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皇后疯了,连管事姑姑都叮嘱我去了后要万事小心。
道理我早知道了,但是皇后娘娘她才没疯。
刚入宫那年,我笨手笨手犯错,就是被皇后娘娘解了围。
她语气温柔地说:「她是个孩子,何必这样苛待。」
1
来皇后宫里有些日子了,我连皇上都见过几面了,就是没有见过她。
她宫里的大宫女交给我一个轻松活,就是打理宫院里的栀子花树,这对我来说不是件难事。
那天我正打理栀子花,忽然间就听到凄厉的惨叫,还是从皇后寝殿里发出的。
「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不是她,我不是她,我爹娘还在等我,求求你们。」这一声一声的,像是用命在挣扎。
难不成她受什么折磨了?
想来是不会的,人人都说皇帝对皇后痴爱到了骨子里,每日下朝就来,就算他人不来,也会让身边的太监送好多吃的来,可是听着这声音,真像是被折磨好久了。
大宫女从不让我进寝殿,里面什么情况我也不得而知,只是洒水的丫鬟们,听着这声音没什么反应,像是习以为常。
有天晚上我睡得正香,一阵惊雷把我吵醒,我望着窗外摇曳着的树影,想起来栀子花没盖雨布,于是披上衣服,拿了伞冒着雨冲了出去。
忽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起:「这花有什么好盖的,连风雨都承受不住,本就该毁了去。」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过身去,差点没吓得丢了魂,电闪雷鸣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殿前,她十分瘦弱,脸也惨白,远远一看,真跟那什么一样,走近一看才发现她脚上戴着脚镣。
这样毫无生气的眼睛,我还是第一次见,像是个空洞洞的深渊,我见着她白袍上的凤纹,才知道她身份,连忙跪下行礼。
「皇后……」
还不等我说完,她就一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嘘……别说话,求你别声张,我什么都能给你,求求你,千万别声张。」
这样恐惧又委屈的声音,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一边说着,一边摘头上的钗子,取手上的镯子,都塞到我手里。
她眼泪一颗一颗地落,手上的动作不停,浑身都在发抖,我觉得她都快给我跪下了。
「舜华,你要走到哪里去呢?」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一时间,我觉得皇后娘娘的身体都怔住了,她眼里满是惊恐,颤抖着缓慢蹲下,抱住了自己。
我朝雨中撑着伞的人影行礼:「陛下万安。」
雨中的人没有理会我,他走到屋檐下,把伞递给了我,温柔地笑着看向地上的皇后娘娘。
「舜华,你看你,连鞋也不穿,今日天凉,早些休息吧。」说罢他就抱起了皇后娘娘,朝寝殿走去。
那晚过后,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就不见了,听其他丫鬟说,因为皇后娘娘跑出寝宫,皇上责罚了她,让她滚出宫去了。
然后我就被皇上叫了过去,天家威严,不敢直视,我把头埋在地上。
皇上问我:「皇后给你那么多东西,你怎么没放她走啊。」
我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敢惦记这些身外之物,皇上轻笑了一声,让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个守规矩的,只是看着呆头呆脑的愚笨了些,不过皇后身边也不需要太聪明的人。」
我看着皇上,他笑起来确实好看的,谦谦君子的模样,那皇后为什么那么怕他?
不久我就成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喂她吃药,哄她睡觉,听她碎碎念,我虽做这些事,却也没把照料花树的事给别人。
我刚来的时候,她不吃药,另一位照料她的宫女就硬灌,每次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那丫鬟也不心慈手软。
我不忍心,就自己喂她吃药,哄着她,骗着她,有时候要一个时辰才能喝一碗。
「你会不会放虫子来爬我,让蛇来咬我!」她警惕地看着我问道。
我觉得有些无厘头,但是还是哄着她:「没有的事娘娘,待会儿我还拿糖给你吃呢!」
她表情柔和了些,缩在角落,「那会不会让我泡在药里?」
这是她以前的治疗方法吗?我也摇了摇头「你喝了这一碗,我就给你拿蜜饯吃好不好。」
她半信半疑,可是瞬间脸上又不对了「青棠,对我叫青棠。」
我被她弄得一头雾水。
「知道的青棠,你喝一口药好吧!」
她一把抱住了我,我差点把药碗打翻。
「终于有人叫我青棠了,我是青棠啊,是城北林秀才家的女儿林青棠,我想回家。」
她趴在我肩上声泪俱下,她明明是余舜华,余相的爱女。
夏日午后,院里的栀子花有一朵开了,我把它剪下来,特意选了个好看的瓶子插了起来,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才看到那束栀子花,愣神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我,粲然一笑:「你说池渊哥哥是在看谁呢,是在透过我看着谁呢?」
她竟然直呼皇上小名。
她有时候说起胡话来,比外面的说书先生还要引人入胜。
「阿爹你这样畏首畏尾的,只能当一辈子秀才,太子说喜欢我自然是喜欢我,他能让我做太子妃,能让我们一家子鸡犬升天,比城东的那书生强多了。况且他也是我喜欢的人,阿爹,你怎么不明白呢?」
她每次说胡话宫人们都避之不及,唯独我挺乐意听她说,权当打个趣,宫里的日子是真难熬,熬过一天又是一天。
今天给她洗澡的嬷嬷又来了,我虽然是她的大宫女,可是却不能给她洗澡,隔个一两天就会有个嬷嬷来给她洗澡。
我搭好屏风就出去了,坐在栀子花树下缝补衣服,她每次发疯都会把衣服扯坏。
过了一会儿,寝殿里传出一阵歌声,给她洗澡的嬷嬷拿着包袱,匆匆离开了,我赶忙进去看她,害怕她磕着碰着。
只见她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青色薄衫,手里拿着折扇,唱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她转过头来,突然欣喜地看着我身后,我回过头就看见了皇上,他温和地冲皇后笑着,我连忙跪下行礼。
皇后娘娘慢慢地,如弱柳扶风般走到他身边。
「池渊哥哥。」
他一把将皇后娘娘抱起,「舜华又轻减了些,我给你擦头发。」
见状我识趣地退了出去,继续去缝我的衣服。
都说这后宫是非之地,可我从未见过后宫这些娘娘们争风吃醋,尽管皇上日日来看皇后娘娘,可是那些妃嫔也没有说一个不是。
上次瑜妃娘娘路过我们宫,她看这里的眼神没有丝毫嫉妒,只是怜悯,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是又想可能是怜悯皇后娘娘疯了吧。
皇上从寝殿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剪新的栀子花,他今天很高兴赏了所有的宫人,当然我的赏赐是最丰厚的。
只是我进去看皇后娘娘的时候,只见她衣裳凌乱,白皙的双腿就裸露在衣裙外面,一只手耷拉在床下,她眼里又是空洞洞的,望着随风轻摆的床幔,一言不发。
我连忙抱来被子给她盖上,她侧过了身,木讷地看着我,又指了指床头的栀子花「蔫了,换一枝吧。」这还是她头一回正常地和我说话。
我愣了一下,就把那些花拿出去了,又摘了些新的进来,她扶着额头「你叫什么名字,看着脸生。」
「娘娘,我叫扶桑。」
她听着,又无奈一笑「我问你这个做什么,反正我很快就忘了,你知道我叫什么吗?」「奴婢卑贱,怎敢直呼娘娘名讳。」
她叹了口气「我叫青棠。」
得,清醒片刻,又糊涂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那日父亲,拽着我的马车,不让我进宫,我如今是知道了,是我选错了。」
她拉着我的手苦苦哀求了起来:「你帮我递个信给我爹,告诉他,我会快快动身回家,叫他务必等我。」她迟疑了一会儿「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他会原谅我吧。」
我轻轻拍着她后背,顺着她的话讲「那大人怎么信我一个丫鬟,娘娘可有信物。」
她转动着黑溜溜的眼珠子,用手绢擦了擦眼泪「我写封信吧,我爹认得出我笔迹。」
说着她一骨碌滑下床,跑到书桌边,全然不管自己凌乱的衣服,她提笔落字,写着写着突然把笔摔了「这……这不是我的字,这,这怎么会是我写的字。」
她气得发抖地撕了那张纸,又重新提笔,这一次她写得艰难,像是小孩那样写字,似乎是刻意避免原来的字迹。
她写了许久,太阳都落山了,她才写好,她叠好放在我手里「我爹在城北上淮街头,有个支愣起来的字画摊子,那便是了。」
我接过信,嘴上答应着,然后就出去端药了。
我没有去看她写的什么,顺手就把信丟进了火炉,顷刻间就化为灰烬了。
我端药进去的时候,她顿时又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泪痕都还在,却带上了明媚的笑「碧落,你打听好没有,太子会不会去后山,还有我那套蓝绿色衣裙,你去裁缝店里取了吗?」
碧落又是谁,是跟青棠一个戏本子的吗?我放下药「娘娘我是扶桑啊,你喝了药我们就去取衣裳。」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还捏了捏我的脸「你怎么今天这样贫嘴,你不是碧落,谁是?你再这样,我下次吃芙蓉糕,可不带你了。」
我只得附和她「好好好,那娘娘喝药吧,喝了药我们就取衣裳去。」
2
她说的蓝绿色的衣裙,我记着了,我去司衣局领了些布料,想给她做一身衣裳,不过这蓝绿色看起来太过冷清了些,于是我就在胸襟前绣上些栀子花,还有衣摆上也绣上了。
但是她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缩在床角不肯出来。
我捧着一大束栀子花去哄她「娘娘你看美不美,要不要出来看花。」
床幔遮住了她的脸,她声音带着哭腔「碧落,我……后悔了,求你别留我一个人,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了。」
「奴婢就在娘娘身边,不会丢下娘娘的,你快出来,看看这栀子花。」我轻声说道,深怕刺激她。
「那你怎么不唤我青棠了?」
这我倒不知道怎么回答,正想着,给她洗澡的嬷嬷就来了,她冷眼看着床角的皇后,直愣愣地说道:「娘娘,出来洗澡了。」
听着这声音,她更往床角缩了,像一只孱弱的小猫,嬷嬷见她不动,就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铃铛。
她晃动着铃铛,发出叮铃声,皇后娘娘就像是被人追似的,一下子爬下床,险些摔倒。
她唯唯诺诺地站在嬷嬷面前「洗……洗澡,我去洗澡,嬷嬷别摇了。」
嬷嬷收起了铃铛,扶着她往屏风后去,她经过我时,我都听到颤抖的呼吸声。
我拿着手里的栀子花,一时间竟然觉得碍眼,皇后娘娘分明是在受欺负,这里的人照顾她就像照顾一个宠物,从来不听她说话,想让她干吗就干吗晚上等四下无人的时候,我把做好的衣裙,捧到她床前,她很喜欢
我给她穿上了衣裙,果然好看,像是森林里的仙子,她抚摸着绣在袖口的栀子花,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它弄碎了一样,她一笑,两个梨窝就荡漾在脸上。
「好看不好看?」她悄声问我,像是怕被别人听了去。
我也学着她小声说话:「好看,娘娘最好看了。」
她走过来,轻轻牵起我的手「我想去看栀子花,可不可以。」可是皇上说她不能出寝宫,于是我就搬了个凳子放在门口,坐在这里可以看见满宫的栀子花,她安静地坐着,借着月光看着这些花。
我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安静。
「他说我只有三分像她,就一张皮囊像她,他说没关系,慢慢来,总有一天我会是她。」皇后娘娘似乎又在喃喃自语了,不过这一次她像是在讲故事一样,我也就没打断她。
「那天我在字画摊打盹儿,就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头看人,他也是微微一怔,然后柔和地对我笑着,那时我才十六岁,他买了许多字画儿,还说姑娘生得美丽,适合蓝绿色。」
这余相家的姑娘,怎么可能去卖字画,我虽然这样想,但是也没打断她,我习惯她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太子,我不喜欢栀子花,只因初见他的时候,他胸襟前别着栀子花。」讲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我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顾不上了,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做一个妾,也甘愿,可是他不让我做妾,他让我做太子妃我试探着叫了她一声:「娘娘?」
她突然跳上了凳子「好多蛇,好多虫子,别咬我,别放蛇,我不要,我不要。」
我拉着她,害怕她掉下来摔了「娘娘,没有蛇,你看你看,真的没有蛇。」
她死死抱住了我的手「碧落,碧落,今天没有来,他们明天也会来的,一到晚上他们就会来的,我们走,赶快走。」
说着她就拖着我往外走,绊着凳子,都摔倒了,我是真被吓住了,她却一点不知道疼似的,挣扎着爬起来,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陛……陛下」我连忙跪下。
皇上依旧很温和地开口「舜华,你手受伤了。」他拉起皇后娘娘的手一脸担心,然后又站退了一步,打量着她「这衣裳好看。」
他注视着皇后娘娘,为她撩开额前散落的碎发「舜华最近有点不乖了哦!」 3
我又被皇上叫去了,他赏赐了我,我本不想多嘴,但是我还是说了「皇上,娘娘她是有些不好,她终究是皇后,是不是能对她宽容些,虽然她病了,但是总关着也不见好。」
他翻看奏折的手停了下来,挪开眼睛看向我轻轻笑了笑「你倒是尽心尽力,领了赏赐回去吧。」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后来皇上身边的太监教训了我,我就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他扔下了一袋银子「这是赏你的银子,收好咯,至于怎么罚你嘛,管不好自己的嘴,就掌嘴二十吧,这你可认?」
我收起了钱袋子,甘愿受罚,这一巴掌接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我都不觉得痛了,只是觉得荒唐皇后娘娘多数时间都睡着,我把药放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她,眉眼真是如画一般,她眼睛动了动,一下子就惊醒了,她深吸一口气缓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又红又肿的双颊问道:「碧落啊,你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笨拙地伸出手给我擦眼泪,「你是不是在宫里待得不开心啊,不如我去求池渊哥哥,让他放你走吧。」
她有时候还真天真,她自己都走不了,又何苦说放我走,我端起了药,「没有不开心,娘娘喝药吧。」
她看着那碗药,抬手打翻了药。
「碧落,有一天你也会像他们一样让我吃药了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病了。」
她真是疯了,我抽出我的手,不想再陪她演这出戏「皇后娘娘,我是扶桑啊。」
她看着我,难以置信「你们都以为我糊涂了,碧落我怎么会不认识,你是她,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都在骗我。」她走下床,跌落在地上,抬头就看到了那套衣裙,发狂地跑过去,扯下那套蓝绿色的衣裙,又撕又咬「怪这衣裙,怪这衣裙。」
这是第一次我没有理会她的疯魔,我只是捡起了药碗走了出去,我只是个丫鬟,又能管些什么事呢?
我坐在药炉子前发神,忽然感觉头顶有水滴飘落,我抬头就看见那个洒扫丫鬟,她在抖落帕子,整个宫里就她脾气最古怪,我擦了擦额头的水,也没在意。
「千万别让皇后娘娘去求皇上让你离开。」头顶轻飘飘地传来这句话,我又抬头看她,她却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为什么,你是知道些什么吗?」我问她,她却不答了,我也不好再问。
我把药端进去的时候,皇后娘娘坐在地上,身边全是些裙子的碎片,见她如此,我于心不忍「娘娘,来喝药了,喝了药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她捡起身上的碎片,扔到一旁慢慢地说道「我似乎忘了许多事,有些事像是发生在昨天,又像是上辈子那么长了。」
她自己端起了药碗,然后又看着我,气若游丝「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青棠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感觉就像我帮一个刽子手递刀一样,我心虚地低下了头「娘娘,您叫舜华呀。」
她双眸凝泪,没有反驳,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然后就自己上床了,或许青棠真的存在呢,这个想法在我心中愈演愈烈,弄得我和她一样疯了。
那个洒扫丫鬟或许知道些什么,这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等到所有人睡下后,我把她叫了出来,直言了当地问道「你可知青棠是谁?」
她看着我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四下无人,轻轻点了点头,此刻我心中无比雀跃,娘娘或许真的没疯。
「这不是阖宫上下都知道吗,是娘娘说疯话时嘴里念叨的名字。」她也坦荡地答道。
「那你为什么今天对我说那句话,说什么让我……」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捂住了我的嘴,然后慌乱地四下看了看「隔墙有耳。」
我看着她这样,心里也怕了起来,她放开了我。
「曾经也有个宫女去求皇上,让他别关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以为是她觉得深宫难熬,就去求皇上放她出宫。」
「然后呢?」
「她出宫了呀」
「这不是好事吗?」
她冷笑了一声「她是被抬着出去的,许是丢乱葬岗去了,那天我看着了,盖着她的布都渗满了血。」
「那皇后娘娘呢,她……」
「她自然不知道,她还以为那丫头,出宫过好日子了。」她拉过一株栀子花,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丫头还是跟着皇后入宫的,叫什么……碧落」
我听着这名字,心里一阵惊慌。可是依然装作无事发生一样,我还是勤勤恳恳地照顾皇后,只是她的情况却不见好
「碧落,我们几时能回家,阿爹还让我给他带些纸回去,如果我忘了,你要提醒我好吗?」皇后娘娘一边喝药一边抬头看我。
我答应她「好,你喝完药我们就去买宣纸好了。」
我看着她,她的手不住地颤抖,眼里又满是恐惧,双眸盈盈含泪「不是我疯了,是他疯了,他把她弄丢了,被困住的人却是我。」
「娘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他,那个他,是谁?」我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她诡异一笑,僵硬地擦了擦眼泪「她是余家独女,是青梅竹马,是药人。」她顿了顿,缓缓起身又唱起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她见我不语,便停了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闻,是栀子花的味道,那年淮山后有好多栀子花,你临风花下,说要娶我,要我入东宫,我无比欢喜。」
「那娘娘可愿意说给我听,舜华和池渊的故事。」我接过她手里的药碗。
她就玩弄着手里的帕子「我不知道舜华和池渊的故事,我只知道青棠和池渊的故事,你还愿意听吗?」
「好啊,娘娘讲我就愿意听。」
4
她看着香炉上的缕缕青烟就讲了起来,她说那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太子给了她显赫的家世,尊贵的身份,以余相家女儿的身份嫁入东宫,她也成功的嫁了进去,受尽宠爱,这宠爱让她迷了眼,那天她在太子怀里,想听他叫一声青棠,可太子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对她说世界上没有青棠这个人,她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害怕了,直到后来她被制成药人。
「药人,是什么?」我问道。
她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药人,受百毒虫兽撕咬,以身制药,再佐以各类解药,药人之血,可解巫毒。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我做成药人,那时候我求他,我跪下求他,我磕破头求他,可他呢,就坐在哪里,冷眼看着我」说着她用手指着前方,眼里蓄满了泪「我忘了,他原本就是凉薄之人。」
说到这里她紧紧地抱住了自己「我害怕天黑,天一黑他们就带着那些东西来了,我的手脚被捆住,挣扎不得,那些东西就在我身上爬呀,吃我的肉,喝我的血,等我昏过去,就被泡到药桶里,钻心刺骨的痛,我想去死,也死不成,他说我死了,我父亲他们也活不了。」
「那时候我天天盼着天亮,等太阳升起时,我便能缓过气来,就这样日复一日,我终于被练成了药人。那天他欣喜若狂地抱着我,说我是他的舜华,他是真的疯了。」
我听着觉得是真的,不然为什么会有一个嬷嬷来专门给她洗澡,她突然痛苦地捂着头「还有就是那天我跑了,我跑出去了,可是我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放下衣服去安抚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拉下一点她的衣服,那后背真的坑坑洼洼的,我被怔住了。
她突然又迷迷糊糊地说道「那天我跑出去了,走了好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最后又走回东宫了」说着说着她就睡了过去。
这时皇上来了,我想行礼,他示意我别说话,此时他看着床上的皇后娘娘,又端起了一旁的药碗,嘀咕了一句「这药,大不如从前了,这次用药时间有些长了,看来要换个方子。」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拿出一把钥匙,解开了皇后脚上的镣铐「明天皇后可不必关着了。」
我有些错愕地点了点头,只见他抚上皇后的脸小声说了句「舜华,你要回来了。」
我记得那天皇后娘娘正梳妆打扮,她正自己描眉看着我进去了便问道「你看着面生,可是新来的。」
我有些懵就点了点头,她叹了口气「碧落离宫了,也该有人替她,你放心我平常也没什么事儿,你陪着我说说话就好。」
她又拿起梳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奴婢扶桑。」
她和蔼地笑了笑「你看起来是个稳重的人,不像碧落一张嘴就跟放炮一样,你来给我梳妆吧,今天要陪陛下赏花呢!」
我试探着问她「娘娘可知道青棠是谁?」
她身子微微一怔,眼里神色复杂,一滴泪滑过脸颊,她似乎很挣扎「我……我不知道是谁,可是为何听着这个名字我好心痛,她是我重要的人吗?」
「舜华,你如今可躲懒了,还要我来寻你,你才肯见我?」此刻皇上快步走了进来,看着皇后娘娘在哭,就给她擦眼泪「这是怎么了,为何在哭。」
皇后看了眼我说道「刚刚扶桑……」
「刚刚皇后娘娘用胭脂,不小心迷眼睛里了。」我快速答道,皇后又看了眼我,没有再说下去。
皇上把她搂进怀里「你不擅这些,就不弄了,你在我眼中,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皇后娘娘低垂着眉眼,浅浅地笑着「池渊哥哥,我想去看看院里的栀子花。」
皇上听罢,就牵着她往外走,我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迈出了那道宫门,我跟了上去,她看着满院的栀子花,并没有很欣喜,我看出来了,但是她还是挽着皇上的手「真好看,要不我摘一些给各宫嫔妃送去,你说好不好!」
她仰着头,等皇上答复,此刻阳光正好落下来,洒在她脸上,给整个轮廓都镀上了一层光,皇上也宠溺地看着她,点了点头「随你,你身子不好,就让丫鬟去送吧。」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艳羡吧,可是我怎么高兴不起来,我大概是听进去那个故事了,然后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青棠,那个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人。
「扶桑,你替我去送吧!」皇后娘娘转过来看着我,我连忙上前一步,应下了。
她又说「再准备一些糕点一并送去。」
「准备什么糕点呢?」
她想了想「芙蓉糕吧,大家应该都喜欢吃.」
我剪了一大筐栀子花,又把那些花扎成小束,然后挎着篮子就去送花了,这栀子花在我家乡很常见,如今到了皇宫却成了稀罕玩意儿。
我第一个去的,就是瑜妃宫里,这后宫之事都是她在打理,理应先送她。
她对待宫人们也算宽厚,不过我觉得她都快出家了,整日地吃斋念佛。
我去时,瑜妃正在抄经,见着我去了,她也迎了出来「扶桑姑娘拿这么多花是要去做什么。」
我说明来意,把花递给她,她正眼都没瞧那花而是问道「皇后娘娘可是能出宫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莫非是怕皇后出宫,把她管理六宫给撤了。
她却没有任何慌张之意,她思量了一下「皇后娘娘今年二十二岁了吧!」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把那束花扔在了桌子上「这栀子花年年都有,没什么好瞧的,以后就不劳烦姑娘送来了。」
我以为她是挑衅皇后娘娘,便正色道「瑜妃娘娘,这花对你是奖赏,你怎得如此不识抬举,你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了吗?」
她拨弄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你闻着这花香吗?我怎么就闻到股血腥味儿了。」
我气得脸发烫,她嗤笑一声「罢了罢了,做戏罢了,皇上和皇后在作一场好戏呢,你我都被糊弄过去了。」
这宫里的人怎么都像疯魔了「什么作戏,瑜妃娘娘你这是大不敬。」
她双眸顿时黯淡无光「什么戏?自然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样的戏。他是皇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多荒唐都不荒唐。」
她是念佛念得痴傻了,我不想再和她纠缠,不然这花就送不完了。
瑜妃望着天,眼角红红。
我绕着皇宫走了一圈,才把花送完,等我回去时,皇后娘娘正看书,她左手拿书,右手拿笔,在书上圈圈点点,皇上正在批折子。
他批一会儿折子,抬头看一眼皇后娘娘,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池渊哥哥,不正经,不想前程想钗裙。」
皇上听着就彻底放下了折子,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皇后还不赶紧过来,给我研磨。」
「舜华,明天想吃什么?」
「皇上还是赶快批折子吧,今天还没过完呢!」
「那明天带你去策马可好。」
「……」
或许他们从今天开始就要幸福了,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5
「以前看到满院的栀子花,我是欢喜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如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觉得不那么喜欢了。」皇后娘娘一边洗手,一边对我说着。
我把帕子递给她「兴许是看久了吧,或许等这一茬花谢了,娘娘又会想了。」
她点了点头,随手拿起花瓶里的一朵栀子花,插在自己的发髻上,然后转过头来问我「好看不好看。」
我又给她整理了碎发「好看。」
「我要是换成蓝绿色的衣裳呢,是不是更好看。」
「娘娘生得美穿什么都好看。」她听着,眼睛笑得弯成了月亮。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我去备膳去了,待会儿皇上就来了,这些日子皇上一天来看皇后娘娘好几次。
我还没备好膳,皇上就来了,问我娘娘在哪里,我就说她在梳妆,她都是皇后了还是有小女儿家的心思,皇上便站在宫院里等他,在一片栀子花的簇拥下,皇上看起来也像个少年郎一样。
我一面看着一面择菜,不一会儿皇后娘娘就穿着蓝绿色的衣裳,戴着栀子花出来了,像迤逦的山水画一样,让人眼前一亮,她提着裙子奔向皇上,那满心满眼的欢喜,比花香更甜。
可是皇上脸上和煦的笑忽然消失了,脸上表情凝固了似的,眼里像装了寒冬腊月的冰,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心跟着提了起来。
皇后娘娘一把抱住了他「池渊哥哥,今天可是答应了我带我去策马的。」
「……」
皇后娘娘见皇上没有回应,也察觉了不对,她松开了手,后退几步,她的池渊哥哥眼底没有笑意,她也变得局促「皇……皇上。」
皇上看着她头上的栀子花很是碍眼,一把扯下扔在了地上,连带着把她发髻也扯散了,吓得皇后跪了下去,他垂眼看着皇后「你身为皇后,举止要端正,扮这样子做什么。」
「池……皇上臣妾知罪。」皇后小心翼翼地回到。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我看得真切,他竟然哭了,他自己都很惊诧,抬手擦了眼泪,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皇后娘娘还跪在原地,她捡起了那花,捧在手里,不久就下雨了,然后皇上就好久没来了。
栀子花都落了,也没来。等到入秋的时候,瑜妃病了,病入膏肓了,皇上也没去看她,而她呢,只是把后宫事宜交给了敏妃娘娘,一桩事一桩事地交代清楚,听太医说她日子不多了,不过这事也没在后宫掀起水花,她包括她宫里的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去吵闹任何人。
皇后娘娘让我去看看她,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她说她记得皇上不喜欢她到处走。
我到瑜妃宫里时,没有人出来迎,听说她遣散了宫人,只留了个贴身丫鬟。瑜妃的宫院死气沉沉的,如今连敲木鱼的声音也没有了。
她见着我去,苦笑了一下「难为扶桑姑娘惦记,是看我咽气没有吗?」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把补药交给了她丫鬟,本来想走,可是忽然想起来,她也是在东宫时就跟着皇上了。
「娘娘知道舜华的事吗?」我想都没想就问出了口。
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咳,你主子的事来问我做什么。」
「我说的是死去的舜华。」
「你一个丫鬟,胆子不小,敢咒皇后死?」
「你我都知道,我说的是谁,我想知道她。」我放软了语气。
她望着我,闭上眼哀叹一声,有些哽咽「也罢,若是我死了,就没人记得她了,你真想听,我就说一说,反正我快死了,就当我胡言乱语了。」
「她大概是天底下心最软的人了,不然怎么会一次一次往火坑里跳。那时候她还是相府小姐,身份地位,才情学识处处拔尖,但是她不娇贵,也从未看低我的家世,我也喜欢她安静的性子,我们就成了朋友。皇上那时候只是个王爷,他们第一回相见」说到这里瑜妃表情痛苦,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
「是在淮山,那时候满山都是栀子花,她喜欢栀子花,我就带她去了,那天好多官家小姐,都是去看太子的,都想着能进东宫,其实不怕你笑话,我也是去看太子的,我家世不显,若是能得太子青睐,那就是光耀门楣的事。」
「姑娘们都去围着太子谈笑,她不喜热闹,就自己去看花了,也许这就是天命吧,那时候淮山那么多皇亲贵胄,她偏偏遇到了皇上。」她冷笑一声「还是皇上就是想踩着余相一家入主东宫,也不得而知了。」
「那时候他们常常在一块儿,我问她难道不想嫁给太子吗?她说东宫是非之地,她不想搅入其中,只想和池渊在一起。」
「可是皇上伪装得太好了,把舜华骗过去了,他说要娶舜华,舜华就一心一意地等他,余相看他们两情相悦,也觉得这是好事,所以朝堂之上,他里里外外都帮衬着,可是皇上狼子野心,他利用余相除了当时的太子,余家就这样做了他手里的刀。」
「她没能等来她的池渊,却等到了抄家的圣旨,我记得那天下着雨,她在雨里站了好久,她还不知道真相,听说余家一家子都被发配了,可是那天我去看了,并没有看到她。」
「有时候这命运真是阴差阳错,我竟然被选到了东宫,成了他的良娣,他终于是当太子了,有无限荣光,可是他却还没有太子妃,东宫有许多女人,他都是好好待她们,却从不亲近她们。」
「后来我发现,他总是去淮山别院,我就跟了去,发现了舜华,我真的很开心,他救下了舜华,或许他真有几分喜欢吧,他说再等等,再等等就娶她,她太傻了。」
「皇权之争,从未停止,他入主东宫不久,就被陷害了,中的巫毒,无药可解,那时候我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这是他的报应,可是一个行游大夫说以药人之血作引,可解。」
「舜华知道了,她就想救他,我想着不值得,但是她倔起来,谁都劝不住,我也想过把余家被抄的真相告诉她,可是她孑然一身,孤身一人又能改变什么呢,只会平添痛苦。」
「她竟然真的把自己练成了药人,那天我看着她背上血肉模糊,她都忍了下来,我说她傻,她说值得,池渊真的被治好了,他也把舜华接到了东宫,没有名分,但是却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送到她跟前,也许她就把池渊当作最后一点活着的念头了吧,余家被抄,她不想独活,后来我问她怎么又想活着了,她说还有人爱她,她不想辜负。」
「我打算把那些事就烂在肚子里了,可是她看到了那些密函,她都知道了,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闹,她想找池渊问清楚。」
「那天她穿着喜欢的蓝绿色衣裳,没有戴首饰,头上就簪了一朵栀子花,她只问池渊是不是真的,池渊说他身不由己,她就从怀里掏出匕首,放在了脖子上,我从未见过池渊如此慌张,他竟然跪下了,求舜华不要离开,他要让舜华做太子妃,做皇后,可是她还是走了。」
「太子就那样抱着她的尸首痴坐了很久,后来他书房里全是她的画像,东宫种满了栀子花,他带回来一个女子,说她是舜华,我们都觉得他疯了,可是都心照不宣地陪他演这场戏。」
「你要想活命,就把这些事烂肚子里去,你一个丫鬟,做不了什么。」
我看着她,她眼角滑过一滴又一滴眼泪「若说我这辈子有什么好时光,就是跟她在一起吧,这官家小姐,从来都是拜高踩低,她却愿意在任何时候,拉着我的手叫我瑜儿,她走后,便日日求佛,求她有个好轮回。」
她气息渐弱「你说,如果从头来过,我要从哪里开始才不会错得这么离谱。」
6
瑜妃走了,皇上追封她为瑜贵妃,皇后娘娘因为瑜妃走了还伤心了几天,我只能尽心尽力地伺候着。等到开春的时候,皇上借着踏春祭祀一事带皇后出宫了,我很久没看到皇后娘娘那样高兴了。
可是她却在路上晕倒了,当时情况紧急,又离东宫近,就送去东宫了。
好在傍晚时她醒了,东宫原来的丫鬟跑进来「娘娘外面紫霞满天,可好看了,娘娘要不要去走动走动。」
我也附和道「是啊娘娘,你躺了许久,要不去走动走动。」
「好,走吧,正好去透透气。」
我扶着她走了出去,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东宫,晚霞把整个宫殿都染成了橘红色。
前殿种了好多栀子花树,都衰败了,如今开春了也不见抽新枝。
前殿突然走出来一个人,逆着光,看不太清,等慢慢走近了,才知道是皇上。
皇后娘娘身子不稳往后退了几步,连着我也跟着踉跄了一下,她抓着我的手在发抖,我侧目看她,她眼里满是惊恐,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春寒料峭,你应该当心」说着皇上就把披风取了下来,想给皇后娘娘披上,她却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感觉她整个人都绷紧了,浑身僵直,皇上拿着披风的手停住了,他打量着皇后娘娘,还是把披风给她披上了,拽着披风两端,把她拉近了些,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皇上慢慢悠悠地给她系披风:「你想起来了吗?」
皇后娘娘听着这话,猛地后退,却被皇上拉进了怀里:「没关系,回宫吃药就好了。」
她努力张了张嘴:「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不是她,她死了啊。」
皇上听着这话,眼里燃起了怒火,转而又无比悲凉,把她抱得更紧:「舜华,别走,我什么都没了,你走了,就没人爱我了。」
皇后娘娘哽咽着「可是……我是青棠啊!」
皇上冷哼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那日你若是跑了,我也能放过你,可是即便你忘记了所有,你还是跑回了东宫,是你自己选的。」
回宫之后,皇后娘娘又是疯癫模样,只是她没有把我叫成碧落了,那些药像流水似的又来了,她脚上又被带上了脚镣。
「扶桑,我想看栀子花,你可愿意给我搬个凳子,我就坐门口看。」
「娘娘现在是春末,栀子花还没开呢!」
她眯着眼睛笑了,又不解地看着我「扶桑,你怎么哭了。」
我抬手擦了擦眼泪「有东西迷眼睛里了。」
「我给你吹吹吧,以前阿爹摆摊的时候,就常常遇到风沙迷眼睛,我都给他吹吹。」
「娘娘,喝药吧,喝了药就能吃糖了。」
她接过药,深吸一口气,然后就把那碗药喝完了,小脸就皱得像老太太一样。
我往她嘴里放一颗糖,才缓过劲来,她高兴得从床上蹦了起来,一把抱住了我「扶桑最好了。」
我们又开始了以前的日子,她时哭时笑,我就负责哄她吃药,这些药比以前多了些,我差不多大半天都在哄她吃药。
她睡着了,我就去打理栀子花树,想让它们早点开花,但是有时候做着做着,我就开始发呆,如今我也快到了出宫的年纪了,我走了,她怎么办。
「她睡着了吗?」池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最近常来,是来亲自确认她喝药没有。
我丢掉手里的花枝,行礼「娘娘睡下了。」
他望了一会儿殿内,就在花树下坐下了,也不说话,也没让我看茶。
「奴婢去端茶。」
「不必」他没有感情地说道,今日他倒是没有往常和煦的笑,整个人都冷了,也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他就那样坐了一整夜。
7
再过几日就是我出宫的日子了,皇上挑了一个丫鬟接替我,他挑的人是拔尖的,一点就通。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出去,但是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或许我和碧落是一个下场。
以前带我的那个管事姑姑,来看我了。
「你是混出头了,回家置办些田地,好好孝敬爹娘,找个好人家,这辈子也就过完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有些粗糙的手「我爹娘早就不要我了,家里孩子多,养不起,就让我自己出来讨生活了。」
她眼里有些不忍「能出去总是好的,你记着抛下这里的一切,你是个小人物,别妄想能改变什么,在宫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别丢了命。」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应着「嗯,我都知道的,多谢姑姑。」
她看出了我的犹豫「这皇宫就像牢笼,有些人能飞出去,有些人注定困在这里,别怨自己,都是命。」
「是,我知道,谢谢姑姑提点。」
明天,到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端着最后一碗药来到她床前,她又睡着了,我轻轻地把她叫醒「娘娘起床喝药了。」
她缓慢地睁开眼睛,眼里蓄满了泪「扶桑,我刚刚做梦了,我梦到我爹了,他还在哪里等我,他说让我快回家。」
我见她这样,也跟着哭了起来,她越哭越大声「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回家,我想回去了,我想见我爹娘。」
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娘娘不哭,我们喝药了,喝了就能……就能回家。」
她听着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扶桑骗人,我喝了那么多药,听了那么多话,我还是回不了家,我回不了家了。」
我突然觉得好难过,心里就像被人抓挠着一样,她趴在我背上哭了好久,哭到没有力气才罢休,最后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碧落,那天我们不该去淮山。」
我把药递给她,小小一碗药,我却有点端不住,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笑「青棠永远回不了家了。」
她端着那碗药一饮而尽,慢慢地躺在了床上,我拿着手绢给她擦了擦嘴,她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再叫我一句青棠吧。」
我一下就愣住了,我把她的手放进了被子里「青棠,快睡吧,睡着了,明天一切都好了。」
今天过后,就没人能叫她青棠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收好了包袱,去到她寝殿,她也早早地坐在镜子前梳妆。
我提着包袱走了进去,她又穿着蓝绿色的衣裳,她看着我背着包袱就问「扶桑,你要去哪里啊,你要走了吗?」
我编了一个借口「娘娘这病几日都忘了,今天是我出宫的日子啊。」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今天就走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跟她说了好一番,她才信,然后非要送我,正巧皇上来了,皇上拉着皇后的手也附和道「皇后想送你,就送你吧。」
其实我今天可能走不出那道门。
到了宫门口,他们就停了下来,我抓紧了包袱,往门外走,时不时回头,皇后娘娘一直看着我,我永远忘不了那眼神,有艳羡,希望,不舍,化在一起就成了沉重的悲凉。
我越来越接近宫门,我脚步就越快,我走出来了,我喜极而泣,街上的人像看傻子一样看我,我出来了,可是我该往哪里去,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个地方,那时候她说的「城北上淮街头」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地方,她会不会记错。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越往城北人越少,我一路打听,还真的有叫上淮街的,我从街尾走到街头,真的有一个字画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在作画,我走到摊前「这字画怎么卖。」
他缓慢地抬起头看我,用苍老的手比划了一下「只要二钱,姑娘。」
他放下了笔,打量了一下我「看姑娘气度不凡,可是从宫里来。」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他眼里突然迸发出亮光「那姑娘,有没有听过一个叫青棠的人,她是我女儿,她也在宫里。」
我眼眶一热,快速地低下头,旁边卖包子的大娘捂着嘴笑「姑娘别理他,他老糊涂了,见着人就问,他一个破书生的闺女还想进宫呢!」
老人并不理会别人的嘲讽,而是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幅画像「请您看看,你可认得。」
我匆忙地瞟了一眼画像,把头低得更低了「没……没见过。」
他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旁边的大娘笑得更欢了「老东西,做梦呢吧。」
他有些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又把那画小心地收了起来。
「这摊上的字画我都要了。」我一边掏银子一边说道。
他有些惶恐,又握紧了手里的画「这幅我不卖。」
「好,其他的您帮我包起来吧。」
旁边的大娘又开口了「姑娘,他那些字画,没人买的,你可别浪费银子。」
老者听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又抬头看着我,也怕我不买了。
我拿出了银子「您包吧,我都要了。」
他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微笑,一边包一边对我说「我女儿现在应该与你差不多大了,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了。」
「令爱看画像是个美人,现在也一定是生得倾国倾城。」
他仔细地捆着字画「是吗?我也不知道,我很久没有见她了,你要是见着她了,就告诉她一声,叫她快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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