见的李雪出现在眼前。

我还没开口,她就慌张地说:「叔,我今天能搬进来吗?求求你,让我今天就搬进来吧!」

我马上让她进门,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显然惊魂未定,隔了好一阵子才断断续续地告诉我,这段时间她忙于实习工作,一直住在报社里,没想到就在今天回学校的路上,她明显感觉到,那个在身后跟着的影子又出现了。

「我想了很多办法,抄小路、躲在拐角处……但那个人就一直跟着我,他一定是太熟悉我走过的路了!我余光好像看见了他,他穿一件墨绿色的雨衣,晴天,却还是穿着雨衣,太奇怪了……后来我回了宿舍,一个舍友告诉我,之前几天,就有一个奇怪的男人在学校附近出现,他似乎还在打听我……」李雪的声音颤抖着。

「我也想过报警的,可是,没有实际证据,去报警又能怎么办呢?总之,宿舍是绝对不能住了!叔,我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租给别人,总之求求你,让我先住进来吧!」

那时我实在意想不到,这么一个年轻女孩,她能得罪什么人?要这样来找她的麻烦?不过她能第一时间想到来向我寻求帮助,也让我受宠若惊。

我安慰她:「这间房本来就是打定主意要租给你的,你可以随时住进来,只是不知道需不需要先去报案。」

她却先说:「叔,你吃饭了么?陪我一起下楼吃点吧?」

3

说来有缘,李雪生于 1991 年,跟我女儿小树同岁。

那段时间,我跟李雪便走得很近,主要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我经常留心听着隔壁的动静,她上下班都跟我打招呼,几周下来,逐渐养成了习惯。

我们几乎每天都一起吃晚饭,饭后就下楼遛弯。

对于李雪的家庭情况,我不便多问,但听她言语,剩下的亲戚应该都是指望不上的人。

她住过来一个月有余,只有几个年轻女孩来过两次。其中一个短发的我上回见过,还有一个嗓门很大。她们在隔壁叽叽喳喳地说笑,我听着倒也热闹。

只一次我洗了点水果送过去,门一开,女孩们便都收声了,聚在一处警惕地看着我。李雪匆匆忙忙把一个红皮笔记本往枕头下一塞,小声跟我说:「叔,是不是我们吵着你了?」

我便意识到,女孩之间自有秘密。于是从那以后,李雪再带朋友来,我便几乎不出面招呼了。

那天我去了一趟居委会,找张书记聊聊。她负责帮我们这种人联系工作机会。

天下小雨,我没打伞,进门的时候正迎上一个人走出来。

我一掀门帘,对方与我擦肩而过。他动作很蛮横,有一半力气撞在我身上。当时我侧过脸去,只见一个墨绿色的身影在视野里一闪而过。

等我顿住脚回头,方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穿着墨绿色雨披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身形很结实。他低着头走路,步伐很快却姿态僵硬。这几乎是从狱中出来的人的通病——我一瞬间意识到,他跟我是一样的人。

张书记看见了,问我:「你认得他?」

我摇头,「是谁?」

张书记说:「姓蒋,我就叫他老蒋了,老蒋进去之前就住在这里,后来老妈死了,房子留给他,他出来后,也就只有这个去处,跟你情况挺像。」

我点点头,脑海里还在想那件墨绿色的雨衣。张书记说:「他住小区南边,你住东边,平时估计也碰不上,这个老蒋其实挺可怜,身体不如你好,在里面落了一身的病,岁数还跟你差不多,要不下回介绍你们认识认识?说不定还有的聊。」

我没接茬。外人总习惯性地以为只要有过共同经历,就一定会有共同语言,但有时却会忽略,并非所有经历都值得提起。

当天我回家,犹豫着是否要告诉李雪自己看见了那件墨绿雨衣的事。李雪却看见我在日历上写的字,好奇地问我那是什么。我说:「女儿的墓地。」

李雪若有所思,我故作轻松,「年纪大了,记下来怕忘。」

李雪说:「你去看过了吗?」我心头震动,没说话。

她说:「去过了肯定就不会忘了。」她一个字都没说错,可这每个字都狠狠敲在我心上。

她又问:「你为什么一直不去?是不是不敢去面对她的死?」

我一愣,心事如此被人点破,只觉惊悚,忍不住拿出赵拙那番话来掩饰,「我是想去看她的,但她有一双鞋还在大师那里做,等做好了我就能去了。」

李雪冷笑起来,露出贝壳一样的牙齿,「叔,你清醒一点吧,她死了,就是化成灰了,不会再需要什么鞋子,你只是在骗自己。」

我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她不依不饶,继续说:「你现在给自己找借口,难道就能维持一个好父亲的假象?如果真想你女儿,你就更应该去她的墓地看她,尽快接受她的死……」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么残忍的话,我感到浑身冷汗直流,连表情也控制不住,干脆一把扯下了那页日历,质问她,「住嘴!这跟你有关系吗?我女儿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李雪吓得一愣,脸上的表情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

待她回过神来,便立刻转身走了,那姿态简直如同逃跑。我喘着粗气在房间里踱步,手中的纸团揉皱了再展开,思绪也是时断时续。

不知不觉暮色将至,敲门声响了,是李雪不计前嫌叫我过去吃晚饭。

我没应声,自己倒在床上闭着眼睛。

隔了一个小时,她又来敲了一回门,问我下楼去遛弯不。我假装没听见。她在门口等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的脚步声——她独自去遛弯了。

我躺了一会儿,心神不宁,想到白天撞见的那个墨绿色雨衣,忍不住担心李雪。我干脆就起身下楼,故意按照我们平常的路线走,脚步放慢一些,保持在她身后。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就凉得特别快。

转到运动场那边的小路上时,路灯稀少,周围黑黢黢的,过往人影嘈杂,都成了灰蒙蒙的一团。我走着走着,只觉得眼前李雪的影子逐渐消融,不知道她走到了哪里。

忽然有一个身影快速从我身旁走过,虽然没有穿雨衣,但那姿势和步态,让我感到有一阵毛骨悚然的熟悉,似乎就是我今天在居委会门口遇见的那个人!他是在散步,还是有意在跟踪李雪?

我心跳如雷,立即改变方向,跟住了那人,心下正在盘算,不防旁边突然有人猛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一惊,抬眼去看,高大的身板黑沉沉压下来,竟是彭路。

他嘴上叼着烟,双手伸进裤子口袋里,声音很和气:「海哥,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啊。」

我心不在焉,说:「啊,出来买包烟。」余光看刚刚那人回身走进了旁边的楼宇,这才舒出一口气。夜风流动,把我们的话语冲散,一切显得过于稀松平常,可恰恰是那种平常让人感到诡异。

我说:「彭队,你有任务?」

他略有迟疑,「也不算是,就是来看看。」

我说:「是这个片区有什么情况吗?」

他把烟拿在手里,吐了一口烟气出来,「暂时没有。」

我心里一紧,「那就是以后会有?」

他笑出声来,「海哥,别怂啊,这么紧张兮兮的。」我知道他是有意打趣,想要让气氛更松弛一些,但他那双眼睛紧绷着,显然我已猜对了一大半。

我跟彭路围着运动场走了好几圈,两个人身上都发了汗。我逐渐体力不支,他便提议坐下来,这才低声道出原委。原来是有个刚出狱不久的犯人,就住在居安小区。

我心头暗暗担忧:他所说的,是否就是今天居委会张书记提到的那个老蒋?为何大晴天里,他要穿着雨衣?他会不会就是跟踪李雪的人?

纵然心上千头万绪,但我还是尽力显得不动声色,只劝彭路:「犯人既然已经接受了教育,也付出了代价,出来后轻易不会再添乱,你何必这么紧张?」

彭路把烟盒递给我,说:「海哥,这人你有所不知,他跟你不同,跟大部分人也都不同,依我看,他根本不应该被放出来,他应该……」后面两个字没说出口,但我明白他是要说「死」。

我猛然意识到,他说的很可能就是当年他经手的那桩特殊案件,瞬间后脖颈子的汗都凉了。管教说过的话此刻又清晰浮现在耳边……

彭路的喉咙里出现轻微的响动,我几乎以为他马上就要破口大骂起来。但他没有,他沉吟片刻,只是慢慢地说,「总之那人很狗,得看住了才行。」

我说:「在他出来之前,你去见过他了?」

彭路说:「嗯。」

我说:「那他应该明白你会时刻盯住他,也由不得他不小心。」

彭路有些发狠,「可是他不怕。」

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彭路咬着烟,一字一顿地说:「他说,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报复!」

那一刻,我身上只感觉像是被泼了冷水似的寒凉,近乎是下意识地问:「报复谁?报复你?」

彭路冷笑,「他要是只想报复我就好了,我宁可他冲我来!」

我说:「那还能是报复谁?」

彭路犹豫着说:「当年的案子,牵涉很多人。」

我深吸一口气,明白再不问清楚是不行了,便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浮现出来,静静地问他,「你说的那人,是姓蒋吗?」

彭路的眼神锐利如刀,「你认得他?」

我照实说:「今天刚巧在社区工作站碰上了,擦肩而过,没有接触。他当年具体是犯的什么事?」

彭路想开口,但他手机响了,他就一面看着手机屏幕一面站起来,神色模糊不明,「海哥,今天我跟你说过的事,不要对别人讲。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想跟他提李雪的情况,但又吃不准是不是自己想岔了,索性先按下不表,先赶着问,「他再出来,会不会还对孩子下手?」

彭路的表情凝固了,喃喃地说,「当年牵涉进去的孩子,如今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长大?世间并非所有孩子都有机会平安长大。

对于那些已经长大了的孩子,该怎么去回想当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就如同一个好不容易挣扎着从噩梦里醒来的人,又该如何面对噩梦随时可能重演的恐惧?更何况还有李雪,她又是为什么会被那个罪人盯上?我感到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晚彭路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犯合计,整宿没睡,把烟全抽了。第二天清早我下楼买了三根油条两碗豆浆,主动敲了李雪的房门。她确认是我的声音才开,表情挺意外:「叔,你有事儿?」

我说:「昨天我态度不好,过来跟你说一声。」

她点点头,「还有呢?」

我知道她也是聪明孩子,此时不必转弯抹角,就干脆说:「你之前说过的那个跟踪你的人,穿着墨绿色雨衣的,我好像见着他了,他也是刑满释放人员,现在就住在这个小区。」

一时间,李雪的表情凝固住了,我看见她猛地低下头,开始机械地抠手指甲,肩膀也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我说:「小雪你听我讲,这个人是个危险人物,不管他是要找你麻烦,还是要找别人麻烦,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害人。据我所知,他姓蒋,过去就住在居安小区里,你跟他接触过吗?」

李雪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我做实习记者,确实接触过一些案子,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我说:「好,的确很有可能,那你能不能想办法查查,他犯的具体是什么事儿?如果能知道前因后果,要预防起来也好办。不过你放心,这事不用你出头,不管他想怎么样,明的暗的,我都会保护好你。」

我本以为李雪可能会吓得不知所措,没想到她听了我这话,很快便回过神来,还主动把门敞开,「叔,进来吧,咱们边吃边说。」

那顿饭食不知味,东西是稀里糊涂地全吃下去了,但怎么吃的毫无印象。

李雪拿出两沓厚厚的资料本翻给我看,她说这些是她做实习记者以来整理的报道材料。时间跨度十五年,不仅涉及本片区,连带周边片区或是相关涉案人员有公开行动轨迹的案子,几乎全部统计在册。

按照彭路透露的时间,也就是 2002 年前后,本地发生的恶性案件有四桩。刨除两桩劫杀外,还有一桩坠楼事故,和一桩颇为离奇的故意伤人事件。

坠楼案被定性为「情杀」。2002 年 7 月,罪犯李某云将妻子安某从楼上推下,导致安某坠楼身亡,李某云投案自首,因情节严重被判死刑,已于五年前执行。

而就在另一桩比较复杂的伤人案件里,我终于看到了那个姓蒋的危险人物:2002 年 9 月,罪犯蒋某安因催债未果将欠债人刘某带到自己家中,将其打成重伤,后来因有目击者报案,刘某才得以获救。

说案子复杂,是因为警方在接警报案后,时隔一天时间才实行救援,幸好刘某伤不致死,才未酿成惨剧。当时的传媒有两篇报道都是在质疑为何警方没有迅速出警。但在蒋某安被捕后,质疑声便随之消失。蒋某安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蒋某安的案子,看起来虽然恶劣,但其中根本不涉及小孩。难道是现存的资料不够完整?正当我的思绪犹如一团乱麻之际,李雪突然开口:「当时警方刚接到报案时之所以没有马上行动,是由于当时的证人比较特殊,叔,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抬起头看她,只感觉自己身上的神经骤然绷紧了。李雪嘴里轻轻咬着圆珠笔的笔杆,脸上淡淡一笑:「因为当时跑去报案的,是一个 9 岁的小女孩。」

4

9 岁。

小树死的时候也是 9 岁。

虽然我知道,就在那一年,赵拙已经带着小树搬到了远在城市另一边的她父母家中。

但杂乱的念头始终在我脑海中横飞:万一小树曾经回到这里来看望爷爷奶奶,那她是否就有片刻可能与那个雨衣凶徒擦肩而过?有没有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小树的死是遭人所害?

当晚,我辗转反侧,浮想联翩直到自己浑身发抖。

李雪之前说的没错,没有什么会比这更让一个父亲发疯——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我把我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告诉给了李雪,恳求李雪帮我去问更多的案件信息。无论如何,我必须搞清楚当年的案子跟我的女儿到底有没有关联。

李雪问我:「叔,如果有关联,你怎么办?如果没有关联,你又怎么办?」

我说:「如果有关,我要去找他算账,跟他对命!如果无关,我也依然会盯住他,不让他再祸害任何一个人,小树生前,我没做好一个称职的父亲,这是一辈子的遗憾,现在你在我这里租房,我自然也要尽力照顾好你,要不死了也没脸去见小树!」

李雪眼圈发红,拉着我的手说:「叔,以后你就把我当成女儿吧。」

我当时很感动,但只是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回答。这句话太重了,我不再奢望这样的身份。

过了两天,李雪拿来了更多详细资料,我也逐渐确定,这个蒋某安,应该就是彭队正在观察的家伙。

蒋某安本名蒋子安,绰号「脏子」,1965 年生人,在体校读完了初中,短暂进厂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就不干了,打架斗殴,是派出所常客。

后来他父亲因厂内事故去世,判定为工伤,蒋子安拿到一大笔抚恤金,和老妈一起搬进了居安小区,但还是没有正经工作。听说他拿着那笔钱去赌场翻了几番,此后开始给人放贷。有一段时间混得风生水起,不仅有了女友,听说还生了个孩子,但由于他生性暴戾,经常四处打人,他身边的女人很快还是走了。

附近有邻居说看过几次他跟人要账,如果不能及时还钱,他便会反复进行骚扰,仗着身强力壮,不仅会打人,还特别喜欢「占别人老婆的便宜」。很快成了这一代居民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混子。

但由于蒋子安手上确实相对宽裕,还是有人迫于无奈跟他借钱。这期间他结识了开自行车修车摊的刘军。从 2001 年到 2002 年 5 月,刘军向蒋子安借钱三次,共计借走 25000 元,本来约定到 2002 年年底再返还。

不料从 02 年 7 月份开始,蒋子安就频繁找刘军要账,说本地待不下了,要去南方找老婆孩子,声称按照他规定好的利率,刘军要还给他接近 5 万块钱。

刘军无力偿还,两人发生争执但被附近邻居拉开。8 月底的一天,刘军彻夜未归,他妻子还以为他只是喝醉了睡在朋友家。然而又过了一天,刘军再未出现,他的修车摊也无人看管,他妻子便去派出所报警。

当时所里恰好有市局刑侦支队加派的人手,显然,彭路就在其中。不过刘军作为一个成年人,失去联系不超过两天,并未引起太多人重视。直到 9 月 1 日晚上,有一个特殊的证人来到派出所报案,说蒋子安的家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关于这位特殊的证人,警方对外透露的信息少之又少。李雪说,这位证人是个 9 岁的女孩,她当时并非居安小区内的住户。警方询问女孩为什么会看见蒋子安家中囚禁着另一个人。

女孩显得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后来还是在女警的协助下,女孩才终于说明:是蒋子安将她诱骗至家中,然后欺负了她。她还说,受害的女孩不止她一人。当时警队内所有人的火气都冒上来了,他们的念头只有一个——必须马上把那个畜生逮捕归案!

警方来到蒋子安家中时,是傍晚六点钟,太阳已经落了,老房子已显出秋日寒意,老式防盗门又黑又重,在敲击下发出生硬的噪响。蒋子安自己来应门,「谁?」他问。

口吻暴躁,听着像是随时要发出怒火。

「你家电费一直没交啊?」打头的民警说。

蒋子安明显不耐烦,「老太太回乡下了,等她回来交!」

民警说:「脏子,你开门。」

蒋子安听见有人叫自己的绰号,似乎放松了一些,脚步声移动到门口来,「谁啊你?耍老子玩儿呢?」

另一个民警此刻已耐不住火气,「快开门!别以为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儿!」

蒋子安把门打开了,但只打开了一半,他探出半个身体,来势汹汹,「哪里来的东西,敢找老子的麻烦?」

民警去拉门的一瞬间,赫然看见房间深处伸出一只带血的手。

警方冲进房内,蒋子安见事情败露,想要逃跑,立刻窜上阳台要跳窗,被一名刑警当场制服——此人便是彭路。而房内那只手的主人就是刘军。

可以说,警方是在相当意外的情况下解救了失踪数日的刘军。据他后来陈述,那天晚上蒋子安来找他,还是要账。他主动提出请蒋子安在小吃摊吃一顿宵夜缓和关系,但后来蒋子安喝醉了,他将其送回家。

进入蒋家后,两人再度发生口角,蒋子安对刘军进行殴打,并找来粗麻绳将刘军手脚绑住,并将其绑缚在客厅一角的暖气上,声称要让刘军打电话叫妻子拿着 5 万块钱上门来才能放人。

但刘军担心蒋子安会伤害自己的妻子,因此拒绝打电话。蒋子安持续对刘军拳脚相加,导致其三颗牙齿脱落,肋骨多处骨折,皮肤也多处感染。

蒋子安却对警方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打刘军,只是为了发泄内心的不满。他还感慨,如果刘军早点让妻子来,或许就没事了。

记录显示,蒋子安立刻承认了自己对刘军的暴力行径,但是明确否认那个 9 岁女孩所说的诱骗。而被害人刘军虽然就在蒋子安家中,但他因为被打到数次晕厥,出现严重的耳鸣和幻听症状,根本无法证实当时蒋子安家中是否出现过一个女孩。

而后经过鉴定,在女孩身上也未能提取到有效证据,至于她提到的其他受害者,根本连面也没露,她讲述的故事,几乎成了整桩案件里,一个可悲的「烟雾弹」。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后,根据疑罪从无原则,检方提起诉讼,在故意伤害、非法禁锢等一系列罪名下,蒋子安被判十年有期徒刑。即便跟女孩相关的内容都被略去,未能在量刑上对蒋子安进行惩罚,但在很多刑警眼中,已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人人喊打。

十年,很长吗?我是一个在里头蹲过十二年的人,我明白那种滋味。

前期时间是一个概念,绝望遥遥无期,后面时间变成某种模糊的记忆,每天的生活变成固定的模式,人会丧失力量,那种原生态的会迸发的力量,只感到每天被耗着、被拖着,重复一些无意义的动作。

蒋子安比我小三岁,之前的生活就是混,虽然据说有个孩子,但恐怕多年未联络,一切有如泡影,等这个岁数再出来,实话讲,是一切指望都没了,更要夹着尾巴做人,可为什么彭路还会如此在意他?

「他要报复!」彭路的一句话此刻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我忍不住心下一寒。

是啊,那是怎样旺盛的恨意,居然能让一个罪犯在面对当初逮捕自己的刑警时,依然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他要报复谁?

显然就是当年那个 9 岁的女孩。

她的供述虽未得到证实,但对蒋子安的影响必然不小。

不仅凭借多年以来的狱中传闻,包括我本人在内也很清楚,在那个地方,这类犯罪最为人所不齿。

如果我没猜错,蒋子安一定遭受了不少折磨。加上张书记说的,他在里面落了一身的病,内心怎能不恨?正是这种强烈的仇恨,迫使他想要找到当年那个女孩,把自己经受过的痛苦悉数归还。

此时天色将晚,时间几乎与蒋子安当年被捕时无异,一阵寒意从窗缝渗进来。李雪站起身按亮了灯,「叔,你饿了吧,我煮点儿面条咱俩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隐约在她的脸上看到某种悲伤的神色。

我内心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去问,只能说:「小雪,谢谢你,太给你添麻烦了。」

她一面洗手一面背对着我说:「没事的,叔,咱们两个人一起吃饭,倒还有点家的感觉。」

听她这话,我心里一下子难受了。此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但这声音却是从隔壁传来。这么晚了,会有人来找李雪吗?

我慌忙透过门镜向外看去,来人竟是彭路。

5

他穿着一件灰绿色的风衣,几天没见,明显瘦了,左手撑在墙上,蹭了一胳膊肘的白灰。

「咚咚咚」,他有节奏地敲击着,见无人应声后,便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一刻我心头生出一阵紧张。但彭路没再给我思考的时间,他立刻转向我的门前,抬手敲响了门,「海哥,在家吗?是我。」

我下意识地往厨房看了一眼,李雪的身影掩映在玻璃后面,影影绰绰,十分安静。我打开门。彭路立刻探身进来,「海哥,在家呢?」

我勉强笑笑,说:「彭队,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他直觉敏锐,很快循声向着厨房那边看去,随即朝我一努嘴,笑说:「家里有人啊?你媳妇回来了?」

我感到羞愧,马上解释,「不,只是租在隔壁的小姑娘……」

彭路点点头,眼神掠过一丝不寻常的恍然,「李雪,是吧?」

我说:「啊,刚才我看你敲那屋门,你要找她?」

彭路说:「对,难怪我刚才敲门没人答应,你们走得很近啊?」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竟下意识问:「你听谁说的?」

彭路笑了,没有丝毫犹豫,「陈老板,记得不?津津小吃部的。」他说,「是陈老板告诉我,最近总看见你跟一个年轻小妹一起遛弯,还以为是你家亲戚,没想到……」

话说到这里,我看他眼神明显变了,心里忍不住发沉,问:「李雪她怎么了?」

彭路有些不耐烦,「就找她问点儿事儿,我就不进去了,你叫她出来吧。」

我一转身,没想到李雪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

「彭队长,好久不见。」她说,语气很平静,神态也很大方。

彭路似乎也被她的平静所击中,高大的身板僵硬起来,干笑了两声才说,「是啊,干我这行的,要是老见面,也不太对吧,你现在方便说几句话不?」

李雪说:「那去我房间说吧。」一面说着一面把围裙解下来,回身递给我,「叔,记得看着锅,面条好了盛出来先吃,别等我,该放坨了。」

这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她要去见的不是刑警彭路,而是一个普通老友。倒是我显得十分拘谨,有千般疑惑都在心头淤积,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只看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我进厨房把水关了,无暇去看锅里的面,只守在门口抽烟,满脑子想:当年那个 9 岁的女孩,会不会就是李雪?如果她意识到蒋子安可能会找自己报仇,为什么还要住进居安小区?她就不怕危险直接找上门来吗?

我自己胡思乱想了一通,现实里的一切进行得却比想象中快,我一支烟还没抽完,他们就出来了。李雪若无其事地进屋,走进厨房继续煮面。彭路则在走廊朝我招手,我走过去,他脸色松弛多了,说:「海哥,你忙不?要不陪我下楼买包烟?」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我跟他二人的脚步声交替亮起又暗下,我没主动挑起话题,是他先问:「海哥,你跟李雪挺熟啊?」

我说:「认识不长时间,她租我房子才几个月,你们也熟?」

他笑了一声,说:「算是故人吧。」

我说:「怎么讲?」

他说:「认识好多年了,她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见过。」

我说:「噢,那挺有缘。」

「孽缘吧!」小卖部门口,彭路站定,把右手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上一条的伤疤,在路灯下清晰可见,「瞅见没?这就是她弄的,十多年了还没消。」

我感到惊愕,忍不住「啊」了一声。彭路笑笑,一努嘴,「小姑娘,看着文静,其实挺狠,你也要防备点儿。」

我接着他这句话追问:「防备什么?她怎么了?」

此时彭路掏出钱包去买烟,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反问我:「我看你对她挺关心啊,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很简短地说:「她被人跟踪。」

彭路说:「噢?被谁?」

我说:「一个大晴天也穿墨绿色雨衣的人。」

彭路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拨亮了火苗,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我。

他还不紧不慢,我却已经心急火燎,干脆说:「跟踪李雪的,很可能就是蒋子安。」

彭路点了一下烟灰,「你怎么知道是蒋子安?」

我说:「我那天碰见他,他就穿着墨绿色的雨衣。」

彭路说:「那天下雨不?」

我想了想,心头一动,「下雨,但是……」

彭路拍拍我的肩膀,「下雨天穿雨衣的人多了,不要妄下定论,再一个,什么事儿不能只听一个人说,明白吧?」

我听出几分弦外之音,但来不及细想,再问他,「李雪跟蒋子安的案子到底有多大关系?当年那个报案的 9 岁女孩……」

彭路锐利的目光刺了我一下,「当年的案子你知道多少?又是李雪告诉你的?」

我说:「上回你跟我提了之后,我实在安不下心,正好小雪是记者,我就让她帮我从报社问点资料,我只知道材料上有的那些,至于别的……」

彭路打断我,「你也不要偏听偏信,总之今天我告诉你,李雪当年确实有事儿,她跟蒋子安的关系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我今天来也是想告诉她一声,现在我盯着蒋子安,其余的你们不要插手,明不明白?」

他说「你们」的时候,口气很重,几乎就是冲我说的。我无法再与他争辩,就放软了语气,说:「明白,我也不是有意多管闲事,只是看着李雪,难免想起自己的女儿。」

「女儿……」彭路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海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只是太容易心软,小心别陷在里头了。」

我不敢接话,只见他一面吸着烟一面向前走,自己犹豫着往前跟了几步,他说,「别送了,海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要分清楚,你的女儿已经死了,就别替别人的女儿瞎操心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重,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披上外套,此刻站在夏夜的大风里竟感到一阵寒冷刺骨。

当晚我回到家里,李雪已经把面条盛了出来,坐在桌前等我。

热气袅袅升起,我陡然意识到此刻的场景很像一个家——近乎我在梦中斗胆想象过的家的模样。难道一个家还不足以让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陷进去?我想彭路不会明白。

李雪把筷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手竟然有点抖。她马上关心道:「叔,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儿,吃饭吧。」

她追问:「是不是彭队长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小雪,不管怎么样,叔不会不管你的。」

李雪注视着我,她的脸上逐渐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她说:「叔,我不该骗你,我跟彭队早就认识,我跟蒋子安也早就认识,是跟我小时候家里的事情有关,面条快坨了,咱们还是边吃边说吧。」

李雪说:「我 1991 年 10 月出生,我爸当年 38 岁,属于生我比较晚了。他是二婚,我妈小他 10 岁,在变压器厂里是他的徒弟,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俩全下岗了。我念小学的时候,我爸借钱开了一个小吃摊,卖熟食酱菜那些,天天出摊。我妈没有正式工作,就是打零工。」

「后来有一天,一个经常去摊上买酱猪蹄的邻居跟我爸说,看见有一个男人跟着我妈回家了。我爸气得拎着菜刀就冲回家里,打开门看见我坐在厅里的饭桌上写作业。他问我说,你妈呢?我没敢说话。然后卧室门开了,一个溜光的男人走出来。我爸高举菜刀,嚷嚷着要砍死他,但并没真的动手。」

「男人堂而皇之地站在我面前,穿戴整齐后,扬长而去。我爸恨得冲进房间,一个巴掌把我妈从床上直接扇了下去。我妈整个人滚在地板上,发出好大一声。然后卧室门又关上了,里面传出更加刺耳的声音,我这辈子噩梦一般的声音。」

「后来,同样的剧情就在我家反复上演。那个志得意满的男人,堂而皇之地在我面前穿衣服,我爸大声地咒骂、殴打我妈。我有时候想要跑出去,但有时候我又不敢,因为我怕他们会那样死在家里。」

我说:「那你爸真不是人。」

李雪说:「嗯,我读三年级的那个暑假,有天晚上特别热。我醒了,看见我妈坐在我床边,瞪着眼睛。好像墨黑的两个窟窿。她说,小雪,你从小心思重,以后要学会凡事看开一点,我走了,你不要记挂,以后自有再相见的时候。」

「我说,妈,你要去哪里?她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冰冰凉凉的,提醒我这一切是现实。她说,不管我去了哪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然后她站起身往阳台走去。我叫了她一声,妈!她回了一下头,说,太热了,我去阳台把窗子打开。」

我内心悸动,霍然想起此前她给我看过的旧案记录,难道 2002 年夏天那桩古怪的情杀、那个坠楼身亡的女人,就是李雪的母亲?

我看了一眼李雪,她咽下一口面条,接着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爸也走去了阳台上,后来我困了,闭上眼睛,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再后来,警察来了,他们把我从噩梦里叫醒,再进入现实这个噩梦。当时就是还年轻的彭队,他告诉我说,我妈出事了。」

我放下筷子,脑海里浮现出彭队展示给我看的,他手臂上那个清晰可见的小小伤疤,但此刻面对李雪,我问不出口。

她面容依然镇定,仿佛戴了一层不动声色的面具,只是声音有些微颤,「彭队把我带到了派出所。整整三天,我无处可去。案子很简单,几乎不需要询问我就可以盖棺定论。我妈坠楼,我爸自首,我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 9 岁孩童,在暑假的夜晚一夜天塌。」

「我记得还有女警察给我披衣服,给我买饮料,送盒饭,他们可怜我,但他们也帮不了我。天快亮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彭队,他站在审讯室门口抽烟,我走过去对他说,其实有一个男人……我家里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全是被那个男人害的!」

「如果没有那个人,我爸不会这样对我妈!彭队弯下腰,他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想要安抚我,然后我开始哭,我在他面前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我求他帮我把那个男人抓回来,在我看来,那个男人才是毁了一切的凶手!」

那个男人就是蒋子安,对吧?我几乎要冲口而出,但一时间却如鲠在喉。在那个当下我只能缓缓地问,「那彭队答应你了吗?」

李雪笑了,她笑起来很清淡,且笑意一闪而过,不知为何,我有种预感,她这笑容一定跟她母亲很像。她说,「彭队答应我了,可惜没做到。」

几乎是顷刻间,她眼神发出匕首般光洁而寒凉的微光,「所以我恨他。」

6

我与李雪在那个晚上的对话,随着吃完一锅面条而宣告终结。显然,蒋子安侵害了李雪的母亲,导致了李雪家破人亡。但此后,他又是如何侵害了李雪,李雪又如何报案,这些细节我没再问。

送李雪回房间的时候,她哭了起来,我不愿再去揭开她的伤疤。我像哄自己的小女儿那样哄她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安慰她好好睡上一觉,只要有我在这里,噩梦就准保不会再来。

她点头了,顺从地闭上眼睛。帮她把枕头垫好的时候,有一个东西悄悄滑落出一角。我看见了,那是一把小小的匕首。这个女孩究竟生活在多大的恐惧里,才必须睡在匕首之上?我几乎不敢细想。

接下来几天,我与李雪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的日常。她没再说起跟蒋子安有关的事情,倒是主动问我什么时候去看小树的墓地,她可以陪我一起。

于是我给她看了小树刚出生的旧照片,本以为只是一段无害的回忆,没想到李雪又问,「叔,小树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说:「病死的。」

李雪说:「那之前呢?你为了她把人打坏了,到底是什么事?」

小树刚出生的时候,医院就诊断先天不足,脑子有些问题。但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愿意相信。

这么好的一个小宝宝,柔软的粉粉嫩嫩的身体,乌溜溜的盯着我的大眼睛,嘴巴咿呀咿呀发出柔弱的小小的声音,她多么好,我女儿多么好,她怎么可能不正常?我总对自己说,也许她就像是一颗成长得比较慢的种子,只要给她一些时间,总会长大的。

小树五岁那年,发育明显迟缓,为了治疗也花进去不少钱。我发现自己做一个普通的锁匠,无法支撑这笔开销。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干上了撬门溜锁的勾当,也不多,金额也不大,当时的社会大家都不富裕。

但小树的病一直不见好,赵拙提出要带她去北京看病,我没同意。那天我跟她大吵一架,小树吓得大哭起来。为了哄她,我带她去了动物园。

里面光秃秃的,有一只大猴子带着一只小猴子。小树扒着我的脸说,猴子爸爸带着猴子宝宝!我说,猴子爸爸永远不会离开它的猴子宝宝,就像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小树七岁,上一年级,赵拙上班忙得不可开交,我父母身体开始不好,我四处找活儿,晚上还想出去弄钱,总没时间照顾小树。每天放学,她只能跟着邻居几个五六年级的姐姐一起回家。

赵拙几次发现小树身上有污渍,头发也乱蓬蓬的,反复问了其他几个大孩子,终于在一天下午得知真相。那阵子附近的几个混混时常找这些女孩麻烦,很快盯上小树,嘲笑她行动缓慢,把她按在地上,抓她的头发,把她的鞋子脱下来丢到水坑里。

赵拙对我说,你能不能想点办法?我说好,等忙过这阵。

那阵子的一切都很混乱,有来配过钥匙的主顾怀疑我入室盗窃,来警告了我。我心烦意乱,竟然就以为小树的事情可以放一放。事实证明,那是我最大的错误。

有天下午,一个女孩紧张地跑回来报告,说小树又被那群小混混抓住了,为首的是一个叫潘子的无业青年,之前用刀捅过人,凶得很,没人敢惹。也是寸劲儿,那天我回家早,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就冲了出去。

就在居安小区垃圾站旁边那栋最旧的老楼天台,我看到那个染着一头黄毛的潘子,他抓着我的女儿小树,按住她的头,往自己的下体摩擦。

我当时整个胸腔几乎都要炸开,大脑在几秒钟内都是空白的,等我再回过神,我已经一拳狠狠砸在潘子的脸上,他旋即开始叫唤起来。

印象中,我也似乎在叫,喉咙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嘶吼,但又似乎那声音是从旁边的小树的身体里传来。总之那一刻我们父女两人已经合二为一了。

邻居们赶上楼顶,两三个大人把我从潘子身上扯开。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大概是「有种你弄死我」之类的疯话,但我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唯有小树的哭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看在孩子的份儿上,算了算了!」众人一边推搡着我,一边这样说。我被他们架着从楼上下来,不明白看在小树的份儿上,难道我打得不应该?

邻居把我跟小树送回家去,还告诫我们,那个混混可能还会来找麻烦,让我之后一定要看好小树。赵拙抱着小树大哭一场,我坐在客厅里,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一身的火气根本没撒出去,女儿也没保护好,我深恨自己无能。也是那天晚上,赵拙恨恨地对我说:「郭海,我不指望你让我们这个家过上什么好日子,但你能不能对自己的女儿多上点儿心?」

接下来几天,我确实上了心,不仅对小树,更是对那个潘子。

我对前来修锁跟配钥匙的客人们询问潘子的一切信息,很快得知了他的具体住址,也得知了他老妈去了农村,他现在是一个人住,有个舅舅似乎在机关单位上班,他为此常说自己上面有关系,四处唬人,越加无法无天。

紧接着就在那个礼拜五夜里,等小树睡着了,我带上工具出了门。

撬开他家的老式门锁对我来说并不困难,我也没发出太多声响。反倒是在进门的玄关费了点功夫,那里挨挨挤挤,堆满各种垃圾、酒瓶。

得亏我从小跟师傅学习修锁,看惯了精细的东西,视力变得奇好,在一片黑暗里,借着窗外的天光,也能把屋内看得清楚。此时潘子的鼾声放肆地传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该是他还债的时候了。

人常说,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这个平时做尽坏事的畜生,凭什么得以如此心安理得地熟睡?

我走进卧室,站在他床头,一把薅住他的头发,直接把他从床上扯了下来。他仍处于半梦半醒之中,猝然痛醒,发出一声叫喊,随即连滚带爬向屋外奔去。我一路追打,直把他逼到阳台上。这下他看清楚我是谁了,他完全不怕,他说:「你女儿是傻子,你也傻了吗?你信不信我把你全家都弄死?你竟然敢对我……」

他嚣张的腔调再一次刺激了我。也许我原本只想狠狠给他个教训,让他跪下给小树认个错,但是他的表现告诉我,他根本不会改的。

那一刻我确实起了杀心。

当时他家阳台地上放着一根铁杆,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我顺手就抄起来了,朝着潘子的膝盖敲了上去。他的腿一下子就被打断了,继而整个人也犹如折断一般向后倒去,我再度扑上去,这一下,正把他扑倒在窗台边缘。他的头几乎有一半悬空,当时吓得浑身僵硬。

我继续揍他,他的脸被我的拳头砸出了血,变得血肉模糊。他不再叫骂了,不再威胁我了,直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一种痛苦的呜咽。

直到有人听见了声响打了报警电话,警车开进来……再有人将我拉开,把我压倒在地,并用冰冷的手铐铐住我,我脑海中那个疯狂的声音,才终于停止了。

在狱中,我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那位医生说,也许在得知小树患病后,我就已经产生了偏执和躁郁的心理倾向,只是一直没有及时调整,才会导致出现神经性的幻听。

我起初还很配合地吃药,后来我发现,脑海里幻听的声音变成了小树的声音,我便不再吃药了。转而去享受那种短暂的与女儿相逢的喜悦。

可惜幻觉来得时断时续,当李雪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之后,小树的声音便很少出现了。

当我把小树的故事对着李雪和盘托出,她流着泪拥抱了我,还对我说,她确信我没有做错,因为有些坏人就是该死,有些不知悔改的罪人就是该打、该杀。她甚至还说,她知道如果小树还活着,一定能理解我的感受。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小树的声音又回来了。

她还是用小时候的声音说:「猴子爸爸一定会保护好它的宝宝吧?」「当然了。」我很笃定地回答,「就好像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这时候她的声音又变了,变得很熟悉,变成李雪的声音,「如果我可以做你的女儿,那你也会保护我吗?」我闭上眼睛,我听见自己在心里回答,「我会的。」

我决定去找蒋子安。

那天我起得很早,先去社区工作站找张书记。

一直等到快中午,张书记才开完会回来。她说,下周刚好要举行一场针对特殊人群的帮扶活动,请了一些志愿者来帮忙,还有聚餐活动,让我也来参加,届时就介绍我跟蒋子安认识。

「老蒋这个人,性格有点儿闷,没经过他同意,我也不好直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对吧?」张书记露出笑容,「不像老郭你,你就会跟人打交道,我看最近总有个年轻姑娘跟你一起遛弯儿,是你亲戚?」

我含糊地点点头。

张书记说:「哦,那姑娘看着多好啊,有她陪陪你,总不至于你太寂寞,老蒋说,他好像也有个女儿,只是好多年不联系了,现在连死活也不知道了。」

我走出工作站,又溜达到津津小吃部,买了两个菜,想着叫李雪一起吃。等菜的工夫,小吃部陈老板凑过来,挺着啤酒肚,给我递了一根烟。

想到彭路之前提起他,我总觉得此人有些讪讪的,几乎可以看作是彭路的眼线,不过似乎消息又很灵通。我便主动跟他聊了几句,问他:「认不认识蒋子安这个人?」

「重点人物,重点关注,彭队都嘱咐我了,」陈老板说,眼神往前旁边一递,「他总到司机盒饭店买饭,中午跟晚上,独来独往,准时准点,老能看见。」

我说:「他是不是总穿一件墨绿色的雨衣?」

陈老板想了想,说,「我记得彭队说过,那个不是雨衣,是一种特殊的布料,可以阻挡强光的,蒋子安在里头的时候,皮肤感染过几次,落下病了,怕晒伤,他出来后,彭队得知了这个情况,特意买来送给他的……这么说来他也挺惨。」

那件墨绿色的衣服竟然是彭路送给蒋子安的?我内心升起一种微妙的感受。陈老板看我陷入沉默,又接着说了几句,无非是让我远离蒋子安那号人,又劝我凡事想得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他商量。

我敷衍着答应了几声,拿上菜回了家。没想到刚走上楼,就看见李雪那间房房门大开,附带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门口竟是一摊血红。听见我的脚步声,李雪便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女孩,那个脸熟的短发女孩也在其列,几人都脸色苍白。

我看李雪眼圈是红的,明显才刚哭过,便问:「怎么了?」

她说:「叔,我今天原本叫几个朋友来家里坐坐,结果回来一看,这门口被人泼了红漆了!」

几个女孩也随之开口,「太吓人了!他该不会是想杀人吧?」「一定就是那个人干的!」「有些坏人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掏出钥匙开门,先请这些女孩进门坐坐,自己准备把门口的油漆清洗干净。李雪不安地站在我身旁,小声说:「叔,对不起,那人明显是冲我来的,倒给你也添麻烦了!」

我看她脸上还有泪痕,除了不忍以外再说不出别的,只告诉她,「别害怕,事情一定能解决的。」

李雪又问:「叔,你说他会杀了我吗?」

我一边忙活一边说:「我不会让他杀了你的。」但我的心却在下坠。因为从此举来看,蒋子安已经知道了李雪的准确住所,接下来恐怕更需要注意李雪的安全了。

「小雪,你一定要保管好我们的……」短发女孩突然冲出来,急忙忙地说。但一看到我,又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李雪便推着她进屋了。

我看着几个女孩的身影,她们似乎在紧张地说着一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这期间,李雪抬起手来,我看到她手上挥舞着一个之前看到过的红皮笔记本。那里面是否记录着某些重要的东西?我打算找个时间问问李雪。

不料,事情竟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急转直下,几乎以俯冲之势把危险的气息送到眼前。

接下来几天里,李雪频频遭遇各种威胁:她在实习的报社收到一个包裹,打开后赫然出现一只死猫,尸体惨不忍睹;她走在回家路上,一块红砖从天而降,就落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前方,在她眼前摔得粉身碎骨……

她还告诉我,有两次她的朋友给她邮寄过来的东西,快递员送到门口,她却没有收到,隔天包裹又会离奇出现,却是已经被拆了封的,里面的东西早已被毁坏——衣服被剪碎,物品被砸烂,种种细节无不显示出对方的恐吓与疯狂。

我几乎可以确信,蒋子安已经疯了,他正在对着李雪步步逼近。

我几次想找彭路帮忙,但李雪都严词拒绝。她说不会再相信彭路,除非拿到更确凿的证据。而我联想到彭路送给蒋子安的衣服,也觉得蹊跷,不知他们两人是否有什么联系,于是决定还是借社区帮扶会的活动,先跟蒋子安本人过过招。

那天终于到来了。下午三点,我准备出门前,赵拙打来电话。上来就说:「很快就能去见小树了,你开心吧?」我不免暗生惭愧,其实这些天里,我只顾着照应李雪,倒把要去小树墓地的事抛在脑后了。

我顺着她说:「是啊,什么时候去?」

赵拙说:「我已经把做好的鞋子快递寄给你了,你收到没有?师傅算好的日子,就在下周。」

我心下惊慌:「快递?什么快递?」

赵拙说:「快递员明明告诉我,已经有人签收了,就放在你家门口,你搞清楚一点。」

我说:「我真没有收到……」

赵拙的声音开始失控:「郭海,别再对自己女儿的事这么不上心!」

她这番话又一次刺痛了我,我匆匆挂断电话,打开门去看,根本空空如也。倒是李雪听见响动又探出头来,「叔,你要出门了吗?」

我说:「你最近有没有替我签收什么包裹?」

她摇头,眼神困惑,「你有包裹丢了?」

我用手捂住额头,「那包裹里是小树的鞋子,丢了就没了!」

李雪也着急起来,「会不会是……」她说,「会不会是蒋子安,他想拿走我的包裹,但却错拿了你的?万一他把你的东西也弄坏,那……」

我看李雪马上就要急得哭出来,自己只能强装镇定,安慰她,「没事的,说不定明天就能找回来,何况现在我就要去会一会那个蒋子安。我会警告他,不要躲在暗处搞这些吓唬人的小动作,到底想干什么,不如来一场痛快的。」

李雪很担心我,「叔,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冲她笑笑,但我也明白,当时我的笑容一定很勉强。

活动从四点半开始,陆陆续续有参会人员入席。起先我没看到蒋子安的身影,但当有三个志愿者讲完话后,门口有响动,我循声看去,那个穿着墨绿色雨衣的男人来了。

他坐在我身后隔两排的角落的空位上。没坐几分钟,他又出去了。我看他对着张书记打了个手势,是说要出去抽烟。我便起身跟了上去。

就在居委会屋外的小院子里,我第一次跟蒋子安面对面。他比我想象的要更苍老,整个人像一把钝了的老刀,说起话来嗡嗡作响。

他说:「海哥,你是哪年出来的?」

我说:「今年,比你早点。」

他点头,把打火机递上来给我点火,我接了。

他又说:「你条件好,听说有两套房,我不行,啥也没有。」

我说:「你还知道我那两套房?」

他眯起眼睛,笑了,但笑容很冷酷,「我知道,很奇怪吗?你不也一样知道我?」

我说:「我知道你叫脏子,但不知道你到底能玩儿得多脏。」

他发出一声阴沉的冷哼,掸了两下烟灰,「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你要想在我面前搞什么脏事儿,我绝不允许。」话说到这一步,我怕他还不明白,于是又加重了语气,「特别是对于那些干干净净的无辜女孩!」

「无辜?哪个女孩无辜?」蒋子安抬高音量重复了两次,随即一种古怪的大笑声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笑得又跺脚又是捶胸,几乎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谁他妈是脏的?谁他妈是干净的?你看得清楚吗?傻子!你别让人骗了!」

我努力平静地注视着他。后来他笑够了,咬牙切齿甩下一句,「郭海你给我记住,我是叫脏子,但不是叫人栽赃的赃!」

7

我对蒋子安的警告,不知是否起了作用,之后几天里,他似乎陷入沉寂,并未再找李雪的麻烦。倒是我那件失踪的快递始终不见踪影。

我打电话给赵拙,问她是请哪位大师给小树做的鞋,不管多贵、不管多麻烦,我可以请求他再做一双。但赵拙的心似乎变得很硬,只给我撂下一句,「我就错在怎么还能相信你」,便不再接我的电话。

眼看着日历上原定要去看望小树墓地的时间一天天接近,我心情复杂,一半焦灼懊恼,一半却又隐隐安心。或许我真的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死去的女儿,又或许因为李雪的存在让我重新体会到了身为一个父亲的感觉——毫不夸张地说,这无异于重获新生。

这些天,在我的安慰之下,李雪一天天开朗起来,脸上笑容明显多了,还时常带女生朋友来家里玩。她依然给我做饭,陪我散步,也逐渐开始对我撒娇。有时撒娇让我带她去买津津小吃部的锅包肉,有时又撒娇似的把我的烟「没收」。

六月底她在学校参加了毕业典礼,拿着照片跑回来给我看,我心中竟莫名升起一种自豪感,仿佛这是我的女儿,守护她好好长大就是我天然的职责。或许张书记说得对,我之前太寂寞了,李雪的陪伴已经成为我生活里最大的慰藉。

一个周六,李雪说报社有活动要参加,早早地就出门走了。我独自在家无所事事,躺在床上眯了大半天,再度惊醒已经是下午四点钟。此时外面狂风大作,暴雨欲来。有邻居喊着「变天了」在收衣服,我起身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警车。

为什么会有警车来呢?我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便发短信询问李雪人在哪里,有没有带伞,她却没有回音。我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听筒里却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一刻,我几乎是慌了。种种恐怖的想象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打转,我急忙抓起雨伞出门,不料下楼没走两步,就看见彭路朝我招手。

我问:「彭队,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警车的灯映照在他的脸上,那脸色阴晴不定。他声音低沉,「不大好啊,海哥,有个孩子丢了。」

我说:「什么?」

彭路说:「早上母亲带着女儿就在这附近的小公园玩儿,转眼的工夫,孩子跑不见了,怎么找也没有,丢了大半天了。」

我说:「小女孩?」

彭路说:「对,刚七岁,九月就要上一年级。」

我心里一痛,「住这附近的?」

彭路点头:「就是你们居安小区的居民,刚才我们在小公园附近问过了,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着雨衣的人,把人抱走了。」

后面这句话,他是咬着牙说的。我感觉浑身上下刹那间都绷紧了。雨衣、居安小区……这几条线索几乎可以准确指向那个人——蒋子安。

我口不择言,「都这时候了,还打什么马虎眼呢?为什么还不去抓他?」

彭路明白我的意思,「你不要急,我正打算去蒋家看看,不过目击者看得也很含糊,现在没有确凿证据,不宜打草惊蛇……」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绪,几乎是吼叫出声:「不能再等了!李雪也不见了!我怀疑她也有危险!」

彭路皱紧眉头,「好,其他人手继续在附近搜寻,我现在就去蒋家!」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没拒绝。

雷声滚滚,大雨彻底下起来了,手上的伞根本顶不住,雨点噼啪砸在身上,南园 15 栋 7-1,楼道里光线暗到宛如黑夜。我们两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俨然两只水鬼,来到蒋家门口,我已经开始喘粗气,视线直落在他那还没换过的老式门锁上。彭路上前敲响了门。

「谁?」蒋子安的声音传出来,很闷,也很警惕。

彭路很客气,「脏子,是我,市局一队彭路,没忘了吧?」

几秒钟后,门「咔哒」一声开了。出乎意料,蒋子安没有任何遮掩地出现了。他没有穿雨衣——是啊,谁会在家里还穿着奇怪的雨衣呢?他穿了一件灰白的大褂,向我们投来狐疑的目光,「彭队长,有什么事儿吗?」

彭路深吸一口气,「小区里出了点儿事,一个女孩跑丢了,我们就挨家挨户问问情况。」

「挨家挨户?」蒋子安冷笑,「真他妈把我当傻子是吧?我早说了,老子各方面都很正常,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再说一遍,老子从来没干过!别来找老子要人!」

「那李雪呢?」我怒吼一声,「你跟踪她,还恐吓她,你把她怎么了?」

「李雪?你说那个疯女人?」蒋子安恨得一拳砸在铁门上,「老子不过和她妈睡过觉,都多少年的事了,她还就没完没了了!像个狗皮膏药,死贴着我!不让我好过!我早告诉她了,大不了同归于尽!她不让我舒服,那她也别想好活……」

「你给我老实点儿!」彭路吼了一句。这一句威力仍在,蒋子安便闭了嘴,只恨恨地瞪我。

彭路问他:「你今天见过李雪没有?」

蒋子安说:「见过,早上,就在小区门口,她说,她妈就快过生日了,她早晚要让我偿命,我说你有病吧?你妈又不是我害死的,是被你爸害死的!后来她就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不知道?」彭路紧盯着他,「还是你把她带走了?」

「不信?不信你就进门来搜啊!」蒋子安干脆把门打开,「彭队长,你进来啊!反正十年前就是你在这里抓了我,这里面,你应该很熟啊!」

彭路走了进去,片刻后出来,对我低声说:「没什么可疑的,我们先走吧。」

但我已经发现了很可疑的东西。我蹲下身,就在蒋子安家门口,就在那老式的门锁下面,有一只黑色的垃圾袋,里面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鲜艳花色。

我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虽然被彻底剪坏了,但手工编织的花朵仍旧鲜艳美丽——那是一双鞋!一双做好的给小女孩穿的鞋!那应该就是赵拙托大师做给我女儿小树的鞋!

「这是什么?」彭路问。

我双手颤抖,仿佛捧着的是我女儿的小小的尸首。

但蒋子安只是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我怎么知道?既然丢在垃圾袋里,就是垃圾啊!没人要的东西!破烂!难道丢垃圾也犯法?」

「这是我女儿的鞋。」我喃喃地说,我感到自己的胸腔疼到几乎要炸开,对于眼前这个蛮横残暴的男人,我恨到牙齿发痒!他不仅剪坏了小树的鞋,他还是李雪生活里的最大威胁。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此人不除,只怕李雪以后难活。这么想着,一种异样的情绪浮上心头——或许李雪说的是对的,有的人就是该死。

彭路拍了拍我的肩膀,「海哥,我收到信息了,那个走失的女孩已经回来了,安然无恙,看来是咱们虚惊一场,总之咱们先回家吧,好不好?」

我看了蒋子安一眼,他冷漠的眼神并未在我身上多做停留,我们刚一转身,他就飞快地关上了房门,并在房内高声骂了一句。

雨势渐小,我与彭路站在门廊下。他掏出烟盒示意我,我摆手,他就自己点了一根,「虚惊一场,这真是最好的时候,说实话,今天我真怕……」

「怕什么?」我看他一眼,「怕眼睁睁看着蒋子安又像当年一样糟蹋人?」

彭路苦笑,「那个孙子,从来就没有承认过,我们也没有证据……这些事还真说不好。」

我终于狠下心来问:「当年那个报案的九岁女孩,就是李雪没错吧?」

彭路沉吟片刻,才说,「是,我想她应该告诉你了。」

我说:「她只告诉我,她母亲被人欺负了,后来又被她父亲从楼上推下去了,这孩子命太苦!」

彭路说:「是啊,2002,多事之夏,是我处理了她母亲的坠楼案,她告诉我,蒋子安害得她家破人亡,让我去把蒋子安抓起来,我答应了。面对那么一个小姑娘的请求,谁能不答应呢?我本以为蒋子安是个远近闻名的混子,要抓他的把柄,难道还不容易?」

「可谁知道,查来查去才知道,原来那些欠他债的人,都会默许他去伤害自己的妻子……而因为经过了他们的同意,这种往往不会有人承认。这种隐秘的交易,只要打着所谓『自愿』的旗号,我几乎没有办法!」

「当时我们走访了很多疑似的受害者,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作证。就这样,李雪对我越来越失望。蒋子安看我们对他查得严,也就萌生了想逃跑的念头,那阵子他加快了收债的进度,估计就是想拿钱跑路,没想到碰上了刘军这么个不配合的主儿,反倒拖了他的后腿。」

我深吸一口气,问:「蒋子安当年,到底有没有伤害李雪?」

「当年我们在李雪身上,什么也没验出来,」彭路望着眼前的雨幕,眼神逐渐失焦,「她家里出事之后,她就跟着亲戚搬到别的小区住了,但是她还是经常回来这边,想自己找点关于蒋子安犯罪的证据,应该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了蒋子安殴打刘军的事实。」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跑来报案的时候说自己被害了……实在很奇怪,我后来想,也许她是想要泄愤,所以才撒谎的。不过她那时候言之凿凿,说还有另外几个女孩,也有同样的遭遇,只是当我们再去联系那些她提到的人时,又没人愿意站出来了。」

无话可说,我内心只感到一阵可怖的寒凉,为李雪曾经的遭遇,也为她曾经说过的谎话。此时手机猛然发出震动,正是李雪发来信息。那行字几乎灼痛我的眼睛。

她说:「叔,我今天手机没电所以关机了,你在哪里?好大的雨啊,你快回来吧,我在家里等你!」

8

说来也巧,原定我该去小树墓地的日子,李雪说恰巧是她妈妈的生日。本来因为不见了鞋子,我两手空空,已经没了去看小树的心情。还是李雪劝说我,总该要去看看的,还让我就当是陪她。

两人作伴,倒也显得没那么孤单。于是我答应下来,全听她安排。她很有经验,置办了各类鲜花祭品,以及一些零食点心,还帮我带上了一个坐垫,「毕竟你太久没跟女儿见面了,在那边坐坐,可以多说说心里话。」

我们先坐公交,又换乘小巴,到达墓园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日头正热,但墓园内却十分清凉。李雪身穿一件白裙子,手捧鲜花走在前头,我一路跟着她,明白我所恐惧的事实即将出现在眼前,现实世界摇摇欲坠,而李雪的背影仿佛是我唯一的依凭。

「小树,跟我说说话吧。」我尝试在心里说。但幻想中小树的声音并没有出现,反倒是李雪招呼我,「叔你看,找到了!安泰园,向阳区 406!这应该就是小树长眠的地方。」

我抬眼看去,墓碑上果然刺眼地刻着小树的名字:郭思树。当然有她母亲的名字:赵拙,也的确有我的名字:郭海。

想来我连一个父亲的责任都没尽到,如何有脸面把自己的名字永远留在她身边?一想到这,我陡然感到恐慌,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根本不敢往前走。还是李雪伸手拉了我一把,很温和地说:「叔,快过来吧,小树在等你呢。」

我走了过去。墓碑很干净,周围青草茵茵,远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沉重。在这里,死亡变成一种静默的花园,包容了尘世里一切喧嚣与烦忧。身处这种包容里,我之前的恐慌与抗拒显得近乎可笑。我低头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好,都是记忆里小树喜欢吃的东西。

李雪看我沉默不语,就在一旁替我说:「小树,你想爸爸吗?你看爸爸来看你了,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很惦记你。为了你,他活得很辛苦,你肯定能理解他,对吧?」这孩子,几句话念叨得我眼泪下来了。

我也想跟小树说上几句,但不知怎么就是开不了口。李雪看了看我,继续替我说:「小树,你想要一双新鞋子对不对?爸爸是知道的,只是那双做好的鞋子被坏人偷走了,搞坏了,不过你放心,爸爸会再做一双给你的,穿上之后一定更漂亮。至于坏人,坏人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注视着李雪,她说到「坏人」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明显抽动,能够想象她心中升腾而起的恨意。我在那一刻明白过来,也许正是这种恨意,让她不惜说谎来陷害那个罪人蒋子安。

此时墓园里微风浮动,她年轻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执着的哀伤——那种表情大概能够代表所有伤心的女儿,我马上明白过来,如果不是为了她妈妈,她断然不会做出这些选择。

离开小树的墓地,我陪李雪前往她母亲的墓碑。在那里,她变得更活泼了一些,仿佛母亲就在眼前,听着她滔滔不绝。

她讲到自己的毕业典礼,讲自己如何实习,又讲到我,说我把她当成女儿一样照顾,让她感受到家的温馨。最后她说:「妈,你知道吗?我又见到那个犯人了,这次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我会跟他做一个了断,你就放心吧。」

日照晕眩,我仿佛看见她的连衣裙发出某种奇异的光彩,她的眼神就仿佛决意去以死相搏的战士。然后她站起身,对着墓碑鞠了个躬,转过脸来,还带着笑意对我说:「叔,咱们回家吧?」

但我无法平静,我问她:「你要跟蒋子安做什么了断?你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李雪语气平静,「叔,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其实蒋子安不仅偷走了我的那些快递,他还偷走了一样很关键的东西。就在下大雨的那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遇见了他,他暗示我,有了那样东西,就相当于抓住了我们所有人的把柄。」

「你们所有人?」我重复她的话。

「对,不光是我,还有其他人,」说到这里,她清晰的嗓音压低了,「蒋子安要报复的不仅是我。」

此前彭路告诉我的话立刻在脑海中浮现,当年报案时,李雪曾经说过,还有其他人会一起站出来指证蒋子安,但事实上那些人都没有露面,难道……

我又回想起李雪身边围绕着的几个年轻女孩,真相的脉络渐渐浮出水面,「原来那些来过家里的姑娘们不仅是你的朋友,她们还是……」

「同谋?」李雪发出一声绝望的冷笑,「彭队他们应该就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吧,但我更愿意说,我们是同路人,因为我们同病相怜,遭一样的罪,恨一样的人。」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想要收集蒋子安更多的罪证。可当年被蒋子安伤害过的女人们,要么死了,要么跑了,就算勉强找到一些,她们也都说算了,痛苦的往事不要再提!伤疤不要再揭开!她们不愿意记得,可我们呢?我们又何尝愿意遭受记忆的折磨?」

我狠下心发问:「你的同路人,就是跟你一样,曾经眼睁睁看到蒋子安伤害自己母亲的孩子们?」

「哈哈,」李雪的笑声变得尖利,「是女儿,我们是女儿!我们眼睁睁看着那个罪人伤害我们的母亲!他故意不关上门,他让我们看着!我们能做什么?除了哭喊,除了哀求,我们还能做什么?」

「母亲们不愿意站出来,母亲们感到羞耻,所以母亲们选择去死!选择离我们而去!选择永远闭上嘴告诫别人沉默是金!而我们呢?我们只能在小小的心里一遍遍祈祷,让那个男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吧!让那个男人去死吧!」

「所以你说了谎,」我恍然,「你撒谎说蒋子安害了你,其他人也想跟你一起指证他,但她们……」

「对,她们当年没有站出来,」李雪的眼圈红了,「我不怪她们,她们很害怕,也有人不愿意撒谎,法律会反反复复确认,蒋子安到底如何实施的,但我们不是受害者吗?」

她已声泪俱下,瘦弱的身躯剧烈抖动着,「那些事情就在我们眼前发生!从此以后闭上眼睛就是噩梦!生活变成一种折磨,就算长大了,也无法改变痛苦的事实!这些年我们继续团结在一起搜寻他的罪证,我知道他出狱后一定会回到居安小区,我就来这里租房,我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不会放过他!」

我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显然她的这些行为,让蒋子安盯上了她。

李雪擦了擦眼睛,继续说:「其实这些年来,我们搜集到了一些证据,很多联系方式都记录在册。本来想要等我在报社转正,我就可以用媒体的力量去曝光当年的事,可就是那本册子,现在却落到了蒋子安手里,我知道,他一定会去骚扰其他人证……」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我想好了,我不能永远活在他带给我的恐惧之中,我要替其他人刺破这层恐惧,唯一的办法就是……」

我已经预感到了那个恐怖的答案,「你要杀了蒋子安?」

她没有否认。

「你不能冒这个险!」我冲口而出,「我不允许!」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恩怨,你帮不了我,」李雪摇头,「叔,我承认,一开始我没有跟你说清楚我跟蒋子安的关系,是想博得你的同情,让你帮我吓吓他,可你已经为我出过头了,接下来的事,我必须自己去做。」

「你还有大好前程,不能这样断送,」我急迫地说,「要对付这样的人,牺牲你难道不可惜吗?就算要跟他进行了断,也应该换一个此生早已彻底了无牵挂的人去,你明白吗?」

李雪面露惊恐,「叔,你是想……」

「我替你对付他,」我说,这句话说出来,好像胸口一大团淤积的恶气也疏散了出去,再往下说得就特别顺,「他剪坏了我女儿的鞋子,还说那是垃圾,我也确实想跟他算一笔账了。」

好像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么心情总会陷入一种离奇的舒畅之中,或许那只是一种极度绝望前的癫狂。跟李雪一起离开墓园的时候,我们似乎一直在尽力给对方说笑话,两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回程的小巴上,她甚至睡着了,靠在我的肩膀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下车后,我们走进了蛋糕店,我说要给她买一块蛋糕。她说想吃巧克力的,我说那就买最贵的那块。店员说爸爸真疼女儿啊。我一笑,内心百感交集。李雪却挽住我的胳膊,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爸爸。

「爸爸」,我不该奢求再听到这样的称呼,但更令我下定决心,要再履行一次父亲对女儿的保护。

夜晚到来之前,我独自留在房间里,想着有些事情要交代一下,却似乎又无从下手。

最后还是写下一封信,留给赵拙,大意是说,这两间房子托她拿去卖了,剩下的钱就留给她用。我跟她结婚十年,一直共苦,没能同甘,是我做得不够。

特别是当年我入狱后,她独自照顾小树,又独自面临小树离世的痛苦,实在太过残忍,这点钱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留给她的补偿。

此外,日后可能还要麻烦她处理我的后事,我要求不高,能葬在小树附近即可。人家都说黄泉路长,但不管在哪里,我总能找到我的女儿,即便在那边,我也不会再让她受欺负的。

写完信天色将晚,李雪来敲门,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其实我什么都吃不下。

她说:「叔,你打算拿蒋子安怎么办?」

我说:「此事不能坐以待毙,太被动了不好,时间也不必再拖,我今晚就去一趟,把东西给你拿回来。」

李雪说:「不,叔,东西只是一方面,主要是蒋子安他……」

我用眼神示意她不必再说,自己压低声音:「我明白,有些罪人,如果连基本的认错都做不到,那能够给他最合适的教训,刺破那层恐惧,就是让他永远闭嘴。」

李雪咬着嘴唇,小脸煞白,「叔,我有一样东西给你。」说着双手往我眼前一送,只觉一小束银色的寒光,正是上次我见到的她放在枕头下的小匕首。

我登时懂得了她的意思,便接了过来。她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我便主动说:「你放心。」然后在她肩膀轻轻按了两下。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很像彭路。

如果知道我已要走出这一步,彭路会怎么看呢?之前那个陪他买烟的夜晚,他告诫过我的话,如今想来竟如同未卜先知一般。我曾经答应过他,不管有什么问题,先找他商量,不过今次,实在是做不到了。

我让李雪回家。自己从大衣柜的顶层把当年的工具箱取出来,里面的器具竟一点没有陈旧的影子。是否尘封有时候恰恰是最好的保护?我翻拣出几样小巧称手的放进口袋,上次已经观察过蒋子安家的老式门锁,这些应该足够了。等我准备得当,天已经擦了黑,我带好东西,自己出了门。

根据小吃部陈老板此前说的,蒋子安的生活习惯很准,要摸清楚并不太难。果然我踱步到津津小吃部附近的时候,正看见他刚走进旁边的司机盒饭店点菜,我估摸着他吃过饭怎么也要半个点钟,就掐准时间往他家走去。

开始一切进行得甚至可以说很顺利,身体记忆终究比大脑记忆留存得更久。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打开了蒋子安家的门锁。房间里一团漆黑,开门的时候,有催缴电费的贴条顺着门缝飘落在脚下。

我把鞋脱了,拎在左手,右手按亮了灯的开关。昏黄的灯泡闪烁,我这才看到,空荡荡的客厅里竟然只装了一只孤零零的灯泡,四下无甚家具,只有一张老式的折叠饭桌靠墙而立,旁边是两个摞在一起的塑料椅。卧室只有一小间,单人床就靠窗放着,床上堆叠着杂物,旁边有一只矮脚柜。

蒋子安会把偷来的记事本藏在哪里?屋子太过空旷,令我难以下手。我只能拉开目之所及的抽屉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也少得可怜,总之似乎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却什么也找不到。难怪那蒋子安会说,他这个家,就算有贼进来了,也只能空手走。

我累了,便在塑料椅上坐下。如果说我已打定主意要让蒋子安永远闭嘴,那么此刻费力寻找是否没有了必要?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几分钟,蒋子安应该快要回来了。

我决心到阳台上去观察。起身的瞬间,又回想起昔日那次不成功的复仇所带来的经验,黑暗总归是好办事的。于是我找到蒋子安家里的电路,把电闸拉了下来。

刹那间,周遭归于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对面楼的灯光反射进来,星星点点,仿佛一种遥远的幸福生活——这种生活无论是我,还是蒋子安,恐怕都不再有机会去拥有。我准备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照明,却突然感到口袋一阵震动。有人打来了电话。

是彭路。

9

我没有接彭路的电话。有时候人已经走上某条道儿了,再去听身后的喊声,那其实是一种打扰。我内心很安宁,感觉自己如同遁入无边旷野,耳边回荡着「林冲夜奔」那场戏里的唱词,声音忽远忽近,好像打火机拨出的火苗,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没过多久,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蒋子安回家了。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不断翻腾的是两个画面:一是当年我在漆黑的房间里将潘子一把从床上薅下来与他扭打在一处,二是李雪曾经送我的那本《水浒传》里的插图,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彤云密布,朔风渐紧,纷扬大雪落下,林冲在得知自己险些被陷害而死时,究竟是怎样一种心境?这两个画面,一快一慢,却在我左眼与右眼前同时上演。

我仿佛已经看不见蒋子安略显笨拙的身影了,他短粗的手臂在墙上摸索,摸到开关了,「咔哒咔哒」,但是灯不亮。

「我操。」他骂了一句,「电给我断了?」

是啊,他拖欠电费很多天了。我看见他把买好的盒饭搁在地上,然后开始掏兜,我明白他是想掏出打火机来照亮。不能再晚了,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往前奔去,几乎是凭借一股惯性,在蒋子安要吼叫出声前,我将他扑倒在地。

我与蒋子安在黑暗中扭打在一起,左眼前闪现的画面逐渐占据主导。蒋子安的身影跟当年的黄毛混子逐渐重叠,我也仿佛短暂变回了当年的我。但是我们都老了。他力气很足,也撑不住突如其来的袭击,发出阵阵闷哼,而我也开始喘粗气。一番混乱而又实打实的厮打后,我终于骑坐在他身上,双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郭海?你他妈犯什么疯?」他认出了我,「老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说:「不要你的钱,你拿了李雪什么东西?」

他冷笑:「李雪?你们什么关系?你成了她干爹?」

我说:「你欠她的东西,我来替她拿。」

蒋子安沉重地喘着气,「我欠她?你怎么不问问她欠我多少?当年她诬陷我!本来我可以减刑,她又去举报我!我终于快出来了,她还给我写信,说她永远不会放过我!我?我已经被折腾得什么都没了,还不够吗?郭海!你跟我一样,进去一趟,家破人亡,你还不明白吗?」

我心头掠过一丝惊颤,意识到似乎李雪身边也环绕着一片阴云——那是她不曾对我透露过的秘密。但那疑虑在刹那间消散。我掏出了李雪给我的那把小刀,刀刃锋利,似有隐隐寒光,我把刀抵在他脖颈上,警告他闭嘴,我不需要听他说这些。

我说:「今天来找你,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李雪收集的证据被你拿走了,现在你还给我,不用讲废话。」

蒋子安沉默片刻,感受着刀锋上的寒气,语气陡然服软,「海哥,如果只是为了讨回一样东西,何必还要动手?」

我说:「动手是为了给你一个教训,我虽然年纪大了,也还有点力气,你别再想找李雪的麻烦。」

「又是李雪……」蒋子安念叨着这个名字,于胸腔深处发出一阵笑声。这笑声在漆黑之中令人胆寒。我感到一阵激怒,手上的小刀对准他的小腿扎了下去。

这刀的确很利,几乎听不见刺破布料的声音,直接刺入肉中,蒋子安的笑立即转变为一阵狼嚎,血腥味和尿骚味几乎同时喷涌而出。他尿出来了。

我当下感到一阵歉疚,但又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似乎人在极端情况下心绪就是如此千变万化。蒋子安的嚎叫变为野兽般小声呜咽,我说:「兄弟,对不住,不是有意让你难堪,但你还是要听话,明白?」

蒋子安似乎已经放弃抵抗,声音变得干哑,一边抽着冷气一边说:「明白,明白。」

我从他身上摸出打火机和手机,都塞进自己口袋,这是为了安全,然后才起身,让他得以行动。蒋子安在地上爬了几下,离开了他自己那一滩尿液,说:「海哥,给个亮儿吧。」

我拿打火机开了火。

他一手抓着桌子腿儿一手撑着地,勉强站起来。然后他向着阳台方向一步步挪去。我说:「你那东西能放阳台?」

他说:「嗯,放屋里嫌晦气。」

我跟上前去,眼见着他停留在我刚刚缩下身体拐角处,那个已经有些七零八落的杂物柜,他指着,说:「那里。」

我说:「你拿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力向下蹲去,小腿上的伤口一经拉扯,立刻再度渗血,他发出「嘶」一声,随即失去支撑的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看不过眼,弯腰伸手拉开了柜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随即流出。蒋子安伸手从中掏了半天,摸出那本红皮记事本,划拉到地上。

我依稀记得自己曾在李雪房间里看见过这样的本子,想来应该就是,于是伸手去拿。不料蒋子安却抢先一步攥在手中,也不顾腿上吃痛,挣扎着蹭到阳台边上,伸手就要拉开窗子向外抛去,被我一把拦住。

我说:「你干什么?」

他的手腕还卡在窗框上,声音似笑非笑:「海哥,没必要了。」

我说:「什么没必要了?」一边说一边去夺那本册子,就在我翻开的刹那,他发出一阵哀嚎,随即整个人脱力一般瘫软在地上。

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在这狭小阳台的一隅,我打开了那本李雪小心保护的本子,一些照片闪现出来,视线昏暗,只感到眼前一切颇为不真实,只是依稀看得出闪烁其中的年轻女孩跟不同男人在一起,还有一些鲜血或瘀青的画面。

「这是什么?」我感到心脏在缩紧。

蒋子安的声音异常干瘪,「是我女儿。」

「你有女儿?」对,张书记也说过,他有个女儿。页面窸窣而过,看到了一些笔记和标注,那个名字——徐莉。字写得很大,很重,仿佛生怕人看不清或是轻描淡写地略过,句子都很短,但处处有迹可循:

徐莉,1990 年生,随母姓,从小就跟母亲住,知道父亲就是绰号「脏子」的蒋子安;2005 年辍学,流落卡拉 OK 帮母亲还债;2007 年,母亲病逝,经人介绍开始出台;2008 年被客人殴打后报警;2010 年有客人在网上发布徐莉「隐私照片」;徐莉开始主动出售自己的照片,后被警方查处;2011 年,徐莉被同居男友及三个陌生男子伤害后再次报警。

笔记都是李雪整理的。很明显,从 2008 年开始,李雪就已经找到了徐莉。但直到 2011 年,她才和徐莉第一次面对面对话,当时蒋子安要出狱了。

李雪在笔记里写:她告诉徐莉这个消息,徐莉起初表现得满不在乎,但后来变得很愤怒,觉得自己过得这么悲惨,都是被蒋子安害的,如果她能有一个正常的父亲,就不会走上这样的路,她恨不得他去死。

就在册子的最后一页,李雪附上了一张她拍摄的徐莉的正面照。就在路边的大排档,她大剌剌坐着,在抽烟,19 岁的脸显得异常苍老,额头上隐隐还有一块伤疤,双眼无神。李雪在照片下方写:徐莉说,她感染上了梅毒,也许很快就要死了。

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了李雪在做什么。她说她要收集证据,很困难,当年的受害者早已挣扎离开这片泥沼。想要凭借当年的罪责来折磨今日的蒋子安,变成难以完成的想象。

但她没有放弃,她另辟蹊径,转而去寻找蒋子安的其他弱点。她是一个女儿,她更能理解的就是其他女儿,所以她找到了徐莉。

我甚至难以想象她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找到那个女孩的,又是通过怎样的手段得到了那些不堪入目、惨不忍睹的照片。她保存下来,记录下来,整理成册,为的就是用这种方式向蒋子安报复!让他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来领受这种最肝肠寸断的惩罚!

我看了一眼烂泥一般的蒋子安,他双眼直直地盯着发霉的天花板,仿佛在发梦。他说:「我没想找女儿,知道自己没积德,怕出来后再连累人家,人家打从出生起我就没出过力,现在不好再让人家养我,但是李雪来告诉我……她非要让我知道。」

我顿了一下,忍不住自己也蹲坐下去,就在蒋子安旁边。

他接着说:「是李雪给我写信,她说知道我要出来了,她会在外面等着我,不会让我好过。后来她还来监狱看我,身份是什么实习记者,说要曝光我,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我真恨啊。怎么就像是甩不掉这个怨种了?」

「当年老子欺负过很多女人,都是那些欠债不还的窝囊废,主动送上来的,没有人反抗过,怎么就碰上这一家人了?把我送进去了不说,还弄得我一身脏水。我跟她的恩怨是完不了了,出去后我就想找她,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说她手上有东西,是关于我女儿的东西……我没偷,是她让我自己去拿的,我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我没想到!」

蒋子安没想到,他女儿的悲剧成为了李雪用来刺向他的复仇利刃。

那么我呢?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的我,是否就是李雪准备的第二把刀?

怀疑的念头短暂闪过,口袋里的手机又发出震动,彭路还在打来电话,我几乎都要动摇了。是否我应该接起电话,对彭路把一切和盘托出?但此刻我根本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太乱了!或许我想得太过决绝,蒋子安并不一定要被我杀死?

在摇摇晃晃的寂静里,蒋子安提议,「哥,抽根烟吧。」

我用他的打火机点燃了自己口袋里的烟,他接过,猛吸一口,吐出来。我也给自己点了一根。

他说:「哥,我想站起来,这么抽烟窝得慌。」

我点头,叼着烟,双手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肘撑住阳台窗框,半个身体探出去大口呼吸了两下,我也靠在那里,拉开了窗,两人吐出的烟气向着灰蓝色的夜空扑散,外面万籁俱寂,夜晚的居安小区苍老而安静。

「你被李雪利用了,」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犹豫,蒋子安抽着烟,声音逐渐放大,「你着了她的道儿,懂我意思吗?她装得很可怜,你就想保护她,给她出头,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是不是?」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抽烟。我抽得很快,几口下去,已经快抽到烟屁股了。

蒋子安露出促狭的笑,「没事,男人都是这样,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告诉我,你们好了几回?」

这烟已经抽不下去了,我胸口堵得厉害,我问他,「你说什么?」

蒋子安似乎已无所畏惧,重复,「我问你,你们好了几回?」

我掐灭了烟,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捻灭,我说:「没有。」

他摇头,「我不信,那个丫头很豁得出去……你知道吗?就当年,她还跪在地上求我,要代替她妈。哈哈哈?你能想象吗?」

此时,翻涌而上的恨意,将我刚刚对他的些许怜悯瞬间冲刷干净。几句话之间,我再度变回那个一心保护女儿的父亲,而蒋子安,仍旧是那个伤害女儿的罪犯!他脸上轻蔑的神情,似乎也像是在对我进行某种迟来的报复。

我一把扯住他右手手腕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嘴上还在继续说着:「不过我没同意,我是正常男人……」

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再一声哀嚎,因为我已经用力将他手指间夹住的香烟直接怼到了他自己的脸上,烟头带来的刺痛令他惶恐。继而,来不及他反应,我就势抱起他的一条腿,将他整个人从窗口推了下去。

蒋子安已经坠下去了。我听见沉重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脑海里的画面,不再翻腾了。若有似无的昆曲唱腔,终于结束了。我只感到虚脱一般的冷静,除了双手在微微发抖。

彭路再打来电话,我就接了,这噩梦一般的漫长的晚上,只有听见他声音的一刻,我才得以回到真正的现实。

他说:「海哥,我们马上到小区门口了,总之你别冲动,一切见面再说,好不好?」

我说:「彭队,谢谢你。但可能已经晚了。」

10

我没想逃脱,更没想死。

几分钟后,当警车驶来,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坠楼的蒋子安后,我仍旧待在阳台那里,没再抽烟,只是点燃打火机,一页一页,烧掉了李雪精心制作的那本、几乎让蒋子安发狂的手册。

彭路他们进门的时候,很担心我也会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我没有。册子已经烧得七七八八,我明白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感到疲惫,只想要休息。

在看守所里,我告诉彭路,我是因为不想让蒋子安再去骚扰李雪,所以去找他算账的,但这期间我们发生了口角,我刺伤了蒋子安,还把他从楼上推了下去。

我没有讲关于徐莉的那部分。事已至此,我不希望李雪再被牵扯进来。如果我可以为此事画上一个句点,那么最好的结局就是李雪从此不再被此事纠缠,可以展开全新的生活。

彭路认真地听着,面容凝重。他告诉我,是津津小吃部的陈老板在那天晚上看到了我在观察蒋子安,担心我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所以告诉给了彭路。彭路一直试图联系我,我又不接电话,那时候他就意识到,恐怕要出事了。

来得也算及时,蒋子安没有死,经过抢救,目前呈现出植物人的状态。而李雪在听说我被捕后,来到警局想要探视我,遭到了警方拒绝。

我说:「拒绝得好,没必要见面了,是我自己主动多管闲事,你们也不要去找她的麻烦,帮我转告她,房子可以随意住着,不用担心房租。」

彭路注视着我,眼神很复杂,半天才说:「海哥,我记得你喜欢梁山好汉林冲林教头,在我看来,林冲最痛苦就是在山神庙里,发现自己险遭奸人陷害,那种悔,那种不值。」

「你也是好人,我不想看见你被人陷害或者被人利用!」

我心下一颤,说:「但我是自愿去找蒋子安的,不是被别人利用。」

彭路长出一口气,指着桌面上一叠材料,说:「其实我观察李雪很长时间了。」

彭路说:「当年李雪家里的惨案,我答应过要帮她,但她诬告蒋子安,就是她错。事实上,她当年是打算联合四个女孩,一起来诬告蒋子安,只不过后来那四个都退缩了,只剩下她,可见她恨得有多么强烈。」

「后来我一直小心打听她的消息,她很聪明,成长很快,一直是学校里的优等生,但是她身上始终有一种劲,我很熟悉那种,就好像一直憋着一口气的感觉,我以为长大了就会好,后来发现不是。」

「从高中开始,李雪不断联络附近学区里的女孩们,用各种方法打听她们家里的情况,有谁家跟蒋子安借过钱,或者是跟蒋子安认识的,她就会去了解情况。」

「再加上那些曾经答应过要陪她诬告的女孩们,她身后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她们之间形成一套隐秘的联络网,就是通过这些渠道,她找到了蒋子安的女儿,一个叫徐莉的女孩。」

我机械地抬起头,没有作声。

彭路继续说:「徐莉跟她们年龄相仿,但是生活非常坎坷,我本来担心李雪会伤害徐莉,但是并没有,她只是在记录徐莉的生活。大概一年后,监狱收到一封来信,是李雪寄给蒋子安的,她是有意要把徐莉的生活惨状展示给蒋子安。」

「你也知道,如今是电子时代了,照片、文字,都可以存进电脑里,可是李雪偏偏要做成一本手册,为什么?那是为了方便让蒋子安看见,那是为了折磨蒋子安!」

我感到齿寒,只见彭路脸色铁青:「当时李雪写来的那封信,我就担心会引发蒋子安的不稳定情绪,也怕他在出去之后找李雪报复。特别是在蒋子安出狱前,她言之凿凿,说永远不会放过他。」

「我去找蒋子安谈了谈,送他一件雨衣,希望他出去后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不要做出过激行为,但蒋子安已经被激怒了,他发狠地说,自己要报复。我从那时候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想办法,避免有悲剧发生。」

我说:「彭队,你做得很好。」

彭路冷笑:「不,我做得完全不够,我只顾着观察李雪跟蒋子安之间的接触,却忽略了李雪的第二手准备,就是你。」

我说:「我?」

彭路说:「对,就在你贴出招租启事后,李雪就注意到了。她开始调查你,还到社区服务站询问过你的资料,她了解你的事,知道你当年伤人,就是为了保护女儿,而你的女儿已经死了,随后她就打定主意,以一个『女儿』的形象出现在你身边。」

「她一点点地向你渗透她的胆小、她的痛苦,让你逐渐忍不住开始以父亲的情绪去保护她,这样,她就可以用你去除掉蒋子安,完成她的复仇。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津津小吃部吃饭吗?当时她就坐在隔壁桌!早在那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观察你,要把你纳入进她复仇里的一环!」

我静静地听着,脸上浮现出笑容。虽然想到了我是她复仇的第二手,却没想到她居然也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但事已至此,我并不怪她,因为蒋子安的确是个罪人。

我说:「彭队言重了,其实就算李雪不找我,我也的确恨蒋子安,记不记得那个雨天,我跟你一起去蒋家,我在他家门口看到的垃圾袋里的鞋子?那鞋子其实是我前妻托大师给我女儿做的,用快递寄给我,但是被蒋子安偷走了,还剪烂了。就凭这,我也该找他算账。」

彭路缓慢地摇头,「海哥,其实当天我就看出了那袋垃圾不对劲,所以你走后,我又去盘问了蒋子安,他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能是别人故意扔在他家门口。」

「他也没有偷过任何李雪的快递。你有没有想过,他对李雪的那些骚扰,包括他偷快递的那些举动,是不是都是李雪的一面之词?如果说李雪想要用一个办法来激化你对蒋子安的恨意,那么你女儿的鞋,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催化剂!海哥,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你还不明白吗?」

笑容凝固在我的脸上,我没有作声,只感到内心有什么东西在空空地回荡着。很多影子跑进来,一下是我女儿小树,一下又是李雪。她们在我的内心里乱跑,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尖上。

彭路又从材料里举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上面正是那个眼熟的短发女孩。

我说:「这是?」

彭路说:「这是刘琳,你应该见过。」

我嗯了一声。

彭路说:「之前你们小区里,有个七岁的女孩突然失踪,后来又找到了,就是她给送回来的。后来证明,人也是她带走的,目的就是加重我们对蒋子安的怀疑。这个刘琳不是别人,就是当年蒋子安打伤过的刘军的女儿。」

「自从当年那桩案件后,她就跟李雪成为了朋友,此后李雪的一步步复仇计划里,她可是发挥了不少作用,比如故意在你面前提到她们之间的某些『秘密』,再比如帮忙搞一些破坏,再推到蒋子安的头上……」

「我跟刘琳聊了很长时间,她已经都承认了,但是她做的这些,还不构成犯罪,你明白吗,海哥?就算这些小事可以视为她们诱导你仇恨蒋子安的证据,但无论如何,你对蒋子安的伤害是你主动造成的,你的罪责,你应该明白吧?」

我说:「明白,彭队,我不后悔,我原谅那些女孩。」

彭路咬牙,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样凶狠的表情,「她们断送了你,来满足自己的复仇,她们是错的,我绝对不会原谅她们。」

我知道彭路将会继续为了正义而斗争下去,对我而言,仇恨中的女儿,如果可以藉由两个父亲的两败俱伤,而放下曾经的痛苦,这已经是我最大的愿望了。

在等待开庭前的日子里,我的前妻赵拙来看了我。对于我的行为,她无法理解,以为我已经疯了,是在自己作死。不过念及旧情,她还是同意帮我处理那两套房子,说租客已经退租,还多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房间内还留下一双手工制作的精巧的花瓣鞋,特别写明是送给小树的。无疑就是李雪的手笔。

另一个来看我的人是刘琳,她的头发留长了一点,眼神像小鹿一样惊恐。看到我之后,她说了无数次「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只是你们为什么选择我?」

刘琳想了想,很小心地回答:「小雪说,要完成对蒋子安的复仇,最好挑选一个已经对人生绝望的人来进行,这样的牺牲,是损失最小的牺牲。」

我点头,「小雪很聪明。」

刘琳又说,「叔,可是小雪也很动摇,她有几次跟我们说,她几乎想要放弃了,因为你对她实在很好,那天晚上你去了蒋子安家,小雪给我打电话,她一直哭一直哭,她说她只希望你不要死,无论如何你不要死,只要你活下来,她就有机会偿还我们欠你的债,她求上天千万让你不要死……」说到这里她大哭起来,像是小孩子那样,哭得鼻子眼睛都皱在了一起。

隔着玻璃,我无法安慰她,我只能轻声说:「以后你们都忘了这些,好好生活吧。」

一年后,我在监狱里收到了一封信,写得很简短,但却是以小树的口吻来写的。

开篇就说:爸,我现在一切都很好,工作得很顺利,也开始攒钱了,爸,谢谢你照顾我,帮我出气,让我觉得安全,爸,我会好好生活,我会等你出来后一起生活,爸,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你能相信我吗?

幻觉里,小树用童稚的声音重复:爸爸,你能相信我吗?

我永远都会相信你的。我在心里说。

那封信的落款是:永远的女儿。

(全文完)

作者:猫子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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