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犯下大错,被罚入地狱。
突然有一天和几人一起被选入重生游戏——
罪孽最少的人可以彻底逃脱。
模棱两可的法则,前路不详的罪恶,情况不利的开局……
但无论如何,胜者必须是我。
1.赵梓桉
我叫赵梓桉。
「啊!」
我一声大叫,把自己从梦里吵醒。我从桌上爬起来,满头大汗,紧身的衬衫粘在身上,有汗被吸在里面。
电脑已经自动锁屏,黑掉的屏幕里有个男人茫然地向后瘫坐在椅子上,正是我自己。
我很纳闷,我不是……在地狱受刑吗?
而环顾四周,熟悉的装潢告诉我,我此刻正在一间会议室里,抬手看了下表,00:27,周四。
我回到了人间。
脑海里的记忆对于现实而言太过荒诞不经——烧红的铁板、焦糊的人肉味、尖角獠牙的看守、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声音、切实的受刑之痛……而最令我思极生畏的,是那一切都没有尽头。
睁开眼、受刑、循环往复,我在地狱的日子就是如此。
突然回到人间,我有些恍惚,要不是地狱的记忆太真实,我或许还会觉得地狱是我的梦境。
此时不管了,我决定抓住机会,站起身,赶紧回家。
可变故就在这瞬间发生!
巨大的撞击感来自脚下,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空气中再次生长出魔鬼的文字——地狱出门法则。
这是提醒。
一切都是真的!!
我死过,受刑过,然后有了一次机会,一个彻底摆脱痛苦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地狱出门法。
黑色的字体在空气中燃烧殆尽,我短暂地呆滞之后,立刻行动,我坐在电脑前,解锁,然后用尽全力开始回忆。
*
出地狱前。
「欢迎,欢迎各位,恭喜你们,成为了这次的幸运儿!」
空旷的,没有边界的房间内,我和另外三个同样赤身裸体的人分坐在长桌两侧,两位女性蜷起身体,不断调整姿势,想用干枯的长发尽力遮挡自己。
坐在最外侧的男人看上去同样不太自在,他把椅子拉得很靠近桌子,这样他就只有胸膛以上暴露在外。
唯有我还算镇定自若,抬眸看向那个在虚空中走入房间的男人,长发黑袍,体面得让我们几个更显狼狈。
「啧,真抱歉,女士们,那些低等魔物,永远学不会什么叫礼貌。既然你们中选,自然没必要……」
长发男人念叨着将手一挥,四件袍子出现在我们身上,供我们蔽体。
「这样就舒服多了,我们也可以更好地交谈。现在,请看——」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空中迅速生长出一段文字,像蛇,或者是某种古怪黏滑的藤蔓,笔画彼此缠绕着,勾连,落定,第一行写着——
「恭喜各位,诸位苦难受尽,拥有了逃出地狱的机会,只要你遵从……」长发男人拖着长音,像请出了一位超级巨星,「地狱出门法!」
地狱出门法则:
1.地狱共八级,等活铁爪自掴、黑绳热铁捆缚、众合两山压身、叫唤熔铜灌腹、大叫唤比前更甚、焦热卧于滚铁、大焦热铁棒绞肉、无间罚无止歇。
2.罪孽有深浅,地狱有高低。等活地狱距光明最近,无间则永堕黑暗。
3.地狱之门为诚而开,如你看到此句,恭喜。
4.凡有机缘者,均投于世。复你容貌,还你身家性命,抹除你罪孽苦难,许你二次人生。而后静待你生命中纠葛的沸水冷却,游魂再归地狱,论功论过,调整所处地狱层级。
5.唯层级中最高者,可重返人间,再续前生。
6.请务必注意,暂返之人间,即为最终脱离地狱者所处之人间。
你在重返期内的一切行为,将决定这世界最终的模样和那个胜利者余下的人生。
7.如你不幸在重返人间期死亡,可提前结束体验,等待同行者全部返回地狱。
我一向聪明冷静,总能尽快认清现状,所以当时我将那几条似是而非的法则在嘴里反复咀嚼几遍,看了看站在前面的长发男人。
我若有所思,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口腔内立时尝到腥甜,「这个法则,意思是说,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可以离开地狱对吗?」
男人粲然一笑:「你理解得没错。」
「什么?这里真的是地狱??」对面的一个女人抖着嗓子问。
「当然女士,你不是早该知道了吗?」男人彬彬有礼。
「复活期有多长时间?」另一个女人问道。
「这可不一定。」
「调整所处层级……」这次是剩下的那个男人发问了,「根据什么?」
「当然是你们在复活期的表现,毕竟你们现在既然坐在这里,不就意味着你们自己原本的人生已经被搞得一团糟了吗?不然哪个好人会不上天堂呢?」
男人说起天堂时的语气有些古怪,我心想,又像不屑,又像依恋。
我反应最快,这七条法则我已经理解,四个人,同时返回人间,然后根据这段时间每个人的作为再次划分地狱层级,所处层级最高者获得彻底逃出地狱的机会。
这太奇怪了,这有什么难的呢?谁不会做个好人呢?不管曾经犯过什么错,这一次,只要老老实实的就行了。
如果每个人都本分生活,那最后的评级依据什么?
调整……调整……
或许如果所有人都没有改变,最终的层级就会保持现在的情况不变?
那三个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发问,我一边小心听着,一边观察。两个女人一个一直用手捂着脸,一个总是神经质地揉捏自己,极有可能一个来自等活地狱,一个来自众合地狱,而另外那个男人在刚来时拼命干呕,还空张着嘴以为自己不能发声,多半原本在叫唤或者大叫唤地狱。
这么说……
我眯了眯眼,想起那些铁棒绞肉……所以我们四个人之中,原本是处在大焦热地狱的我罪孽最重吗?如果我在最底下,那现在位次最高的,就是那个处在等活地狱的女人。
我看向她,她有一头自然的黑色长直发,掩在发丝后的五官虽然看不清,但也可见秀美轮廓,她正在发问,声音颤抖:「……如果有天堂存在,我可不可以上天堂?」
「行了!」原本一直笑着的长发男人脸上浮现出危险的愠怒。
「你们的问题够多了,到此为止吧!」
收回思绪,我明白了那个长发男人没有玩弄我们。
我苦苦思索,然后突然想到了——凡有机缘者,均投于世。复你容貌,还你身家性命,抹除你罪孽苦难,许你二次人生。
「抹除罪孽……」笔记本的荧光外,我喃喃自语。这就是原因吗,类似于时光倒流,在我还没犯下错误的时候,重新给了我一次机会?
那我的竞争对手们呢?
等活地狱——女——长直发,身材瘦削高挑。
(大)叫唤地狱——男,中等身材,大概比我矮三四厘米。
众合地狱——女——长卷发,身材丰润……
我皱着眉仔细回忆,半晌,在众合地狱的卷发女人后面又加了几个字:左肩上有一颗红痣。
这三个人,就是我的竞争对手,我们四人中,最终只有一个可以胜出。而我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最危险,大焦热地狱位置最低,也意味着我所犯下的罪孽最深重。
那么我之前究竟做了什么错事呢?
我拼命回忆,可大脑里一片空白,我记得我正常的人生,记得可怖的地狱,但唯独最重要的……我下地狱的理由呢?我做了什么要接受那种程度的惩罚,我今年还不到 30,正值壮年,又怎么会突然死去呢?
我呆了呆,然后点开搜索软件,输入大焦热地狱,而后是大叫唤、众合以及等活。
凡犯毁正见、诽谤正法者,堕生等活。
凡犯偷盗、邪淫罪者,堕生众合。
凡犯杀、盗、邪淫者,堕生大叫唤。
凡行杀、邪淫、妄语者,堕生大焦热。
大焦热地狱之罪与其他有重叠,但明显我的罪孽更重,最重的罪……
难道,我杀人了?
可我杀了谁呢??
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优秀标准得简直可以做成模板对外展示,从小镇做题家,到全奖学金高材生,再到毕业即入职国内顶尖的软件开发公司 Adventure,不到五年成为自主带队做项目的初级管理层,甚至在三年前和大学女友何念臻结婚,打破了毕业即分手的魔咒……
对了,忘了提,我结婚了。
我几乎不敢置信,我完美的生活接着发展下去,竟然会让我成为一个杀人犯,而后在 30 岁前就早亡??
我抓过手边的咖啡杯,早已冰冷的液体滑下喉咙刺激我出走的精神回笼,电脑欢快地发出提示音,我扫了一眼,是封新邮件。我本不想点开,却在看到那串熟悉的发件人姓名时瞳孔紧缩。
「Dear Zane,
你的邮件我们已收悉,你的设计简直是天才之作,如果不是你现在的公司爱问者给你设的竞业协议违约金太高,我们恨不得让你明天就到 L.A.来一起工作!但没关系,只需要再忍耐一下,我们会伪装得滴水不漏,不泄露任何端倪。只需要避过这段风声,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请随时与我们保持进度更新,期待与你早日正式会面。
Your Adam」
我握着鼠标的手一紧,然后一切都明白了。
当然,怎么会有不用费心的好事?罪孽被抹除,但隐患的幼芽已然破土。我能做到吗?让我刚刚开始走偏的生活回到正确的轨道?
第二天早上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起床的。我前一天在公司几乎待到三点。
到家后老婆何念臻又不知为何睡得很不安稳,皱着眉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折腾了一夜,连带着我也始终没能睡得踏实。
我伸手按掉闹铃,压了压眉心,感觉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如在云端,旁边何念臻终于醒了,手抓着被,大口大口地喘气。
「做噩梦了?」
「嗯。」何念臻脸色泛白,眼下还有泪痕,长发凌乱地粘在脸上。
「别怕,都是假的,今天有课吗?」我问。
「啊?」何念臻大概真的被噩梦吓坏了,「好像有吧?我那个叫晴晴的学生下午要来琴房上课。」
「那好,那你再睡一下,我上班了。晚上不然你找知微出去逛街开心一下?我今天可以放她不加班。」
于知微,是我和念臻共同的好朋友,我们都是大学同学,大学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四人小团体,关系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好。」何念臻心不在焉地挥挥手,重新拉起被子,把自己盖好。
我到公司后打开电脑,邮箱里跳出来一条会议邀请,大领导约我下午两点开会。我看了看自己的日程,把原本的小组会改到了四点。
我心里清楚领导要问的是什么,无非是 Linton 那个项目的进展。
Linton 是英国一家公司,主研云计算方向,虽然目前还算不上是商业巨物,但哪怕是大一的学生都能看出来这家公司前途不可限量。而这一次,他们放出风声即将收回原本外包出去的员工管理业务,准备打造一个全流程的电子管理系统。
不管是哪家公司拿到了这个业务,从设计、培训到后期的维护和更新……一个订单就几乎等于一个金矿,只要不出大问题,十几年的年报数据都有了漂亮保障。
可惜只差一点点……我心想,我本可以忠诚的,本可以再一次为爱问者赢下一个大合作,但现在为时已晚,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等到应付完领导,已经四点多了,我马不停蹄,继续带着我的小组开每日例会。我们为 Linton 量身设计了一个系统,还在概念阶段,但功能强大,效果亮眼。只是现在在技术上还有一点困难,一旦我们解决了这些麻烦,证明这个系统是能够实现的,那爱问者无疑会得到 Linton 的青眼。
小组会一直开到下班,我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组内并没有谁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我收起内心的窃喜,装作焦虑又强振精神的样子,扮演我的贴心上级角色,勒令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的组员们今天全都准时下班,回家休息。
大家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知微!」
「啊?」走在最后的女生闻言转身,「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你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我?」女生有些吃惊,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没有啊,你有事?」
「哦。」我笑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念臻今天心情不太好,我想你们这对闺蜜也很久没见了,既然今天不加班,不如一起出去吃个饭逛逛街?我来负责订餐厅。」
「这样。」于知微脸上的温度冷却,转而又笑了一下,「好啊,那我可要吃那家全蟹宴哦。」
「没问题。」我说着,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于知微有一头漂亮的长卷发,我略一迟疑,又问道,「昨天没休息好吗?刚开会看你脸色不太好。」
「何止昨天,」于知微叹气,「Linton 这个项目再拿不下来,公司就该付给我工伤费了。」
我笑起来。
「你不下班吗?」于知微离开会议室之前问。
「不了,」我用手指指电脑,「还想试试看能不能解决这几个麻烦。」
或者说,是我必须赶在组员们之前解决这些麻烦。
「啧,真敬业。」于知微说着,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在她身后,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企图将她与另一个女性的身影重合,但是差别太大,我不能确定。
不会这么巧吧?世界上长卷发的女人可有很多啊。
深夜,空荡的大平层内再一次只剩下我最后一个人,精神过度的紧绷让我的一半脑神经在疯狂跳动,我推开鼠标,拿起杯子,打算去茶水间喝我今天的第四杯咖啡。
我想我的死因一定就是过劳死无疑。
咖啡机震动着把豆子碾碎,深色液体缓缓注满水杯,我回到会议室,透过磨砂玻璃,看到里面影影绰绰地有个人影。我心脏狂跳,滚烫的咖啡液洒到手上也浑然不觉,我猛地推开门,电脑前的身影吓了一跳,一下子直起身来。
「是你??」
我把杯子「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晚间有着震耳欲聋的威力,于知微吓得一激灵,我快步走到电脑旁,暗悔自己不该因为时间晚就不锁屏去接水。我粗鲁地把于知微拨到一边,看到电脑果然亮着。
电脑亮着!
正停在邮箱的主页面,而收件箱最新一封来自 L.A.的回信已经显示已读!
「你看到了。」我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我没有……」于知微的眼眶迅速泛红。
「我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连成串滚过她的脸庞,「我没想到……我只是担心你!你的胃病向来严重,我想你工作起来肯定想不到吃饭……」
她伸出手,指尖发颤地指向桌上的一个纸袋:「我只是想来给你送个晚饭!可你不在,你的电脑又正好来了新邮件……我没有仔细看!」
在两人互相对峙的这一瞬间,事情变得很明朗了。
我咬了咬牙,眼前景象交织旋转,似乎让我看到了自己上一段生命的终点。我谋杀了撞破我秘密的于知微,然后或许被捕,被执以死刑,抑或者是一位复仇者,将我也杀掉。总之,无论是怎样的过程,结果都很清晰,我死前身败名裂,死后堕入地狱受无尽极刑。
但这一次不会了!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无论那三个与我一同参赛的人是谁,这一次,我不会再做出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让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我一定会是最终的赢家,得到完完全全的重生。
可麻烦的是……请务必注意,暂返之人间,即为最终脱离地狱者所处之人间。你在重返期内的一切行为,将决定这世界最终的模样和那个胜利者余下的人生。
我心底忍不住一阵烦躁,我还不能彻底地坦白,我需要找一个折中的办法,让我既不需要灭口,又能保持现在的地位、名誉以及财富,我不能给重生的自己留下一个烂摊子……
怎么就不能从我把公司机密透出去之前开始!?
我双手攥拳,表情在灯光里变幻。
难道这就是终点吗?
绝不!
2.于知微
我叫于知微。
我没想到赵梓桉冲杯咖啡会回来得这么快。
我只能强自镇定,然后绕着桌子小步往门口移过去。
赵梓桉往横跨了一步,封住了我的出口。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微笑,他特有的那种狡黠而英气的笑容。
「你买了什么?」
「啊?」我愣住了,我的大脑还没来得及跟上赵梓桉转换氛围的速度。
「不是说给我带了吃的?」他低着头去扯开纸袋,姿势没动,眼神从下向上望着我。
大学时一起组队打比赛的时候,每次开会讨论他都是这样看着我的。
「没什么别的……只是面,我们逛完街,念臻回家了,我又折回去买……蟹黄性凉,所以我买的鳝丝面……」
我大脑发空,我看不透赵梓桉笑容的深意,吞吞吐吐地如实说完,才觉得不妥。
「真好!」赵梓桉露出惊喜的神态,然后又感激地看向我,「还是知微你对我最好了,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念臻心里第一位的永远是至高的艺术。」
他说着,无可奈何般地微微歪了歪头,有些可怜的样子。
「不是不是……这是……是念臻让我帮忙送的,毕竟她进不来公司……有门禁……」
我尴尬地扯着谎,拼命想把气氛往正常的方向拉扯。从大二开始,我有多少次幻想过今天这样的对话?幻想有一天,他能看到我默默无闻的付出。
但在我的无限幻想中,没有一次,对话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在我刚刚发现我眼中永远优秀的、正直的男孩似乎犯下了大错之后。
赵梓桉放下刚刚开了盖的餐盒,爆鳝丝的浓香瞬间充盈了整间会议室。他又露出了笑容,像个淘气的男孩骄傲地抓住了对手的把柄,他上前一步,逼到我身前,「Zanilia。」
他温热的吐息喷在我耳边,语气低沉像是暧昧又像是危险。我贴着墙的身体一僵,知道我那些小心思或许瞒过了单纯的何念臻,却从来没有能逃脱他的眼睛。
毕竟,赵梓桉那么聪明。
「你说,这个名字是因为听起来像知微,还是……因为听起来像 Zane?」
「我不明白……」
「知微,不要骗我。」赵梓桉认真地看着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你故意的不是吗?你一直等着我发现,不、是、吗?」
然后世界的影像开始在我眼前摇晃,我脑海中白蒙蒙的一片,进而,像是老式电影的片头,一排大字携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破空而来——
凡犯偷盗、邪淫罪者,堕生众合!
赵梓桉掐在我腰肢上的手似乎突然发生了变化,开始像铁山一样把我往中间积压!
「啊——!」
我表情狂乱,把赵梓桉一把推开,空荡的室内,两人各自发出重重的粗喘。好半晌,我才逐渐冷静下来,把汗湿的长发拢到背后,抬起头,发现对面赵梓桉震惊地瞪着我,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我的左肩。
光裸白腻的肩膀上,有一颗小巧的红痣。
我从来不是一个足够勇敢的人。陷入表面的和谐、虚假的幸福、饮鸩止渴的满足对我而言,一向都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大二那天下午,赵梓桉来找我一起打比赛的时候我真的特别开心,他一向和唐正学长交好,几乎不找同级的同学组队。我很高兴,知道自己漂亮的成绩单终于得到了回报,可我却始终装作平静,连在念臻面前都没表露分毫。
让何念臻到院里等我开完会一起去吃饭是我的第一个错误决定。
我早该知道的,念臻那么温柔漂亮,从小到大多少追求者围着她打转。她唯一的缺点或许就是太过单纯,成绩也一般,但她偏偏又是音乐天才,靠着特招和我进了同一个学校。
我的第二个错误,是没能开口表白,哪怕只是垂死挣扎,我都没有为自己争一争过。所以只能旁观他们成为郎才女貌的一对,是我活该。
我的第三个错误,是木已成舟,却始终没能放下。时间在我身上停驻,我毕业,上班,始终和赵梓桉还有唐正共事,始终保持着同何念臻的亲密友情。大家都在前进,只有我一直困在大二的那个下午。
所以我没有拒绝的勇气,哪怕我心知他的爱意之下尽数是谎言,哪怕我心知这样麻痹自己到最后,我将再一次回归地狱。
我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下地狱的理由会是什么,只是我从没敢联想到赵梓桉身上去。
我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心态会发生扭曲,最终将发展成什么偷盗癖,却没能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理由。这样一个我没敢想过,却第二次顺水推舟发生了的理由。
自那天之后,我和赵梓桉的关系自然地变得更亲密了起来。我本以为那晚发生的事情不过是赵梓桉用来让我保守秘密的甜美麻药。可之后他却又主动找过我好几次。
赤裸相对时的人们似乎总要比平时少一点伪装,赵梓桉紧缩的眉头里是越来越沉重的压力。或许是他太复杂,所以他不愿意面对一尘不染的念臻,而我刚好与他一样。我这样自我安慰,然后放纵自己再一次在已成定局的死亡面前沉沦。
我从床上直起身,把衬衫裹在身上,打算到餐厅去接一杯水喝。何念臻毕业后拒绝了乐团的职位,独自开了一间小琴房,每次上课,她都风雨无阻,尽心尽力,从不早退。
我走过客厅何念臻那架大钢琴,轻车熟路取了一个杯子喝水,冷水压下我满身的热,然后我听到从玄关那儿,传来了新邮件提示音,那是刚刚我们拥吻着进门时,赵梓桉扔在鞋柜上的手机。
我把杯子放回餐桌上,卧室里赵梓桉洗澡的水声毫不间断。
那晚那封邮件其实并没透露出什么信息,发件人只署名一个 Adam,内容也语焉不详,只是催促,我猜到赵梓桉或许是出卖了公司的什么消息,却不清楚具体内容是什么。
哗啦啦的水声简直是最好的蛊惑。我可以在水声停止前过去看一眼是什么邮件,或许如果赵梓桉没有设置内容隐藏,我还可以看到邮件的前几行。
大概只犹豫了一秒钟,我走了过去,拿起了赵梓桉的手机。
「Zane,公司对你的投名状非常满意,有了你的设计,我们一定能抢在爱问者前面签下 Linton……」
屏幕上这一行字仿佛一把重锤砸在了我的大脑里,Linton!竟然是 Linton!全组人苦熬近两个月的心血,赵梓桉就这么自己转手把它卖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下来,但震惊而愤怒的我没有发现,直到赵梓桉湿漉漉的手横空劈下一把抢过手机,「虽然你已经知道了,但我依然不希望再发现你窥探我的消息。」
赵梓桉面若寒冰,语气里暗含威胁。
可这一次,我没有退缩,气愤在我心里熊熊燃烧着,我开口,声音甚至尖利得变了音调。
「你把给 Linton 设计的那个概念卖了???」
「你才知道?」赵梓桉皱眉,「那天你不是看到我的邮件了吗?」
「那封邮件什么都没说!」我气急败坏地质问,「你怎么能卖了 Linton??我们那么努力,所有人、所有人毫无怨言地熬了无数大通宵,为了一个不确定能不能成功、有没有收益的项目!你明知道我们憋着一口气,并不是为了年底奖金!那是我们全组的心血!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几乎是在大吼了:「你凭什么!凭什么抹杀了我们所有的努力,把成果拱手送人!」
「主要设计都是我做的!」赵梓桉的火气也冒了出来,「这是我的东西!」
「是你在公司做的东西!」我丝毫不让,「版权是公司的!」
两人怒气冲冲地注视着彼此,赵梓桉先投降了。
他伸手拉住我,语气软化下来:「没有必要上纲上线,你什么时候成十佳员工了?知微,你很清楚我们在爱问者晋升有多难,你、我,包括老唐,如果在国外,我们每个人的年薪要翻几个番,没必要死磕在爱问者挣这个卖命钱。良禽择木而栖,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这是当初我们自己选择的!」我拨开他的手,「国内的环境没那么好,不是现在才这样的。」
我扬起脸看着他,企图在他依然英俊的脸上找到一些我熟悉的东西,「要在荆棘中走出坦荡前程,要用自己的手在世界的赛场上创下前所未有的盛举,赵梓桉,你的信心和骄傲都没有了吗?」
赵梓桉一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不用担心,L.A.那边向我保证最终的成品不会被爱问者看出来,我也会小心,公司不会抓到我的把柄,大家都不想惹麻烦,最后爱问者会只当是自己技不如人,反正这又不新鲜……我可以带你一起过去,你的成绩也很出色,他们会接受你的。」
我看着他,感到巨大的失望,这个男人身上一直吸引我的东西消失了。
我走进卧室,匆匆把自己打理得能见人,然后拎着包往外走。
「我们可以一起出国了!你以前不是说想周游世界吗?这回去哪里都方便多了!我们可以去看极光,去西西里岛,还能去里约参加狂欢节……」
「我是你的意外。」我强自保持着冷静,「故事的女主角从来不是我。」
赵梓桉一愣,然后大笑起来,他大概是厌倦了假装哄我吧,所以才转而发泄般不管不顾地大吼:「对!对!我,你就是个贱人!一直惦记你最好的闺蜜的老公。我会看得上你??你从头到脚哪一点比得上念臻?我就是为了彻底摆脱你,省得你每天在我的人生中阴魂不散,我要带着念臻离你远远的!我恶心透了你!!」
我脸色惨白,再也不能待在屋里一秒,我朝门口冲过去,身后赵梓桉突然又叫我。
「Zanilia!」
我压下门把手的动作一顿。
「你不会告发我的,对吗?」
我心脏疼得厉害,用尽全力才勉强维持声音的稳定:「我正在考虑。」
「你不会的,」赵梓桉叹息,「这件事其实对你并没有什么实质的伤害,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给你分享你应得的那一份。但你不会舍得让我去坐牢,也不会舍得念臻伤心的对吗?她从来都是那么幸福,她的人生事事如意,样样美满……」
我的回答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随后我沉着头,踩着小高跟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跑出小区,失魂落魄地坐在马路边上。
我心中的恨意沸腾得几乎要扑出来,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人生就总是充满肮脏的欺骗和灰暗?凭什么所有的痛苦都落在我的身上?
我要去找何念臻,把一切丑事都撕开砸在她脸上,我要看到她向来平静温和的脸上充满和我一样的仇恨和痛苦!
3.何念臻
我叫何念臻,赵梓桉的老婆,于知微的闺蜜。
赵梓桉最近这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我隐约记得他提起过,好像是在忙一个很重要的大项目。如果是平时,我俩这样久地没能好好说说话,我肯定是要闹一闹的,但现在……能独处一段时间,我觉得很轻松。
我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痛苦,身着长袍的男人,诡异的比赛,更诡异的比赛规则。
我会犯下大错?这根本不可能!从小到大我连校规都没有违反过!
可我也确确实实,下过地狱了,为一条我甚至看不懂的罪名,下了地狱。
心思偏了,手下不自觉一滑,弹错了一个音。我一下子回过神——有点心虚。
我透过教室的玻璃墙看向外面,晴晴奶奶和往常一样早早到了,正端正站在门边,耳朵上一如既往地挂着那个有些破旧的头戴式大耳机,手里攥着一个如今大概只能在旧货市场才能找到同类的磁带机。
老人家态度郑重,不仅没有注意我的琴声,甚至嘴角紧紧抿着,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
我隐约有些印象,老人信教,常年听教法。
或许……可以问问?
下课后,我帮晴晴背好书包,送她出去。门外的老人匆匆按下暂停,一如往常为我的细心和耐心道谢。
我心不在焉地敷衍几句,就忍不住直接问道:「晴晴奶奶,我那天在网上无意看到一句话,没看懂,有些好奇,想问问您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何老师真是客气,只不过我一个老太婆,哪能知道连你们名牌大学高材生都不知道的事情?」
摘下耳机的晴晴奶奶看上去温和可亲,是一个很普通的和善老人家。
我笑了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诽谤正法什么的。」
我话音一落,对面的老人陡然变色,断喝:「说不得!」
我吓了一跳,忍不住缩了缩,老人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打发晴晴到旁边玩去,才又解释道。
「何老师,这话可不好随便讲……这是大罪啊!」
我面色一凛:「什么大罪?」
「法是世间大福田,它教化众生,影响多大?影响的那可是万物苍生!人怎么能毁它!诽谤法,是要受地狱罪的啊!」
我记不清和晴晴奶奶道别时说了什么,我转头回到屋里,呆坐在琴凳上。
诽谤正法??
我做什么要抹黑歪曲法呢?这简直不可理解!
手机在琴盖上震动,我拿起来一看,是于知微。
【念臻现在你有时间吗?出来一趟?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烦躁的心态确实需要调节,而于知微一向是最能给我力量的人,和我见面随便拉扯两句,我的心情总会变好。
【可以啊,我刚下课,但你今天不是上班吗?】
于知微回得很快。
【休年假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
【有点。见面说,老地方等你。】
我推开店门,迎面扑来浓郁的咖啡香,工作日的下午没有什么人,正厅大片视野开阔的好位置都空着,可我走到最里面才找到于知微。
我走过去坐下,面前已然放了个咖啡杯。
知微是我的邻居、同学、最好的朋友,我们人生的所有时间几乎都在一起度过,从某种程度来说,我依赖于知微甚至比依赖自己的丈夫更多。
「怎么了知微?请假跑出来,你们最近不是很忙吗?」
「是很忙,」于知微开口,声音听起来涩巴巴的,「念臻,你知道 Linton 吗?」
于知微在紧张地观察我的表情,我几乎能在她专注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神色变幻莫测又最终归于平静。
「所以你是说,你无意中发现梓桉把你们正在完善的创意,私下卖给了外国一家公司?」
「对,那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而且这有可能,是我们唯一一次,可以赢过他们的机会。」
「可是,为什么?」我是陪着他们一路走来的,知道这三个青年英才在毕业时放弃了多么好的机会选择了留在国内,留在爱问者。
「或许是他累了?」于知微苦笑,「厌倦了除了专业技术还得应付公司里的勾心斗角,厌倦了在校时不如自己的同学只因为选择了更好的公司所以飞黄腾达,厌倦了每次聚会,总有人阴阳怪气说等着看你们振兴国内软件设计?」
「但这不是他背信弃义的理由。」我皱眉。
「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我又问。
「赵梓桉最近在公司很小心,我怀疑他也不会为了方便工作再把私人电脑拿到公司来,所以我想你在家能不能找到什么机会,最好可以拍到他和 L.A.那边往来的证据。现在我口说无凭,就算告出去也没有,他们完全来得及撇清干系,而且……」于知微苦笑,「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告他。我们拿到证据,私下劝他停止这件事,这样就最好了。」
「谢谢你,知微。」我向前探了探身子,软软牵住于知微的手,「谢谢你愿意给梓桉机会,我会努力,尽量找到证据,然后我会劝他不要再这样做了。」
「不用谢我。」知微抽回手,喝了口咖啡,「只是这件事你不要告诉老唐,我知道你凡是有事总爱问他意见,但牵涉到 Linton……老唐付出很多,我怕他受不了。」
我乖乖点头:「好。」
和知微分开之后,我自己回到琴房坐了很久。我的生命可能是快要结束了,但我却看不清问题的根源,更无从拯救自己。我想要向谁求助,可即使面对知微,我也没能说出我荒诞的处境。
这个世界是真正的人间吗?对我而言答案似乎不确定,但对这里的知微、梓桉和老唐来说,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如果我注定离开,那么我就应该闭嘴,然后做一个普通的何念臻会做的事情,就像我没有从地狱归来一样。
4.唐正
我叫唐正。或许是因为我的父母想让我堂堂正正地做人吧。
我应该是让他们失望了,要不然也不会死后入了地狱。
【快来我家!现在!念臻好像疯了!】
自从下午于知微和赵梓桉一前一后从办公室突然跑出去之后,我就一直有种不太安心的感觉。相处近十年,我们四个人对彼此的生活圈都太了解,有什么事情会同时影响到我们两个呢?
只能是何念臻。
我回忆着刚刚的情形,先离开的是于知微。她倒是表情平静,可随后没过多长时间,赵梓桉也离开了办公室,而且往常明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竟然满脸都是震惊。
我心里几乎立时就敲了警钟,打开手机,手指在规规矩矩的「何念臻」三个字上反复摩挲几下,到底没有发消息过去。只是我总觉得心神不定,电脑上字母和数字交错成乱码,大脑不再肯细致识别。
果不其然,大概过了二三十分钟,赵梓桉就给我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这是什么意思?念臻疯了?好好的人,怎么会疯??
我一把将电脑合上,匆匆锁进文件柜里,然后手指发抖地抓起车钥匙和工牌,不顾同事们惊诧探询的目光,扔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了」,就匆匆疾步走了出去。
我一路上数不清自己闯了几个红灯,压了多少次线,平时从公司到何赵二人的家半小时多的车程,我不到二十分钟就站在了电梯里。
进了电梯我才发现没有电梯卡刷不上去,我大骂一声,一脚踢在电梯门上,然后赶紧出去往楼梯间跑。
十二楼,爬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我已经满头大汗,我扑到 1201 的门上,正要敲门,却发现门没有锁。
屋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
我心里一惊,赶紧拉开门冲了进去,然后在看清屋内景象的一瞬间,彻底呆滞。
入目是满地血红,何念臻头发散乱,脸颊红肿,瘫坐地上。她身上白底的碎花裙子上洇着大片大片的血迹,她捂着嘴小声哭着,手上的血蹭在她脸上,显得她仙子一般的容貌也面目可憎。
我咽了下口水,想开口,却说不出话。
何念臻一抬眼看到我站在门口,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开口喊我,声音惊惶。
「唐哥……」
我一下子回过神,赶紧反手拉严了没关紧的门,然后强自冷静下来,往屋里走。血迹是从餐厅吧台后延伸过来的,我绕到内侧,小心翼翼地绕过血痕,然后先是看到同样满身血污,双手抱膝,呆滞蜷缩着坐在血迹中的于知微,然后看到了血的来源。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背朝下趴在地上,后心口插着一把剔骨刀,我认出了那把刀,是我送给他们的新婚礼物。
而所有者之一,就正趴在地上。
赵梓桉死了。
我大脑嗡地一响,我有无数问题,此刻却又都来不及问。我先是拉起浑身瘫软的何念臻,拍着她安抚了几句,然后把于知微从地上拉起来,也拖到了一旁。
「谁做的?」我问,语气很平静。
「我。」于知微立刻道。
何念臻触电般飞速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颤抖了两下,终于绷不住彻底大哭出声,她拉着我的袖子,几乎要站不稳,「不是知微,不是她!是……我,是我!!是我杀了梓桉!」
我把她抱在怀里,经过最初的意外和慌乱,现在我的头脑已经彻底镇定下来。
没关系……没有真实的影响……我可以处理。
「没事,没事,」我哄着何念臻,「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
「我……我是!」何念臻哭喊道,「可是他先要杀死我们的啊!是赵梓桉!是他先要杀了我们的!!」
5.恶魔
我是地狱的恶魔,其实我觉得我还算是个好人,可是似乎那些家伙不这么认为。
本以为那四个人还要在人间多挣扎一会儿,没想到很快就有人回来了。
我放下玩弄自己长发的手,看着面前的男人。
「真意外,没想到竟然是你第一个回来。」
再次回到地狱,赵梓桉自然地再次在熟悉的位子上落座,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看这样子,你自己倒不是很意外你会被杀?」我饶有兴致地问道。
「确实不算是。」赵梓桉一笑。
桌面正上方有一面古香古色的雕花大镜子,里面的何念臻正在崩溃地向唐正坦白自己的谋杀。
「有点好奇呢,」我眯着眼睛一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们四个就是一起重生的人的?」
「很早,」赵梓桉一扬下巴,几乎是很开心有一个人可以炫耀,「在发现于知微就是众合地狱的卷发女人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哦,那确实挺快的呢。」
赵梓桉闻言越发得意,忍耐着尽量平静地说:「其实不难猜,我原本以为你们选人是随机的,出门法里不是说『为诚而开』吗?但发现原来于知微就是其中之一后我就明白我错了。身在苦海,所有人或早或晚都会悔恨,是否会悔罪虽然两说,但祈求解脱一定是真心的,但是显然,」他一耸肩,「我并没有看到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加入游戏,所以你们一定是有筛选机制的。」
「那这个筛选机制是什么呢?于知微的身份给了我提示,或许是身在同一纠葛中的人,都要真心忏悔。两男两女,其中一个是我,一个是于知微,剩下两个人的身份再明显不过。」
「完全正确!」我丝毫不吝啬我的赞扬。
浮镜之中,三人开始讨论怎样处理赵梓桉的尸体。后来由唐正提议,把尸身挪去浴房,正好可以用那把锋利的剔骨刀进行肢解。
「然后呢,」我追问,「你竟然发现了他们的身份,怎么还让自己落到这副境地?」
「落?」赵梓桉面露讥讽,看着浮镜里三人手染鲜血,「这可不是『落』,而是『让』。」
「今天的这个结局,是我设计的。
「复生时我发现我已经把设计卖出去了,显然,这就是我原本人生悲剧的序曲,其实当时洗刷错误最好的办法,就是终止合作,但 L.A.那边不会同意。他们要报复我……易如反掌。而我也自然不可能自爆——这场游戏的胜利我志在必得,但因为有『暂返之人间,即为最终脱离地狱者所处之人间』,所以我不能不管不顾,为自己赢得一个身陷大狱的下半生。
「既然我洗不白了,就只能麻烦别人更黑一点了。」
浮镜上溅出一大捧红,两个女人趴在餐厅擦地,浴室里,唐正手一压,把刀嵌进赵梓桉的脖颈。
而他本人看着这一切,却没有丝毫不适,甚至露出了更加放心的笑容。
「念臻最麻烦,我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我想错了,她这样的人,死后怎么会下地狱呢?但我思考了很久、很久,虽然原因我想不通,但我们四个是最合理的结果。
「念臻太善良了,要让她犯错,反而也要从这一点下手。
「我故意激怒于知微,我了解她,准确地说,我了解他们所有人,于知微表面看上去是个好闺蜜,但她心里其实一直暗暗嫉妒念臻,嫉妒她的美貌、嫉妒她的纯真、嫉妒她……有我。」
赵梓桉冷哼:「所以我故意在她面前暴露出真相——复制 Adam 的乱码用户名,在另一家服务商注册得到一个只有尾缀稍为不同的账号,设置一个定时发送,提前准备一点演技。这都不是什么难事。
「倒是没想过她竟然这么在意 Linton 的案子,本来只是想借机吵一架,刺激她去找念臻,然后我从中间随便两边说点似是而非的话。女人间的关系很容易受到挑拨而互相攻击,特别是在她们喜欢同一个男人的时候。
「不过,她俩倒是让我意外了。
「当我发现何念臻偷偷翻我手机和电脑的时候我喜出望外,虽然和原计划不同,但这么一来事情容易太多了。
「我故技重施,挑了个念臻没课的工作日故意在家里的电脑上留下线索,这样就可以保证我能及时发现于知微什么时候得知她们『成功』了。同样,也可以保证唐正准时到位。
「当然,唐正也必须包含在内,我进家门前给他发消息把他骗来。我计算好时间,这样他一进门就会看到我的尸体。而唐正,我早知道他暗恋念臻,而且用情颇深,这么多年我甚至没见他谈过一个女友。他一定会出手帮忙的。」
赵梓桉嗤笑一声:「再说回于知微,我前后脚跟着她回了我家,我要在她们俩最愤怒的时候挑起争端。我必须抓住这个时机,愤怒就像滚水,它澎湃的时间太过短暂,只要你一不留神,它就会冷却成无聊的麻木和绝望。
「幸好,我抓住了。我故意表现得恶劣,和她们吵架,我确实先是动手扇了何念臻,然后一脚把她踹倒。于知微扑上来拉扯我,我反手也给了她一下,然后我抓着她的头往料理台上砸,顺势把那一套刀具打翻到地上——位置很巧妙,正落在何念臻手旁。
「我将于知微扑倒在地,骑在她身上,掐住她的脖子,她拼命挣扎呼救,我没有回头,我要给念臻制造机会,我知道她虽然胆小,但不会不救于知微。」
「我赌对了。」赵梓桉看着唐正把他身体的碎块分别装进塑料袋里,「我打了她们,但那又怎么样,现在只有我的手,才是最干净的。」
「精彩!太精彩了!」我觉得有趣,拍着巴掌道,「你确实聪明,可惜……」
赵梓桉眉头一跳,迅速反问:「可惜什么?」
我顽皮地眨了眨眼:「一会儿告诉你。」
浮镜中唐正将最后一个塑料袋投喂给市郊那个只有一位老人值守的动物园之后,他眼前突然黑暗。他看上去没有任何惊慌,片刻后已经再次出现在房间。
「竟然是我们四个??」同样回归地狱的两位女士惊呼道。
「没错!就是你们四个。你们的表现很精彩,非常精彩、出人意料!让我心情非常不错。」我称赞说,「所以,在迎来最终评判前,我允许你们提问,有关人生和竞赛的都可以,我会回答。」
「是谁杀了我?在真实世界。」赵梓桉抢着问道。
「唐正。」
「唐正?」他偏头瞪向旁边表情平静的男人,又问,「为什么??」
「复仇,你先杀了何念臻的。」
一旁的何念臻倒抽一口凉气,眼圈开始泛红。
空气有片刻沉静,然后何念臻带着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诽谤正法,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这是你濒死前的念头,一种怨气。你听了那个老太太的话,相信善恶终有报。可你一生为善,却反被爱人残忍灭口。所以你死前愤恨,认为正法是虚妄。」
「善恶真的终有报吗?」唐正轻轻问道。
「你认为呢?」我神色不变,只是反问。
唐正下意识看了一眼放松的赵梓桉,苦笑着不再言语。
「就为了 Linton?」何念臻又问。
我微微一愣,转瞬便跟上了她的想法:「就为了 Linton。」
何念臻现在也开始明白过来了,原来生前死后两次,她都迈入了赵梓桉的陷阱。
他们四个人,真的很有趣。
「这位女士?」我饶有兴致,「你怎么没有发问呢?」
于知微脸上带着麻木,「我没有什么想要问的。」
「可我偏要告诉你,」我笑眯眯地说,「啧,我今天实在是善良……你以为你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我包庇赵梓桉,死刑?」
「女士,你比我还要不懂人间的律法,你哪儿至于死刑?你和这位小姐一样,也是被灭口了啊!」
「什么??」于知微一惊。
「你俩两次的选择倒是都差不多,想要自己去找证据……只可惜,真实里你们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于知微听着,原本死气沉沉的面孔渐渐明亮起来,像是对自己又有了信心。
「差不多了,该送你们去审判了?」
「我们不是在这儿审判吗?」赵梓桉警惕问道。
我有些无可奈何:「经历了这么多,现在你们认为,地狱是什么地方?」
无人应答,半晌,何念臻猜测道:「地狱,惩人间未惩之恶,化未化之怨,所以维护正法,善恶有道。」
「正解,所以地狱哪儿有审判的权力?」
「那谁有?」
我轻吐出两个字:「天堂。」
语毕,我又一扬手,四人眼前天旋地转。
赵梓桉突然大吼:「刚才你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但他晚了一步,室内再没有四人的身影,唯有余音。
我收回手,嘴角笑容讽刺,他好像察觉到什么了,但他明白得太晚了。
「可惜,可惜聪明之人常见,纯良之心却少有。你认为的善恶可不是善恶,神自有他评判的依据。
「万事之源,皆是本心。
「恶魔的游戏,就是人心的游戏。」
为了耐心看完这四个人的终章,我认为小小地承担一些风险也是可以容忍的。
于是漆黑的羽翼在我背后展开,我振翅而起,穿越刀山火海,在圣光灼伤我的极限处停下,看向出现在天堂入口的四个人。
恶魔,能靠近天堂最近的距离,就是这里了。
入目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何念臻跑到于知微身边,和她待在一起。
「看!」唐正大叫,四人顺着他抬起的指尖看过去,空中浮现一篇闪光的文字——
天堂入门法则:
1.上天生而博爱,温暖的圣光普照每一个失落的灵魂。
2.天堂拥抱至善者,也接纳受尽苦楚,摆脱地狱之人。
3.天堂在,也不在。它是神对世人的慈爱,是满足的褒奖与欢欣的喜悦。
4.天堂并非只有纯白一片,它随你意动,随你心变。
5.请务必小心,魔鬼的谎言隐藏在耳畔的低语声中,而圣洁的天使从不有违真理。
6.神爱世人,但宽宥永不属于罪孽深重、不知悔改者。
7.如你做好准备,即在此处回首此生爱恨,公正的神明会为你做出决断。
「这是什么东西?」赵梓桉烦躁地大声道。
没有人理他,另外三个人现在已俨然一派,和他划分界线,连句话都不肯说。
「看这条!」何念臻惊喜地道,「魔鬼低语谎言,但天使坚持真理!这是不是说,那个地狱法则可能不全是真的?!」
「或许。」于知微没有那么乐观,但也应和着说。
「快点!」何念臻几乎迫不及待,「我们快点开始审判吧!」
赵梓桉没动,他犹豫了。
「你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唐正冷冷开口,「拖下去结果也是一样,你什么也不能做了,只有接受审判。」
赵梓桉对他怒目而视,而后咬牙,和他们三个一起闭上眼。
「于知微和何念臻联手杀了我,唐正将我分尸。」
「于知微和何念臻联手杀了我,唐正将我分尸。」
「于知微和何念臻联手杀了我,唐正将我分尸!」
——啧,赵梓桉喃喃自语的声音简直十足怨毒。他还在挣扎,但当然没用。
然后……
「不——」
审判结束,我用铁链牵着赵梓桉回地狱的路上,用虚空之眼瞄了一眼已经回到人间的三个人。
他们似乎欣喜若狂,还有些难以置信。
何念臻还在碎碎念:「地狱,惩人间未惩之恶,化未化之怨,维护正法,善恶有道……」
「那么,这里真的是人间吗?还是天堂?」于知微心有余悸。
呵,凡人始终是无趣,如此想着,我收回虚空之眼,用力拽了拽手中的铁链。
无处不是天堂。
人间也是一场审判。
备案号:YXX1QkRz5ZSO19z2xtMm4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