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宿舍就像开盲盒一样,你永远不知道同一屋檐下的舍友是人还是「鬼」,暗处的眼到底盯了你多久……
1.
凌晨两点,室友蔷蔷轻轻叫醒了我。
对面床铺阿兰的小夜灯没关,朦胧的光线下,蔷蔷大大的眼睛显得有点瘆人,我被吓了一跳。
刚想说话,蔷蔷就一把捂住了我的嘴,「你听。」
听什么?
我疑惑地竖起耳朵仔细听。
唰,唰,唰……
一声又一声,像是什么摩擦的声音,缓慢而有节奏感,在这个深夜显得无比诡异,我后背有点发凉。
什么东西?!
「是苏杨。」蔷蔷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她大晚上在卫生间刷鞋。」
刷鞋?
我有点无语,刚刚的紧张感也荡然无存。
看我不当回事,蔷蔷瞪大眼睛,强调道:「她,每晚,凌晨,起来刷鞋,而且还都是同一双鞋。」
听她这么一说,我又觉得有点诡异。
「你怎么知道?」我奇怪道。
我们学校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二本,但住宿条件很好,每个宿舍都有独立的卫生间,隔着两道门,这个声音很轻,睡熟了根本听不见。
「我都观察了好几天了。」蔷蔷的表情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你先下来看看。」
观察好几天了?
一时之间我竟分不清到底是大晚上起来刷鞋的变态还是爬起来看别人刷鞋的变态。
我拗不过她,只能忍着睡意下了床。
推开寝室朝向阳台的门,旁边就是卫生间,门虚掩着,蔷蔷把门推开,发出一丝吱呀声,里面的人却完全没有被惊动。
背对着的人果然是苏杨,她左手拿着鞋右手拿着一柄牙刷,一下,一下,机械地刷着,似乎不知疲倦。
那双鞋是一双男士的皮鞋,我们从未见过。
「哎!」我没来得及阻止,蔷蔷的手已经搭上了苏杨的肩。
「放心吧,她不会有动静的。」
果然,苏杨像是没有感觉到肩上的手的存在,依旧进行着手上的动作。
蔷蔷示意我上前。
我走到她旁边,看见了苏杨的正脸,她双眼无神,呆滞,像是被操控的傀儡一般。
「她该不会是梦游吧?」我看向蔷蔷。
「有可能。」
这个场景看着着实有点诡异,我们退了出去,面面相觑。
「年年,我今晚能跟你睡吗?」蔷蔷一脸哀求,「我每晚看见她这样都要做噩梦。」
「……」那你还看?
「行吧。」我只得答应。
我不习惯跟人同床共枕,一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好,反观蔷蔷,说要做噩梦的人上床不到五分钟就打起了幸福的小呼噜。
我深感后悔,就不该让她上床。
2.
「你说什么?苏杨晚上梦游?」阿兰一脸震惊,看向蔷蔷。
蔷蔷看向我,「真的,昨晚我跟年年亲眼看到的,不信你问她。」
阿兰投来疑问的目光,我点点头。
苏杨的行为太诡异了,只有梦游才能解释得通。
阿兰看看敞开的门,连忙上前关上。
苏杨去做兼职了还没回来,寝室里只有我们三个。
阿兰招招手,我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
「你们说,前段时间 303 晚上被偷钱的事是不是……」阿兰幽幽道。
她话没说完,我们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303 是我们隔壁寝室,前段时间晚上被偷了一笔钱,因为刚开学,大家手里比较富裕,所以金额不小。
我们学校的宿舍楼只有在大门口有监控,走廊这些地方是没有的,唯一能确认的就是没有可疑人员进出,小偷应该就是宿舍里的。
宿管阿姨最近正在严查这件事。
我迟疑道:「不可能吧?苏杨也不是那种人呐。」
虽然大一才开学不久,但寝室里的人性格大家还是基本了解的,苏杨性格虽然文静内向,但为人和善热心,寝室里平时有点什么事儿她随手就帮忙做了。
要说她偷钱我是不大相信的。
「怎么不可能?」阿兰一脸笃定,「你们忘了,苏杨明明前段时间学费都还欠着,怎么突然就交上了?」
「这……」她这么一说,我也有点犹豫了。
「好了,别说了。」蔷蔷止住话头,「苏杨马上回来了,要是听到我们在背后议论她就不好了。」
阿兰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我也收拾书本去了图书馆。
2.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是黄昏了,我去食堂打包了点吃的回宿舍。
刚走到宿舍楼门口,就听见一阵喧闹声。
「我真的没有偷钱!」一个哽咽的女声响起。
是苏杨!
「让一让,让一让。」宿管阿姨办公室外挤满了人,我连忙拨开人群挤进去。
苏杨低着头,双手把衣服扭得皱皱巴巴的,双眼红肿,小声抽泣着。
宿管阿姨眉头紧皱,脸色不耐,「我没有说你偷钱,只是有学生反应你晚上存在异常行为,毕竟这么多学生,学校要对大家的安全负责。」
303 寝室丢钱的陆安然站在一旁,一脸忿忿。
「谁知道你是不是大晚上梦游到我们寝室把钱拿了?」
她转眼看见我,眼睛一亮,「陈年,你来说,苏杨是不是晚上梦游?」
宿管阿姨也看向我,突然成为焦点的我有点愣神。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点了点头,「昨晚,我确实看见苏杨像是在梦游。」
「阿姨,你听听,这下相信了吧?」陆安然立马像抓到了把柄一样,大声说道。
迎上苏杨委屈的眼神我又有点后悔。
不过,陆安然是怎么知道苏杨晚上梦游的?
我转过头,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对上了阿兰看好戏的眼神。
是阿兰?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不管怎么样,苏杨都是我们寝室的人,事情还没搞清楚就捅到了宿管阿姨那里委实不太妥当。
我又补了一句,「阿姨,这也不能说明是苏杨偷的钱吧?」
阿姨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说道:「好了,事情我都清楚了,大家都先散了吧。」
她看向陆安然,承诺道:「你也别急,这件事学校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的。」
「至于你……」阿姨看着还在啜泣的苏杨,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你也先回去,具体情况我上报给学校来处理。」
陆安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苏杨,走了。
围观的人群也都散了。
回到宿舍,苏杨趴在桌上还在哭,阿兰在一旁若无其事地打游戏。
「阿兰,是不是你跟陆安然说的苏杨晚上梦游的事?」我突然问道。
苏杨猛地抬起了头看向阿兰,脸上还挂着泪痕。
阿兰打游戏的动作停下,对苏杨的眼神视若无睹,不以为然地瞥了我一眼,「是我说的又怎么样?我又没说假话。」
我噎了一下,也不好再说她,只好转向苏杨,犹豫道:「苏杨,你……」
「我没有偷钱!」她摇着头,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那你的学费是怎么来的?」阿兰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那是我……」苏杨的话没有说完,就骤然住了嘴。
阿兰给了我一个「看吧,她解释不了」的眼神。
苏杨无助地看着我,眼里分明在说,你也不相信我吗?
我移开了眼,我本来是相信她的,但她无法解释学费的事情我也有点奇怪,如果是正常来的钱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蔷蔷最晚回来,感受到寝室里的诡异气氛,悄悄发消息问我。
我说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蔷蔷有点内疚。
蔷蔷:「早知道我就不多嘴了。」
我:「跟你没关系的,你别自责。」
我放下手机,心里还盘旋着疑问,真的会是苏杨偷的钱吗?
3.
这天之后,苏杨晚上好像再也没有梦游过,只是看着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人也一天比一天憔悴。
我有点疑惑,她该不会晚上都没睡吧?
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但大家仿佛已经认定了偷钱的就是苏杨,一时之间,本就与其他同学交往不多的苏杨更是遭受了大家的疏远,连带着我们寝室的人也受了些许影响。
阿兰冷嘲热讽的话说了一箩筐,苏杨也不再辩解,只是愈发沉默,这种沉默中,我隐隐有些不安。
「这是这次小组作业的分组情况,大家看一下。」专业老师放出一张 ppt 让大家查看。
小组作业大家都习以为常,但这个分组……
「老师,我申请换组!」
果然,我头疼地捂着脸,陆安然和苏杨分到一组了,不闹才怪!
「理由。」老师皱眉问道,显然不清楚她们之间的事儿。
陆安然恨恨地看一眼苏杨,大声道:「要么我换组要么苏杨换组,我可不想跟小偷分在一组!」
全班哗然!大家都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看一眼苏杨。
我看见苏杨握着笔的手骨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胡说什么!」老师斥了一句。
「反正我不想跟她在一组!」
老师被她坚决的样子搞得也有点头疼,只好说道:「那你们自己商量。」
商量的结果就是苏杨又被孤立了,她一个人成了一组。
她没有吵闹,静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看着苏杨消瘦沉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不知怎么,我心里的不安加深。
寝室里,阿兰正在化妆,晚上,她跟建筑系的系草韩卓有个约会。
「年年,你看看,我背哪个包好看?」她站在镜子前兴致勃勃地搭配。
我扫了一眼她那一排名牌包,心不在焉道:「都可以,都挺好看的。」
她美滋滋地又去问蔷蔷,蔷蔷放下手中的书,认真地帮她搭配起来。
我看了看苏杨的位置,已经过了兼职的时间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同学匆忙冲进宿舍,「苏杨在教学楼楼顶,她要跳楼!」
「什么!」
「怎么会!」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跟蔷蔷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震惊。
阿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嘀咕一句,「不是吧,偷个钱就要跳楼?」
我撒腿往外跑,蔷蔷紧跟在后面。
4.
夕阳已经落尽,淡蓝色的天幕上挂上了一抹弯月。
从下往上望,苏杨坐在天台的边缘,脚在外面晃荡,猎猎的风吹得她的裙子纷飞,晃悠悠的样子看得人胆战心惊。
我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教学楼下面已经围了很多人,辅导员和学校领导都在下面,拿着喇叭给她做思想工作。
「同学,不管你有什么问题或者诉求,你都先下来,我们可以慢慢商量解决,上面太危险了!」院领导苦口婆心道。
苏杨充耳不闻,她伸出手,像是在丈量与地面之间的距离,看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警察来了吗?还有她家长呢?」院领导脸色铁青。
辅导员也是脸色难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继续劝,别轻易上去刺激她。」
「明白。」
我看看四周,问蔷蔷:「阿兰呢?她没来吗?」
蔷蔷冷着脸,「她去约会了。」
我不可置信,不管怎么说,苏杨都是我们朝夕相处的舍友,都这种情况了她还有心思去约会?
我正想着,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冲进来,看见天台上的苏杨,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眼泪喷薄而出。
「杨杨,你在干什么?你别吓妈,你快下来!」她高声叫道,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苏杨终于有了反应,她哭喊着,「妈,我好累,我活着真的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下来!」苏杨妈妈急得语无伦次,「你别这样!你别吓妈妈!」
警车呼啸着到了,苏杨像是被惊到了,身体猛地晃荡了一下,众人的心再一次悬到了嗓子眼。
警察迅速在下面铺了安全气囊,
「家属跟着上楼。」
苏杨妈妈疯狂点头,「好。」她望向苏杨,「杨杨,妈妈上来接你。」
蔷蔷立马道:「我们是她的舍友,能跟着上去劝劝吗?」
为首的警察看了我们一眼,点点头,「可以。」
上了天台,我们跟苏杨隔着一段距离。
「你们别过来!」苏杨大喊道,满脸都是泪痕,眼里的哀伤浓郁得化不开。
蔷蔷焦急道:「苏杨,你冷静一点,我们相信你没有偷钱,为了这点事,不值得。」
我也连忙点头。「你先过来好不好,事情会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的。」
不料,本来平静一些的苏杨又激动起来。
「查清楚?相信?你们谁相信我?没有人相信我!你们都一样!」她怒吼着,摇摇欲坠。
「你别激动,我们不说了。」我连忙安抚她。
苏杨妈妈猛地看向我们,「什么偷钱?我们杨杨怎么可能偷钱?是谁?是谁胡说?到底是谁冤枉她?」
她的情绪已经快崩溃了,哭得泣不成声,「杨杨,你别做傻事!妈妈不能再失去你了。」
听到这话,苏杨脸上闪过一丝动容,神情也有点犹豫。
一旁的警察抓住机会,电光火石间扑上去,将她从天台的边缘捞了回来。
苏杨转危为安。
「杨杨!」苏杨妈妈冲上去,死死地搂住女儿。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悲剧没有发生。
苏杨跟她妈妈回去了。
我和蔷蔷疲惫地回到寝室,没多久,阿兰哼着歌回来了,显然约会顺利,心情极好。
我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怒气。
「秦兰,苏杨刚刚差点从楼上跳下来你知道吗?」
她撕下假睫毛,语气随意,「知道啊,不是没跳下来吗?」
我瞪大眼,不敢相信她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话?
看着我惊愕的表情,阿兰嗤笑一声,「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用苦肉计打消大家对她的怀疑呢?」
怎么可能?我觉得荒谬至极,有心反驳她,可看着她不以为然的脸,出口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罢了,在有心人眼里说什么都是错的。
5.
我没有想到,苏杨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学校,她办了休学。
辅导员严肃地澄清了苏杨跟钱被盗的事没有关系,严令大家不准再议论苏杨。
我放心不下,去问了辅导员,念在我是苏杨室友的份上,辅导员告诉了我内情。
「苏杨现在的心理状态很不好,她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听到这话,我瞳孔一缩。
原来,在高考前夕,苏杨的父亲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儿,小孩儿救上来了,他自己却因为力竭没能上来。
苏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这一走,家里就像天塌了一样,遭受重大打击的苏杨精神抑郁,神情恍惚,高考严重发挥失常,本来能上重点大学的她只考上了二本。
她一直努力着不让母亲发现自己的异常,直到上大学,本就心情积郁的她心理状态更是直线下降,积压的情绪几乎让她窒息。
梦游行为就是她内心不安的写照,每每梦见父亲被河水淹没,她就会下床,拿起刷子不知疲倦地刷那双鞋。
那双男士皮鞋,是她父亲最后一天救人时穿的鞋,苏杨见到它的时候,上面沾满了淤泥和水草。
在她的潜意识里,仿佛刷干净了那双鞋,父亲就会再回来。
她补上的学费是她爸爸见义勇为救人的抚恤金。
而被冤枉偷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那一句不能再失去她的话,她可能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辅导员讲述完一切,叹息着道:「她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我早已经泪流满面,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样难受。
朝夕相处,我们竟然没发现她的异常,还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她。
我告诉了蔷蔷和阿兰。
蔷蔷满心内疚,「怪我们,竟然什么都没看出来,真是太不应该了。」
阿兰也没再呛声,呐呐无言了半晌憋出一句话,「她怎么早不说啊?」
说了有用吗?我沉默着,苏杨说得对,我们没有人相信她,所有人都在怀疑她。
「叮铃铃……」阿兰的手机响了。
「嗯,好,知道了。」她几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谁啊?」我随口道。
「韩卓,叫我出去吃饭。」阿兰罕见地提不起兴致。
我反而劝她,「约会吗?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对啊。」蔷蔷也附和道,「饭还是要吃的,你们不是刚确定关系吗?肯定要趁热打铁。」
我们努力缓和着这沉重的气氛。
后面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再提起苏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偷钱这事成了一宗悬案。
6.
「年年,你能帮我把我桌上的资料带到教室吗?辅导员急着要。」下午上课前,蔷蔷打来电话。
她是班长,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阿兰又去约会了。
「好。」
我一口答应,走到蔷蔷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叠资料,随意地扫了一眼。
是我们班学生的家庭情况调查表。
第一张是阿兰的,我本来无意窥探她的隐私,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上面某一处,眼睛慢慢瞪大。
建档立卡?
我恍然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学生是否建档立卡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填了个是。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床铺边挂着的一水儿的名牌包,平时阿兰的穿衣打扮也是无不精致。
她怎么可能是建档立卡的贫困生?
我脑子有点乱,下意识地将阿兰的单子放到了下面。
交给蔷蔷的时候我问了一句,「这些资料确认了吗?会不会有错啊?」
蔷蔷笑,「怎么可能有错?这都是我直接从档案里面下载下来的。」
「怎么了吗?」
我犹豫一下,「没什么。」
别人的家庭情况我终究不大好说。
周五,蔷蔷兴冲冲地提出周末去听音乐节。
「好啊,好久没有放松放松了。」我满口答应。
蔷蔷把购票界面发到了群里,我看了看票价,最普通的票价 480,不算贵。
「买票了吗?」蔷蔷问。
阿兰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我不去,你们去吧。」
蔷蔷奇怪道:「怎么了?这次的音乐节可是有你最喜欢的那个乐队,你不是天天听他们的歌吗?不想去看看现场。」
「算了,下次吧。」阿兰无动于衷,「最近太累了,周末我想休息。」
我购票的手停住,陡然想起了那张表,也想起了一些平日里的细节。
阿兰好像从未参加过我们寝室的集体活动,之前就连苏杨都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儿过,平常最爱玩儿的阿兰却没有。
「那就不去吧,仔细想想,好不容易周末了还是好好休息下。」我退出界面。
「那好吧,我跟朋友去。」蔷蔷跨着脸,显然是觉得有点扫兴。
我没注意她的情绪,眼睛移到阿兰那边。
她在看书,但久久都没有翻动过一页。
7.
就在我快忘了这事儿的时候,事情被捅出来了。
最近这段时间是这个学期助学金的申领时间,出来的名单上面阿兰的名字赫然在列。
班里一下炸开了锅!
阿兰平时的穿着打扮大家都有目共睹,浑身上下都是名牌,她怎么会在助学金的名单里?
坐在我旁边的阿兰在辅导员公布名单的一瞬间脸就白了,桌下的手握成了拳。
她喃喃道:「我明明没有申请,怎么会?」
我抿抿嘴,明白了什么。
「安静!」辅导员桌子一拍,皱着眉呵斥道,「助学金的评选跟奖学金不一样,是看大家的家庭情况来选的。」
「那秦兰怎么会在里面?她可是天天穿名牌的白富美?」有同学意识到了什么,阴阳怪气道。
阿兰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平时牙尖嘴利的她一言不发。
蔷蔷也担忧地看了阿兰一眼,显然是早就知道内情的,也对,她是班长,肯定了解同学们的情况。
辅导员看他一眼,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所有建档立卡的贫困生都在本次助学金的名单里面,大家还有异议吗?」
「没有。」
众人对助学金的名单没有异议,但对阿兰的异议就大了,也是因为之前的阿兰总是抬着下巴看人,一股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气势,不少人都被她得罪过。
这下被拆穿是个假小姐之后,班里人都在明里暗里地嘲讽她,穿假货,爱慕虚荣,被撕掉了精致的画皮。
上着课,我总觉得有一道炽热的目光在盯着我们这边,我朝四周看去,
陆安然看着我旁边的阿兰,若有所思。
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该不会又是在怀疑阿兰吧?
8.
我的预感是对的,刚下课回到寝室不过一会儿,陆安然就带着人进了我们寝室。
「给我搜!」陆安然一声令下,她身后的室友径直走到阿兰的位置,开始翻动她的东西。
「你们干什么!」阿兰大怒,拦住几人,「不准动我的东西!」
「那是你的东西吗?」陆安然冷笑一声,「我终于反应过来了,为什么当初你那么积极来告诉我苏杨晚上梦游的事,不就是想嫁祸给她吗?」
「你胡说什么?」阿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更生气了,「你是说我偷了你的钱?笑话!」
陆安然走上前,随手拿起她一个包,「一个建档立卡的贫困生,买得起这些包?」
「你!」阿兰胸脯剧烈起伏,气得不轻,「这些都是假的,假的!」
「你满意了吧!」既然被拆穿了家庭情况,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这个包可不是假的。」陆安然的室友刘甜甜拿起一个包,「这么多东西里面,只有这个是真的,我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包。」
刘甜甜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二代,我们学校有一栋楼都是她家里捐的,她说那包是真的那就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个包是香奶奶家的一个小包,价格不便宜。
「秦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陆安然得意道,「这个包专柜价格一万多,以你的家庭情况怎么可能买得起?」
「不是偷的我的钱买的,还能是什么!这下可是人赃并获了。」
阿兰看着那个包,脸上的表情比我们还震惊,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我明明买的 A 货。」
上赶着承认自己买假货还真是活久见,我一时有点无语。
蔷蔷看着那个包,脸色迟疑,「阿兰,我记得这个包是你九月底的时候买的,你如果有购买记录的话可以拿出来。」
「对对对。」阿兰被她一提醒,也反应过来了。
「购买记录,购买记录。」她念叨了几遍,突然僵住,欲哭无泪,「这包是我在外面地摊用现金买的,没有购买记录。」
「继续演。」陆安然看她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她慢悠悠地说道:「你倒是提醒我了,九月底,不刚好就是我丢钱的时间吗?我刚丢钱你就买了个包,还是你这一堆假货里面的唯一真货,真是巧了。」
话里的讽刺意味十足,阿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少血口喷人!」
「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明白!」
两人立马争吵起来,围过来看好戏的人越来越多。
我有点出神,那个包是阿兰最喜欢的一个包,当初买回来的时候还曾到处炫耀过,难道真的……
两人还在吵着,阿兰的手机响了,我瞥到名字,是韩卓。
「阿卓,没有,我不是,我可以解释的!」阿兰脸色大变,大力推开陆安然,跑了出去。
9.
后面发生的事情仿佛是一出迷幻剧,所有的都失控了。
阿兰和陆安然的对峙被拍下来发到了校园网上,韩卓自然也看到了,阿兰辛苦在他面前保持的形象轰然崩塌,他提出了分手。
阿兰苦苦挽留,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韩卓用尽绝情的话语讽刺。
崩溃的阿兰万念俱灰,她冲回寝室拿了刀去了 303。
宿管阿姨正在训斥陆安然刚刚的行为,阿兰就冲了进去。
「我要杀了你!」
「我让你乱说话!你给我闭嘴!」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在我们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子已经扎进了陆安然的腹部。
「啊!」
「杀人了!」
……
尖叫声遍布整栋楼,一片慌乱中,宿管阿姨哆嗦着手打了 120。
救护车来了,警车来了,尖锐的声音几乎让我的耳膜爆炸。
万幸的是,陆安然没伤到要害,只受了轻伤。
她的父母匆匆赶来,看到躺在床上的女儿,大怒,发誓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阿兰的父亲也来了,面容愁苦的中年男人痛哭流涕,给陆安然全家都跪下了,额头都磕破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真是看得人于心不忍。
最终,在学校的调解下,双方私了。
陆安然父母没有追究阿兰的法律责任,阿兰赔偿陆安然的一切损失,包括她丢失的那笔钱。
法律责任虽然不追究,但一连发生了两起重大事件,学校再也不能留阿兰了。
阿兰被学校开除了。
一夜之间,四人寝室只剩了我跟蔷蔷两人。
我恍惚地看着以前还嫌小的寝室,如今竟显得空空荡荡。
302 仿佛成了禁忌之地,我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在背后说我们寝室风水不好,一个接一个都走了。
下一个会是谁呢?
寝室里开着暖气,我却遍体生寒。
10.
时间慢慢溜走,大家也渐渐不再谈论这事,就在我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
「蔷蔷,你还有多久回来?」我看看时间,卫生部快来检查了。
她今晚学生会聚餐,还没回来。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失真,「应该还要一会儿。」
「那我帮你打扫了。」
「好啊,谢谢年年!回来给你带宵夜。」蔷蔷声音雀跃。
「举手之劳啦!不客气。」
到处擦干净之后,我去拿了扫把准备扫地。
卫生部查得严,角落里都得打扫干净,我将扫把伸到她的桌下,准备扫出里面的灰尘。
扫把突然碰到一个东西,我有点疑惑,以为是什么东西掉在里面了。
我用扫把把东西勾了出来。
黑色的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我以为是垃圾,打开后随意地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却在瞬间被冻住了。
是一个包,是一个跟阿兰那个香奶奶的包一模一样的包!
这怎么可能呢?
我极力冷静下来,抖着手拿起包,细看之下,就能发现这个包的做工不如那个精致,logo 印得有点错位,走线也有些粗糙。
「我明明买的 A 货。」
阿兰当初辩解的话回荡在我的耳边,她没说谎!这个包才是她买的那个!
可为什么这个包会在蔷蔷的桌下?
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我喉咙发紧。
不可能!不可能是蔷蔷!
我心乱如麻,僵立在原地。
「我回来了!年年……」欢快的声音进了门,戛然而止。
我拿着包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她。
蔷蔷笑盈盈的脸平静下来,看看包又看看我,嘴角又勾起一个诡异的笑,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终于发现了吗?我还以为要等很久呢。」
她没否认!她承认了!
一瞬间,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像走马灯一般,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些我没在意的细节都一一浮现在我面前。
让我亲眼看到苏杨梦游的是她。
故意在阿兰面前提起这事的是她,她知道阿兰是个大嘴巴,会迫不及待地去告诉陆安然,陆安然会捅到宿管阿姨那里去。
小组分组故意将陆安然和苏杨分到一起的人是她,为的就是再一次激化矛盾。
在天台故意提起偷钱的是刺激苏杨的也是她。
她成功地逼走了苏杨,然后将目光放到了阿兰身上。
阿兰的家庭情况她一清二楚,更何况她家里也不缺钱,同一个屋檐下,阿兰背的包是真是假她不会看不出来。
她成功地让陆安然再一次怀疑上了阿兰,这时候,她准备好的包就派上了用场,故意说出阿兰购买包的日期,为的是提醒陆安然。
阿兰是个马虎的性格,她恐怕也不知道自己的包是什么时候被换掉的,或许是那几天也或许是一开始……
那后面呢?阿兰失控,捅伤陆安然,这些难道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吗?我不敢再深想下去。
面前这个长相秀丽的女孩儿在我眼中忽然无比陌生,在所有人眼里,她热情大方,活泼美丽,老师学生都喜欢她,可没人知道她那张精致的面孔下藏着多少诡秘的心思和手段。
我们所有人在她眼里都像跳梁小丑一般,按照她排的戏一步一步演下去。
她太聪明了,也太可怕了!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
11.
「你……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出口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这么做啊?我想想这个问题。」她做出思考状,「可能是因为……有趣吧?」
有趣?我像看怪物般地盯着她。
她放下手中给我带的宵夜,她歪了歪头,奇怪地看着我,「干嘛做出这么惊讶的样子?」
蔷蔷慢慢凑到我面前,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她轻笑一声,语气呢喃。
「那个晚上,你不是看见我了吗?」
轰!
我如遭雷击,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你不是看见我了吗?
看见我了吗?
我多想对着她大吼一声,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说不出口,那些自我催眠忘记的画面像是堵塞的河道被疏通了一般,在我脑中纷至沓来,清晰如昨日。
我闭了闭眼,那个夜晚又出现在我面前。
九月底那个夜晚,我做了噩梦,突然惊醒了。
正在平复心情时,余光瞥见旁边床的蔷蔷突然坐了起来,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下了床。
我正疑惑着,就看见她轻轻拉开了门出去。
不知怎么的,我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了床。
我将门打开了一条缝,看见穿着睡裙的蔷蔷在走廊里慢悠悠地走着。
走廊的灯半明半暗地闪烁着,在这深夜里,她闲庭散步般的背影显得无比诡异。
整条走廊有十个寝室,从 301 到 310,她的脚步很慢。
我看到了无比惊悚的画面。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 310,站在门前,然后慢慢地踮起脚尖,将一只眼睛放到了猫眼处。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就这样,从 310 开始,一个一个寝室,站在门口,踮起脚尖,从猫眼处,静静地窥探着里面的一切。
在她走到 302 的时候,我关上了门。
心如擂鼓的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第二天,302 宿舍的陆安然丢了钱,我想到了行为诡异的蔷蔷,却在下一秒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我为什么否定呢?我问自己,到底是因为觉得蔷蔷不缺钱所以不会偷钱,还是我不敢想象副院长的女儿偷钱的后果。
我没有答案。
我选择性地遗忘了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切,却在这一刻被她若无其事地揭露出来。
12.
蔷蔷好整以暇地看着陷入回忆里的我,眼里满是兴味,有种诡异的兴奋。
「到底是为什么?」我质问道,为什么要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有做错什么吗?」她反而不解道,迎上我不可思议的眼神继续说道:「我让懦弱的人勇敢,让虚荣的人被拆穿,让自傲的人低下头颅,我做错了吗?」
她的眼神很诚恳,像是真的很认真地在问我这个问题,这反而是让我觉得最恐怖的地方。
让懦弱的人勇敢,就是让她鼓起自杀的勇气。
让虚荣的人被拆穿,就是让她在难堪中失控伤人。
让自傲的人低下头颅,就是让她从被盗者加深成受害者。
我骇得牙齿打颤,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别这么看我。」蔷蔷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过我的全身,眼里的兴趣不加掩饰,「你知道吗?你其实比她们更有意思。」
「懦弱、虚荣、自傲,可她们都有一个优点。」蔷蔷吐出两个字,「真实,她们的蠢和恶都很真实。」
「而你……」蔷蔷轻轻笑起来,「你伪善。」
「麻痹自己,催眠自己,是为什么呢?」蔷蔷看我的眼神像在研究什么新奇的物种,「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撕掉这层伪善的面皮。」
「明明你就嫉妒苏杨的成绩比你好,阿兰家庭条件比你好,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还喜欢韩卓,阿兰分手的时候,你是最开心的吧?」
「苏杨走了,你就是第一名了,阿兰走了,你就有机会得到韩卓了,怎么样?你是不是得感谢我?」
我不是!我没有!我想一口反驳她,喉咙却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在心里盘旋着的阴暗心思都被她血淋淋地揭开,我不愿意承认她说的话,却再也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蔷蔷的确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高手,她将所有人的面目都看得真真切切。
她是一个成功的窥探者。
13.
那笔钱是谁偷的,在物是人非之后已经没有意义了。
一个假包说明不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不再跟蔷蔷说话。
我以为她会对付我,但她什么都没做。
学期末的时候,系里出国交换生的名单下来了,是蔷蔷。
我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真心祝贺她,她站在其中,众星捧月般耀眼,妥帖地应对着每一个人的祝福。
我在一旁看着,她远远地冲我露出一个微笑,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我们都一样。」
我看见她的口型,脑子空白了一瞬,笑话,我跟她怎么可能是一样的呢?
那时候,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就像我不知道蔷蔷为什么不出手对付我一样。
新学期,蔷蔷走了,四人寝终究只剩了我一个人,学校在征求了我的意见后,安排了其他系的学生跟我混住。
「你们好,我是建筑系的杜彤彤,以后大家就是室友了,多多关照哦。」
「大家好,我是学设计的,我叫张若,很开心认识大家。」
「该我了,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夏天,大家以后有事儿说事儿,我能帮的都帮。」
我看着眼前这三张青春靓丽的面孔,缓缓勾起一个甜美的微笑。
「你们好,我叫陈年,英语系学生,以后,大家就是室友了,希望大家,相处愉快。」
……
凌晨两点,春夜的晚上静谧无声,我几乎能听见室内几人的呼吸声。
我慢吞吞地坐起来,下了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了看几人恬静的睡颜。
彤彤的脸上又长了颗痘痘呢。
阿若说的什么梦话,我听听。
夏天睡觉也太不老实了,我给她细心地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我满意地点点头。
漆黑的门在夜里像是通向另一个世界,我推开门,看着眼前光线昏暗的走廊,慢慢走出去。
从 302 到 310,我慢慢凑近,对着漆黑的猫眼,轻轻踮起脚尖,将一只眼睛放了上去。
让我看看,她们又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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