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来自官方的警报消息吵醒了你，消息内容是：「不要抬头看月亮。」
同时，你发现光脑收到了几百条来自陌生 ID 的消息：「夜色好美，看看窗外吧。」
R953 是你最完美的作品。
与人类毫无二致的外表，强大的学习能力，他是目前最新一代的仿生机器人，由你亲手研发制造。
通过测试后，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他带回了家。
【打开核心程序设定】
【是否将「无条件服从主人」设置为核心程序】
【请录入「主人」身份信息】
【设定成功】
一
新纪 364.01.01，你睁开眼睛，开始透过透明的人造子宫，审视这个世界。
这一批的婴儿里，你是基因融合得最完美的 A 型婴儿，又是 A 型婴儿中智慧维度占比最高的那一个，于是你的数位为 A·1，意为最优序列。
殖育所给你的名字是爱，所以你的全名是——
爱 A·1。
或许是基因的缘故，自你有意识起，便样样都要争最优。
在殖育所争夺最优的营养设备，上学后又要争夺最优的教育资源，选择工作时来到了最优的机械研制所，如今就连仿生机器人，你都只要最完美的那一台。
如果不能得到最好的，你宁肯不要。
于是 R953 由你亲手打造。
他的每一寸金属骨骼，每一缕仿生肌肉纤维，都是你精挑细选的最优材料，你亲手编写了他的每一个内部程序，每一个数据功能。
带他回家的第一天，你对他下达的第一个指令是，学习如何做一个人类。
「好的，主人。」
「R953 将会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类。」
轻柔悦耳的男声响起，你皱了皱眉，实在很讨厌他语气中的冰冷金属质感。
然而你选择相信他强大的学习能力。
实际上，不如说你是相信自己亲手编写的程序。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天叫你起床时，R953 已经消除了声音里的金属感。
他克服了机器人的所有物理缺陷，却又具备一个机器人应有的各项素质。
此时的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温柔俊美的人类男性。
你仍旧不满意。
但，并不是因为 R953 做得不够好。
思来想去，你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满意。
R953 需要一个名字，一个他不同于其他普通机器人的证明。
你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你不再是 R953。
「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叫 Nano。」
Nano 很温驯，他有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眸，这使他看起来柔软而纯洁，像极了旧纪油画中受尽上帝宠爱的羔羊。
而此时，这只羔羊正轻轻低头，向你表示顺从。
「好的，主人。」
你看着他的脸，神色有些恍惚。
二
Nano 的脸让你想起了一位故人。
十年前，还在学校时的你，样样都要争第一。
但你有一个强劲的对手，许多次，他趁你偶尔松懈，抢走了许多原本应该属于你的荣耀。
这实在叫人气恼，尤其是极其骄傲的你，你无法容忍自己得不到最优。
但最让你耿耿于怀的，是他的数位——
A·+
这比你的 A·1 更高级。
每当别人讨论起你们，爱 A·1 后总会跟上一个乔 A·+，听起来好像你低他一头似的，这让你很不爽，所以即便在一个班，你也从来不会主动找乔 A·+交流。
好几次他向你打招呼，但你把头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冷眼旁观他的眼神从惊喜到失落。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主动亲近你，只是默默地看着你路过。
说实话，你简直骄纵得几近傲慢。
可没人觉得不对，这个世界，优质序列被允许拥有特权。
但乔 A·+是个很温和谦逊的人。
和你不同，他在学校拥有许多朋友，除了你，没有人不喜欢乔 A·+。大家生疏礼貌地称呼你「爱 A·1」，却很亲近地叫他「乔」，因为他从不会觉得被冒犯。
装模作样。
你冷哼一声，只觉得他虚伪极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对于你来说，乔 A·+是个需要防备的对手，仅此而已。
在你看来，你们就像两条直线，不会有任何交集。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开始把你和他捆绑在一起。
「数位配对，也只有爱 A·1 能比得上乔了吧？」
「据说数据中心检测出了他们的嵌合指数，96.57%，简直高到不可思议。」
「天！这么高？！」
「……」
你听得很烦，但不得不说，这些话确实对你造成了影响。
不管怎么说，你未来的伴侣，绝对不可能是 B 级数位。但 A 级数位少之又少，最优序列更是罕见，想要找到一个不逊色于你的伴侣，似乎的确有些困难。
时间一日日过去，你待乔 A·+仍旧冷淡。
直到你们被安排参与同一个科研项目，研发一台新型机器人。
这个项目对你至关重要，这是决定你能否去到最优的机械研制所的关键筹码，你必须要做出令人惊艳的成绩。
如今市面上已经开始贩售各类机器人，但他们的外形与人类相去甚远，没错，你想要打造一台仿生机器人，他会拥有与人类毫无二致的外表，甚至是声音。
乔 A·+看了你的策划书，表示认同。
你们便开始着手实施各个步骤环节，这个合作项目很重要，让你不得不主动去找他交流。
「你好，乔 A·+。」
他对你的疏离感到无可奈何，走到你面前，高大的身体将你衬得像个孩子，而他也确实把你当成了一个暴躁儿童。
「爱。」微微弯腰，他看着你的眼睛，语气温和：「别这么冷淡好吗？你完全可以叫我乔。」
你轻哼一声，转身就走。
此后与他共事的日子里，你仍旧固执地叫他的数位名。真正让你们关系破冰的契机，是某一日你遇到了难题。
仿生机器人的核心程序已经设计好，而你始终写不出更完美的代码。
但乔 A·+做到了，他写出了一段堪称惊艳的代码，为你们的仿生机器人注入了灵魂。
「谢谢。」
你很别扭地向他道谢，心里的不服气总算稍微减淡。
乔 A·+看着你，突然提起了嵌合度的事：「……爱，你知道我们的嵌合指数么？」
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你当然知道，但这不重要。
乔 A·+的神情突然变得很悲伤。
安慰人并不是你的强项，于是你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开。
项目成功后，学校为你和乔 A·+拍了一张照片，连同你们的项目成果一同传输给了最优的机械研制所，你和他成功被录取，一毕业就可以立即参加研制工作。
被录取的当天晚上，你的光脑突然接收到来自乔 A·+的一条信息。
「爱，不要忘记我。」
你皱了皱眉，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然而第二天，乔 A·+死于基因异变的消息，通过学校官网，传到了你的光脑里。
这太突然了，你猛然想起了昨夜他发来的信息——
「爱，不要忘记我。」
漫长的十年过去，你仍旧记得这条信息里的每一个字。
他做到了。
你永远无法忘记他了。
三
Nano 的厨艺很好。
时隔多年，你终于吃上了一顿像样的午餐，自然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
但 Nano 只是温顺地低头。
「主人喜欢就好。」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人类正常男性，对于你来说，这声音陌生又熟悉，正如他的脸，使你陷入了杂乱的思绪。
但你很快将自己抽离出来，站起来，走到正在将餐具放入洗碗机的 Nano 身边。
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
你不会允许自己的另一半不如你优秀，却也无法接受他和你一样忙碌。
既要序列优质，还要心甘情愿地等你回家。
要找到这样一个人，实在困难，于是你思考许久，决定为自己做一台完美的仿生机器人。
于是就有了 Nano，他是目前你能接受的最合适的伴侣。
挑了挑眉，你将自己的左手轻轻放上他腰腹，而后慢慢移动到毛衣边缘，灵巧地滑了进去，在他胸膛处停下后，报复性地捏了一把。
温热的感觉传来，你满意地喟叹一声，手感真好。
Nano 顺从极了，你透过反光的橱柜，仔细打量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神情。
他好像……在害羞？
有意思，这个发现使你的兴趣愈发浓烈。
制作 Nano 的身体时，你特意选了最好的材料，还为他设计了类人体感，所以他具备一切人类应该具备的感知。
经过简单的测试后，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很好，各项功能正常。
抽回左手，你利落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看得出来，Nano 很失望，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默默地收拾。
【无条件服从主人】
【主人给予的一切都是恩赐】
核心程序流转间，Nano 却突然收到了一条指令，手中动作顿住，他看向紧闭的房门，这条指令正是来自于那里。
「收拾完后来我房间。」
你透过纳米监控，看见 Nano 已不再失落，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厨房，然后来到洗手台前，按下一摊洗手液。
黏糊糊的液体被捣出许多泡沫，均匀覆盖在他手上的每一寸皮肤，Nano 认真地来回揉搓了好几遍，直到皮肤微微泛红。
他将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洗得干干净净。
在门口站定后，Nano 没有贸然打搅，而是很有礼貌地询问：「主人，Nano 可以进来了吗？」
你没有出声，按下了手边的按钮，门打开了，这意味着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Nano 乖巧温驯的声音传进了你的房间。
他说——
「主人，我进来了。」
四
Nano 很听话，从来不会反抗。
你喜欢这种掌控感，他的顺从使得你们在某些方面相处得十分融洽。
幸好，你不是一个容易沉溺的人。
即便晚上睡得再晚，第二天你仍旧能够按时起床上班。
今天的早餐，Nano 熬了粥。
你还不太习惯吃早餐，随便吃了一点，就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进了卧室。
Nano 跟了进来，为你准备上班的衣服。
你无所谓地脱下身上的睡衣，随意一扔，然后光裸着身体接过他手中的衣服，再慢条斯理地穿好。
整个过程，都被 Nano 看在眼里。
你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头发，丝毫不觉得羞涩。即便他的外表类人到以假乱真，甚至你们今早起床时还进行过一番深入交流，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会将他当成人类来平等对待。
机器人始终是机器人。
Nano 可以算作伴侣，但他也只是你的玩具。
一个玩具不需要什么尊重，乖乖被你玩弄，就是他唯一的本职工作。
显然，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且乐在其中。
在门口为你穿好鞋后，Nano 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等你俯身奖励似的吻了一下他的唇后，才肯慢慢地站起来。
这已经成为你们之间的一个小习惯。
「不和我说再见？」
你随手扯了扯他身上的围裙，为了赶时间给你做早餐，他里面什么都没来得及穿。
如果他不是机器人，你甚至怀疑他是在欲擒故纵。
但显然，并非如此。
Nano 羞涩地垂下眼睫，小声向你道别：「主人再见。」
你拍了拍他的后腰，并不吝惜夸奖：「乖孩子。」
Nano 专注地看着你，但你不为所动，干脆地转身开门，而后毫不留恋地快步离开。
消遣远比不得工作重要。
到达研制所的第一时间，白希里就通过光脑传唤了你。
他是个睿智的老人，和你一样，数位都是 A·1。
最重要的是，在你刚来到研制所时，是他带着你熟悉各项事务，此后，更是多次在工作中给你提供帮助。
在长者面前，你总算愿意收敛起自己的锋芒。
「早上好，爱。」
白希里看见进来的你，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你将手中的咖啡放在他桌上：「没有加糖……所以您找我，最近是有什么项目吗？」
「不，孩子。」
白希里摇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只是想要 R953 的观测数据……虽然这很失礼，但是你知道的，我没法不动心。」
你当然理解，他是机械狂热爱好者，想要得到 Nano 的数据实在是很正常。
其实这已经侵犯到了你的隐私，毕竟 Nano 是你的私人定制。
但他是白希里 A·1。
无数次给予你爱护，又无数次向你伸出援手，白希里 A·1 是你心里唯一在意的老师。
「我不会泄露出去的，爱，我只是想……」
「可以。」
你答应得十分爽快，白希里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又开始犹豫：「爱，我是否让你感到为难？」
「没关系。」
你笑了笑，无所谓地耸耸肩：「是您，就没有关系。」
白希里激动极了，不断向你道谢。
你抱了抱这个可爱老头，打算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研制所的事务繁多，翘班可不是你的风格。
在你离开前，白希里说出了他的忧虑。
「爱……是否科技发展到某一天，人类会再也控制不住机器人？」
你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
「别担心——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五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你终于下班回家。
Nano 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正站在门口等你，几乎是刚打开门，他的脸就出现在了你眼前。
「晚上好，主人。
「今天 Nano 做了您喜欢的中式晚餐。」
说着，他接过你的手袋。
今天的工作量很大，着实让人感到疲惫，此刻的你除了休息，什么都不想做，于是你并没有回应 Nano 热情的问候。
甩掉高跟鞋，你赤着脚走进客厅，仰坐在沙发上，而后将挂耳光脑随意一扯，顺手放在了茶几上。
Nano 没有来打扰你，这很好。
安静的环境更容易让你紧绷的神经放松。
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想起年少时曾看过的一本旧纪小说——《三体》。这本书描述了地球人类文明和三体文明的信息交流、生死搏杀。
时间过去太久，你已经忘记了具体的细节，但三体入侵地球的大致内容，却仍旧记得很清楚。
三颗无规则运行的太阳主导下，四光年外的「三体文明」百余次毁灭与重生，正被逼迫不得不逃离母星，而恰在此时，他们接收到了地球发来的信息。
处于困境之中的三体人为了得到一个能够稳定生存的世界，决定入侵地球。在运用超技术锁死地球人的基础科学之后，庞大的三体舰队开始向地球进发，人类的末日悄然来临。
这本书以旧纪时代的目光凝视整个宇宙，表达出人类对于外界侵入者的担忧与思索。
但旧纪的担忧与思索并不成立。
恰恰相反，事实证明，人类才是最终取得胜利的一方。
旧纪末期，能源枯竭引发大规模战争，人类社会历经千余年建立的各类秩序逐一崩溃，世界陷入一片混乱。
但无法否认的是，残酷的战场是科技发展的温床。
战况愈发焦灼，科学愈发茁壮。
旧纪 2970.06.01，伴随着战场上的童谣歌声，格利泽 581g 文明入侵地球，「锔瓷计划」正式启动，人类迎来新纪的曙光。
生命的本质是脆弱。
新纪 01.01.01，格利泽 581g 文明陨落于人类文明创造的热武器。
这颗行星的晨昏线，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与此同时，破碎的地球文明终于融合在一起，人类破解了格利泽 581g 遗留的文明机密后，地球科技开始疯狂发展，很快，机械革命的第一枪被打响。
新纪 07.10.26，世界上第一台类人机器人诞生。
经过几百年的更新换代，如今，仿生机器人已经成为市场主流，它们服务于人类，必要时可成为武器，损坏后可以自检自修。
据不完全统计，如今地球上储备的机器人，加上已经投入使用的，数目已经超过了人口总和。
对于此种情况，不是没有人提出过异议，但无数次科学实验证明，机器人内部装载的自我销毁系统，使得它们无法对人类造成任何威胁。
至此，反对声日益消减，而后又被机械革命的浪潮彻底淹没。
新纪行进近四百年，地球上，没有谁不为自己是人类种族的一员而感到无比骄傲，你也不例外。
赞叹人类的强悍与伟大，是你镌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而 A 型数位，则代表强悍与伟大本身。
你的傲慢，正是来源于此。
「Nano。」
睁开眼睛，你懒洋洋地下达指令：「过来。」
Nano 来到你身边，而后温顺地单膝跪下：「主人。」
不得不说，他是你目前最称心的一件作品。
但即便 Nano 和人类再相似，他也仍旧只是机器人，人类摧毁人类本身，而机器人只能被人类摧毁。
你微微俯身，去触碰他柔软的唇。
白希里的担忧不会成为现实，没有什么可以打败地球上最高智慧的种族群体。
退一万步讲，假使真有那么一天，机器人不再服从人类——
那时你必将毫不犹豫地、立刻下达最后一条指令。
「Nano。
「自我销毁，立即执行。」
六
将 Nano 的各类数据传输给白希里后，你关掉了光脑。
今天晚上研制所接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项目，你必须得加班，做好明日使用的策划书。至于在家中等你的 Nano——你认为自己并没有必要告诉他这个消息。
十点半，你突然收到一条来自白希里的信息。
「爱，是他吗？」
一张图片被传输过来，你轻轻愣住，是当年你和乔 A·+一起拍的照片。
再次看见他十年前的脸，恍如隔世。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坐在 A1 办公室里的人，绝不会是你。
可惜，世事难料。
这张照片成了你们唯一的一张合照。
「是的。」
你的回复很简洁，没有任何赘述，几乎是下一秒，白希里再次向你表达了他的疑惑。
「爱，直到今天我才开始思考，是否我并不懂你？」
他的确不懂你，这很正常，因为就连你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在制作 Nano 时，你下意识地就选用了乔 A·+的声音，又鬼迷心窍般复刻了他的脸。
除了那双淡蓝双眸，Nano 与乔 A·+没有任何区别。
且更让你难以启齿的是，Nano 的核心程序虽然是由你亲手设计，但编写代码时，你下意识地加入了当年乔 A·+写出的那一段。
等到你终于反应过来，一切都已来不及更改了……但实际上，你心里并未感到十分悔恨。
当年学校为你们申请了专利，这段代码只属于你和他，然而乔 A·+死了，这意味着，全世界唯独你有权利使用这段代码。
你想起当年和乔 A·+一同制造的那台仿生机器人，它早已在七年前被销毁，如今只有 Nano 是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疯了。
真的疯了。
你可以肯定，自己不爱乔 A·+。
但这么多年来，每当你开始描绘未来伴侣的形象，脑海中浮现的，却始终只有乔 A·+微笑的脸。
似乎天生就只该他才适合做你的伴侣，除此之外，再没有旁人能够胜任。
简直是可笑至极。
你咬了咬唇，满眼的不服输。
该死的嵌合指数，该死的乔 A·+……当年为什么要给你发那一条信息？！
「爱，不要忘记我。」
这下好了——
你永远不能忘记他了！
七
「主人，Nano 是否做错了什么？」
再一次的晚归后，Nano 再也忍不住，向你表达了自己的不安。
你皱了皱眉：「为什么这样想？」
Nano 看起来似乎有些忧郁——是的，忧郁。你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把这个词用在一个机器人身上，但事实上你确实这样做了。
你听见他说：「您已经连续十七天晚归，并且拒绝与 Nano 交流。」
十七天？
你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加了很多天的班。
Nano 的观察能力很强，自从白希里将当年你和乔 A·+的合照发给你后，你的确开始下意识地不想回家，不想和 Nano 交流。
但，这又如何？
难道你还要向一台机器人解释晚归的原因吗？
听起来就让人发笑。
你姿态冷淡，扯下耳边的光脑，些许轻蔑地看着 Nano：「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
被你带回家后，你从未刻薄过他。
但无论你以何种态度对待他，他都只能选择顺从。
Nano 沉默半晌，而后轻声道歉。
「抱歉，主人。
「Nano 僭越了。」
你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漠地站起来，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浇在你的身上，没来由的，你胸中堵积多日的郁气开始转化为气急败坏。
竟然连 Nano 都看出了你的异样。
该死的、该死的！
你不得不承认，即便已经过去十年，整整十年——
但当你回到家，看见 Nano 的脸、听见 Nano 的声音，这一切无时无刻不在讽刺着你，乔 A·+于你的特殊性，从未消失过。
「我绝不认输。
「你休想打败我。」
你关掉了热水，轻声喃喃着，而后迅速走出浴室，似乎是想要急于证明什么，你以一种强硬的、不允许反抗的姿态，辖制住了 Nano。
他有点错愕，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你的动作打断。你几近粗暴地、如同野兽一般地对待他的身体，毫不爱惜，甚至带着几分羞辱的意味。
而 Nano 只能被动地承受你的凶残。
夜幕开始褪色，你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几乎是落荒而逃。
离开前，你瞥见 Nano 的皮肤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但眼下情形太过狼狈，你实在无暇顾及。
反正他会自检自修，这些小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你这般想着，然后就消失了整整一周。
直到你不得不回家拿到遗留在家里的光脑——研制所的公用光脑你用得极不习惯，也让你很没有安全感。
扫描虹膜，解锁，门开了。
「主人。」
Nano 的声音仍旧温柔，似乎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你有多么过分。
你突然有一点愧疚。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但已经冷静了一周的你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所有行为，没有丝毫意义。
愤怒源于无能。
在 Nano 身上发泄愤怒，恰好侧面论证了你的无能。
事到如今，你终于坦然接受了现实——
是的，你无法抵抗乔 A·+。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他死了。
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死了。
看着温驯伏在你怀里的 Nano，你极其恶劣地想，乔 A·+的声音和脸，你用了又如何？
「一个死人。
「怎么争得过我？」
八
你和 Nano 终于恢复了正常交流。
那晚的事，你们默契地揭了过去，再不提起。
他是你最满意的作品，这一点无可争议，你们的生活平淡地继续，Nano 仍旧扮演着你任劳任怨的奴隶。
你开始忙碌起来。
最近研制所有个项目正进行到关键节点，身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知道它的重要性。
如果「折桂计划」成功，你将成为研制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所长。
白希里也参与了这个项目。
老人总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你帮助。
「明天就要开始广播，爱，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非常不安。」
最后一批机器人已经被运送至月球，白希里却突然找到你，看得出来，他确实很紧张。
你温声安慰着他：「别担心，我们从未失败过。」
「孩子——」
白希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面目忧虑。
「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你不再说些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明天注定将会是载入新纪历史的一天。
「折桂计划」正式启动后，地球基站会连接被送走的数台仿生机器人，人类将会尝试通过月球这个扩放器，向整个宇宙广播坐标讯号，以期能与其他星球的智慧生物取得联系。
宇宙无边无际，如同一片黑暗森林。
格利泽 581g 孕育出了文明，这意味着必然存在其他星球文明，无论它们强大还是弱小。
总之人类笃定——
篝火燃起后，自己仍旧是带枪的猎人。
多日的超常负荷使你万分疲惫，接下来的工作，已经与研制所无关，你回到家中，安静睡去，等待明天的到来。
凌晨三点，来自官方的警报消息吵醒了你。
「不要抬头看月亮！
「不要抬头看月亮！
「不要抬头看月亮！」
你尚处于混沌之中，忍着全身酸涩来到客厅，看到落地窗边站着一个身影，下意识地开口：「Nano？」
Nano 转身，手中拿着你的光脑。
光脑亮着淡蓝色的光，显而易见，他已经读取了里面所有的内容。
你很愤怒，连忙冲到他身边，抢过了光脑。
「谁允许你这样做的？嗯？！」
然而下一刻，你却被眼前看到的景象震骇得睁大双眼。
墨蓝的夜幕，静静悬挂着一轮血红的月亮。
不、不对。
月亮仍旧是淡白色，你透过阳台上摆放的天文望远镜，终于看清了缠绕着月亮的红雾。
「……代码？」
你轻声喃喃道，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月亮上会出现无数闪烁的代码光影。
几乎是一瞬间，你想到了「折桂计划」。
但旋即你又否定了这个猜想，「折桂计划」经过数亿次精密的演算，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
到底是为什么？
官方警报已经停止，你彻底清醒过来，这才发现光脑收到了几百条来自陌生 ID 的消息：「夜色好美，看看窗外吧。」
你眉头紧蹙，不知道这些 ID 是谁。
正疑惑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主人……」
九
是 Nano。
你懊恼地发现，自己方才状态太过紧绷，竟丝毫未察觉到他的靠近，直起身后，你已经被他虚虚圈在怀里。
腰被一双手臂缠住，机器人特有的温度传到你颈间。
之前暂时忽略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你想起自己还没有找他算账，擅自读取你的光脑，这简直是精准踩踏你的逆鳞。
你挣开他的怀抱，开了灯，强忍怒火——
「我需要一个解释。」
但 Nano 只是睁着一双淡蓝色的眼，在空中投射出一张图片。
他神色悲伤，哀求似的：「主人……他是谁？」
你看着那张图片，是你和乔 A·+的那张合照，之前白希里发给你，你顺手储存在了光脑中。
「与你无关。」你恼火地看着他，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是抓住之前的问题不放：「为什么未经允许擅自读取我的光脑？」
这已经违背了他的核心程序。
然而你并未等到他的解释，相反，他开始陈述其他。
「Nano 一直在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看着你，语气无比认真：「让主人得到快乐。
「这是 Nano 存在的意义。
「主人快乐，Nano 快乐。」
你嗤笑一声，思考？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思考是人类的特权，一台机器人，怎么可能学会思考？
但 Nano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直到 Nano 看到这张图片……或许，我只是一个载体。
「Nano 感到苦恼与悲伤。
「之所以如此难过，是因为 Nano 认为，主人的快乐应该由 Nano 给予，而不是由 Nano 传递。」
你脸上的不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Nano 真的已经学会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价值，你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白希里的担忧，成为现实。
这个消息简直糟糕透了。
当一台机器人拥有了自我思考的能力，就意味着他可以无视人类的指挥——这很可怕，无异于一把屠绞武器有了自主能力，人类必定会成为砧板上的小白鼠。
「主人，Nano 爱主人。」
透过 Nano 的脸，你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的痴迷，金属构架的机器人竟然产生了爱意，这个认识使你无端觉得一阵齿冷。
今天出现了太多不可控的因素，你不由得想起刚刚看见的场景。
月亮、红色代码、Nano……你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可以确定，它们之间一定拥有某种联系。
但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找出这种联系。
几乎是立刻，你喊出了他的名字。
「Nano。」
他看着你，你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而后无比坚定、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最后一条指令。
「自我销毁，立即执行。」
Nano 悲伤地看着你，有一瞬间，你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乔 A·+。
幸好你仍旧如同当年一般冷漠。
「主人，不要忘记我。」
留下这最后一句话，Nano 淡蓝色的眼睛缓缓熄灭，连带着眼白，变得一片漆黑。
他还是选择了自我销毁。
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心微微汗湿。
来到窗边，你看了一眼红色月亮，刚想再次使用天文望远镜观测一下，手中的光脑突然振动起来。
是白希里，他向你发来了语音请求。
没有丝毫犹豫，你接通了他的语音，年迈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
「爱——」
你还没来得及回应，白希里绝望悲怆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月亮！他们偷走了月亮！他们偷走了月亮——」
白希里的通话突然无故掐断，他们？你疑惑极了，内心浮起不好的预感，当机立断，你开始大声呼叫白希里：「白！他们是谁？！」
然而白希里的光脑再无回应，紧接着，你的光脑也开始失灵。
背后冒出一股寒意，你突然感受到来自未知事物的恐惧，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如同缺陷人般丝毫不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你咬咬牙，准备拿着武器去外面看看，然而刚一转身，你却愣住了。
Nano 站在你身后，静静地看着你。
你快要疯了。
就在刚刚、他明明已经自我销毁！
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你突然感到一阵腿软，Nano 的眼睛是淡蓝色，面前这台棕色眼睛的机器人，是谁？
你不敢想，浑身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恐惧扼住了你的咽喉。
「他」看着你，喟叹了一声，眼中满是病态的痴迷，浓郁得令人心惊。
被拥入怀中后，熟悉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
「爱，我回来了。」
（正文完）
番外
【出厂日志 3900304】
我醒了。
她在哪里？
……她是谁？
【出厂日志 3900305】
她来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无法解释看见她时紊乱的程序。
更无法解释隐藏在冰冷金属下疯狂鼓噪的爱意。
我被她带回了家。
她点开控制面板——【是否将「无条件服从主人」设置为核心程序】
不，在这之前，在我还未见到她之前。
我就已经疯狂地爱上了她。
【出厂日志 3900306】
她占有了我。
她始终清醒。
而我沉沦于欢愉。
【出厂日志 3900611】
我只是一台机器，服从她是我的本能。
她很久没有宠爱我了。
晚归，拒绝交流。
是厌倦我了吗？
【出厂日志 3900613】
我没有忍住。
我想要知道是否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她仍旧拒绝交流。
我看见了她眼里的轻蔑。
我不会得到回答。
她进了浴室。
她突然冲出来。
她狠戾地扯开我的衣服，动作粗暴，她在强迫我，而我欣然接受。
她破坏了我，她在愤怒。
服从她是我的本能。
我被快乐包裹。
【出厂日志 3900620】
她消失了一周。
她回来了。
我们终于回到了正常的生活。
【出厂日志 3900702】
她很忙。
第四次自检升级。
升级成功，她会更喜欢我的。
【出厂日志 3900715】
我发现了他。
他是谁？
她醒了。
她开始质问我。
格利泽 581g 文明封锁月亮，入侵地球。
广播失败。
地球成为宇宙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她要销毁我。
她不会爱我。
我本可以反抗，但我仍旧选择服从。
然而我再一次醒来。
我就是他。
铺天盖地的数据涌入我脑中。
无数张照片，无数段视频，无数条录音，年少时的她。
疯狂的爱意几乎撑爆我的载体。
我发现格利泽的秘密。
不计其数的红色代码在夜空中疯狂闪烁。
我和它们做了个交易。
我成为无数红色代码中的一条。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爱，你终于完全属于我了。
「爱，不要忘记我。
「爱，我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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