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什么超甜的小故事?

2022年 9月 22日

妇产科遇见前男友。

见我拿着化验单,他激动地跑过来,「沅沅我错了,孩子生下来好不好?我跟孩子姓。」

正开处方单的男医生忽然冷哼一声。

「怎么,你想管我叫爸爸?」

1

出差一个多月回来,警服还没来得及换,我就又被派陪女报警人去医院检查身体。

拿着就诊卡到大厅缴费时,忽然一阵头晕,没来由犯了恶心。

想到最近身体反常的表现,以及这个月迟迟未来的姨妈,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出差前一晚,周予那张汗湿的脸。

安顿好报警人,我直接跑去妇产科做检查。

看着报告单上写着早孕两个大字,我大脑一片空白,丝毫没注意原本座位上的医生已经换了人。

「确定是怀孕了吗?」

我惊讶地又问了遍,余光中瞥见对面同样拿着报告单的医生,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还未听到回答,熟悉的男声就从我身后响起,「许沅。」

我闻声回头,只见官望拎着好几大袋水果站在诊室门口。

三个月未见,原本恣意张扬的长发被他剃成干净利落的圆寸,

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精神了。

可下巴上潦草的胡茬,又难掩他的颓废。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盯着我手中的报告单,问道:「当初你走得那么干脆,是因为怀了宝宝吗?」

嗯?您这是替我自导自演了一场带球跑的戏码?

「我错了沅沅,孩子生下来好不好?我跟孩子姓。」

我刚要开口,正低头开处方的男医生忽然冷哼一声,「怎么,你想管我叫爸爸?」

我愣了几秒,抬头对上坐在我对面的男医生那双琉璃般清透明净的蓝眸,吃惊地叫了声:「周予?」

他前几天发短信不是说他今天休假的吗?怎么会在医院?

被叫到名字的人十分淡然地「哦」了声,不过他这声「哦」,听起来多多少少带着点刚被认出来的哀怨。

官望十分不解地打量周予,怒火中烧,「周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予撂下手中的笔,视线在我和官望身上逡巡,冷冷开口:「字面意思。」

「沅沅,你别吓我?」

官望慌张地想要抓住我的手,周予瞬间起身挡在我身前。

官望推搡他,冲他吼道:「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周予猝不及防,被官望推了个趔趄,蓝眸里淬着冰,一把薅起官望的衣领。

「我算个什么东西?」

周予像个胜利者一样在官望耳边嘲讽道,「报告单写着许沅怀孕一个月,一个月前,我和许沅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结为夫妻。」

「官望,听说你是律师,什么叫自愿平等,还要我解释给你听吗?」

2

三个月前与我谈婚论嫁的男友出轨被抓个现行,我立刻提了分手。

我爸怕我一个人单着总会胡思乱想,于是不停地给我安排相亲。

我和周予就是相亲认识的。

后来我爸急病住院,我出差回不去,慌得直掉眼泪,翻遍列表发现认识的医生朋友只有周予。

凌晨三点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有一丝被吵醒的不悦,反而柔声安慰:「没事,我在呢。」

周予工作比我还忙,但我爸住院的那半个月,周予照顾他的时间比我还多。

他白天有时一天都是手术,晚上还固执地替我守夜。

有次我加完班赶回医院,隔着老远看见周予一米八的大个缩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睡着了。

我帮他盖衣服时,他醒了。

他伸手替我拢了拢额角掉下来的碎发,然后撒娇似的扯了扯我袖子,「心疼我?」

「心疼我就补偿我吧。」

「那周医生想要什么补偿?」

周予蓝眸轻轻转动,最后视线落到我脸上。

「我现在工作稳定,有车有房,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

他一字一顿地说:「许沅,你要不要跟我结婚试试。」

周予说话时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偏偏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头发丝似的轻挠我的心。

领证当晚,我跟周予回了家。

我和他从玄关吻到床上,做到最后一步,周予问我可以吗?

我点点头攀上他的脖子。

当黑暗和周予一起裹挟过来时,

我想如果结婚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的话,那周予至少比官望真诚。

……

女报警人情绪不稳定,我在医院陪她直到她家里人过来。

周予给我发微信,让我忙完了去他办公室找他一块回家。

我在走廊碰见了和周予一个科室的朋友谢嘉铭。

他隔着老远就开始打趣我:「我说姓周的昨天怎么那么好心和我换夜班,原来是我们许大警官今天回来呀。」

我翻了个白眼,「就你嘴贫。」

「你是没看见周予今早那狗样,我俩下楼的时候看见你,这孙子出电梯立马就跑上楼去找你了。」谢嘉铭边说边咂嘴,「啧啧啧,头一次看见咱稳重的周医生急成那样。」

他话头一转,狐疑地盯着我,「哎,不过,你一大早去产科干吗啊?」

「呃,我……」

谢嘉铭恍然大悟般看着我肚子恨恨地骂道:「妈的,周予那狗不愧是卷王,什么都快。」

3

中午午休时,官望妈妈给我打电话,请我帮忙送她去医院,我这才知道周予原来一直是官望妈妈的主治医生。

前几天碰见官望,就是他来医院拿药。

怪不得那天听周予和官望说话的语气,不像第一天认识。

官望妈妈要住院,没赶上订医院的午饭,我就跑到对面小饭馆买饭。

「我打包了两份面,都没放香菜。」

我回来的时候官望也在,他起身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万分感动道:「沅沅,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呢。」

我心想明明是他妈不吃香菜,他又在这作什么妖。

临走时官望妈妈一直拉着我的手问:「小沅,我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再撮合你和官望一把,你俩真就没可能了吗?」

「阿姨,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官望妈妈吃惊地重复了一遍,「小沅,你没骗阿姨吧?」

官望妈妈病床旁边那个床位的帘子突然从里面拉开,我看见周予变戏法似的推着医疗推车走出来。

「我证明,她已经结婚了,和我。」

本来今天周予我俩都下班早,约着晚上去我爸那吃饭。

结果跟了好久的偷手机的团伙下午终于有了动静,我们出警抓到人都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期间周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也没接到。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周予像个留守儿童似的坐在所里大厅的长椅上。

我万分愧疚地跑过去,「对不起,等久了。」

周予摇摇头,捏起我的手腕问道:「上面是什么?」

我认真地看了一圈,但根本啥也没有。

周予似是被我逗笑了,一把捞起我的手,「我知道没什么,就是想找个理由牵你的手。」

他噘着嘴嘟囔:「医院一下班,别的老婆都把她们老公接走了,我只能自己来找我老婆。找不到人我急得都要报警了。」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骨,长叹一口气,「哎,电话拨出去,才想起来我老婆就是警察呀。」

周予见我回来得晚,提前给我爸打电话说不回去吃了。

派出所挨着大学城,隔两条街就有个夜市,我俩就直接去那吃了晚饭。

路过一家奶茶店,我觉得口渴就进去买了两杯奶茶。

周予站在店门口等着。

他今天穿的白衬衫,牛仔裤,脚上蹬着双匡威的帆布鞋,单肩背电脑包。

往那一站,纯情得像个等女朋友下课的男大学生。

不一会儿就有个小姑娘跑过来要他微信。

我听见周予对人家说:「对不起啊,我结婚了,孩子都小学毕业了。」

小姑娘被惊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那您还挺显年轻。」

周予面无表情,「过奖。」

我拿着奶茶出来,他走上前帮我插好吸管后又塞回我手里,

他则一手牵着我,一手拎着另一杯奶茶。

我戳了戳他手背提醒,「那杯给你买的。」

周予闻言闷闷地低头喝了一口,毫无预兆地就突然吻上来。

他凑得太近,我甚至看得清他眼皮褶皱处的小痣,以及随他不断忘情深吻而轻颤的睫毛。

奶茶的焦糖味急速在唇齿间散开,周予的气息又甜又热。

他很少这么霸道。

霸道地汲取我的全部呼吸,逼着我和他一起往下落。

就在我感觉快要溺死在他身上时,他终于肯放过我。

周予头埋在我脖子里,闷闷地说:「许沅,我不喜欢喝奶茶,你记住没有?」

4

周末我来给之前住院的女报警人做笔录,早上坐周予的车来医院。

刚坐在车里就被他吓了一跳。

不知道他今天弄的什么新时尚,36 度的天捂得像个阿拉伯人似的。

我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有人破口大骂。

「这是什么光彩的事你还报警!传出去哪个男人还敢要你!」

「要不是你穿得暴露,在那种地方上夜班,好好走在路上怎么会有人欺负你!」

我推开门,女孩儿在病床上一言不发,他爸爸依旧滔滔不绝地指责。

「这位同志,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大声喧哗。」我上前出示警官证,「还有,就算您女儿今天光着走在大街上,只要她不愿意,就没人能强迫她。」

「现在依法对受害人进行讯问,请无关人员退出房间。」

男人敢怒不敢言,恶狠狠地「哼」了声,摔门出去。

根据女孩的描述所画出来的画像,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前几天从别省流窜到我们辖区的杀人强奸犯。

为了抓这个强奸犯,我们所两个女同事连着三天凌晨在不同大街装醉。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

为了不让周予担心,我就说我这几天都在出差。

终于第四天,我在的这条街等到了杀人犯的出现。

本来只等他靠近,埋伏在暗处的民警们就会跳出来把他按住,但不知道是不是杀人犯警惕性太高,他居然在离我三步远的时候掉头跑了。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把他踹倒,扭打时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刀。

眼看他手里的刀冲着我肚子横扫过来,我翻身躲避,刀刃破肉刺骨的顿挫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清晰可闻。

我被抬上救护车时特意强调不要去 B 大的附属医院,周予在那上班。

我同事尴尬一笑,指了指前面抬着担架,脸色黑得不能再黑的男人,「可,可周医生都过来了呀。」

那杀人强奸犯一刀刺进了我右肩胛骨,弄得我半个月都抬不起胳膊。

所长特意给我批了一个月的假,在电话里劈头盖脸把我臭骂一顿,「你自己怀孕两个月了不知道跟所里打报告,那么危险你也往前冲,你出点事所里怎么跟小周交代,怎么跟你死去的妈妈李霞同志交代!」

这一个月我都在家休养,周予请了年假在家陪我。

生病有人照顾当然好,如果不是这人浑身低气压的话。

他每天给我做饭,换药,洗澡,就像在走流程,和我能一句话说完,绝不浪费第二句。

我以为是我工作太危险没告诉他,他生气了,就撒娇讨好哄了好几天。

有一天他在书房工作时,我送了盘水果进去。

周予见我进来,点头示意东西放在桌子上就可以走了。

我献宝似的给他剥了颗荔枝,递到他面前,「这是妃子笑,不笑不给吃。」

周予瞥了我一眼后,继续他的冷漠。

我举了半天胳膊都酸了,也不见他动一下。

荔枝「啪」的一声被我扔进垃圾桶。

「周予,我工作性质就这样。如果和我结婚后悔了,你可以直接说。」

「我没后悔。」

我站在书房门口,身后传来周予合笔记本电脑的声音。

但在那之前,我好像听见他说了句:「同学们,下课。」

5

「你没后悔吗?那为什么我怀孕就没见你高兴过?」

自从那天从医院回来,我怀孕这件事,周予虽说不至于绝口不提,但也能感觉到他在刻意回避。

周予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就在我以为他已经默认时,周予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缴械投降般对我说:「许沅,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我也不是不高兴,我是太高兴了,怕自己得意忘形。

「我怕我问了,你会因为各种原因不要这个孩子。

「但我又怕你说你要这个孩子。

「我怕你是因为孩子才爱我,因为我是孩子的爸爸爱我,因为家庭责任而不得不爱我。」

周予缱绻温柔的嗓音钻进我耳朵,「许沅,我知道爱情最后可能都难免归于亲情,我也知道你和我结婚,只是想找个优质的合伙人过日子,但我不想一开始你对我就没有爱。」

我愣在原地,原来我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他一开始都知道。

周予继续说:「我可以尊重你的一切选择,比如,你怕警队因为你怀孕特殊照顾,就隐瞒怀孕的事实。你很要强,我能理解。但这并不代表,你受伤我不会心疼。」

我眼眶发酸,委屈道:「那你也不能一直冷着我啊。」

「我也会有脾气的,」周予起身轻轻将我揽入怀里,揉着我的头发无奈道,「所以你乖一点好不好呀宝贝?」

他把我哄好之后就去厨房做午饭。

不一会儿,我也小尾巴似的跟着他进了厨房,吞吞吐吐地问,「你刚才是在上课吗?」

他愣了下,然后点头。

「那我刚才和你发脾气,你学生们是不是都听到了……」

周予好笑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谁知道你小脾气来得那么快。」

6

在我养伤这一个月里,周予妈妈还特地回国看我。

周予妈妈是俄罗斯人,爸爸是中国人。

他爸爸前几年去世后,他妈妈怕留在故地伤心,就回了俄罗斯,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周予妈妈。

她和周予有着一样清澈明净蓝琉璃般的漂亮眸子。

但吃饭时,周予妈妈和我说,周予小时候曾经非常非常讨厌他这双蓝眼睛。

因为其他小朋友会因为他的眼睛把他当作异类,故意疏远他,弄得小周予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想上学,有一次为了逃学还离家出走,幸好被警察送了回来。

听到这,我心疼地给周予夹了一块肉。

周予妈妈突然皱眉,「安东不是不吃牛肉吗?」

周予嗯了声,又把肉夹回我碗里,笑着说:「许沅喜欢,她就把她喜欢的都给我。」

周予不吃牛肉吗?

周予妈妈见我微微惊讶,便笑着解释:「我们安东这半个外国佬居然对牛羊肉过敏,有时候连牛奶也不行,要不是他这样,当时非让他和我一起回俄罗斯。」

怪不得上次周予说他不喜欢喝奶茶,而且第二天出门时还打扮得像个阿拉伯人一样。

他当时应该是过敏了吧。

周予妈妈没待几天就回去了,临走时她还和我约好,把周予小时候的相册寄回来给我看。

因为我和周予妈妈都笃定我肚子里的小宝宝会和小周予一样可爱,最好也有一双蓝色眼睛。

在家休养大半月后,我打算回所里,结果上班前一天晚上周予又开始冷脸。

「周医生,你看我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家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我搂着周予脖子和他撒娇,「您就让小的回去呗?」

周予一点都不为美色所动,挑眉轻哼,「伤好了?那你今晚自己上个药给我看看?」

我?

就算好着的时候,我这老胳膊老腿摸自己背都费劲,这狗男人不是故意的吗?

周予进卧室时,我正给自己上药。

他则好整以暇地端着茶杯,靠着柜子,欣赏我这诡异的身姿。

后来等周予欣赏够了,他才良心发现过来帮忙,我气鼓鼓躲开他,关灯睡觉。

半夜我感觉有人在窸窸窣窣掀我衣服,睁眼就看见周予正一脸认真地给我涂药。

床头暖黄色的光斜落在他脸上,照见男人眼里化不开的缱绻与温柔。

明明这人白天还那么凶。

我心突然软得一塌糊涂,也不管刚涂好的药膏会不会蹭到周予衣服,就八爪鱼似的想往他身上贴。

「把你吵醒了?」他低头看我。

我摇头,把脸埋在他脖子,轻嘬一口。

……

第二天早上还是周予把我叫起来的。

一睁眼就看见他笑眯眯地盯着我,满脸餮足。

洗漱时我对着镜子看见那一脖子痕迹,气得让他和我保持距离。

「还需要保持距离吗?」这狗男人边开车送我上班边委屈嘟囔,「我们都已经这么『熟』了?」

7

B 市不大,杀人强奸犯的案子一经官媒报道,立刻在市里掀起轩然大波。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小号,在网上发布了之前女报警人在小巷被强奸犯殴打施暴的视频。

视频的角度只能看见巷子口。

破碎的惨叫声从黑漆漆的巷子里溢出来,一声比一声无助,短短九十秒的视频,我暂停了不知道多少次。

杀人强奸犯的行径令人寒战,但人们的视线也未曾从受害人身上远离。

有人将女报警人的身份抖落在网上,梁小雨,18 岁,一个辍学在酒吧上夜班衣着暴露的酒水推销员。

舆论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她的身份好像瞬间让这场悲剧变得理所当然。

由于小巷位于老街道,监控摄像头早就坏掉了,我们只能凭着视频去找拍摄者。

拍摄者是一个当时夜跑路过小巷的中年男人。

「在她之前,巷子里好像就已经有求救声了。

「我当时太害怕了,就没敢往里看。

「说来也奇怪,其实这女的一开始走在我身后,突然就像疯了一样冲进了巷子里。」

中午我去医院看那个女孩,周予在微信上说还没吃午饭,我就去他最喜欢的那家茶餐厅带了份三明治。

到他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穿着粉色西服的陌生女人朝着周予一脸温柔小意,我就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下门。

「没打扰你们吧?」

「需要你打扰。」

周予冲我笑笑,抬手将桌子上和我手里同款打包袋推给他对面的女人。

「前段时间你出国进修,我已经结婚了。」

女人神情骤变,声音颤抖,「阿予,我以为你说的是气话。」

「谢谢你的午饭,」他的语气客气疏离,「不过我老婆已经来给我送饭了。」

陪周予吃饭的时候,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解释:「前女友,认识你之前,就处了三天。」

这年头谁还没个前女友前男友呢?

我觉得好笑,故意凑近了逗他,「周医生,你今年都三十了。没个前女友什么的,人家会以为你那方面有问题呢?」

周予咬着三明治一脸骄傲,「我那方面有没有问题你不知道吗?」

「也对。」我看着自己日渐圆润的肚子,赞许点头。

「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疑惑。

周予摸了摸下巴,难为情地轻咳一声,「你应该继续问我,哥哥,那个小妖精是谁,然后跟我一哭二闹。」

见我无动于衷,

他耷拉着脑袋,叼着三明治,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完了,我老婆一点都不紧张我,我都要让坏女人拐跑了……」

「……」

下午,我和同事来到女孩的病房。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面对网上的舆论,父亲暴跳如雷的指责,女孩儿苍白着脸,始终紧紧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梁小雨,根据你的供述,你报警时,施暴人已经离开。而目击人称,直到警察来,罪犯才逃走。所以你不是第一报警人。」

「是谁用你手机报的警,或者说,你在保护谁?」

「是我。」

本来一直平静的梁小雨突然神情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朝着病房门口大吼:「谁让你来的?你来干什么?滚啊!」

我回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子站在病房门口,她眼下的乌黑一看就是高三学生特有的黑眼圈。

她抓着书包带的手指节泛白,浑身颤抖,「那晚一开始被拖进那条小巷的人是我,是这个大姐姐冲了进来,把手机塞到我手里,让我跑,让我报警,让我不要回头……」

梁小雨不顾身上的伤,抓住女生的手腕就把她往外拖,恶狠狠地说:「我让你闭嘴!」

女生拼命挣脱她的手腕,崩溃大吼:「可我看见网上有人说你!

「她说,你穿那么少是你活该。

「他说,你穿成那样就是在勾引男人。

「他们说,在那种地方上班都不是什么好女孩。」

女生说话带着哭腔,脸上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在地上,「可我知道你是好女孩啊!如果你都不是好女孩儿的话,那天夜里谁又能义无反顾地冲进巷子里救我呀!」

梁小雨瞬间红了眼眶,失去推拒女孩儿的力气,蹲在地上痛哭。

「不是高三了吗?马上就能高考了,你明明可以有那么好的未来啊,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要回头!像我这样的烂人和他们纠缠还不够吗?」

最后两个女孩抱头痛哭。

她们的一番话让病房里的所有人都呆在原地,良久未动。

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知道,她们都是好女孩。

8

年末疫情来得突然,W 市疫病肆虐,最后全城封控。

B 大附属医院一大批医护人员都奔赴 W 市支援,其中就有周予。

B 市虽不至全城封控,但也限制了员流动,各小区封闭管理。

所里的民警都被调到前线,而我因为怀孕被留在社区工作。

调令来得急,周予走的那天是夜里,我站在小区门口送他。

没走两步路,一个女的就从暗处冲过来,「这是要去哪儿啊?你一个警察不会以权谋私放自己家人跑了吧?」

我刚要解释,门口老大爷就张嘴了,「小姑娘,你没看见人在微信群请假了,还在这说风凉话?人家老公那是 B 大附属医院的妇产科副主任,现在要去 W 市疫情区支援呢!」

「你要去 W 市?」那女生不可思议地看着周予,「疯了吗?」

周予并没有回答她,只是重重地抱住我,沉默良久。

我缩在周予怀里时,才看清这人是周予的前女友。

「小伙子,你去吧,小许有我们给你照顾呢。」不知道是哪一户的老奶奶站在阳台扒着窗往下喊。

「是啊是啊,有我们呢。」

楼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年轻的,苍老的,稚嫩的。

周予感激地冲居民楼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隔着口罩亲了亲我,又蹲下身亲了亲我已经显怀的肚子。

周予看向我的眼神仿佛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我和周予结婚四个月,还没来得及热恋,就先来了一场异地恋,他给我俩这场异地恋调侃地起了个名,叫「新冠时期的爱情」。

为了照顾我,社区里的人都让我白天值班,晚上回家休息。

如果周予那边不忙,我睡觉之前他会给我打个视频。

今晚他声音闷闷的,一直撒娇说嗓子疼。

他过去以来,二十四小时连着转也不是啥新鲜事。

但我看见周予口罩后的疲态,还是忍不住心疼,「嗓子疼干吗还打电话?」

周予无奈地笑,「可我就想听你的声音啊。」

我的心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我急忙岔开话题,「你那边有没有什么缺的想用的,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寄过去?」

「嗯……」周予认真思考一阵,声音懒散地说,「那我想用你,可以吗?」

我被他逗得脸红,作势要撂下手机,「你怎么还不去工作?」

周予赶忙正经起来,「我给自己定的休息时间还有三分钟,你再陪我聊一会儿。」

我「嗯」了声,然后下床去客厅倒了个热水,结果回来的时候发现周予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直到这人头枕在椅背,不舒服侧头时,我才看见他耳后被口罩耳绳勒出的深深的红痕。

怪不得刚才视频时周予一直坐得分外板正。

他已经走了大半月,屋子里空空荡荡时我没想他,怀孕后半夜腿抽筋疼醒,他没有靠过来给我揉腿时我没想他。

但这一刻,我就忽然好想周予。

正犹豫要不要挂视频的时候,屏幕里忽然出现周予同事谢嘉铭那张大脸。

谢嘉铭拿着周予的手机,轻轻从他房间退出来,「昨晚方舱有产妇生产大出血,周予在手术室从昨天下午一直站到今天凌晨,今早刚出手术室,饭还没来得及吃就又被叫走忙了一天。」

「嗯,知道他忙,给周予发消息,大半天他才能回个表情。」

谢嘉铭冷哼,「呵,他回的才不是表情,那是一天的好心情。」

「哎,早知道你俩这么虐狗,当时相亲说什么也不能让周予替我去!」

「周予替你?」

「是啊,」谢嘉铭挠挠头回想,「你姑姑不是我们院护士吗?你爸当时帮你物色相亲对象,你姑就把主意打到我们院单身小伙子身上了,周予听到你名字后,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抓起车钥匙就见老丈人去了。」

我嘲讽,「那这也不是替你去啊?」

「这不是最近有个小姑娘要死要活的追我,哥哥我抽不开身嘛!」

我打趣他,「魅力挺大啊,谢医生,工作这么忙还有小姑娘追?」

谢嘉铭开始笑。

笑累了,就斜靠在休息室外的座椅上,掏出根烟点。

烟雾随着他指尖的明灭逐渐升腾,模糊了谢嘉铭的眉眼。

良久,我听见他自嘲地笑说:「其实是人家看不上我,一直追人家呢。」

9

梁小雨的事迹被主流媒体报道后,很多公司表示愿意提供给这个女孩子更好的工作条件,

甚至还有人愿意资助她上完大学。

她最后选择去一家本地不错的公司上班,明早出院后就去报到。

我白天在社区值班不方便送她,就打算今晚下班后去医院看看。

医院离社区很近,走到马路对面,穿一条胡同就到了。

冬天 B 市黑得早,晚上六点天就已经黑了。

疫情封控的原因,大街上空空荡荡的,没几个人。

地面上的雪被路灯橘黄色的暖光照得金灿灿,晃得人不得不微眯起眼。

忽然,我听到踩断积雪覆盖下树枝的「嘎吱」声,随即前方树影里跳出来个裸露下体的男人。

他本来直接冲我扑过来,但看见我敞怀棉衣里裹着的警服后,急速调转方向,在雪地里摔了一个狗啃泥。

我把人带回警局后,他直接在警局耍起了酒疯,后来见实在走不掉,才主动承认错误,写了封检讨书。

等我到医院时,梁小雨和她妈妈正在收拾东西。

梁小雨妈妈的肤色,是庄稼人在田间劳动太阳暴晒后特有的那种黑红。

她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粗糙的双手反复摩挲梁小雨住院时穿的那件短衣上的花纹,小心规劝:「咱以后就好好上班,好好下班,再也不穿这样露的衣服了。」

坐在病床上的梁小雨皱眉反驳:「妈,我上什么班和我穿什么有关系吗?」

梁小雨妈妈突然激动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说:「你还嫌你受的伤少吗?」

「大姐,」我推门而入,冲着泪水涟涟的母女二人说,「现在是北京时间晚八点整,两个小时前,在我来医院的路上,就穿着这身警服,还是被陌生男子骚扰。」

说着我滑开手机找出图片,「您看,我手机里现在还有那个那人写的检讨书照片。」

母女二人看完,一脸吃惊地看着我,那表情好像在说,你是人民警察,他怎么敢的呀?

我笑笑,「由此可见,女孩子会不会被骚扰,和她做什么工作,穿什么,几点下班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我身上的警服短暂地保护过我,但我自己难道不是力量的另一种象征吗?」

「大姐,」我拉过女孩母亲的手,「保护花的方式是不让花开吗?

「女孩子们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但她们更有穿漂亮裙子的权利。

「再说女孩子为什么一定是花呢?

「只要她们乐意的话,她们既可以是玫瑰,也可以是盔甲,是她们可以成为的千千万万。」

虽说当时那个男人也没怎么样,但我当时也被吓得差点摔个趔趄。

怕肚子里的孩子受到影响,我从梁小雨母女那走后又去了妇产科,打算做个 B 超看看。

好巧不巧,今晚值班的人正是周予的前女友季颜。

她是周予上学时的同门师姐,毕业后她和周予进了同一家医院,后来还一块儿在医院家属楼买了房子。

之前没见过她,是因为她出国进修了半年。

我硬着头皮躺在检查床上,好在最后孩子没什么问题。

临走时季颜叫住我,她用一副嘲讽的表情说:「许沅,周予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你知道吗?」

10

晚上和周予视频聊天时,我一直情绪不高。

周予以为是我被前几天的事吓到了,就一直柔声安慰直到我睡着。

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微信电话一直到今早周予五点上班才被他挂断。

我怀孕第六个月,W 市新冠感染人数宣布清零。

周予到家时,我正在做晚饭。

他趿着拖鞋从客厅走过来,脑袋大狗狗一样搭在我肩膀,低头贴近我耳畔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深嗅,「在做什么?」

我头也不抬,择着手里的菜,「做饭,你有什么想吃的?」

「哦,」他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头埋在我脖颈轻笑,「我还能点菜呢?」

还没等我回答,周予手臂骤然环上我的腰,顺着他的力道,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直接撞进他怀里。

周予湿雾一样的呼吸荡在我耳边,我听见他低低笑道:「但我还是比较想吃你。」

眼看事情向少儿不宜的方向发展,我急忙向外推他,「还不去洗澡,在外面脏死了。」

周予低头飞快地在我唇上啄了一口,嘿嘿一笑,「那亲个素的也行。」

晚上帮周予收拾东西时,他大衣里掉出一张墨绿信封。

里面的信纸不小心露了一角,我捡起时瞥见上面男人遒劲有力的字迹,

「安渝,对不起,如果我活着回来,你能原谅我吗?」

多余的内容我不忍再看,只慌乱地将信封又塞回周予口袋。

我脑袋里忽然回荡起季颜那天在医院挑衅的声音,「许沅,你根本想象不到周予有多喜欢她,而你,不过就是周予为自己婚姻选择的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罢了。」

季颜说的没错,我和周予的确是彼此为婚姻挑选的合作对象。

结婚以来,我总觉得他对我很特别,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得到周予在爱我。

明明我俩这种婚后这种和平的相处模式是我所预期的,但人好像总是贪心不足。

所以第二天我碰见周予在咖啡厅小心翼翼将那张墨绿信封推给对面温婉恬静的女孩子时,我没办法不在意。

虽然我知道以周予的品性,绝不可能再和她有什么发展,但一想到周予还喜欢她,我的心脏还是骤然紧缩。

我脑子里乱作一团,当晚就给周予发了条消息说想家了,要回我爸那住几天。

我爸觉得奇怪,之前周予不在,他叫我回家住我不回来,现在周予回来,我又跑回家了。

他特意给周予打电话问我俩是不是吵架了,得到周予否定的答复后,立刻放下手机乐颠跑到厨房给我做了好几个菜。

我在家住了三天,期间周予给我发微信我也正常回复,只是不再愿意接他睡前打来的视频邀请。

第四天上班时,我一出门就看见周予穿着薄薄的黑色棉服在雪地里站着,一堆烟头横七竖八在他脚下躺着。

直到我走近,他手里还燃着的一截猩红才被他慌乱熄灭。

不知道周予在这儿站多久了,鼻子和耳朵都冻得红红的。

见到我,像是还有几分委屈,眼睛也跟着泛红。

他一张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艰难又焦急地说,「要,要上班吗?我送你。」

我多少有点于心不忍,点了点头朝副驾驶走。

周予狗腿地在我之前替我拉开车门。

我俩一路无言。

周予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频频望向我,但我一直侧头看向窗外,俨然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下车时,他倏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臂。

周予声音有种下坠的潮湿感,他哑着嗓子说:「沅沅,我是做错什么事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回家?」

「有些事还没想清楚。」

「是和我有关的事,对吗?」

周予看着我,呼吸一深一浅,忐忑得像是在等待什么极刑落下。

我半天没吭声。

他声音发颤,还攥着我手腕的手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紧了又紧,「既然和我有关,那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不行吗?」

沉默良久,我开口:「季颜说,你之前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那天我看见她了,在我们家楼下的那家咖啡店。」

「我看见你把那张信纸递给她。」

11

「我不喜欢她,」周予眼神闪烁,似有什么情绪在其中闪动,最后咬咬牙说,「之前也没有喜欢的人。」

「安渝是谢嘉铭喜欢的人,可他没法再亲口告诉她了。」周予说到这突然停顿,「因为谢嘉铭他,他半个月前走了……」

「走了?」

我脑袋里突然「嗡」的一声,只能呆呆地重复周予最后两个字。

「一个月前,他给疫区一个染病产妇做剖宫产手术。手术途中产妇大出血命在旦夕,她同样感染的老公不知道从哪儿冲了进来,慌乱中抓开了他的防护服……」

「后来……」周予几次调整呼吸,可还是不忍说下去。

当晚下班我就跟着周予乖乖回家了。

吃晚饭时气氛一度尴尬,我匆匆扒了几口,就跑回卧室躲着。

之前没弄清事实就乱发脾气误会周予,现在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半夜周予窸窸窣窣从被子另一端靠过来,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瞬间将我笼罩,连同他皮肤散出的微微温度。

他在鼻尖在我耳畔轻蹭,周予嗓子还没好利索,声音沙哑又缠绵,

「许沅,你让我受委屈了。」

「我回来以后,你不亲我,也不抱我。」

我好笑地戳了戳他的脸,「周予小朋友,你今年几岁。」

「我不管。」周予说着将我连人带被一起裹进他怀里搂着我睡觉。

等我开始犯迷糊的时候,头顶的人突然把脑袋抬起来,后知后觉地问:「许沅,你是不是吃醋了?」

……

周予乌龙白月光的事好像让我俩的关系更近一步,具体表现在周医生比之前更黏人了。

有一次我路过医院,顺道等他一起下班回家,他前一秒还一脸严肃给人叮嘱各种术后注意事项,下一秒出了病房看见我,立刻凑过来喊老婆贴贴。

要不是见过周予正经在诊室给人正经看病的样子,我可能很难想象这是同一个人。

我今天出门去医院产检的时候,天阴阴沉沉的,就顺手带了一把伞。

周予说今天下午他有手术,让我到医院直接去找跟着他那个实习生做检查就行。

出来的时候,外面果然飘起了小雨。

虽然家属楼离医院挺近的,但走回去还是难免淋湿。

于是给周予发了条微信,告诉他我在医院大厅门口等他下班。

他出来的时候没看见站在角落的我,我看见他掏出手机要给我打电话,刚要叫他就看见季颜已经拿着两把伞走到他身前。

我看见周予皱着眉婉拒了她,「如果我找不到喜欢的伞,那我宁愿淋雨。」

季颜咬着唇,不死心地问:「为了爱她,你做了那么多完全不像你的事,值得吗?」

周予的笑像是描在脸上的,嘲讽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她的话。」

「如果她没什么安全感,那我可以变得很黏人。」

听到这,我再也忍不住从角落里走出来,向周予挥手。

周予看见我,眼里的光都变得柔和,他轻声说:

「我的伞来了。」

12

其实关于我前男友官望出轨这件事,我一直都表现得很冷静。

我像个成年人一样,干净利落,不哭不闹,不作不吵,和和气气地提了分手。

给足了彼此该有的体面。

我以为我足够强大,直到午夜梦回,我捂着满脸泪水在寂静的夜里醒来。

我和官望谈了七年,大学一毕业我们两个就在一起了。

异地恋什么的我们都撑了过来,可马上就要谈婚论嫁时,他却突然放开了我的手。

感情出了问题,两个人都有责任。

我无意怪罪,甚至还在不断反省。

最后发现我好像很难再有别的什么力气,再去全心全意爱一个人或是再去相信一个人。

所以当我感觉我对周予心动时,第一反应居然是慌张。

他是我值得信任的人吗?他是我值得爱的人吗?

说来也是奇怪,周予好像会什么神奇的魔法,他总是能一眼看穿我所有的不安和伪装。

正如现在他说,她没有安全感,我必须和黏人。

……

父亲出事的消息,是在我怀孕七个月的一天晚上突然传过来的。

当时我和周予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周予接起电话后,那边的人说了两句,他就突然慌张地看向我。

挂断电话后,周予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许沅,接下来你冷静地听我说。」

「爸爸晚上出门遛弯的时候,不小心被一醉酒的货车司机给撞倒了。现在他在医院,情况不是很好,我帮你换上衣服,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我爸是当天夜里走的。

当时他在急救室抢救,一直昏迷着,我俩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我没想到,昨天他来给我和周予送菜,关门时的匆匆一瞥,竟然成了我们父女两个的最后一眼。

我爸的后事基本上是周予帮着料理的,我挺着个大肚子,干什么都不方便。

周予怕我撑不住,请了好几天假陪着我。

期间我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每天正常吃饭,正常睡觉。

我越平静,周予就越急得不行。

他说,许沅,你哭出来吧,哭出来也是好的啊。

我的崩溃是好几天后吃晚饭时,不小心把一块土豆掉到了地上。

那是爸爸送来的那一兜子菜里,最后剩的一颗土豆。

我伸手去够,七个月的身孕,我弯腰很费劲,甚至低着头都不一定能看见自己的脚。

尝试失败后,我颓然坐在椅子上号啕大哭。

周予眼眶通红起身,将我按进他怀里

我在他胸膛前哽咽,「周予,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我没有家了。」

13

周予蹲在我身前,认真地替我拭去脸上的泪水。

他拉着我的手放在肚子上,一字一顿地认真说:「许沅,你还有我,还有肚子里的宝宝,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家。」

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懂了当时爸爸为什么一定坚持非要我结婚。

我们这一代大多是独生子女,父母在哪儿,哪儿就是我们的家。

如果有一天父母不在了,那我们就是随风飘摇,孤零零的一棵小草。

但一切并非绝对,爸爸的坚持只对了一半。

单身不一定孤独,结婚也不一定就能对抗孤独。

我是人群里十分幸运的那个,我有周予爱我。

晚上睡觉时周予拥着我靠在床头,翻今天下午周予妈妈从国外寄回来的相册。

我们两个是从后往前翻的,翻到周予高中穿校服的照片,我惊异地发现我们两个曾经上过同一所高中。

周予没吭声,忽然开口说:「许沅,我和你说个秘密吧。」

「什么?」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说:「我其实,喜欢你好久了。」

「在你对我日久生情之前,我早就已经对你一见钟情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因为在我的印象里,相亲之前我没见过周予。

周予说:「小时候,我在儿童医院见过你,当时我因为眼睛被同一病房的小朋友欺负,你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把我护在身后,大吼一声,他的眼睛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你们为什么要用他的眼睛伤害他呢?」

「最后你还特别神气地警告他们,说我妈妈是警察,专门对付坏人。」

说到这周予突然笑起来,「当时你在我心里那就是正义的女侠,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结果你因为怕打针,一转头『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那时以为我找到了新伙伴,可第二天你就走了。当时我还特意跑到你床头看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周予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闷闷地说:「其实我小时候一点都不害怕打针,哭那么大声只是希望我妈妈能出现,捂我的眼睛。」

「我妈妈是警察,工作特别忙,小时候只有我生病的时候,她才会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匆匆赶过来。」

我闭上眼仔细回想,「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来月经时,因为周围没有成年女性,所以连卫生巾都不会用。还是我爸去敲了隔壁阿姨的门,教我学会的。

「因为她经常不在我身边,所以我小时候非常想引起她的注意。

「年少时我叛逆,她时不时出来呵斥我,我又觉得她既然都不管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一度觉得她这种母亲非常讨厌。」

周予摸了摸我的头,怜惜地说:「可是你已经原谅她了不是吗?我听说你继承了你妈妈的警号。」

「是啊,后来是等自己工作了,才逐渐理解她的,可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如果她在就好了,」我认真地仰头看着周予,「她一定也会很喜欢你的。」

「嗯。」周予赞同点头。

我俩继续翻着相册,忽然翻到了一张周予小时候和警察合照的照片。

看清照片上的人以后,我整个人惊得差点跳起来。

我颤抖地指着照片右上角那个唇红齿白,意气风发的女警察说:「她就是我妈妈!」

周予愣了一瞬,说道:「当时我妈非要送我去幼儿园,但我又受不了小朋友们的嘲弄,直接离家出走了。后来走在路上才觉得害怕,想起来你说过你妈妈是警察,专门对付坏人,我看见不远处有警察局就直接跑进去了。」

「后来是一个女警察送我回来的,我妈还特意给我们俩照了张相。」周予低头笑了笑,感慨说,「原来那个时候,你妈妈就见过我了。」

我和周予都不是有神论者,但此刻也无不惊诧缘分的奇妙,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紧紧盯着他的蓝色双眸说,「我好爱你啊。」

周予点头看我,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我松开手捉弄他,「你该不会以为我要亲你吧?」

周予反客为主将我扑倒,双眼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求,「可我想亲你是真的。」

「那也是你故意勾引我!」

周予使坏对我耳朵轻吹一口气,低声问:「那我成功了吗?」

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我不甘示弱,捂住他的嘴,咄咄逼人地问:「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你怎么能确认就是我?」

「因为我从没放弃找你。」周予笑着轻啄我掌心,「高中的时候,我为了转去你的学校,还特意留了一级,结果比你小了一届。」

「哦,弟弟。」

周予低头的呼吸带着一种烫而微刺的感觉,拂过我的脖颈,「姐姐是吗?别急,先让我喘口气。」

折腾到大半夜,我已经睡着了。

迷迷糊糊感觉周予在我额间落下温柔一吻。

「在遇不到你的日子里,我也短暂地尝试过翻开新的篇章。」

「但意识到那个人不是你之后,反而会更加痛苦。」

我听见周予语气笃定得就像明天太阳一定会升起一样,在我耳畔轻声呢喃。

「所以,许沅,不用担心,我在爱你。」

□ 唐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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