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令人浑身发抖的故事?

2022年 9月 22日

我在福利院的地下室,看到了三个月前就已经离开的姐妹。

被称为女神的她此时大着肚子,双眼凹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而所有人都无比尊敬的院长,褪去了温文尔雅的面目,像个野兽般疯狂地叫嚣着,说会为她找到更合适的买主。

1

我叫周嘉言,是个孤儿。

据说我两三岁的时候被抛弃,然后被张院长捡到。

张院长是个远近闻名的好人,他收养了很多孤儿,让他们吃好穿好,还帮他们找好人家。

所有的孤儿都相处得很和睦,大家生活在院长自费建的福利院里,像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除了一件事很怪异。

福利院里男孩和女孩被分开教育,很少有机会进行接触。

这里有一个禁忌,绝对,绝对不允许早恋!

但那不重要。

所有人都敬爱院长,有时还会亲切地喊他「院长爸爸」。

但在那一天,一切都崩塌了。

2

那天,我跟着小橘来到教师楼门口。

小橘是我喂养的野猫,这次不知怎么了,还没吃饱就到处乱跑,喵喵叫着跑进了教学楼。

教师楼里是老师们的宿舍和仓库,平日里被列成禁区,不允许学生过来。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跟着进去了。

小橘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径直地往楼梯跑去,无声无息地蹿下楼。

下面黑漆漆的一片,估计是地下室。教师楼里有很多空房都是仓库,应该只是堆了些杂物。

继续往前走,隐约听到前面地下室传来古怪的声音。

像是野兽痛苦的嘶吼和呜咽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又像是野猫在春天时的叫声,凄厉瘆人。

「小橘,你在里面吗?」

我抓住门把手,试探地扭动。

嘎吱一声,门竟然没上锁。

门推开的瞬间,我的瞳孔忽地放大——

韩梦雪,我在福利院里关系最好的姐妹。她长发飘飘身姿优美,笑起来像月光般温柔,被福利院的男生们私下称作女神。

但现在,她穿着脏污不堪的白裙子,肚子大得像个水球,四肢和面容却肉眼可见地消瘦,双眼凹陷,目光无神,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双永远温柔美好的眼睛,此时呆滞得像案板上的死鱼。

她的一只脚还拴着一条粗粗的铁链子,铁链尽头连在一个焊死的金属环上。

我张了张嘴,呼吸都快要停止。

这不可能,因为韩梦雪三个月前就已经被人领养。

院长说给她找到了很富有的人家,她走的前一天,我们还跟她依依不舍地告别。

第二天院长穿着西装将她带上车,我们目送车子离开。

她不可能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梦雪?」我的声音沙哑,无比艰难地蹦出几个字,对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

她不仅被锁在福利院的禁区地下室,还大着肚子看起来状况很糟,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我,韩梦雪的眼睛瞪大。

她哭号着扑上来,「嘉言,救我!救我!」

铁链有长度限制,她还没走到门口就被绊住。

我眼睛酸涩,快走几步迎上去。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发出让人后背发凉的嘎吱声。

我握住韩梦雪的手,她的手纤瘦冰冷,像是死人的手,让我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锁在这里?你别着急,我现在就去找人来救你,我去找院长!」

「不!不能找他!他是恶魔,我恨他!」她发出凄厉的谩骂,眼中恨意汹涌。

「嘉言你相信我,院长不是个好人,他……」

话还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韩梦雪紧张地在屋里四处张望,然后把我推到衣柜前,让我钻进去。

「嘉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她低声嘱咐道。

「到底怎么了?」

「千万别出来!」

没让我多问,她神色紧张地把我推进去,关上了衣柜门。

然后我听见了男人的声音,顺着衣柜的缝隙看出去,看到了西装革履的院长。

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温文尔雅,但脸上却一点和善的笑容也没有。

「刚刚我忘记锁门了。」

「呵呵不过我忘了你脚上拴着链子呢,想跑也跑不掉。你知道吗,这链子跟你很配,跟你们这些母狗。」

我用手捂住嘴,克制住差点就发出的尖叫。

院长在说什么……母狗?

对我们永远和蔼可亲的院长,教导我们做人要有礼貌有学识的院长,怎么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词?

这一刻我发现,我认识的那个院长好像是假的。

「你这个恶魔,你会不得好死的!」韩梦雪恶狠狠地痛骂。

「恶魔?我给你们吃给你们穿,还给你们找好归宿,我是你们的院长父亲啊。」

「韩梦雪啊韩梦雪,你知道我很欣赏你的吧。可你偏偏把自己搞得不干不净,让我在客人那里颜面尽失……我的损失,谁来赔?」

韩梦雪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鄙夷地吐在地面。

院长冷笑,眼里闪过悚人的精光,「还这么有精神?我又得好好教训你了。」

然后他开始扯自己的领带,然后是外套、衬衫……

接下来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画面。

惨叫、哀号,韩梦雪像个布娃娃一样承受着痛苦与屈辱。

而三个月前,院长还说他以韩梦雪为骄傲,还帮她找了个好人家,让我们以她为榜样。

所有人都无比敬爱的院长,怎么会是这样的……

我躲在衣柜里大气也不敢出,看着衣柜外的一切,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眼泪疯狂地流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

许久。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院长准备离开。

我绷紧神经,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我脚上跳过去,吓得我一个趔趄。尽管已经克制住了,但还是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什么声音?」院长阴森森地问。

我浑身鸡皮疙瘩竖了起来,整个人如临大敌。

外面传来脚步声,似乎院长正在朝衣柜这边一步步走来。

3

我捂着嘴,心脏几乎蹦到了嗓子眼,绝望地等待衣柜门被拉开。

「喵——」

忽地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像是小橘它们紧张时发出的叫声。声音有些遥远,听起来是从地下室外发出来的。

然后是韩梦雪充满憎恶的声音:「这里老鼠太多了,连猫都闻到味了。给我换个地方吧,这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啊!」

院长的脚步声停下了,转而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求你了院长,只要你不要再把我卖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价值?烂货一个,现在卖都卖不上价。」院长声音里的嫌弃不加掩饰。

「等着吧,等你肚子里的东西出来,我再给你找个合适的买主。」

脚步声再次响起,听方向是往大门去的,看来转移注意力成功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垂下了一截。

嘎吱一声,门再度被关上。

但韩梦雪却没有开口说话。整个地下室,显得无比寂静。

片刻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整理衣物的声音,还有韩梦雪抽泣的声音。

她收拾得很慢,时不时地吸吸鼻子,像是在哭。

我缩在衣柜里,目睹刚刚画面带来的冲击之余,是无穷的悲伤……

片刻后,衣柜门被拉开,韩梦雪红着眼睛拉我出去。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裙子,裙子被整理过但还是凌乱不堪,两边脸蛋都肿了起来,嘴角也渗着血丝。

我看着她,眼泪难以抑制地滑落。

韩梦雪是福利院里跟我玩得最好的女孩,小时候我学不好跳舞被罚没有饭吃,都是她把自己的午饭省一半留给我吃。冬天我怕冷,我们俩有时候都会偷偷挤在一起睡。

她走的前一天,还含着泪给我祝福,说她恨不得把这个人家让给我。

我笑着安慰她,说等自己出去了会再找她。

谁能想到,再见面竟然这么快,这么,残忍……

看到我,她的目光有些闪躲,咬咬唇然后又痛苦地看向我。

「听着嘉言,时间不多,我要说的事可能会让你很震惊,但这都是真的!」

而她接下来说的,则是更庞大残忍的序幕……

三个月前,院长宣布她被一个富商家庭领养。走的那天是院长开车送她下的山,之后她被另一辆车接走,又坐了很久的飞机,到达了异国他乡。

她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语言和装饰觉得是日本。

领养她的家庭很富有,但主人用怪怪的目光看她,让她觉得很不对劲。

接下来则是让人难以置信的折磨。

「呵呵。」她在笑,却像哭一样,「院长总说会给我们找好人家,可我们根本就不会去什么好人家,他是把我们卖给有钱人做他们的玩物!」

「还有更恶心的,会成为满足很多人恶心癖好的奴隶……你知道吗,有那种地下市场……」

我咬着唇,喉咙仿佛塞进了玻璃渣,震惊地听着她说的话。

我们都是玩物?都是会被贩卖的玩物?

可我们一直拥有优渥的教育,即使是在福利院里,物质条件也从来没有委屈过。

院长说他没把我们当作孤儿,而是在把我们当作有潜力的孩子在教育。

所以女生们除了学习基本的功课外,还需要学习跳舞等才艺,而男生在体能上受到了更多训练。

但刚刚所见的一切,都在昭示着韩梦雪并未撒谎。

4

「说真的,你不觉得这个福利院一直很奇怪吗?以前郑强出去那次,还有村民来领养那次……」

其实,是很奇怪。

福利院有些古怪的规矩,比如不能在没有老师带队的情况下私自走出福利院。

他们给的理由是外面荒山上野狼很多,独自出门容易有危险。

所以福利院的高墙上都安装了电网,说是为了防止野狼,大门也永远有保安看守。

但孩子们对外界总是很好奇,有次有个叫郑强的伙伴出去了。

找回来以后,他被狠狠处罚了一顿。

福利院很少体罚我们,但所有底线不能触碰,比如不能私自走出福利院、不能早恋这些。

那天郑强被打得很惨,当他被几个伙伴扶着回来的时候,院长把我们所有人号召在了一起,问郑强疼不疼。

「孩子,抱歉了,但规矩就是规矩。」

院长语重心长,讲了从前有孩子私自出门,被找到的时候被野狼啃食到只剩下残缺肢体的故事。

随后他心疼地抚摸郑强的头,像个打在儿身痛在父母心的父亲。

郑强被抽得站都站不稳,在院长的安慰下很快哭了出来,连声道歉说再也不会犯错了。

有些女孩看到这场景,也悄悄地抹眼睛。

大家更加敬爱院长了,他真的像是一个严厉温和并蓄的父亲。

后来没过多久,郑强就找到了领养的家庭,被送走了。

至于村民领养那件事,也很古怪。

福利院坐落在山上,附近只有一些村镇。

村民们听说山上有福利院,有次一对夫妻直接找到了这里,希望领养一个孩子。

那对夫妻穿着普通,肤色呈现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操练着一口听不懂的方言,但笑起来的时候很质朴,像对好父母。

但并没有成,他们面带期待地来,惆怅伤感地走了。

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都没被挑上。

院长说,一方面是他们没找到合适的孩子,另一方面福利院也会根据家庭状况进行评估,保证孩子们能被条件优渥的家庭领养。

也就是说,挑选是双向的,但选择权并不在我们手里。

有些人坐不住了,因为即使福利院的生活很美好,大家更渴望的依然是温暖的家庭生活。

见大家很是失落,过了几天福利院组织了一次下山。

大巴车开了四五个小时,才抵达附近的村落。

低矮的平房错落着,还有些是土墙和瓦片搭起的简陋瓦房。

村民们都衣衫朴素,脸上是风吹日晒后的黢黑,一副饱经生活磨难的沧桑模样。

看到一大群光鲜亮丽的少年和带队老师出现,他们用一种好奇而谨慎的目光打量着我们,嘴里嘀咕着腔调古怪的、我们听不懂的方言。

所有人眼里都露出了失望。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我们都知道福利院是在西部山区,但没想到这里是这么偏远落后。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有的只是荒芜的群山与贫穷的村落。

相比之下,福利院简直像个天堂。

院长叹着气,拍了拍大巴车上他后座一位男生的肩,用一种抚慰般的眼神看着我们。

「孩子们,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我比谁都想帮你们找到幸福美满的家庭,但这附近基本的物质条件都这么落后,我怎么能看着你们去吃这种苦呢?

「你们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不是亲生,但也是我的孩子啊……」

院长痛心而又不失激昂地说道:「我建了青山福利院,不只是希望你们能平安长大,而是希望你们去有价值的地方,做有价值的人。这是蒙昧落后给予不了的,只有去更优秀的地方才能做到。」

「孩子们,我的苦心你们明白了吗?」

女生们眼中噙满了泪光,一想到院长父亲如此为大家着想,有脆弱些的当场就哭了出来。

那以后,再也没人有异议或者提议想出去看看了。

大家安安心心待在福利院里,等待着院长为自己找到条件优渥的家庭。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三个月前是韩梦雪。

5

「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价值的人?呵呵,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但院长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韩梦雪面色苍白,自嘲般地吐出残忍的字眼。

「我们只是屠宰场里的牲畜,只有被养得白白胖胖的,才能卖出好价钱。」

地下室里阴暗潮湿,凉意挨着脚底缓缓升上来,我整个人仿佛如坠冰窟。

「你说的白白胖胖……是什么意思?」

「他们想贩卖我们随时都可以,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韩梦雪咧出一个悲凉的笑容,「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有贫困的山区,也有踩着钱出生的人。他们无聊起来能做出多么恶心的事,你根本想象不到。」

据韩梦雪所说,她从院长的只言片语中,有了一些推测。

她认为我们被分成各种等级,根据外貌、身材、性格进行打分,找到愿意支付对应价格的买主。

而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客户非常不满意。

韩梦雪垂眸,缓缓抚摸她的肚子,表情沉重而哀伤。能看出并没有对这个孩子的恨,而是疼惜?

「难道……」我震惊地看向她。

「是的,孩子在离开福利院前就有了。我们都十八岁了,难道还不能谈恋爱吗?一来二去,就这么发生了。」她幽幽答道。

「那时候我也不懂,也是去了才发现……后来被送回来,院长说客户想要的不是个烂货,你懂了吧?为什么要这么养着我们……」

我感觉我的头皮在发麻,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怪不得福利院的禁忌之一是不可以谈恋爱,原来是因为这个。

只有纯洁的女孩,才能卖上好价钱。

我突然一阵恶心,简直胃里的午饭都要吐出来。

过往的那些古怪如同珠子串联成线,而今天的所见所闻是最关键的一颗,串起了丑陋不堪的真相。

韩梦雪恳切地看向我,眼里闪着泪光。

「嘉言,你一定要逃出去,逃出这个鬼地方!然后把我们所有人救走,还有我的孩子……」

我点头,指甲死死摁进掌心。

但眼下,怎么离开门被锁上的地下室,是首要的问题。

「待会保安会来巡视,你先躲在门后面。等他一进来,我会吸引他注意力,然后你出了门赶紧跑,记得脚步要轻。」

以前说话都轻声细语的韩梦雪,现在用如此冷静决绝的口吻说话,但我只觉得悲伤。

天知道她这三个月都经历了什么,而我们又要经历什么。

抓住最后的时间,我们迅速交换着信息。她将她了解到的一切告诉我,为了探出一条生路。

而后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想焐热她冰凉的手。

但徒劳无功。

我们像以前那样亲昵,却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们了。

时间快到了,我提前站在了门后。

门刚被推开,韩梦雪就躺在床上发出哀号,得来的只是保安的怒骂。

听声音是那个体型偏胖的保安大叔,平时我们都亲切地叫他李叔,而他也总是乐呵呵地跟我们打招呼。

但现在,他毫不留情地把最肮脏的字眼往韩梦雪身上招呼。

我抿着嘴,迅速又无声地移到门外,又走了几步走到走廊尽头,上了楼梯才开始奔跑起来。

跑过操场、草地,来到刺眼的阳光下。

然后是教学楼,舞蹈课已经开始了。我疯狂地跑着,推开舞蹈教室的大门。

教室里传来轻柔的古典乐,和舞蹈老师打拍子的声音。女孩子们穿着柔美的舞蹈服,露出姣好的曲线,正在进行舞蹈训练。

一切和往常一样闲适悠然,仿佛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嘉言,你怎么迟到这么久?」

教我们舞蹈课的是温雅老师,她负责教导艺术和审美相关的课程。

此刻她笑眯眯地盯着我,眼里闪着寒光。

6

温雅老师可能是所有女生最喜欢的老师了。

虽然已经快 40 岁了,但她依然很美,而且有种知性的气质,举手投足都流露着成熟女子的典雅。

女生们经常在私下兴奋讨论,说以后要成为温雅老师这样的人。

她平时也是一直这么教导我们的,说女孩子要温文尔雅,冰清玉洁,追求尽善尽美。

我们无比信任她。

尤其是韩梦雪,甚至已经把她当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母亲」,有什么困惑都会跟她请教。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要向她求助,但话没到嘴边就迟疑了。

这些她也知道吗?

她教的这群孩子,被精美的规则欺骗着,以为自己会拥有美好的未来,但实质上只会成为满足某些人私欲的玩物。

她肯定知道。

整座福利院里除了我们这群傻子,估计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温雅老师还是跟往常一样优美动人,但在我眼里,她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她在笑,那么温柔可亲,但眼底深处却冒着让人发颤的寒意。

我勾起嘴唇,努力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对不起老师,我午休睡过头了。」

「怎么,昨晚没休息好呀?看你脸白的。」她轻声细语地询问道,说话还是那么温柔。

「我知道梦雪走了你一个人一间太孤单了,不过很快也会到你的。要坚强点哦,嘉言已经是大人了。」

她亲昵地拍了拍我的肩,展开一个安慰的笑容。

我颤抖了一下,没有躲,顺势点点头。

不要露出马脚,在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她又拍了我一下,「去吧,换好衣服然后去拉伸。」

我努力将精神集中到舞蹈课上,和女孩子们一起跳舞。

我们学的是芭蕾,从 9 岁就开始学,说是让我们锻炼体型和陶冶情操。

男孩子们则是学习跑步、足球之类的运动。

学的过程很艰苦,我身体平衡一般,还为此少吃过不少顿晚饭,但都在韩梦雪和温雅老师的鼓励下捱过来了。

征服芭蕾,曾是我这十八年来最骄傲的事。

但现在踮起脚尖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在刀尖上行走。

每走一步,都离残酷的未来近了一步,血淋淋的生疼。

下午过得很快,我满脑子都是刚刚见到的韩梦雪和她对我说的那些话,跳得也不是很利索。

下课后,王昕昕从我身边经过,昂着头瞅了我一眼,像只孔雀那样美丽而骄傲。

「周嘉言,你今天没有发挥好。」

王昕昕比我小一岁,一直把我跟韩梦雪当作假想敌,什么事都要跟我们比。

韩梦雪走后,被针对的矛头就成了我。

我懒得搭理她。

晚上,陪我们吃饭的是温雅老师。

福利院里除了院长和温雅老师,另外一个常驻的老师是教导文化课与体育课的赵老师。

除此之外,就是两个保安大叔和厨师、清洁阿姨这些工作人员。

平时,我们吃饭会和职工们分开吃。但每次吃饭,都会有一名老师陪着我们吃,有时候是院长。

桌子前,我安安静静扒着饭,心里盘算着韩梦雪说的那些事。

福利院的大门一直紧闭着,如果真要想办法出去,该怎么出去呢?得找到帮手才行。

「嘉言,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梦雪都离开三个月了,你也不用一直挂念着嘛。等之后你出去了,可以想办法跟她见面呀。」同桌吃饭的女孩安慰我道。

我点头附和,「也是……放心啦!我会调整好自己的,毕竟梦雪,也不会回来了……」

刚吃没多久,院长走了进来。

几个活泼点的学生立刻凑上去,「院长,你来陪我们吃饭呀?」

院长招了招手,笑得跟往常一样和蔼,「你们吃,别因为我耽误了吃饭。」

「我还有点事,今天就不陪大家吃饭了,主要是过来看眼大家。大家都乖着吧,没有到处乱跑吧?」

突然,他又悠悠问了句:「今天,有谁去过教师楼吗?」

我的手猛地僵住。

教师楼……难道他已经发现有人去过教师楼了?

如果我已经知道福利院的秘密这事被发现,下场可能会比韩梦雪还凄惨。

不,冷静。他会这么问,应该是还不确定有没有人去过,或者不确定去的人是谁,不管怎样不能露出马脚。

心里已经警铃大作,但表面上我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吃饭。

温雅老师看了我们一眼,又静静凝视着院长。

院长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

几十个在吃饭的学生年纪不一,有在扒饭的,有放下筷子看着他的。

没有一个人回答。

「那里不是不能去的吗?今天有人去了吗?」有学生问道。

院长笑眯眯地,「我就问问,大家可千万不要去,要做个乖孩子知道吗?我们是个大家庭,要遵守规则才能好好一起生活,不然会出岔子的。」

「放心啦院长,我们不会让你操心的。」

「就是,我们最听院长的话了!」

餐厅里闹哄哄的,因为院长的到来热闹了不少。他跟学生们又虚与委蛇地聊了几句,才堪堪离开。

我提起的心脏终于落地,心有余悸地咽下了最后一口饭。

一天顺利结束。

回宿舍路上,王昕昕突然将我拦住。她静静盯着我,脸上浮现一丝神秘的笑容,笑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干什么?我没心情跟你争。」

她继续笑着,眼角嘴角勾着得意的弧度,眼中却没有笑意,像个冰冷精致露出瘆人微笑的人偶。

「周嘉言,你说谎了哦。」

「什么?」我谨慎地盯着她。

「院长问有没有人去教师楼的时候,你撒谎了对吧?」

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了?知道了多少?

一瞬间,我整个人仿佛一下子浸泡在冷水里,被寒意从头到脚包围住。

我强装镇定地瞪着她,「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倏地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下午我就在窗边看着哦,你好像不是从宿舍的方向过来的吧?而且中午我敲过你房间的门,你根本就不在宿舍里。」

「所以,你为什么要说谎呢?你是趁中午去了教师楼对吧?」

心脏仿佛能跳出胸腔。

只听见她轻轻在我耳边念:「嘉言,你违规了哦。」

7

一瞬间,无数种可能性跃过脑海。

见我警惕漠然的模样,王昕昕突然璀璨地笑了起来,「周嘉言啊周嘉言,你居然也会违规,真是令我吃惊呢。院长那么欣赏你和韩梦雪,要是知道你做出这种事,应该会很失望吧?」

「你说,我要不要去告诉院长呢?」

她笑得如银铃般悦耳,带着小孩子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

看起来她并不知道教师楼那里有什么,只是很高兴抓到了我的把柄。

我抿着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如果是三个月以前,我可能会天不怕地不怕地跟她吵;如果是一天以前,我可能会翻个白眼,让她别烦我。

但现在,我只是沉默悲悯地盯着她。

我们从小生活在院长筑就的狭小世界里,福利院就是我们接触到的全部。努力得到院长的认可,似乎是唯一能努力的方向。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觉得自己所做的都那么讽刺可笑呢?

被我注视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冷哼了一声,「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王昕昕,下个月我就十八了,你也快了,别总是这么幼稚行不行?」

我神色严肃,「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什么,你也别天天拿找碴当乐趣。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些根本就毫无意义……」

「你!」

她气得涨红了脸,没有发觉我语气里的悲哀。

「你俩不对付都多少年了,就不能消停会?我耳朵老茧都快听出来了。」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一点就燃,一声懒洋洋的问候在身边响起。

说话的是钟晓,福利院里男生中的「小霸王」。

夕阳下,钟晓的脸被橙光笼罩着,剑眉星目,满是少年意气。笔挺的鼻子在左半边脸勾勒出一片阴影,像极了素描课上我们画的人物头像,棱角分明。

钟晓虽然这么说,但以前我俩吵得可比谁都凶。

小时候我性子比较野,跟钟晓几乎是不打不相识。

我刚来的时候是短发,钟晓总笑我是假小子,我就握着小拳头毫不留情地开揍,弄得两个人都鼻青脸肿的。

钟晓那时候是福利院里的孩子王,上蹿下跳,没少做过调皮捣蛋的事。

在郑强前,他也曾经跑出去过,不过是乘着院长车回来大门开启的时候跑的,没跑几步就被抓回来了。

那会我们连 10 岁都不到,院长估计也是当成小孩子天真烂漫,把钟晓一把抓住抱起来,笑得乐呵呵的,说小孩不听话要被抓去打屁股。

后来他倒是不往外跑了,但福利院里基本给他摸透了。

我俩也不打架了,不过他还是经常想些稀奇古怪的方式捉弄人。

什么把让人腹泻的植物煮熟加料给人喝,捏着胖乎乎的虫子猛然出现,吓得女生们嗷嗷尖叫,然后被我在后面举着树枝追。

又或者是拿扑克牌给女生变魔术耍帅,然后被我无情戳穿。

眼看着我们都大了,钟晓也收敛了,不过还是经常有事没事找我说话。

「要你管!钟晓,你别总来掺和周嘉言的事!」

我噎住了。

王昕昕说的这叫什么话?

跟我有啥关系?

不过钟晓确实是块狗皮膏药,整天就会嬉皮笑脸地凑热闹。

他挑眉,笑得邪气四溢,「要你管,我就喜欢掺和。」

「就你这脾气,难怪出不去!」

钟晓嗤笑,「我那是懒得出去,不像某些人整天想出去,一直没人看得上。」

「你!」

王昕昕暴躁地跺了脚草地,扭头跑掉了。

不过钟晓没被人领养这件事,确实不能怪他。

有好几次院长问他意向,他都让给别人了,说自己喜欢福利院,想在福利院里多陪陪大家。

估计院长也是没给他找到最满意的价格,才一直没让钟晓走。

想到这,我又严肃地抿起嘴。

钟晓什么也不知道,还是跟往常一样插科打诨。

「来周嘉言,看我给你变个新魔术。」

他扬扬眉毛,眉飞色舞地从衣兜里找东西。

「别,我今天没心情。」我神情凝重地绕开他,往宿舍的方向走。

身后是钟晓故作伤感的抱怨声,「周嘉言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帮你解围,你连个观众都懒得当?」

空气里飘荡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的福利院悠闲而静谧。结束了一天的功课后,大家终于可以自由活动。

每天这个时候,是最平静安详的时刻。男孩子们在操场上踢球,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在草地上散步、聊天,有大胆点的男生也会找女生说话。

我看着这岁月静好的画面,突然觉得很荒唐。

屠宰场里的动物原来是这种状态吗?

每天快乐地吃吃喝喝,浑然不知忧愁是何物。

直到有一天,一只走错了路的动物,看到同伴被放在砧板上,菜刀即将落下。

世界轰然崩塌。

「下次吧!」我摆了摆手,离开得很匆促。

身后钟晓被拉得很长的影子,还停在原地。

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双人间里空荡荡的,秋天的月光穿透玻璃窗洒在屋内,笼上一层萧瑟的银霜,显得屋子空旷而冰冷。

韩梦雪的床就在我旁边,上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三个月都没人住了。

甚至就在昨晚,我还在想着,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新的家人们对她怎么样。

而她并不在千里之外,就在这座福利院的地下室里,被重重的铁链锁着,日复一日接受着谩骂和折磨。

白天看到的一切有多残忍,现在我的内心就有多决绝。

必须想办法离开,离开这座虚伪的地狱。

然后,救出韩梦雪!

8

为了离开,需要了解所有重要的细节。

第二天,我开始留意和观察一切。

当用审慎的目光观察这座福利院的时候,会发现这座福利院简直像是座监狱。

福利院被高墙和电网围着,只有大门是唯一的出入口,但任何时候都牢牢地锁着,只有两名保安和院长有钥匙,在有需要时才会打开,一般是在院长和职工出入的时候。

但职工包括老师们很少会下山,他们的假期都是三个月一次,每个人轮着休,也有的不休攒着到过年一起休。

福利院里主要有教学楼、食堂、学生宿舍、教师楼、菜地、操场和草地这些地方,食堂跟教学楼、学生宿舍比较近,而教师楼则靠着草地那边。

大门旁边有个小屋子,是门卫室,也是两名保安的住所。

平时两个保安轮班,一个会在福利院里巡视,另一名会在大门处守着,基本不会离开,就算离开也会带走钥匙。

两个保安身上,都挂着把土枪,说是为了防止山上野狼用,虽然从没见他们用过。

这两个保安是兄弟,微胖的是李叔,平时乐呵呵的,跟学生们还算聊得来。

另一位比较瘦,性格比较阴沉,整天垮着一张脸,大家都有点怵他,我们叫他小李叔。

趁李叔在的时候,我讪笑着凑到门卫室那里。

「李叔,今天又是你值班呀?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待会小李给我送来。」

李叔胖乎乎的脸笑起来人畜无害,我却想到了那天在地下室听到的恶心的谩骂,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我吸了口气,走进门卫室开启闲聊模式,「李叔你现在饿不,要不我去食堂给你弄点饭菜回来?」

「哎哟没事,我也不饿,再说你小李叔马上就回来了。」

表达完关心后我继续套话,「李叔,你在这里待了也快十年了吧,整天待在山上会不会感觉无聊呀?」

李叔和小李叔并不是我刚来的时候就在,是在我大概八岁左右的时候来的,从那以后就一直待着了。

「习惯就好啦!咱们院长是个大善人,在他手下干活放心,而且这里事也不多,还挺好的。」

他语带感激,我却只觉得讽刺。

在这里干活,是因为院长是大善人?呵呵,是因为院长给的钱吧。

虽然并不清楚他们对院长的勾当了解多少,但想必为了封口,待遇不会低。

李叔继续感慨道:「等之后这里停了,我们也就回家不干了。」

「这里要停?」我猛然察觉到不对。

李叔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似的,愣了一秒然后又笑成了花。

「嗐,我就随便说说!毕竟张院长年纪也大了,以后总有干不动的那天。」

我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目光转到了他腰间挂着的土枪上,故作天真地问道:「李叔,这枪还没见你们用过呢,看起来真厉害。」

他昂起头,充满了雄赳赳的派头,仿佛一把枪就能将他的身份抬高一个等级似的,能够高人一等。

但当我凑过去伸手想触碰的时候,他猛地护住了枪,「别乱动,这可是能要命的!」

我继续觍着脸,很感兴趣地问道:「李叔,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用?」

「去去,小丫头片子还学这个呢!」

他似乎变防备了起来,没再多说,把我赶出了门卫室。

都是一丘之貉,从这些人嘴里也套不出什么话。

除了获知信息,我还需要找到帮手。

诚如韩梦雪所说,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就连孤儿也不能。要是跟大家说起院长的事,大部分人是不会信的,少部分人甚至会先替院长讲公道。

必须找到一个靠谱的人。

那个人必须既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又能给予有力的帮助。

9

还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学生们在操场上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闹。

我不动声色地佯装散步,目光一一扫过身边的每个人。

周佳?不行,她还小,听到这些会崩溃的。

王昕昕?年纪倒是差不多,不过她那么崇拜院长,不可能相信我的,而且不管我说什么她可能都不想听。

韩林?他看起来还蛮靠谱的,可是跟我不熟,无法在短期内获得他的信任。

「看,这是一张方块 4,只有一张没错对吧!不要眨眼……」

角落被几个女生簇拥着的,是正在表演魔术的钟晓。

他伸出手摊开一张扑克,给众人展示过一圈后,又神秘兮兮地盖上另一只手。

钟晓十三四岁那年,院长送给了他一本魔术书。从那以后,他就把上房揭瓦的精力放在了魔术学习上,经常给女生表演耍帅。

每次看到他又在女生们面前嘚瑟,我就会笑眯眯地上去,各种找蛛丝马迹,两个人开启唇枪舌剑模式,最后变成其他人看我俩斗嘴。

「睁大眼睛,接下来就是不可思议的时候……」

被女生们星星眼地捧着场,这家伙似乎更起劲了。

我多瞥了两眼。

他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促狭地眨了下眼,像是在示意我过去。

我嫌弃地收回眼。

……算了,这玩世不恭的小子,可能也不太合适。

绕了一圈,我看到了一个最佳人选,韩梦雪的男朋友。

他和韩梦雪是情侣,肯定非常关心她的安危。只要说出韩梦雪现在的糟糕处境,他一定会非常痛苦,然后跟我一起想办法逃出这个地方,救出韩梦雪。

「小吴!」

我喊了几嗓子,把韩梦雪男朋友叫到一边。

「找我?」

他困惑地看着我,皮肤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斯文温和。

「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说。你跟梦雪……是情侣对吧?」

他突然顿住,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像是我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我压低嗓子严峻道:「不用担心,我不是来告发你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跟我一样关心梦雪。梦雪她现在很痛苦,只有我们能救……」

话还没说完,被他剧烈打断,「别胡说,根本就没有的事!」

他原本皮肤就白,此刻面色更是一片煞白,眼睛睁大,染上又惶恐又疯狂的阴翳。

他环视四周,见周围没什么人,才稍稍放松了些,不过还是遮掩不住的害怕。

「周嘉言,你别乱说话!我跟韩梦雪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胡说八道,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似乎急红了眼,像只被激怒的兔子,又怯懦又凶狠。

我人傻了。

怎么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抛了几句话后他转身就准备走,匆忙间我拽住他的手腕,不想放过这个「最佳人选」。

「别走啊,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真的不是来告发你的……」

「周嘉言,别让我听到你把我跟韩梦雪放在一起!」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么一句,狠狠地甩开我的手。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眼了。

回味了几秒,突然觉得很好笑,笑着笑着,鼻子又涌起一阵酸涩。

这就是男朋友啊,这就是梦雪的男朋友。

好起来的时候蜜里调油,能说各种漂亮话,当被其他人发现、可能会吃几板子时,瞬间就能否认过去的一切,毫无形象地落荒而逃。

这算什么男朋友?

他不配,真的不配。

就在我站在原地气得握紧双手的时候,跃出一个人影。

钟晓突然从身后蹿了出来,眼神古怪地盯着我。

10

「周嘉言,你找小吴做什么?你跟他不太熟吧?」

我冷静答道:「没什么,就随便聊聊。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走,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相见了,趁这段时间跟大家聊聊天。」

这几天撒谎了无数次,现在我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对答如流了。

我松开双手,竭力让因为愤怒拧起来的面部肌肉放松下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你在撒谎。」钟晓突然把我叫住。

他促狭地勾起嘴角,「周嘉言,你骗不了我,我可了解你得很。」

「你们刚刚是在说韩梦雪的事吧?」

「没……别瞎想了。」

我沉着嗓子否认,转身想走。

钟晓却不依不饶地拦上来,「周嘉言,这几天你很奇怪哦。」

「王昕昕找你碴,你没搭理她,我找你,你也说没心情。而且你在悄悄观察福利院里的情况对吧,还故意找李叔说话,今天又找了小吴,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惊了,反唇相讥。

「怎么什么都被你知道了?你是变态吗,天天跟着别人?」

钟晓笑了,得意地扬眉,「那倒算不上,这叫观察力。」

「好了好了,相信我吧,你大可以对我说真话。」

他腔调蓦地放柔和下来,带着自然的讨好。

以前也是这样的,如果真的把我惹怒了,钟晓最后总是会笑嘻嘻地来找我,虽然不明着道歉,但总会用各种巧妙的办法消除罅隙。

我沉默。

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人选。

这太荒诞了,他估计不会信的。

他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们在说的,是关于韩梦雪的事吧?看小吴那一脸慌张的样子就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

「韩梦雪走之后不到一周,院长就把我们男生挨个叫去了办公室。」钟晓淡淡道,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屏住呼吸,总觉得接下来可能会听到十分重要的东西。

「院长问了我们每个人有没有跟韩梦雪交往过,或者知不知道哪个男生跟韩梦雪走得近。我没说,但我其实看到过小吴跟韩梦雪在一起走过几次的。」

「被询问之后,小吴看起来神色不太对,更加验证了我的想法。」

他淡淡睨了我一眼,「院长在找韩梦雪的对象,找到后,等待他的可能是严厉的惩罚。」

怪不得……

小吴刚刚那么惶恐,原来是院长已经恩威并施在查这件事。谈恋爱是福利院里的禁忌,被捉住绝对没好果子吃。

「韩梦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钟晓眼神沉静,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此时满是郑重和探究之色。

很少见钟晓这么严肃的模样,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气质全部收了起来,让我有些讶异。

他在问,但又并不是在发问。

估计他有八九分笃定,已经猜到韩梦雪出了什么事,而且和之前偷偷交往的对象有关。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跟他对峙。

要不要跟钟晓说这件事,我并没有把握。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里不对劲?」他压低声音,后半句几乎是从嗓子缝蹦出来的。

声音微不可闻,但听在我耳朵里却如同一千个雷霆在夜空炸响。

心里所有的思考与博弈顿时被打断,我错愕地张大眼睛。

钟晓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了什么吗?

没有得到我的坦诚,钟晓却并不着急,主动吐露起自己的想法。

「以前,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则,简直就是座监狱。明明是福利院,但别人想要收养却不愿意。

「是真的只是为我们着想,想让大家成为更有用的人吗?还是……另有目的呢?

「不允许谈恋爱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深思起来完全站不住脚啊。到底,是为什么不允许我们谈恋爱呢?」

我咽了口唾沫,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

钟晓居然早已开始怀疑这些东西?

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院长派来讹人的?

「被院长叫去问话的那次,我看到他手边放着一沓资料。那是我们的资料,第一张上有韩梦雪的照片和信息,旁边写着一串数字。」

钟晓从一旁的灌木丛掰了段细枝,然后蹲下身子。

我也狐疑地蹲下来,看他准备做什么。

只见他握着树枝,在地面上划出一个符号。

地面都是草丛,划过并不会留下痕迹,但从他的手势依然能分辨。

$。

钟晓抿着嘴神情肃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美元?」

我们的英语课程不多,能了解外界的资料也少得可怜,但有心人还是能记住这些的。

我忽地哑口无言。

数字背后的符号,美元……真相已经一目了然。

「周嘉言,我把我察觉到的所有疑点都跟你说了。我相信你不会乱说,而且,这几天你也在观察什么对吧。」

「现在,你能把你知道的信息告诉我了吗?」

钟晓注视着我,黑亮亮的眸子真诚又严肃。

「……不能谈恋爱,是因为纯洁的女孩才能卖出好价钱。」

话语从我喉咙里飘出来,无比干涩,就像初学者在小提琴上奋力地拉响弓弦,干巴巴又异常刺耳。

11

一只灰色的鸟从空中掠过,发出悲凉的鸣叫声,背后残阳如血。

我和钟晓沉默着站在草坪一角,注视着被染红的天空。夕阳即将沉下去,大雾般浓重的暮色正在一点点侵蚀大地。

听完我说的一切后,钟晓并没有像我当初那样震惊不安,也没有崩溃绝望到难以自持。

他只是缄默无语,浓眉深深拧着,像是看到了预料中最坏的状况发生,无奈、憎恶、痛恨……

「一时半会确实很难接受,你可以花点时间消化下,但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逃出去。」

我低着嗓子提醒他。

他却倏地抬起下巴,语气强而有力,「周嘉言,我们结盟吧。」

「一起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夕阳下钟晓目光犀利如炬,看得我有片刻的恍惚。

也许,我真的找到了那个最合适的帮手。

「你接受得也太快了吧?」我有点被震惊到。

「那当然,我的接受能力可是全院第一的好不,就算称不上第一,也能前三。」钟晓酷酷一笑,被我翻了个白眼。

呵呵,这人是不是忘记,福利院里学生现在一共才二十多个人。

果然还是那个散漫不着调的钟晓。

就这样,我跟钟晓正式结盟。

没有时间抱怨,没有时间沉溺痛苦,我们必须尽快探出一条逃脱之路。

以前从未跟钟晓聊过这方面的事,这次交流下来,我才发现钟晓对福利院的了解确实足够深入。

就连一层楼有多少台阶、李叔在门卫室值班的时候一天上几次厕所,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我们能想办法在夜里断掉电网,然后爬墙逃出去吗?」我俩开始脑暴出路。

钟晓摇头,「电网和院里的电力总闸,我跑遍了所有地方都没看到,估计是在教师楼里。一楼也没有,估计在二楼或者三楼。教师楼每晚都会锁门,我们没办法潜进去。」

「慢着,教师楼的布局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咯。首先从窗户看间数,然后每次被叫进去的时候,记住沿途看到的东西,再想办法多溜达下,大致能猜出来七七八八。」

我若有所思。

钟晓确实心思缜密,看来已经观察福利院很久了。

在不知道福利院真相的日子里,他依然悉心观察一切,发挥着旺盛的体力。

而我竟然从来没想过这方面,只是傻傻地做个井底之蛙。

见我有点愣神,钟晓敲敲我的头,「发什么呆,别想乱七八糟的了,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逃跑计划继续。

「其实我们只要能接触到外界就行了,能想办法偷个老师手机报警吗?比如温雅老师。」

我眼睛一亮,「可以趁我们舞蹈课的时候,跳舞大家会换衣服,手机应该放在柜子里了。」

钟晓鄙夷地撇嘴,「你没发现老师们从来不带手机去上课吗?肯定是被锁在教师宿舍了。」

啊,这样……这几天确实还没观察到这块。

明明是座普通福利院,但谨慎到老师面对学生从来不带手机。

仔细想想,简直细思恐极。

「要不然我假装有青春期烦恼跟温雅老师倾诉,然后跟她一起回宿舍?她一般 10 点睡觉,我可以说上几个小时,卸下她的防备。」钟晓嘿嘿坏笑。

「……」

是怎么连别人几点睡觉都摸得这么清楚的,这个人啧啧。

我瞠目结舌,而后撇撇嘴十分嫌弃。

「开玩笑啦,我才不喜欢那种老女人。」

我快裂开了,这人真的靠谱吗?

有钟晓在旁边,严峻压抑的气氛倒是冲淡了不少,有种不再孤军奋战的感觉。 

「不过……」钟晓突然正色起来。

每当钟晓严肃起来的时候,就凛然得让人移不开眼。玩世不恭和正气凛然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像硬币的两面。

我侧耳聆听。

「内部严防死守没有办法,那我们只要下山接触到外界,就有机会报警了。」

「但必须不引起他们的疑心,直到我们顺利联系上外界。」

一番讨论下来,虽然具体的计划不明晰,但大的方向已经确定了。

主要是两条路。

要么想办法接触外界报警;要么需要让院里的所有教职工失去控制,抢到大门钥匙,还需要有人拖住他们防止半途追上来。

我们构思该如何离开,却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快。

那天晚餐,院长笑吟吟地走进来,说向所有人宣布一个好消息。

「孩子们,我们又有一位伙伴找到了好人家。」

每当有学生要离开的时候,他都会以这么一种矫揉造作的形式表达出来,发自肺腑的喜悦油然而表,好像学生要去的真的是什么好地方。

一想到三个多月前宣布韩梦雪要走的时候,我居然还又惊又喜地为她祝福,就气得双手发颤。

以前我也是欢呼的一员,但现在只剩下厌恶。

又有一个人要走,意味着受害者又要多一个。

「让我们恭喜嘉言,我帮嘉言已经留意了很久,最近终于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家庭,而且比梦雪的条件还要好……」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太阳穴轰然炸开。

后面院长在说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就像被封印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人群嘴巴一张一合,随着水波荡漾。

学生们开始鼓掌、欢呼,甚至吹起口哨,所有人都献上了真诚的祝福。

而我哑口无言。

要走的人,竟然是我。

12

「嘉言怎么不说话,是太开心了吗?」院长貌似关心地问道。

除了「被惊喜冲晕头脑」愣住的我,全场脸上没有笑意的,不是钟晓,而是王昕昕。她抿着嘴,表情隐约带着不服气。

钟晓还是挂着散漫的笑意,从其他桌子看过来时,眼神露出只有我能看懂的凝重。

我尽量喜笑颜开道:「是的太开心了,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钟晓嗤笑,语气非常自然地调侃道:「院长,你确定周嘉言可以吗?她还这么幼稚,去别人家会被赶回来的吧。」

学生们发出哄笑,还以为钟晓又跟平时一样找我碴。

王昕昕在旁边夹枪带棒,「听起来有人舍不得嘉言走呀。」

钟晓脸上仍然挂着笑意,眸色转冷,「王昕昕,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最近看到你跟嘉言走得挺近的呢,你们不会是在谈恋爱吧?」王昕昕笑得很漂亮,眼里的恶意却很明显。

餐厅里喧哗声顿时减弱了很多,道道目光看热闹般地射过来。

谈恋爱是福利院的禁忌,这可是相当严重的指控。

而院长,也收敛起了笑容,注视着我和钟晓。

「你在开玩笑吧?就周嘉言这种,我能看得上?」钟晓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声,笑得邪气又漫不经心。

他没看我。

「就是,只是你们女生没人能顶撞钟晓咯,估计得少看不少场相声了。」另一个男生插嘴道。

「钟晓,说话放尊重点!」

院长沉声喝道,跟平常管教大家的言行那样睿智和蔼,语气里并没有怒意。

餐厅里再度被笑声和说话声覆盖,一片和谐,看来是被糊弄过去了。

哎,王昕昕真的是……她是在天天盯梢我吗?

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被送走意味着被卖,要遭受无比残酷的对待。

但危机,也意味着有转危为机的可能性。

距离开还有两周,我向院长表达了强烈的不舍,提议在我走之前重温下过去的回忆,比如种菜、运动会……把这些美好的往事再做一遍,因为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也包括下山,因为之前那次是趟难得的郊游。

院长答应了。

其实这些年,他一直很欣赏我和韩梦雪,容貌上乘又乖巧听话,什么事都会遵照他的嘱咐尽量做到最好。

最后一点小愿望而已,他大度地答应了。

「等我们下了山到那个小村子里,我会找借口离开他们的视线,然后找之前看到的便利店打电话。」

我给钟晓说着我的计划。

之前那次下山,我是看到村里有便利店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村子里有人生活,总还会有个便利店的吧?

「钟晓,到时候你记得给我打掩护。」

「喂,你发什么呆?」见钟晓有点愣神,我皱眉问道。

「那个……」他视线有点闪躲,竟然有点扭捏起来。

「怎么了?」

他猛然撞进我的视线,眼里宛若水波晃动,映着天际灿烂的红霞,「我上次在餐厅说的话有点……过分,你没放在心上吧?」

我思考了片刻。

「那个啊,没事的。如果不那么说怎么应付王昕昕?你说得很好哎,我还没夸你随机应变呢。」我无所谓地耸耸肩。

「而且我们俩不一直看不惯对方嘛,你那么说也很正常。」

钟晓沉默了半秒,坏笑着过来拍我的肩,「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去去,谁是你好兄弟!我是女生啊!」

我怀疑他是在拐着弯骂我假小子,忿忿地追上去打。

夕阳下我们你追我赶,跟以前一样打打闹闹。

我们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13

必须表现得从容不迫,才能不被捉住马脚。

下山郊游只是待办列表中的一小项,这几天也陆续在重复其他旧事。必须全心全意地投入每件事,让院长以为真的只是小女孩家的烂漫情怀。

钟晓倒是心理素质极强,跟往常一样嬉笑玩闹、表演魔术,以及在众人前跟我舌战对峙。

「你别玩忘了正事。」私下里我还是得提醒他。

他无所谓地勾唇笑,「咱们都已经这么苦了,总得苦中作乐不是?」

话虽是玩笑,眼中却寒光凛冽,像月光下亮起刀锋的战士。

那是无比清醒的眼神,知道这场搏斗生死攸关,谨慎地分析预判对手的每一步,争取在胜率最低的情况下绝处逢生。

虽然总是嬉皮笑脸的,但这家伙终究是个靠谱的盟友。

他又神秘兮兮问我:「周嘉言,你知道魔术的奥秘是什么吗?」

「骗人?」

「错。是以假乱真,瞒天过海。」

他含着轻笑,纠正了我的低情商说法。

「周嘉言,让我们给他们表演一场盛大的魔术吧。」

钟晓眼睛亮亮的,在阳光的照耀下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连带着我,也有种被振奋的感觉。

我们对了无数遍流程。

下山后,我们需要趁机找借口溜开,然后汇合确定搜寻路线,两个人分头找,谁先找到便利店谁就先打电话,另一方发现没找到后要过去支援。

下山的日子到了。

大巴车里比上次宽松了不少。

这些年里虽然有新增幼儿,但这几年被送走的人更多。女孩这边现在年纪最大的就是我,然后是王昕昕,剩下的多是些十几来岁的小女孩。

我和钟晓坐得远远的,除了对了一次视线后再也没其他交流。在其他人眼里,我们一直只是不对付的普通同学。

一路上,我牢牢地看着窗外,努力记住沿途行驶的方向和标志性物体,虽然基本只是大片大片的树木和荒地。

还是上次那个贫穷的村落。

已经过了好几年,但这偏远荒芜的村落还没太大的变化。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着,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几个小组,但基本都跟在院长和温雅老师左右。

「嘉言,你想去哪玩呢?」温雅老师温柔地问道,像极了想要满足离开学生最后愿望的好老师。

「没事,随便走走,看看这里人是怎么生活的。」我乖巧地笑笑。

片刻后,我给钟晓使了个眼神,然后捂着肚子提出想上厕所。

「这里可能也没什么公共厕所,」温雅老师面露难色,「要不你找个没人的草丛……?」

「嗯嗯,我上完找你们!」

我溜了,不一会儿来到了刚刚路过的一棵大树下,那里我跟钟晓使眼色约好碰头的地方。

我看着手表,两分钟后钟晓也跑了过来。

「我记得之前应该是在那里看到的便利店……」我指了个大致的方向,「我找这边你找那边,待会按计划碰头!」

短暂碰面后,我跟钟晓分头行事。

我向左拐进了村内的小道,和在大路上的院长他们拉开距离。

时间紧张,必须争分夺秒。

我疯狂地奔跑着,鞋子在地面跑过时掀起飞扬的尘土。视线则快速扫过路边看到的屋子,寻找便利店的迹象。

怎么办,还没有找到……

眼看已经过了快十分钟,再不回去就要暴露了。

我心急如焚地张望着,就在这时看到路边一间屋子似乎跟其他屋子有些不同。

正值下午,基本家家户户都敞着门,从光线明亮的室外向里看去,能大致看见屋内的陈设。

而这间屋子没有什么家具,却能看见一排满满当当的货架,和货架前面的柜台。

我冲了进去。

14

柜台后抬起一张中年妇女的脸,眼角是久经风吹日晒的斑点和褶皱。

「你好,有电话吗?」

她没回答,没等她回答,我已经看到了柜台上放着一部红色电话机。

「我能打下电话吗?」

女人不说话,只是谨慎地盯着我。看来应该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上次也是,这里的村民都说本地方言。

我只能使劲地用手比划着,指着电话做出放在耳边的手势。

她说了句什么,又配合着边比了个大拇指在其他手指上戳弄的手势。大概能看出来……是在要钱?

但是我没钱,福利院里用不上钱,所有的孩子都没钱。

我咬咬牙,将左手腕上的手表解了下来,放在了柜台上向她那边推。这是去年生日院长送我的礼物,每个孩子每年生日都会收到院长送的小礼物。

女人有些讶异,似乎是同意了。

我匆匆举起电话筒,播下了那个号码。

这是自发现地下室以来,我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这也是我第一次与真正的外界接触。我一边紧张地用余光看门外,一边尽可能快速描述我们在福利院内的遭遇。

说着说着,钟晓从外面冲了进来。

见我在通话,他默契地没多问,立刻站在了门边放哨。

「温雅老师过来了!」钟晓突然喝声警告,「我去引开她!」

钟晓走了,而我在心惊胆战中打完了这通求救电话。

回去后,更是出了一身冷汗。

「嘉言,你怎么这么久?我都担心得去找你了。」温雅老师蹙眉呵斥。

「对不起,今天好像吃坏肚子了……」我讪笑道歉。

温雅老师没说什么,看起来是应付过去了。

除了钟晓,其他几个男生也不在,看来是得到院长批准去什么其他地方溜达去了。

这是混淆视听的最后一步。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当时电话里说得匆促,又不是普通案件,那头让我先稳住,说已经登记了会随时派人过来。

等了两天,除了上课我基本都关注着大门那边,但一直没看到预料中大门被拉开的场景。

我每天都跟钟晓交换消息。

「怎么办警察到现在还不来,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吧?」我心急如焚,简直像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

「也许是需要事先调查下,加上路程遥远,我们也没法给太清晰的地址……」

钟晓沉吟,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别担心,我们现在更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暴露。」

但那笑容很勉强,看得出他也觉得事情不妙。

我莫名地感到焦躁不安。

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整个下午我都在坐立不安,闷闷地跳着芭蕾。

我最好的朋友还被困在地下室,而我下周就要被送走,去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异国他乡,我们真的能得到拯救吗?

带着这些问题,我几乎是将所有情绪释放在了舞蹈中,困惑、不安、焦虑,憎恶与惶恐,对离开的渴望。

温雅老师说我跳得像只灵活的鸟。

我觉得那应该是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鸟儿奋力地飞翔着,一次次撞在坚实的笼壁上,撞得头破血流。

但那也无法让它停下,除了死亡。

一曲完毕,温雅老师拍了拍掌,让大家中场休息。

舞蹈室的门突然被敲响,而后被推开,露出院长笑眯眯的一张脸。

心脏几乎在一瞬间停跳。

有种走夜路突然被人拍肩,猛然被惊吓到的心悸感。

院长探进整个身子,站在门边朝这边看过来。

舞蹈室面积不小,但我莫名有种他的目光穿透人群射向我的错觉,让人寒毛直竖。

那是猎物被野兽盯上时会有的直觉。

我抿着嘴,全身下意识地绷紧。

「咳咳——」

屋外传来男人清嗓子的声音,听起来是小李叔。但他没有进来。

「院长您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吗?」温雅老师朝院长那边走去。

院长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这边晃了一下,「这个……」

「是嘉言的手表吧?我捡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迎头泼下。

手表怎么会在他手里?

他……知道了?

「嘉言,跟我去办公室拿下吧,正好有点事跟你说。」

他还是笑眯眯的,一如既往地和蔼,但听在我耳朵里简直是在宣布死亡判决,而且在执行前还要先经历各种花样百出的酷刑。

双腿好像灌了铅,又像是放在冰天雪地里冻坏了神经,怎么也挪不动,无法自制地打着颤。

那种在地下室感受到的寒意仿佛再现,从脚直接蔓延到头顶,冰冷刺骨。

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疯狂地发出大事不妙的警告。

我咬紧牙关,对上院长没有笑意的眼。

他知道了。

他拿到了我的手表。

也许警察已经来过,但被他用什么方法糊弄走了,也许他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总之他知道了,知道我背地里做过些什么。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15

我听见自己艰难吐出声音:「好的院长,等我先换个衣服可以吗?」

我们现在还穿着跳芭蕾的舞蹈服,直接出去也不合适。

我一瞬间也想不了太多,只能先拖延时间,能拖延一点是一点。

「好,我在门口等你。别让我等太久哦。」

院长「宽宏大度」地同意了,还抛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他退了出去,舞蹈室的门被带上。

我走到舞蹈室一侧连通的换衣间,草草开始换衣服。

怎么办,如果被院长捉住,我今天大概是回不来的吧?

虽然还不清楚他知道了多少,但光是知道了这里的秘密还找人求救这一点,就已经触犯到了院长的底线。

不会是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的惩罚,也不只是郑强出去那次遭受的毒打,会比那严重一百倍,一千倍!

怎么办,怎么办?

我心急如焚地换衣服,短短十几秒脑子里已经过完了无数残酷的景象,但又转而冷静下来。

是那种已经知道了自己要面对的结局,心如死灰的深沉。

如果真的要决然赴死,在我走之前还能做些什么吗?

能为剩下的人做些什么吗?

真的要到这里为止吗,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其实还有一条路,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路。但我跟钟晓讨论时都浅谈跳过了,因为那个可能性虽然成功率不低,但需要人,很多人。

就是将福利院的丑恶真相揭露出来,众人团结起来反抗院长。

所有的教职工,加起来并没有学生人数多。即使除去较为年幼的,剩下的十几个也未必不能与院长他们抗衡。

难就难在,第一,两名保安手里有枪。

第二,如何团结众人。

我们生活在院长精心伪装的谎言里,直到离开前都还深深爱着院长打造的这个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连我都不会相信这样荒谬的事。

而钟晓那样的只能说是个例,不具有参考价值。

在这样的环境下宣布这种真相,得到的会是什么呢?

难以置信,否认,迷茫困惑,自我安慰?

也许我们刚说完,就有人哭着去找院长,或者气得对我们破口大骂了。

然后有人会半信半疑,但更多的人会安慰自己那不可能,那么糟糕离谱的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温水煮蛙一般,直到被煮熟的那天。

当要团结众人做一件打破传统的事时,如何团结内部是最重要的难题。

所以一开始,我们没有想着要走这条路。

但现在,得想办法做点什么。

如果下一个牺牲品是我,必须得在牺牲前做点什么,哪怕……那徒劳无功。

衣服已经换好,院长就在门口守株待兔,刀尖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来不及多想了……

16

电光火石间,我做出一个决定。

我冲出去反锁住舞蹈室的门,对着一屋子正在进行舞蹈练习的女孩们沉声喝道:「大家听我说!」

满屋子都停了下来。

「院长是坏人,成立青山福利院并不是为了抚养我们,而是要把我们养大卖给有钱人做玩物!」

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如同巨石投入水中,0.01 秒的安静后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女孩们发出轻嘶,错愕震惊地看着我。

温雅老师得体的表情开始凝固,「嘉言你在说什么,给我住嘴!」

我没听她的,抓紧时间传递信息。

「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教师楼地下室看看!韩梦雪说是三个月前就已经被送走了,但她根本没走,她现在就被锁在地下室里!」

「我们所有人都被贴上了价码,资料都在院长办公室里,上面写着每个人的估价!」

温雅老师开始快步朝这边走来。

门外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开始扭动门把手,发现不对后重重拍门,「里面在干什么,怎么把门锁上了?」

「院长不让我们恋爱,是因为只有纯洁的女孩才能卖上好价钱!」

温雅老师的脸蛋已经快扭曲了,往日里那副温柔典雅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嘉言你给我闭嘴!」

现场一片哗然,乱成一团。

有一脸震惊的,有完全呆住的,有跟周围伙伴在讨论着我话语真假的……

温雅老师已经走到了我身边,伸手想把我从门边拽开。但我死死抓着门把手,守着这扇大门。

我还在拼命地呼喊着。

「大家相信我,我今天出去了就回不来了,所以必须现在就说……」

「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才能逃出这里!小李叔身上有枪,待会我需要大家跟我一起制服院长和小李叔,把枪抢过来,大家一定要帮我!」

咚咚咚——

外面开始疯狂地撞门,伴随着院长怒不可遏的喊声。

而温雅老师开始使劲拖我,拖不动就用手指掐我、拧我,在大腿最嫩的肉那里狠狠地拧着,疼得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含着泪看屋子里的女孩。

她们有彷徨不安的,有迟疑犹豫的,紧紧地缩在一起,像受到刺激时围在一起的羔羊。我甚至还看了眼王昕昕。

但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相信我和要帮我的意思。

我心一沉。

哐哐哐——

门外拼命地砸门,力度大得像是好几个人在往上面撞。

温雅老师扯开了我握着锁的手,迅速转动了反锁的按钮。门也跟着被撞开,我被冲击力砸得连连退了几步。

院长和小李叔冲了进来,两个人的脸上都阴沉无比。

「嘉言,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院长面色晦暗,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来一句话,往昔和善的表情荡然无存。

「大家帮我!」

我撕心裂肺地喊了句:「帮我啊!」

没人过来,但已经没法顾那么多了。我冲上去抢小李叔的枪,想着先身先士卒,也许她们就会跟着一拥而上。

但女生体力毕竟抵不过成年男子,推搡了几下,很快我便被甩到了地上。

「小李叔你在干什么,这是打人啊!」有女生带着哭腔喊道。

女孩子们窃窃私语,有大胆点的还往这边走了几步,看起来小李叔的暴力已经引起了不适。

平时院里对女孩子们的教导一直是要有教养,要温文尔雅、尽善尽美,绝对不能出现暴力。而今天的所作所为,和院长的教导完全背道而驰。

我见状站起来,想借势抢枪。

但小李叔阴着脸直接举起了枪,拉动枪机发出明显的上膛声,仿佛进入了应激模式。

不可能真的开枪吧?

应该只是吓唬吓唬我们……

我还是冲了上去,但枪声响得更快。与此同时,我听到子弹击落在地板的撞击声,然后是大腿被什么东西擦过的灼热。

只是一瞬间,那灼热转成了剧烈的疼痛。

我瘫倒在地,看着我的大腿,发出痛苦的叫声。

大腿那里的裤子已经破了,露出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鲜血汩汩而出,疼得我撕心裂肺。

17

我被关在了房间里。

房门被紧紧锁着,每天除了保安来送饭外没人能进来。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下木板间一指宽的缝隙。

那天的最后一搏,在小李叔开枪后中画上句号。

枪响后,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停在了当场。

刚刚还准备朝这边靠过来的女生们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在同一栋楼上课的男生们听到枪响后跑过来,想看怎么回事,结果看到坐在地上抱着腿疼得惨叫的我。

钟晓一下子就僵住了,想过来查看我的伤势。

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我完了,但我们不能都暴露,剩下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钟晓了。

那天子弹沿着我的腿擦了过去。

院长没送我去医院。

他似乎是有医学方面的基础,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尽可能避免带大家去医院,这些年里小病小伤都是他亲自诊疗。

没有麻药,他直接为我清洗伤口、缝合、涂药,像是场残酷刑罚的行刑者般,下手干脆利落。

那种疼,比子弹滑过后的瞬间还要疼上数倍。

我疼得满头大汗,死去活来,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如果不是身上缠着的绑带,还有在旁边固定手脚的李叔和小李叔,绝对会掀翻所有东西。

最后我直接疼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像摊死肉般躺在床上。

院长来看过我,他阴恻恻地笑,「等伤养好了,我就送你走。」

「你知道你这挨了这一枪,害我损失了多少钱吗?要知道,光滑美丽、没有一丁点痕迹的身躯才算完美啊!」

「哼哼何止,你差点害我全军覆没!」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院长终于卸下那戴了多年的面具,跟之前在地下室里我见到的一样冷酷暴虐。

丑陋的话一句句从他嘴里飙出来,听得人几欲作呕。

「你和韩梦雪本来是我最喜欢的两个姑娘,聪明、乖巧!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听话呢?」

「果然都是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就是欠教训!」

因为激动愤怒,院长的表情狰狞着。白色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像打在恶魔的脸上。

我讥笑,扯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发出轻嘶。

「你是,怎么拿到手表的?」我咬着牙问。

他突然笑了,眼里满是恶意和嘲弄。

「你以为你真的报警了?」

「呵呵你们这群小屁孩,自以为能逃脱,但整个世界都是我给你们打造的啊,至于连这点防备也没有吗?」

我心一沉,突然有了个极其可怕的猜测。

所有的教学、关于外界的知识,都是院长他们给的,要掩盖什么、让我们看见什么,都是可以人为控制的事情。

「难道,你……」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被锁在房间里已经回天乏术,院长也撕下了所有的掩饰,无比嚣张得意地咆哮着。

「哈哈,报警电话是赵老师教的吧,凭什么认为我会教你们?」

「真正的报警电话是 110 啊,怎么会是 7 位数!你们这些个小屁孩,你们知道些什么!」

院长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将我击倒在地面。

我整个人如坠冰窟,毛骨悚然。

居然,是因为这个。

他继续洋洋得意道:「只要有人拨通那个号码,对方会装成警察的口吻,挂断后就会跟我报告。」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准备了这么多年的小伎俩,居然真能派上用场。」

「不过,就算你真报了又能怎样呢?一个小孩子说的话,你以为谁会信吗?你觉得我至于这点东西都应付不了吗?!」

我看着笑得猖狂的院长,觉得无比荒谬。

太恶心了,竟然做到这种程度。

尽管在地下室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真相,但我还是忍不住发问。

「院长……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了钱?钱真的那么重要吗?这里每个孩子都把你当成父亲,为什么你能做出这种事还毫无愧疚?」

他哈哈大笑起来。

「钱当然重要,不然呢?你以为建福利院不需要钱吗,建立维护渠道网不需要钱吗,上上下下打点不需要钱吗?!你真当喝西北风就能长这么大?

「赵老师,温老师,李叔他们,哪一个不是缺钱才来的。

「钱啊,钱这种东西,永远不嫌多!」

他眼中闪着抖擞的精光,居然说兴奋起来了,像是被戳中了兴趣。

「你知道你们一个人能卖多少钱吗?那些外国富豪,还有那些地下人口市场,最喜欢你们这些纯洁的姑娘了!而且是黑发如雪、皮肤白皙、神秘优雅的东亚姑娘,多么有特色!

「就算他们看不上或者被玩坏了,也能送去黑市卖掉器官!

「你知道一个肾,一个肝多少钱吗?眼睛能卖钱,心脏能卖钱,就连皮肤都能卖钱!」

他眉飞色舞,竖起 2 根手指头,「卖掉你们一个,就能给我带来至少二三十万美金的收入,这样的交易,我为什么不做?

「何况没有我,你们早就死在大街上了。我好吃好喝养你们十几年,总该要点回报吧?

「都是你啊嘉言,我现在不得不加快进度了。不过我也老了,把大半辈子奉献给了你们,也是时候去享受生活了。」

他得意忘形,无比猖狂地大放厥词,毫无反思和愧疚可言。

疯了,真的疯了。

已经堕入地狱的人,或许根本就不在乎身上的罪孽再增加几重。

18

被关在屋里与外界隔绝,我整天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空旷的房间、冰冷的白光灯、长期不见天日的腐败的气息,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自由。

有时我会有种置身地下室的感觉,梦雪她就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了那么久啊。

原来被困住是这种感觉,孤独、恐慌、焦虑。

但全都比不上绝望。

知道未来会比现在糟糕一千倍,但无能为力的绝望。

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出了这样的事后,院长是用什么借口解释的呢?闹得这么大,总该有人相信我吧,哪怕不多……

会有人提出检查地下室吗,会有人发现真相吗?

钟晓应该没暴露吧,他会不会已经在想办法了?

我每天在写「正」字来记录时间,一晃七天已经过去了,除了院长定期换药、每天送饭的李叔,就没见过其他人。

听院长意思大概再过一周,我也要踏上那条不归路了。

但我心里依然怀抱着渺小的希望。

钟晓会来的。

他是个靠谱的盟友,一定会想办法的。

但我没等来钟晓,先等来了王昕昕。

她是李叔送饭时一起进来的,进来就趾高气昂地冷笑,「嘉言,好久不见啊。」

「哎李叔你说,好好的人怎么就疯了,搞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我皱眉,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你怎么来了?」

「闭嘴,我说话的时候,疯子别插嘴!」

她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直接甩了我一巴掌。李叔把门关上,站在门边吃吃地笑,像是在看女人间骂战的好戏。

我捂着脸瞠目结舌地看她,张嘴就准备怼回去,却发现王昕昕的面色冰冷如雪,并未像声音那么嚣张狂妄。

她又稍微转动了身躯,露出讥诮的笑,刚好李叔也能看到。

「瞪什么瞪,不服气啊?我想打你很久了,要不是以前院长护着你,我早就动手了!」

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恶狠狠地怼回去,「王昕昕你才疯,你跟以前一样疯到没边了!」

我想动手拽她头发,但腿上伤还没好,被她用力推倒在床上。

「为什么会有你这种老鼠屎,青山福利院都被你搅和成什么样子了!」

「因为你那些随随便便的疯话,现在弄得人心惶惶的……」

王昕昕似打开了话匣子。

「说什么韩梦雪关在地下室,真是无稽之谈。院长带我们看了,根本就没人!而且韩梦雪在新家还给我们发了照片呢!

「虽然大多数人是聪明的,知道你在说谎,但免不了还是有些心智不成熟的被你影响。

「好在还有我跟钟晓这样能干的,帮院长管理好这个大家庭,安抚大家的情绪。」

她语气先是嘲讽鄙夷,而后是洋洋得意。

「周嘉言,有句话你说得对呢!我不该讨厌你的,跟你这样的疯子较劲,实在是太幼稚了。」

王昕昕,这是在跟我透露信息吗?

听下来,大概能梳理出这些信息。

院长拿我发疯当做借口去搪塞,还带学生们看了地下室、发了韩梦雪在新家的照片当证据,但还是有学生半信半疑,于是院长就开始物色学生去怀柔,而她和钟晓很受器重?

所以她能来看我,也是得到了院长的批准?

不过她口吻里的憎恶倒是很情真意切,让人无法辨认。

「你也别动什么逃跑的歪心思了,你是出不去的。院长说你精神不太好,也不会把你送去定好的人家了,下周要送你去精神病院治疗呢。」

王昕昕笑得璀璨如花。

「我不去!我不去!我没疯!」

我发了疯般地大叫,伸手想挠她的脸。

「该走了。」李叔粗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昕昕踩着跟来时一样高傲的步子,睨了我一眼,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可惜了钟晓,他新练的魔术,少了你这么个固定观众。」

「你就等着去医院吧,好好治疗下你的脑子!」

门再度被关上。

19

我仔细琢磨着王昕昕留下的那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钟晓新研究的魔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钟晓的魔术呢?

王昕昕跟钟晓并不是很熟,因为钟晓跟我更熟络些,连带着她也不待见钟晓,更不会关注他的魔术了。

但找我说的这几句话里,她两次提到了钟晓。

帮助院长管理这个「大家庭」的这周里,这两个人已经建立起了这么深厚的友谊?

又或者……

一个不可能的想法猛然浮现在脑海里,让我开始心脏怦怦狂跳。

死灰般的心再度开始燃烧起来,我焦虑地等待着。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煎熬。

腿上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就差正式拆线。我等啊等,等待着即将宣判的命运。

命运转折有时就在一瞬间,比如忽然拉开的大门。

太阳下山不久,房间门被砰地拉开。

钟晓猛然出现在我面前。

目光如炬,宛如从天而降的英雄。

他走得很急,掀起一阵清风,带来秋天清爽无比的气息。

「周嘉言,你的好盟友来救你了。」钟晓倚在门边咧嘴一笑,手里还提着枪,似乎想留下个令人震撼的印象。

没时间打趣,我二话不说冲上去。

「现在是什么情况?!」

「跟我走,时间不多!」钟晓立刻严肃下来。

我们一边往外跑,一边匆匆交换信息。

钟晓语速很快,三言两语交代个了大概。

跟王昕昕说的一致,自从我在舞蹈室发出惊天动地的宣言后,院长把我关了起来,对其他学生就称我是因为受不了韩梦雪的离开而精神失常,胡言乱语。

虽然大部分学生觉得很荒谬,但少数人还是将信将疑,觉得我被开枪这一点很可疑。

院长为了打消众人的疑虑,还带大家去了地下室,又展示了韩梦雪的照片。

不过显然,地下室里的韩梦雪已经被转移了,而照片要么是假的,要么是韩梦雪被送回来前拍的。

这件事不再允许被讨论,但学生们私下还是每天讨论,弄得人心惶惶,整个福利院都笼罩在低气压里。

院长想笼络一些强势的学生,在内部给其他学生「洗脑」,就看中了事后一直放言支持他、表现亮眼的钟晓和王昕昕。

「自从那天起,守卫又严密了许多,就连教师楼也不再只是内门反锁,大门也整天锁着。必须获取他的信任,放松他的警惕。」

「但他不知道,好戏今晚才开场。我们装孙子装了这么多天,等的就是一个机会。」钟晓讥笑。

表了这么多天忠心后,几个刺头被管得服服帖帖的,院里的气氛也好了很多,钟晓在院长那里越发受器重。

他告诉院长,大家基本都清醒过来了,不会再受到影响,只是前段时间气氛太压抑,和院长之间也不是那么亲昵了。

他提议全院人一起吃个饭,由院长亲自安抚安抚大家,让关系恢复如初。

院长不知道的是,那些产生怀疑的刺头并没有被洗脑,而是跟钟晓、王昕昕一起演了场戏。

而今晚的晚餐里被加了料,以前钟晓捉弄人时用的让人腹泻的植物。

「天知道为了处理得让人尝不出来,我试了多少次。」钟晓撇嘴道。

计划很大胆,要在今晚一举拿下整座福利院。

众人一起吃饭,但还是留了李叔在门卫室执勤。

钟晓先提前备好饭菜给李叔送去,等李叔捂着肚子去厕所时,悄悄出现砸晕了他,将枪和钥匙都偷了过来。

然后救我,让我去报警。

同时钟晓需要回到餐厅跟众人一起吃饭,等到效力发作时,控制住老师和院长他们,直到等到救援。

「离餐厅最近的厕所是在教学楼,估计院长他们慌不择路会去那边。我和王昕昕他们不会吃那两个菜,等一发作我们会控制住他们。

「周嘉言,你拿了钥匙就去教师楼找个房间或者办公室,找到电话后报警。

「上次报警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败,也许是院长糊弄过去了。所以报警后你要立刻用钥匙开门下山,找其他人救援把事情闹大知道吗?」

说到报警,我立刻补充了院长之前透露的假号码的事。

「竟然是这样,真 tm 离谱……」钟晓和我一样,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好,那你报完警后回这个地方等我。」

「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出现,或者出来的是院长他们,就说明计划出问题了。你必须立刻开门逃跑知道吗?」

我们站在操场隐蔽的灌木丛边。

钟晓盯着我,目如寒星,语气无比沉着,像交代作战计划那样有条不紊。

虽然信息量很大,也没时间交代清楚这段时间具体做了哪些准备,但我几乎没有任何疑虑,只想着全力配合,让这个计划成功。

这些天和钟晓密谋盘算下来,已经形成可以背靠背全然信任的关系。

「嘉言,睁大眼睛看着我给你准备的最后一场,也是最盛大的魔术吧!」

钟晓坏笑,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无所畏惧、玩世不恭的少年,而这只是上台表演前的热身。

他眼里闪着冷酷而自信的光,如同练习过上千次、对自己手艺信心满满,绝不可能出现差错的匠人。

那是我熟悉的光芒。

像是我练习了很多年才攻克的芭蕾,有一天我终于能浑然天成地完成一首舞蹈,脸上露出自然而然的自信与骄傲,那是建立在了解基础上的骄傲。

但钟晓的笑容里又多了些东西,比如,前途未卜的悲壮。

不过不管境况如何,钟晓总会拿乐观的那一面对你,让人打起精神和信心。

或许,这就是我撑到今天的原因。

我沉声道:「一定要小心。」

钟晓一愣,又没心没肺地咧嘴笑,「周嘉言你开始关心我了?不错啊,以后是不是可以不跟我吵架了?」

「……别皮。」

「好啦没事的,这次除了王昕昕跟我还有五个人,应该可以应付他们的。」

「你也要小心!」

钟晓把李叔那偷来的枪放在我身边,把钥匙放进我手心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冲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20

我深呼吸一口气,背上了枪拿好钥匙,悄悄往教师楼那边走。

教师楼果然像钟晓说的,大门这时候都已经锁上了。

大门用的是那种沉重的铁索,我借着微弱的路灯观察钥匙,找那些看起来类似的钥匙一一尝试。

任务简单但时间紧迫,必须赶在餐厅那边开始前先报警。

潜入教师楼后,我立刻奔向院长办公室,我记得桌子上有个座机。

试了很多把钥匙后,门终于被打开。我也不敢开灯,借着微光拨打了正确的报警电话。

院长估计不会想到我会在被送走前来这么一出吧,于是无比狂妄地说出了正确的号码。

呵呵,也许我该感激自己吃了这么一枪,才能知道这些。

……

「麻烦你们定位这个电话的位置,尽快赶过来!现在这里人命关天,只有我们七八个人和他们大人对峙,而且他们手里有枪……」

「对了,如果我们的生命受到威胁,可以向对方开枪吗?」

挂断电话前,我补了这么一个问题,得到肯定后才挂掉电话。

接着我原路返回,来到操场上跟钟晓约定好的地方等待。

现在大家可能还在平静地吃饭,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登场,防止提前暴露。

没有钟表,只能借助于长期形成的对时间的感受。这种时候,更加需要无比决然的冷静。

大概十来分钟后,食堂那边突然走过来一个人。

我缩在灌木丛后查看,发现竟然是院长。他匆匆往教师楼那边走去,看起来很是着急。

为什么是院长?难道计划失败了?

不过院长看起来走得很急,走路姿势也别别扭扭的,似乎是想上厕所。

我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沉住气在灌木丛后等着。

又过了十多分钟,钟晓终于露面。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声音急促道:「温雅老师、赵老师他们都被在卫生间控制起来了,王昕昕和其他人在看着他们。」

「但院长跑早了,那会其他人身上还没有起效,我们也不能拦着他。」

「他往教师楼那边去了,我刚刚看到他了!」

钟晓点头,「好,我去教师楼厕所找他。」

「我跟你一起!」

按钟晓说的,赵老师、小李叔被锁在了男卫生间,而温雅老师她们被锁在了女卫生间,各有三个人在门口看着,包括王昕昕。

我很好奇,她是在什么时候调转阵营的。

「这些天多亏王昕昕了。说真的,我也没想到她倒戈得那么快,平时绝对是你选黑她选白那种。」

「可能你中枪这件事冲击太大了,你被关起来后她就来找我了,红着眼睛问我都知道些什么。」

这丫头,在关键事情上还挺理智的。

如果今天能成功,我决定再也不跟王昕昕吵架了。

21

还没踏进教师楼,院长迎面跟我们撞上。

他捂着肚子似乎还有些不太舒服,看到我和钟晓后愣住了,有些不可思议,旋即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呵呵,你们玩我啊……」

他冷笑,视线划过我身上背着的枪,冷得要杀人一般。

「连枪都搞到了……呵呵,拉肚子也是你们搞的鬼吧?钟晓,我真是小看你了,这些天吃屎吃得很爽快啊,连我都看不出真假。」

我抢先一步替钟晓骂他:「别废话了,就算是吃屎,也比你吃人不吐骨头要脸些。」

钟晓微微一笑,「为了这一刻,一切都是值得的。」

「投降还是走程序反抗下?我提醒一下,我们二比一还有枪,你打不过的。」

「我已经报过警了,警察马上就到。这次,可是正确的号码呢,尊敬的院长。」

我露出一个浅笑,优雅中还透露着三分得意。

只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罢了。

院长阴着的脸又黑了几分,阴沉得能掉落冰渣子来。

他板着脸阴阳怪气,「啧啧,我一手养大的孩子竟然这样对我,真是让人寒心。」

「早知道,我就不那么好心把你们养大成人了。」

都已经这样了,他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呢?

拖延时间吗?

我凑近钟晓低声道:「我们别跟他废话,是我用枪抡他头,还是你来?」

钟晓眼角扯着笑意,「听起来你很想亲自上啊,要不就你来?」

「孩子们,听我一句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别傻傻地一腔热血往前冲……」

院长说着说着,语气愈发和煦轻松起来,仿佛真的一点也不怕。

又或者他还有什么底子没亮出来?

不对!

我匆促地转身,几乎是在一瞬间,我听见钟晓凄厉的喊声伴随着枪声:「趴下!」

也是在一瞬间,钟晓朝我这边扑了过来。

也许他是想把我按倒,但子弹的速度更快。

子弹贯穿肉体的声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先是尖细宛若蜂鸣,而后伴随着在内部穿透前进、受到阻碍速度减缓的过程,变成闷闷的声响。

那种撕烂肉体,将肌肉和骨骼同时贯穿,在身体内拉出一个大洞,内脏被损毁再也无法复原的声音。

那种声音,那么短暂,却又在此后每一天反反复复在我脑海里响起。

钟晓好像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倒下。

世界好像一下子变成黑白的。

永远活力四射,永远乐观自信,永远鼓励别人,在任何处境都愿意去活络气氛的钟晓,像个纸片人倒在地上。

我的心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扯开一个大洞似的。

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但几乎没时间思考,我立刻挡在钟晓前面进入全身警戒的状态,举枪瞪着刚刚从后方开枪的人。

开枪的,是穿着熟悉保安服的小李叔。

他怎么会过来,他不是被锁在卫生间了吗?

我心头一紧,但只能做着警戒的姿势,像捍卫自己领土的野兽,死死盯着这两个外来者。

「艹!你他妈开什么枪,人死了我还能卖出去吗?!」院长爆了句粗口。

「我不是说过吗,你这枪是吓人用的,不是开枪打人用的!还好没动到嘉言,她可比钟晓贵多了。」

院长沉着脸朝小李叔那边走去,他慢悠悠地越过我,没有任何惧意 。

局势一瞬间调转过来,变成了二比一。

一是我和已经不能动弹的钟晓。

现在我和钟晓在靠近教师楼的一侧,而院长和小李叔则面对着我们。

「怎么样嘉言,我都说过了,一群小孩子还妄想翻了天不成?乖一点放下枪,我还允许你过几天好日子。」

恶心的话一句句从院长嘴里吐出来,听得我目眦尽裂。

我又握紧了些枪,死死对着他们。

院长有小李叔撑腰,越发狂妄起来,「光对着我们有什么用呢?」

「你会开枪吗?你敢开枪吗!」

我的手微微颤抖,他笑得更嚣张了,「小姑娘家的,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那不是玩具你懂吗?不是我送你们的洋娃娃……」

我冷冷地盯着他,露出一个冷酷的讥笑。

瞄准,上膛、开枪,没有任何犹豫。

院长闪躲不及,腿上迸开出一朵血花,抱着腿瘫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号叫。

谁说我不会呢?

谁说女孩子就只能玩洋娃娃呢?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小李叔开枪那次已经刻进了我的脑子里,被关在房间里的十几天,我在心里已经演练了上万次。

要知道,我可是这里你最喜欢的,最聪明的女孩之一啊。

这可是您一手栽培出来的啊,我的好院长。

22

院长捂着腿,目光凶残得能吃人。

他朝小李叔气急败坏地喊:「把她给我绑起来!别管了,开枪都行!开枪!」

但这回不会如他们所愿了。

小李叔还没来得及动弹,头上就被一块石头重重击中。

王昕昕从身后悄然出现,举着一块石头狠狠往他头上砸。

她漂亮的脸蛋扬着凶恶的表情,但看起来英姿飒爽极了。

她一边用力往下砸,一边气势汹汹地喊着:「人渣,都去死啊!」

不得不说,这一刻的王昕昕实在太光芒万丈了。

光芒万丈的还有她身后接着出现的其他三个人。

小李叔猝不及防被大石头砸了好几下头,估计头晕眼花得已经分不清方向了,趔趄了几步,站都站不稳。

其他人也趁胜追击,抢了他的枪,往他身上拳打脚踢。

最后以王昕昕狠狠踩着他的头结束。

「跑啊,再跑啊!以为我们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吗!」

局势一下子翻转过来。

失去武器快被砸成脑震荡的小李叔、失去行动力的院长,对着的是眼神坚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众人。

团结一致、相亲相爱的,可以为彼此豁出去的众人。

这一刻,我才感受到这个计划真正的力量所在。

我突然热泪盈眶。

「对不起,小李叔身上有枪,刚刚他把门踹开,把我们都撂倒逃出来了……」说话的,是一脸愧疚之色的小吴。

看到躺在血泊中的钟晓,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四个守着院长和小李叔,而我蹲下来去查探钟晓的伤势。

我看着他鲜血汩汩而出、将地面染红的伤口,在路灯照耀下惨白如纸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痉挛的身躯,眼泪疯狂地涌出。

短短几分钟,怎么就会这样呢?

我声嘶力竭地喊院长:「你过来给他处理!是你们开的枪!」

只听见院长在旁边冷笑,「等死吧,别做梦了!」

然后他被王昕昕狠狠甩了两个嘴巴,用力踩在他的伤腿上。

「钟晓……」

我颤抖着想去按住钟晓的伤口,又怕碰到了他会疼。

「你不会有事的,警察很快就来了……」

「别哭……」钟晓的声音很微弱,「我们成功了不是吗?」

「嗯……」

我吸着鼻子嗯了一声,握紧他的手,他冰凉的没有任何力道的手,眼泪一滴滴砸下去,视线一片模糊。

「嘉言,听着……」

钟晓气若游丝,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他说什么。

「还有十个小时就会日出,等破晓之后,就是新的一天……」

「你们会走出这里,开启真正的人生……」

他扯动嘴角,试图像以前那样对我神采奕奕地坏笑。但太难了,他甚至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我哭得视线模糊。

「还记得那天我在餐厅说的话吗?对不起……」

「其实那都是假话,其实我……」

钟晓不再说话了。

永远永远,也听不到他再说话了。

23

六个小时后,最近的县城里的民警找到了福利院。

院长和小李叔一干人被控制,我们所有人被带去了警局。

漫长的审讯后,揭开了一桩大案。

这不仅是输送境外的人口买卖,还涉及国内的人口拐卖。

院长专门从国内人贩子那里购买外貌出众的孩子,带到建在隐蔽山区的青山福利院,供养他们长大,然后贩卖到境外。

在网络深处一个叫暗网的地方,那里能够任何东西都能成为商品,包括人。

每年全球会有几百万人被贩卖,大多数会成为奴隶,忍受不堪的折磨,或者被摘取器官流向黑市。

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照顾我们的女警察告诉我们,这世界总有黑暗。

但始终都会有人追求,并勇敢地捍卫正义。

24

院长因为人口贩卖数量巨大且输送境外,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条,被判处死刑,没收所有财产。

小李叔因为非法持枪和故意杀人,被判处无期徒刑。其他人,都被判处有期徒刑。

审讯中,院长透露了韩梦雪的去向。

他把韩梦雪送去了精神病院,准备让她在那里待到生完孩子,把她再卖出去。

韩梦雪被解救出来,我们一群人暂时被安置在一起。

……

四个月后,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孩子出生了。

生产时,天际隐隐发白,正在迎来一场盛大的破晓。

天鹅绒般蓝紫色的天空会逐渐亮起,即将升起的朝阳的光芒会覆盖整片天空,黑暗将会褪去。

孩子发出啼哭的瞬间,一轮崭新的太阳正从东方冉冉升起。

护士说母女平安,是个可爱健壮的女孩。

她被放到韩梦雪身边,听着母亲平稳熟悉的心跳。

皱巴巴的婴儿像个脆弱的易碎品,我和王昕昕凑过去看,小心翼翼碰都不敢碰。

韩梦雪让我跟王昕昕帮孩子取名字,最后我们给她取名韩晓希。

我们希望她能像那个人一样,坚强、乐观、有勇有谋,即使身处黑暗,也不放弃希望。

也许我会作为干妈陪伴她长大,然后有一天会教她很多魔术,会给她讲起不可思议的故事。

那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凭借信任和努力创造奇迹的故事,也是很多人经历磨难,团结一致创造奇迹的故事。

她的妈妈是个孤儿,但她不是了。

她会有很多的妈妈。

会有很多很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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