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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9月 22日

1

狭小的出租屋内,中年男人正隔着一张破茶几对着青年叨叨。

「我叫李建全,我妈叫李爱芳。前几月刚查出肝癌晚期。可她死活不肯去医院,前两天痛到休克被救护车送去 ICU,刚醒就吵着回家……」

青年皱眉。

「这种事不属于我的介入范围,让你家亲戚再去劝劝呢?」

「你先听我说,她不肯去医院是因为迷信保健品,大概一年前吧,小区门口开了一个养生馆,整天都有人给老人按摩理疗,然后就推销保健品呀,成千上万地卖,多少老人一辈子积蓄都被骗光!」

青年听到这,一下子站起来,捶桌而起:「竟有此事!」

中年大叔吓得一抖,定了定神才继续道:

「对,尤其是这个店的店员邱梅,就专门利用老人的善良呀,我妈现在一开口一个邱梅,当亲女儿一样,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青年一脚把椅子蹦飞,「岂有此理!老人的养老钱都骗!」

大叔看着青年的反应咽了咽口水,「可这种事报警没用,保健品是没用,但也吃不出问题,我就想请你想想办法,戳穿这个邱梅的真面目,让我妈死心。」

「行,行啊!」青年气极反笑,脑门上仿佛燃起烈火,「能做出这种事,应该都做好死的准备了吧?」

「呃……其实只要让我妈死心就行。」

「你别说了!」青年披上外套就要往门外走去,「天命雷锤,忠辨善恶,作恶之人,都得死!」

「你冷静一下……」

2

青年名叫沈大雷,网名雷公练习生,人如其名。

九天诸神也要新老更迭,老雷公目前老眼昏花,三天两头劈错好人不说,准头也出了很大的问题,动不动劈出森林大火。

天界实在看不下去,批他告老还乡,天界都认为他孙子是继承雷公的不二人选,只是……

「你神心至纯,但毕竟没经历过人间的种种复杂,太过冲动偏执,这次你下凡,需要严谨公正地解决一百件不公之事,如果通过了,你就是新雷公了。」

小雷公义不容辞,初到人间,便以见义勇为冲上热搜,随后他更名「雷公练习生沈大雷」,声称但凡世间不公之事,只要情况属实,他都无偿给予帮助。

短短几个月,离完成一百件的指标已只剩最后一件,最后一件事居然碰上连老人都要骗的骗子,沈大雷怒不可遏。

他决定先潜入调查,得到确凿证据后报告天庭,回头就把骗子公司全劈了。至于那个邱梅,先录下她诈骗的证据,让李阿婆知道她的真面目,再一起锤。

应聘养生馆的工作并不困难,保健品公司高层一听这大小伙子想来,喜笑颜开,直接打包送到养生馆,还偷偷承诺,如果业绩突出,沈大雷可以直接取代邱梅的位置。

3

下凡几个月,沈大雷经历了各种事件,早已看清利益是绝大多数不公的源头。

「为了利益,人类不择手段。」他坚信着。

「世间一切的不公和罪恶,就由我雷公练习生沈大雷来裁决!」

沈大雷愤怒地拉开养生馆的大门,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正带着五个老人在玩老鹰捉小鸡。

女孩扮母鸡,正专注守护着身后的一群「老小鸡」。

扮老鹰的大爷满头大汗,反复突进都被邱梅守住后,气喘吁吁地停下休息。

邱梅见状,叫停了游戏,给老人们递去纸巾,又给扮老鹰的大爷递上水。

「猛男,不行了?不是你要当老鹰的吗?」

「不行了,老了,换我年轻那会儿……」

一个老阿婆阴阳怪气:「他年轻那会儿,美国登月的火箭都是他扔上去的。」

养生馆充满了快活的笑声,猛男一脸羞愤。

邱梅帮猛男顺着薅背,拉他坐到按摩椅上。

「好了好了,知道你年轻时猛,不然都叫你猛男?刘阿婆你别老嘲他了,都坐好,帮你们按按脚。」

猛男哼了一声:「还是小邱好。」

她说着戴起手套,这时眼角余光瞄到门外一脸诧异的沈大雷。

「你到了啊!干爸干妈,这是公司新派来的小沈,也是给你们服务的。」

干爸干妈?太恶心了,真会装啊!

沈大雷厌恶地撇了撇嘴。

「欸,小伙子,你行不行啊?按摩会吗?」

听到刘阿婆叫自己,沈大雷立马换了一副表情。

沈大雷的父母都在冥界任职,他从小是爷爷带大的,对老人十分敬重。

沈大雷笑答:「在下蓬莱东路肩颈第一人。」

「试试。」

刘阿婆坐上了按摩椅,双手抱胸,盛气凌人。

邱梅好奇地看着沈大雷,不知这人几斤几两。

沈大雷把衣服脱掉,露出精壮的小臂肌肉,走到椅子后边。

「阿婆,准备好了吗?」

「手劲大点。」

「来了!」

一阵惨叫响彻房间。

4

沈大雷对自己的失手十分歉疚,但还是郁闷凡人身体的脆弱,他的力度已经比给爷爷按摩的时候轻几百倍了。

邱梅花了半个小时才劝服刘阿婆不要投诉新人,随后把沈大雷拉到门口,念他是新人,本想再说点按摩技巧,见沈大雷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也就作罢。时间不早,她把沈大雷交给老人们认识认识,自己便去做饭了。

沈大雷不太会说话,只好就邱梅做饭的工夫给老人们表演胸口碎大石和吞针,这倒是他作为神的绝对优势,大石是真碎,针也是真吞。一顿操作下来,倒是和老人们熟络了不少。

「手脚是笨了点,但还挺老实的,以后叫你傻大块头算了。」刘阿婆对沈大雷态度已缓和些,「这顿就当欢迎你的,吃吧。」

沈大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腌笃鲜汤里夹了块笋。

嚼了一口,整个人顿住了。

邱梅皱眉:「咸了?」

沈大雷必须承认,天上地下,他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笋。

「没,噎了一下。」他努力把视线从那碗汤上移开,「大家都吃。」

几个老人在一起,很快就进入家长里短模式,没几句,话题自然就转到了住院的李阿婆身上,猛男似乎知道点情况,说虽然抢救回来了,但情况不太好,应该出不了医院了。

「哎,是我就不看了,住什么院,浪费钱呀!」

「你这么弄,儿子不要被别人戳着脊梁骨说的啊?」

「我门口贴副对联,上面就写子女都孝顺,老子主动放弃治疗。」

「呵。」猛男无奈一笑,「我女儿要是有小邱一半好,就有福咯。」

「我哪比得上自家女儿啊!」

「哼,不想提她了,没良心。小邱,你下午说明天有团建,有新药卖?」

「对,那个药很好的,瑞典进口,我们公司第一个拿下国内代理,对你的关节炎肯定好。对了,明天团建大家都来的是吧?」

众人举手。

这时一个老人忽然放下筷子。

「我回去了。」

刘阿婆把她拉住:「干吗?说好吃完的。」

沈大雷对这个老人有印象,她今天一下午都没说过什么话,刚才开饭前就想走,刘阿婆一直在劝她吃完。

邱梅站起来:「哎哟,熊猫啊,吃完再走。」

「不吃,回家。」

「回家干吗?家里就你一个人。」

熊猫几番欲言又止,随后哽咽起来。

「小邱啊,我卡被儿子收走了,没钱买药了,我不好意思来了。」

「没关系的,不买也可以来坐。」

熊猫揩着眼泪,「不来了,我儿子说今天要来骂你,被我拉住了,我再来,总有一天要出事的。」

老人们沉默,偌大的养生馆只有熊猫的抽泣声。

许久,邱梅叹了口气,「好,那想到我们就来坐坐。」

邱梅上前,拿出纸巾,帮熊猫擦干了眼泪,随后把拐杖和提袋交给她。

养生馆外是一棵大梧桐树,大马路上车来车往,路灯和车灯的颜色混在一起。

所有人看着熊猫走远,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5

「所以,这次团建的主打产品,这款由瑞典的罗伯斯宾制药公司研发的『健康壹号』,不仅对于老年人的骨质疏松效果显著,还能抗癌降脂,接下来我们就请使用过一个月的陈阿姨来和我们分享心得!」

这家海鲜大饭店的一整个大堂都被包了场,还临时起了个挂满彩条的主持台,阵容不弱于结婚宴。

众人的鼓掌声中,一位脸上打了十几层粉的老阿姨容光满面走上主持台。

「用了瑞典萝卜丝饼……」

「罗伯斯宾。」主持人小声提醒。

「用了瑞典罗伯斯宾制药公司研发的『健康壹号』以后啊,才一个月,我那么多年的老寒腿就治好了,上下楼一点也不费劲了,现在每天晚上我都会去小区门口跳舞,在老年生活中,重新找回了属于我的生命活力!」

老阿姨一开始背得还有些生硬,说到后面抑扬顿挫,最后一句话更是铿锵有力,高举起象征青春的手臂。

「好!」主持人带头鼓掌。

台下老年人们掌声雷动。

「这就是『健康壹号』的神奇力量,好,接下来请我们的健康大使来到各位老人的桌前,为他们献上我们公司在国内第一批抢下的、限量两千份的『健康壹号』,好,祝大家用餐愉快!」

沈大雷大概已经搞清楚了所谓团建的本质。公司会定期举办这样的销售晚宴,届时分布在不同地区的销售代表会带来自己负责的目标客户,在晚宴中用这样的方式集中销售。

「刘阿婆,这次的药是瑞典进口的,对你胳膊麻有用,二十盒,来,拿好。」

「猛男,来,二十盒。」

「白眉,先吃吃看,血压下去了痛风也会好点的,等下我再给你按按。」

看着邱梅一堆一堆卖给排队的老人保健品,收到的钱越来越多,沈大雷的牙齿都快咬断了,忍耐是他最不擅的事情,他不断提醒自己要搜集证据。

整个「团建」活动结束,邱梅总共卖掉『健康壹号』一百八十盒,一盒两百,她的销售额是三万六。 

不过,他注意到一个十分匪夷所思的细节,别的分馆老人都是几十盒上百盒地买,而邱梅这里,每个老人都不约而同地只要二十盒。

回程的大巴车上,趁邱梅打瞌睡,沈大雷问了刘阿婆,得知在每次这样的团建前,邱梅都会提醒老人不要买多,一次二十盒就可以了。

「说是先吃吃,试试效果,我们都是这样的,谁也不多买。」

这下换沈大雷看不懂了,作为员工他当然知道,每次团建每个分馆的指标都是二百五十盒,邱梅这几个月的业绩虽然不突出,但都是达标的,可照这样的说法,其余几十盒都卖到哪里去了?

自己贴钱?这怎么可能?

夕阳渐落,淡金色的晚霞照在靠窗熟睡的邱梅脸上,一半是暗,一半是光。

沈大雷心底有太多的疑惑,如果保健品在团建没有卖出去,那就一定积压在邱梅的家里,刘阿婆没必要骗他,每次上交给公司的也都是真金白银,这样下来就只有一种解释——她还有其他的营销渠道。

有点意思,露出点马脚了,邱梅。

沈大雷这样想着,推说了自己晚上有事,先一步下班。

凭借胸中一腔热血,他决定去邱梅家一探究竟。

6

一代雷公候选人,此刻正偷偷摸摸趴在一个老居民楼的二楼。

「为了正义,都是为了正义,她背后说不定有一套欺诈网络!」

沈大雷勉强说服自己后,沮丧地发现地毯下没有钥匙,他看过几个电视剧,以为「人类会把钥匙藏在地毯下面」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没钥匙怎么开门啊?不开门怎么捣毁邪恶网络啊?

沈大雷正郁闷,忽然又心生一计,他捡起一个小铁丝,伸进钥匙口开捣,却发现怎么捣也捣不开。

他弄得满头大汗,怒从心起,血压拉满,几乎一道雷就要劈在这座大楼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

青年懵逼地看着他,他拿着铁丝,懵逼地看着青年。

「您这是要……入室抢劫?」

「我……」

沈大雷脸涨得通红,他从不知道邱梅不是独居的。

「我,抄煤气的!」他急中生智。

「你是我姐同事吧?」

「啊?」

「胸牌写着呢。」轮椅上的年轻人笑着指了指他写着「幸福小区」的胸牌。

沈大雷支支吾吾,「嗯,啊,她拜托我拿点东西……」

「喔喔,进来坐。」

7

沈大雷就这样稀里糊涂进了邱梅的家,而那些保健品的去向也水落石出了。

一切要从他们姐弟的身世讲起。

邱梅是从大山里考到上海的,父母在她十岁的时候去大城市讨生活,偷东西被人打死了,留给家里的只有一堆债。

一开始邱梅要念大学,家里亲戚都反对,觉得念大学没用,不如打工种地。是弟弟提出来上海打工,一边供姐姐读书一边给家里寄钱。可就在邱梅刚毕业的时候,弟弟在工地上不小心被掉下来的石板砸中,半身瘫痪了。

邱梅是心理系毕业的,在校成绩十分优异,她本来最向往的职业是做一个心理咨询师。可这个行业,海外留学回来的都要苦熬多年,何况她一个普通本科毕业生?弟弟出了事以后,为了还债,她就被别人介绍来做这份工作了。

「老人都不容易,我姐也不忍心他们买太多,每次剩下来没卖完的就在网上卖掉。」弟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现在这副样子也派不上用了,只能开开网店卖卖剩下的保健品……」

他心虚地小声接了一句,「网上卖得不贵,只是为了把该上交公司那部分填了……我姐说了,等把债还清了,我们就不做这个了。」

沈大雷就这么听着,他扫了一眼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出租房。弟弟的起居就在一张小行军床上,邱梅的床则更小,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放着各种止痛药。

哪怕这样窄小的屋子,一个巨大的书架还是横在厅里,上面放满了心理咨询有关的书籍。

他看着连给自己倒一杯水都有些费力的邱梅弟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来之前他想过无数的可能性,网络销赃、团伙作案……

确实,想法是都对上了,可他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时间不早,邱梅该下班了,他随便编了个理由便匆匆离开,临走前,他对弟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上班时邱梅说起昨晚的事,两人都有些沉默,邱梅也没有问沈大雷是去干吗,只是说了声她弟弟挺喜欢他的。

「他平时在家没事,你闲了可以去陪陪他。」

邱梅说,她的家事,不用告诉老人们。

那一天的工作中,沈大雷都有些回避邱梅,他不知道用什么身份去定义邱梅,好人?坏人?

他有点分不清。

8

「你觉得邱梅,那个邱梅,她没问题?」

「所有录音录像资料都在这里,就这一周的观察,她对老人都很真诚。」

沈大雷想了想,觉得还是只告诉李建全有关养生馆的事,不提家事。

「我问你,团建是不是推销保健品?」

「是。」

「邱梅是不是拿了分成?」

「是。」

「平时按摩时候也会顺便推销吧?」

「会说一些团建的事。」

「小沈,我看过你见义勇为的视频,也在网上见过别人对你的评价,你的人品是没话讲的。」李建全脸上现出微微的不满,「但这个邱梅,我打过几次交道,这个女的很聪明,会玩弄人心,而且确实长得不错。」

李建全前倾身子。

「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沈大雷愣了愣:「怎么可能!」

李建全狐疑地打量他一阵,叹了口气:

「别被她那层皮骗了,都是装出来的,背后都是为了钱。」

「还是不要这么快下判断,再观察一下。」

「还观察什么,邱梅就是个骗子!当初说要替天行道的不是你吗?」

沈大雷愣了愣,「那是武断了,要确保公平公正……」

李建全凝视了沈大雷许久,随后咧嘴笑了。

「好,好一个公平公正,行啊,随你,你开心就好。」

李建全就要离开,沈大雷想起什么,问道:

「你妈妈,李阿婆她还好吗?」

李建全顿了顿:

「不太好了,住不住院都差不多了。应该……就是这两个礼拜的事了。」

9

沈大雷忘了他是怎么回到家的,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他去养生馆的初衷、邱梅平时的一言一行、坐在轮椅上的邱梅弟弟、李建全的质疑、李阿婆的生命……

那一晚他睡得很沉,还梦到自己回到了天上。

「爷爷觉得,怎么算坏人呢?」

「傻孩子,这个是说不清楚的,每一个神的标准不一样,你劈死谁,只取决于你想要什么样的世界,谁好谁坏,只有你自己心里才有答案。」

「好和坏真的那么难分辨吗?那爷爷你有没有劈错过人呢?」

那一天在天上,小雷公看着老雷公静静回首自己一生,布满褶皱的眼眶泛起了泪。

「有啊,很多。」

「孩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界是复杂的,永远没人能做到绝对的公平,哪怕是神也做不到。」

10

沈大雷请了三天「病」假。

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已经迷茫了。

他应该怎样面对邱梅?揭露者?同事?朋友?

他应该怎样面对老人?服务生?帮凶?干儿子?

他发现自己认不清自己,认不清所有人,以这样的状态去工作,无论作为哪一方,他都会把事情搞砸。

他独自坐在出租屋里,翻阅着以前求助者对自己的感谢,翻阅着初入人间见义勇为的视频,那时候的他觉得善恶是如此纯粹,自己总能不假思索做出决定,帮助到别人,做出裁决,所有人也都敬仰自己,他喜欢这样。

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呢?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戴着脚镣,看不清,辨不明。

要不……退出?

反正离一百件事只差最后一件,随便再找个讨债、情侣纠纷这类的事情,自己就解脱了。这个不经意的想法刚冒出,他就震惊了。

那一夜他辗转难眠。

11

第四天清晨,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沈大雷从梦中拽回现实。

「小沈你快点过来看看,警察现在要把养生馆封了,还把邱梅抓起来了。」

……

沈大雷赶到养生馆的时候,几个警察正在养生馆拍照取证,门口放满了封条。 

沈大雷诧异,「怎么回事?」

白眉犹豫着,想要开口说话,被刘阿婆一个眼神制止。

刘阿婆紧紧盯着沈大雷的脸。

「小沈,邱梅不会下毒的,对不对?」

沈大雷震惊,「什么?」

「猛男昨晚进医院了,食物中毒,今天早上警察来了,在灶台米袋下面翻出包毒药,说小邱可能在他水壶里下毒,就把她抓走了。」

「下毒?」沈大雷的脑中一团乱麻。

「足疗馆的小李说,猛男最近认了小邱做干女儿,写了遗嘱,把房产遗产全归小邱……他还说,他还说小邱等不到哪年猛男生病,肯定是想先把人毒死,把房子拿到手一走了之……」白眉忍不住开口,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小沈……我们心里都知道。

这些药没什么用,放在家里都堆着,我们都知道,几十年的老毛病,看医生都没用,吃点药能吃好吗?没用,我们都知道。

以前我们每天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家里,来这里了以后,旅游,拍照片,一起聊天吃饭,时间久了……」刘阿婆抹眼睛,「就把这里当家了。」

「要团建我们就带钱,要做业绩我们就捧场,你们说多少就是多少,你们说吃得好就吃得好……

「小沈,我们都老了,很多事情都无所谓了,钱也只是个数字了,我们就想知道一件事,这么久了 ,邱梅对我们……

「她对我们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图我们的钱?」

「我,我也不知道……」

警察拍照取证完毕,养生馆被封锁起来。

老人们拎着大包小包,落寞地各自回家。

今天是邱梅的生日,为了给邱梅惊喜,老人们一大早给这里贴上了彩条,到处是五颜六色的气球和千纸鹤,墙上歪歪扭扭地贴着猛男手写的「生日快乐」四个字。

12

沈大雷独自坐在被查封的养生馆门口,看着街边的路灯和梧桐树,陷入恍惚。

诈骗早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邱梅被带走审讯,不论投毒是不是真,都是人间司法程序的事情了。

一切都是他想得到的结果,这也是在人间一百道考验里的最后一道了。

但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呢?

他想起和邱梅相处的点滴,想起邱梅和老人们每一次捶背、每一次开玩笑,想起她的笑脸,想起她坚韧热心的弟弟,想起她想要做心理咨询师的梦想。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变大。

他认识的邱梅,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如果邱梅没有投毒,为什么灶台下会藏毒?

「有没有可能,邱梅是被陷害的?

「谁会陷害邱梅?」

沈大雷脑海中闪过一个人。

13

沈大雷对于死亡很陌生,至少在人间,他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到死亡。

死亡是有形状的,它会让空气变得凝稠、沉重,还会散发出一股陈旧腐败的味道。

沈大雷坐在李阿婆儿子身边,眼前是昏睡的李阿婆,她的胸口不断起伏着,有时呼吸会用力一点,有时会轻一些。

「什么事?」

「聊聊。」

「以后行吗?我想和我妈单独待会儿。」

「猛男,就是那位食物中毒的老人,摄入量不高,身体底子好,没什么事。」

「那就好。」

「猛男改遗嘱这件事,是你散布的吧?」

「不是。」

「我问过周围的店员了。」

李建全深吸了一口气。

「出去说?」

沈大雷点了点头。

「就在这里说。」

从病床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妈……」

「我不相信邱梅会做这种事……」

老人吃力地想从病床上坐起。

「别说了,妈,你躺好吧。」

「作孽啊,建全,你和妈说实话,邱梅是不是你冤枉的?这是违法啊!」

「妈,你就这么关心她?」

「你说实话。」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她就是个骗子啊妈,这种人就该坐牢!如果你不被她骗,一早就进医院,病本来可以控制的!」

「没用的,也就是活久一点。」

李建全愣住了。

「没朋友,没亲人,每天打交道的只有护工、医生,就躺在这张床上等死。」

「我会来看你……」

「会吗?只有到这个时候,你才会坐在这里。你有媳妇,你有苦衷,我不怪你。」

李爱芳勉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保健品吃不好癌,我也知道。我就是想回家,趁还走得动就去那里坐坐,有那么多人陪我,热闹,哪天走不动了就死在家里。不抢救,抢什么救!」

「你别说这种话……」

「建全啊,我不怕死,我怕一个人。一个人太孤独了。」

李建全愣了愣,低下了头,继而哽咽起来:

「妈,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你走啊。」

李爱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颤颤巍巍拿出床边的一本厚厚的相册,对李建全招了招手:

「我前两天啊,让你拿来这本相册,来,你也来看看。」

相册已经斑驳发黄,第一页是一个婴儿光溜溜的,在房子里爬来爬去,年轻的妈妈给他洗澡;

他上幼儿园第一次额头贴上红星……

妈妈一边翻着,他也就跟着看。

「你从小数学就不好,脑子笨,你这种人犯法,算是给警察添事还是省事?」

「……」

「再亲,谁能有自家的儿子亲呢,从你这么小养起,养到那么大。」

「妈,我心里难受,我对不起你。」

「难受什么,我是你妈,你是我儿子,什么事情过不去的?」

李建全嘴唇翕动,满脸愧疚。

「你看这个是你一年级,我教你写自己名字,你每次写全都划四横,写错一次我打一次,你写烦了,头往茶几上一撞,玻璃碎了,你头没事。」

李建全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两脚叉开坐在地上,十几张纸密密麻麻布满自己的名字。

「这个,这个是单位组织旅游,这是我第一次带你到外地玩,这个漂流啊,竹筏还碰到石头差点翻了,把你给吓的……」

李爱芳一页一页地翻,到后面翻不太动了,就让李建全翻。

李建全翻着翻着,慢慢地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也忘了妈妈的病,他和妈妈一起回忆着过去,补全着一张又一张照片里的细节。

李建全趴在床边,紧紧握着妈妈的手,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建全啊,去承认错误,小姑娘是无辜的,别把人家拖下水。」

「妈……」

「我知道。」李爱芳笑了笑,「我等你回来。」

14

其实李建全的手段不算高明,不用多久就会败露。

在车上,他的身体一直在轻轻颤抖。

「我爸走掉以后我妈身体就变差了,以前一直不当回事。

「我和老婆住在公司附近,离我妈太远了,好几次我说过把妈接来住,我老婆不让。她们两个……不太好。」

李建全咬牙:「我应该强硬一点的。」

「就算你老婆同意,你妈应该也不会去。」沈大雷摇头,「她很为你着想。」

李建全愣了愣,低下了头。

「我是嫉妒她,其实我是嫉妒她,我每次去看我妈,我妈都会说邱梅带她出去旅游,邱梅给她点心吃,邱梅给她说笑话。」

他的手抑制不住颤抖。

「我妈真的把她当女儿了,我好恨她,明明就是个骗子……如果我多花一点时间去看我妈,如果我多陪她一会儿,如果我多劝她……

「可这些事都是邱梅做的,凭什么,她凭什么……」

沈大雷看着激动的李建全,有些悲伤。

15

派出所内,李建全对自己的行径供认不讳,他被留下审讯,邱梅则被释放。

邱梅出审讯室的时候,警局里有四五个等候的中年人,一脸不满。

「警察同志,这个骗子你们不能就这么放走了啊。」

尽管警察解释了李建全已供认投毒,他们似乎也不买账。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指着邱梅的脸冷笑。

「毒不是你下的,钱也是你骗的啊,我早查过你的底细了,你说你大学毕业,屁,你毕业证根本就没拿到就出来瞎混了。」

「你们知道她去哪打工吗?去夜总会,去 KTV,还借高利贷,估计是吸毒还不清了,然后来这种地方骗老人钱,这种人,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

沈大雷震惊。

邱梅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径直离开。

「装聋?想就这么走了?」

一个矿泉水瓶砸中邱梅的脑袋,邱梅闷哼一声,捂头蹲下。

沈大雷冲过去就要对扔水瓶的人动手,被警察挡住,那人也被警察架住,厉声警告。

「干吗?这里是派出所,无法无天了!」

那人冷哼一声,老远冲邱梅啐了一声。

邱梅扶着额头,缓缓站起,身体微颤,她背对所有人,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越来越肆意。

「你们说的地方我都去过,你们说的事我都做过,坐台,骗感情,骗钱,我比不上你们,你们一个个人模狗样,一个个大义凛然,给你们爸妈要讨公道。

好,好,好。」

邱梅回过头,怒笑着指着一个中年人的脸。

「你给你爸讨公道,你知不知道你爸痛风以后左腿一直不好,每天晚上疼醒,要经常顺着脚腕到膝盖按一按,要有人陪着多走路,一直不动就废了?你人在哪?」

她又指另一个女人。

「你给你妈讨公道,你两套房子,本来一套给你爸妈住,你爸死了你转手就卖了,给你妈住租的,老人住租的心里多不踏实啊,你巴不得她快死吧?」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

「你也讨公道是吧,我明告诉你,我前前后后要了你妈四万,一分都不还你,本来这些钱等你妈死了都是你的,是不是很气?很想弄我?我劝你千万别给我抓到把柄,现在是法治社会。」

那人气得发抖。

「哈哈哈哈哈。」

邱梅笑完,恶狠狠地把手指从他们身上扫过去。

「你们一个个,在派出所里装 TM 的孝子,装干净,装公平,嫌我贱,嫌我恶心,真的站到你们爸妈面前,你们把刚才的话再讲一遍。

「都是烂人,都是脏人,谁也别和谁比干净,人在做,天在看,我是不配,你们更不配。」

邱梅说完,扬长而去。

全场寂静无声。

16

沈大雷跟上邱梅。

「李阿婆已经出院了,现在在家里……」

「我不去了。」

「啊?」

「他们说的没有错,我是个骗子,我对他们再好,说得再好听,我也骗了他们钱。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对我很好。我不配见她。」

「你配的。」

沈大雷走到邱梅面前,搭住她的肩膀。

「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好的女孩,你配去见她,你也应该去见她。

「她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邱梅抬起头。

17

邱梅打开李爱芳的家门,愣在原地。

老人的居室被改成了一片彩色,四处挂着彩条和五颜六色的气球。

所有老人都围在李阿婆身边,不仅熊猫,连猛男也来了,半躺在轮椅上,比着「耶」的手势。

床上,李阿婆的头顶,贴着歪歪扭扭的两行字。

「祝邱梅生日快乐。」

见邱梅进来,李阿婆露出笑容,她颤颤巍巍举起手,比出了一个心。

随后所有老人都给邱梅比心。

「生日快乐。」

邱梅捂住嘴。

「来,你俩都来。」李阿婆冲他们招手。

「唠会儿。」

18

没有呼吸器,没有心电仪,没有满身的管子。

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李爱芳靠在病床上,和一群磕着瓜子的老人,以及两个年轻人谈天说地。

她吃了邱梅的蛋糕,把奶油涂在邱梅的脸上,引爆了一场蛋糕大战。

随后是沈大雷给大家讲故事,他起名叫「邱梅派出所横眉冷对千夫指」。

这个刘阿婆口中的傻大块头,第一次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收获了老人们一片叫好声。

也收获了羞红了脸的邱梅的鞋印。

但一切还是要落幕了。

李爱芳的呼吸已经很艰难了。

「行了,都走吧。」

李爱芳看着邱梅。

「他来了吗?」

「来了。」

李爱芳露出欣慰的表情。

「我儿子人其实不错。虽然有时候也会怨他,但他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没办法,他也尽力了。他是我亲儿子,应该来陪我走完最后一段。」

众人冲李爱芳告别。

临近邱梅离开时,李爱芳叫住了她。

「邱梅,我永远爱着你哦。」

邱梅停在原地。

然后她冲到李阿婆床边,紧紧抱住了她。

19

所有人都安静地离开了李爱芳的家,门外,有两位警察。

路过邱梅的时候,李建全低下了头。

「对不起。」

「没关系,你妈妈在里面等你。」

李建全点了点头,走了几步,有些犹豫地回过头。

「谢谢你。」

邱梅愣住,然后对他温暖一笑。

20

两个小时后,李爱芳在自己家中静静地去世。

李建全捧着相册坐在椅子上,也不哭,像石化了一样,几个人拉也拉不动。

后来也是听刘阿婆说,大殓那天李建全捧着遗像出了家门,把太平碗摔碎的那一刻,哭得不成人样。

李建全的妻子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追悼会的时候,众人奇怪沈大雷怎么没有来,邱梅说了一句他被调走了,不会再来了,老人们有些惋惜。

不论如何,经过了这次不大不小的风波,幸福小区门口的养生馆是倒闭了。

21

半年后,李建全出了监狱。

他想起沈大雷,但再去网上搜索时,才发现他的账号被注销了,他最后一条发言是:「继续努力。」

他路过幸福小区,发现养生馆的原址变成了一家心理诊所,门口写着「七十岁以上老人免费」,出于好奇他走了进去,见到了许多熟面孔。

邱梅正和一众老人谈笑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是前台,询问他是否需要心理咨询。

李建全摘下帽子,对邱梅笑了笑,邱梅也回以一笑。

老人们招呼李建全进来坐坐,盛情难却,李建全进来聊了一会儿,大家聊到李爱芳,聊到过去的养生馆。

一切尽付笑谈中。

「对了,那个沈大雷呢?」

「哦,他啊。」

邱梅指了指头顶。

此时,九天之上。

「孙子,看啥呢,盯那儿看这么久?让我也看看呗。」

「退休了您就安分点躺好。」

此时这个愤怒青年已经不叫沈大雷了,他是天界唯一的雷公。

他看着那个小诊所,目光里露出少见的温柔。

「我稍微偷会儿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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