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了个书生做上门女婿,他十分俊俏,就是身体不好。
我日日盼着洞房,威胁他:「吃完这碗药再不好,就休了你!」
我那夫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看起来怕极了被我休弃。
「乖,杀完猪就回来陪你。」我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安抚他。
谁知道他咳嗽的更厉害了,唉,这夫君哪儿都好,就是不行,愁人啊。
01
我被梁培芝退婚的事闹得满城皆知,人人都笑话我一个屠夫的女儿还想嫁给一个进士老爷,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我一把杀猪刀砍在砧板上,冷笑一声:「没了他梁培芝,我照常能找到一个读书识字的俊俏书生。他梁培芝没了我,我倒要看看他能走多远!」
梁培芝本是租在我家院子里的一个书生,有个寡母供他读书。
我爹寻思着,院子低价租给梁家,还隔三差五地照顾他们的生活,不如干脆定个亲?
那个时候,梁培芝还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斯文懂礼,看着是个好男人。
梁培芝拿了我爹给的银子,转头进了城里最好的书院求学。
要不是我家的钱,他梁培芝拿什么读书!拿什么进京赶考!
如今金榜题名,竟然敢把我一脚蹬了。
连只言片语的解释都没有,只有一封退婚书。
我在意的是退婚书吗?名声与我而言,轻如鸿毛!
我在意的是他梁培芝如今发达了,怎么不把当年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呢!
银子对我而言!重若泰山,那可是我一头猪一头猪杀出来的!
我收拾行李,执意进京。欠钱不还,天理难容!
我爹磨着刀,斜眼看我:「你这次要是不带回一个俊俏书生,咱们可真就颜面扫地了。」
自从我放出豪言壮语,整个青州城的人,都等着我实现诺言呢。
说实话,我如今也有些心虚。
不过话已经放出去,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我拍着胸脯说道:「爹!你放心,我必然捉回一个京城的书生来给你当上门女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没了梁培芝,保管有比他更好的!」
「你的本事,爹自然是信的。」我爹塞给我一个锦囊,又给我了许多银票,悠然说道,「这锦囊呢,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决不许拆掉。」
我却只瞧见了那些银票,诧然道:「爹,你这是把家当全给了我?」
「京城富贵迷人眼,你有了银子才有底气。随意花费,不要让旁人看低了眼。」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将一把短刀别在我腰间,不再说什么。
我有心让我爹同我一道去,终究是没有开口。
我三岁时,我娘在京城病逝。我爹连夜入京,回来后一夜苍老,开了这猪肉铺子把我拉扯大。京城对于我爹,是伤心地,他不会再去。
02
如今世道有些乱,青州城外全是山匪。
只是他们一向劫富济贫,从不祸害普通百姓,我倒也不怕。
我骑马路过大刀寨的地盘,瞧见光头刘带着一群人围着一辆马车。
马车下面站着一个书生,远远地,我只瞧见了一袭白衣。
我「啧」了一声,敢穿白衣出远门的人,不是脑残就是过于俊俏。
我琢磨了一下,策马过去仔细一瞧,当场就愣住了!
这书生!长得真是……真是……他娘的好看!
这嘴唇,这眉眼,这脸盘子。
真是应了那句诗词……哪句来着,算了!不重要!
好看!真是好看啊!
我蒙上脸,打了个暗哨。
我:光头!让我劫个色!
光头看向我一脸正经:啥?你要劫我的色?
我往嘴巴上打了一下,又吹:让我救个美!
我时不时地去寨子玩儿,早就把那些暗哨学了个遍。
光头收到了我的暗号,扛起大刀嘿嘿贼笑道:「书生!今天你就算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那书生靠在车架上,掩着唇无力地咳嗽几声,虚弱道:「银子已经全给你了,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立马冲了出去,气势十足地吼道:「光天化日!竟然敢行凶!」
书生看见我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姑娘,救我!」
我琢磨了一下,警惕地问道:「你将来可要考功名?家中可有妻妾?」
书生被我问得一愣,半晌才说道:「尚未成家,身体若是允许自然是想考取功名的。」
我立马抱拳道:「告辞!救不了!」
反正光头他们会给书生留点盘缠,他这辆马车也能值不少钱了。
我刚掉头,就听到书生在后面嘶吼着:「姑娘别走!我不考功名!愿以身相许!」
上道啊!
「呔!光天化日还敢打劫!」我骑着马冲过去,把书生狠狠拽上马背,策马而去!
我听到光头的暗哨声:今晚就洞房!熟手的鸭子别再飞了!
光头刘啊,这脑子终于灵活了一次!
我感觉到坐在后面的书生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在颠簸。
我将他的手抓过来,搂在我的腰间:「都是自己人了!别客气!」
否则他摔下去,让马一脚踩烂了脑袋,那画面可不好看。
我一路奔袭,找了家客栈休息。
一下马,书生就一口鲜血吐在地上,晕倒了。
啧!这不中用的身体啊,能跟我洞房吗?
我之前偷听棺材铺的李娘子洞房,可把她相公折磨得吭哧哈赤。
03
我找了个郎中给书生看病,郎中一把脉,就连连叹气。
「咋子?他要死了?」我连忙问。
郎中摸了摸胡须道:「活着还不如死了,这病就是家里有金山银山也熬不住啊。」
他又仔细说,书生这病只要用名贵药材养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只是一剂药就要五十两银子,断然不是普通家庭可以供养起的。
我一听五十两银子,立马抱拳说道:「我跟他本就是萍水相逢,这就要告辞了!」
我收拾包袱就要走,却被这书生拉住了衣袖。
他头发散乱着,由于高热不退,脸上出现不寻常的潮红,容颜之中竟然带了一丝妖冶。
我这么一瞧,动作就微微一顿。
书生半睁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道:「姑娘若是救我,今夜便可洞房。」
我嘶了一声,觉得走不动道了。
郎中眼珠子转了转问道:「姑娘,可还救人?」
我义正词严地说道:「我跟他虽是萍水相逢,可是江湖儿女最讲义气,一条人命,怎可不救!郎中,尽管开药,我绝不会吝啬钱财。」
「姑娘高义啊!」郎中立马为我开药方,鞍前马后地帮我抓药熬药。
两碗药灌下去,人总算是救过来了。
书生靠在床头,双眼潋滟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放心,我都打点好了。」我塞给他一粒蜜饯,笑眯眯地道,「今晚请客栈的人吃席,他们给我们准备婚礼,晚上保证能入洞房。」
书生剧烈地咳嗽起来,我立马凑过去,轻柔地帮他抚着背,忧愁地说道:「你放心,我今夜一定轻点折腾,保证不让你难受。」
谁知道书生咳嗽得更厉害了,眼泪都从眼角沁出来了。
他说道:「我跟姑娘相识日子还短,尚且不知道姑娘姓名,也没有跟令尊令堂见过。」
「我叫崔青州,生养在青州城,年方十八。家里是做屠户生意的,略有薄产。」我握着他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道,「放心,我有一身杀猪的好本事,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养活你,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见他不为所动,又说了几句酸词:「郎君,你虽然身体不好,可我不嫌弃你。不管发什么事情,我崔青州永远不会放弃你。」
书生轻轻一笑:「永远不会放弃我吗?你又知道我这身体能活几日。家财散尽之时,只怕姑娘第一个厌弃我,后悔说下今日的话。」
「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我嫌他过于磨叽,将他塞到被子里,「我去买两身红衣裳,成亲也不能让你过于寒酸了。你且睡着,等我回来。」
我在附近的城镇买了两身红衣服,等我回来的时候却看到客栈火光冲天!
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空,客栈之中三拨人打成一片,死伤无数!
中午还给我端茶倒水的店小二,面目狰狞地抄着一把刀砍了一个人。
又有一个黑衣人冲过去,一剑捅穿了店小二的肚子。
他娘的!这竟然是个黑店。
「书生!」我冲向火海,嘶吼着。
还好店里的火势没有蔓延开,我冲进去,看到书生倒在地上。
有个黑衣人也冲了进来,目露凶光地朝书生杀了过去。
我从腰间抽出短刀,三两下就解决了对方!
「砰」的一声!一根横梁从头上砸下去,隔断了我跟书生的路。
火烧得噼里啪啦,火势越来越大,烟雾也越来越大。
书生靠在床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他笑着说:「姑娘,你快走吧,我动弹不了。」
笑个屁!都什么时候了还笑!笑这么好看,被窝里笑给老子看!
我骂了一句脏话,捡起地上的刀砍开地上燃烧着的木头。
我把书生背在身上,踹开窗户,从二楼一跃而下。
没想到这么一跳,跳进了贼圈子!
四个黑衣人,气势汹汹地围着我们。
我眼皮子一跳,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我摸出一粒药丸塞到书生嘴里,又塞给他一张银票。
「五十两!」
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我的大黑马从夜色中奔袭而来,我把书生甩了上去。
五十两带着书生冲破夜色,离开了。
轰的一声,身后的客栈在大火中倒塌。
我握着那把大刀,冷笑:「来,让老子会会你们!看看你们的命硬,还是我命硬!」
04
等我干掉那四个人以后,靠在树上已经没有了力气。
背上挨了一刀,疼得我脑子直抽抽。
我爹还说,我这手杀猪的本事不管遇上谁,都能有一战之力。
狗屁的!这才对上四个人,就足足打了半个时辰。
唉,我也是点够背的,这都能遇上黑店。
当我看到一个黑衣人朝着我走过来的时候,我苦笑连连。
爹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硬刚。
你早说过,我这个性子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难免遭罪。
这下倒好,书生的手没摸到,倒要赔了命。
我暗暗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半眯着眼睛装死,等待致命一击。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箭穿破长空而来。
「唰」的一声!那黑衣人倒在了地上。
我抬头一看,书生手握弓箭,坐在五十两身上。
他白衣染尘,浑身却带着凌然杀意,浑不似那个柔弱书生。
书生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我身边。
我勉力一笑:「做得不错啊,我的未婚夫。」
「我叫萧离。」他语气微微一顿,又道,「我的未婚妻。」
我「唔」了一声,总觉得「削梨」这名字听起来略微没文化了。
只是我没工夫追究,头一歪晕过去了。
疼!太他娘的疼了!
05
削梨……熬,不是,萧离在京城竟然有一间祖传的大宅子,还有仆从。
我这半路捡来的未婚夫,居然是个富家子。
自从我受伤以后,我被萧离困在宅子里养伤,足有十天了。
背上的伤已经结痂,趁着萧离不在,我打算趁夜出去溜溜。
梁培芝那个杀千刀的,休想昧了我的银子!
我思来想去,揣上退婚书还有梁培芝从前给我的信溜出了门。
一出门,我才知道京城的夜晚如此繁华。
大街上男男女女盛装打扮,灯火点亮了整座城市,喧闹又繁华。
「青州!」我冷不丁地被人拽住衣角,扭头一看,正是梁培芝这个混蛋!
好呀,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谁知道梁培芝一看见我,两眼泪汪汪地扑过来抱着我道:「青州!你可算是来救我了!」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是这个负心汉跟我退亲吗?
他死死扒着我,我推不开他。
就听见梁培芝哭诉:「荣安郡主拿我娘的命威胁我,我没办法才给你写了退婚书。我没有还给你银子,就是指望着你上京来要债,等你来救我!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多想你。」
我的脑袋「砰」的一下子就大了,原来是这样!
我顿时得意起来,我就说我崔青州看男人的眼光不能这么差啊。
我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目光,抬头一看。
萧离一身青衣,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桥头看我。
我一个激灵,使劲儿推开了梁培芝。
梁培芝握着我的手,擦着眼泪:「只要你来了,我便不怕了。青州,我便是死,也要跟你死一块。今日恰逢七夕,你又来救我,这都是咱俩的缘分。」
我说不上话啊!就瞧着萧离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萧离站在我面前,眼神凉凉地问我:「青州,是不是该介绍一下。」
06
梁培芝居然没有想跟我退婚!
他还对我有情义啊!唉,早该来救他的,磨蹭多时耽搁时间。
我看向萧离,又看了看身边的梁培芝。
萧离呢,虽然相识甚短,但是长相那真是无可挑剔!
梁培芝又是多年旧交,他性格温和最是懂我。
手心手背都是肉!要如何取舍呢。
我果断地张嘴说道:「阿巴……阿巴阿巴……」
我指了指喉咙,示意萧离我喉咙痛说不出话。
谁知道梁培芝一马当先,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说道:「兄台好,我是小刀的未婚夫梁培芝。」
我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把小刀,所以我爹给我取了个小名叫小刀。
我爹也是个奇才!谁家姑娘抓周礼上会放一把小刀,我真是吐血。
偏偏梁培芝这个没眼力见儿的,为了表现跟我亲近,喊我小名。
唉,算了,小刀就小刀吧。要是当年抓到了筛子,那我岂不是叫筛子了?
这样一比,小刀也没这么难听了。
萧离听了,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他道:「巧了,我也是她的未婚夫。」
我脑袋一歪,先晕为敬!
我爹说过,天大的事情睡一觉就好!
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干脆睡一辈子!
我香香地睡了一觉,醒来以后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梁培芝手里拿着我们两个订婚的同心佩,扬着下巴说道:「我才是小刀的未婚夫!我们有媒人为证,有婚书约定!还见过双方父母,你呢!你有什么?」
萧离坐在那儿,端着茶碗儿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面色非常平静。倒是他身后的小厮眉毛、嘴巴、鼻子的位置动来动去,我怀疑他尿急又不敢去。
梁培芝又拿出一封书信,自豪地说道:「这是小刀写给我的诗作,我日日珍藏着。今日倒也不怕读给你听听。」
我连忙说道:「这倒不必了吧。」
梁培芝却说道:「怕什么!你的文采一向是最好的。」
我谦虚地点点头,小手一挥道:「念吧念吧。」
「嘴啃大猪蹄,心念有情郎。相思最是苦,一顿吃一只。」梁培芝读完了一首诗,站在我身边牵起我的手,红了眼说道,「小刀,在京城的日子我也甚是想念你。中了探花以后,我就想着写信给你。谁想到荣安郡主那么蛮横,直接把我抢了去。」
他说着说着,又扑到我怀里哭起来:「小刀!我不清白了!荣安亲了我的脸,我没保护好自己,实实在在对不住你啊!」
我听得怒火上头,大骂道:「什么荣安郡主!竟然敢抢我的男人,小梁,你莫怕。任她是公主郡主,我都要为你讨回公道。她不就是亲了你一下,来日我亲三下,给你补回来!」
梁培芝脸一红,靠近了我道:「不如……不如你现在就亲,否则我总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砰」的一声!
巨大的声音让我跟梁培芝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天青色的茶盏摔在地上。
萧离慢条斯理地拿出手帕擦手,淡淡一笑:「两位继续,手滑了。」
尿急的小厮可能是尿裤子了,表情十分乱七八糟的,无法描述。
「总之!我才是小刀的未婚夫!」梁培芝强硬道,「她救你,只是因为小刀自小善良,可不是看上你那张脸!」
「哦,是吗?」萧离的笑容不变,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崔青州,你当日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过对我不离不弃!哄着我脱衣伺候你的时候,你许了我一生一世!亲着我、摸着我的时候,你许了我白头到老!如今,有了旧人,我这新人就被你抛到脑后了?」
我听了眉头狠狠一跳!想起了那日的荒唐事!
我受了伤,夜里发了高热,脑袋烧得晕晕乎乎的。用了药半夜醒来,就瞧见月下仙子靠在我的床头,还以为是一场梦,做了一些荒唐事。
但我实实在在冤枉啊!我只亲了一会儿,就睡晕过去了!
梁培芝看着我,满脸的受伤,好像是我爬墙了。
我一时间说不清楚!
萧离见我不说话,他一转身,从贴身小厮的手里抽出一把短刀。
萧离猛然抓过梁培芝,他一介书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
梁培芝在他的手上,竟然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仔!
「崔青州,我这个人最受不了旁人背信弃义。」萧离的短刀在梁培芝的脖子上划过,冷漠平静地说道,「我的清白之身已经给了你,今日你若是执意离开,我就一刀两命,跟这个奸夫同归于尽!」
梁培芝气得双眼通红地吼道:「你才是奸夫!你才是奸夫!」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难辞其咎啊!
「崔青州,你说句话!」萧离盯着我,一双眼睛冷冰冰的。
梁培芝泪眼汪汪地说道:「小刀!你想想我跟你的情义!」
我进退两男,下了壮士断腕的决心,振臂一呼:「不如你们都入赘我老崔家!我白日多杀两头猪,必定能养活你们!」
萧离呵呵一笑,手里的刀子就是一抖。
梁培芝凄惨道:「小刀,你果然变心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解救了我!
「不好了!荣安郡主打上门来了!」
我一听,这还了得,当机立断,一手抓过梁培芝,一手牵住萧离,严肃地说道:「两位,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先解决外敌,再来解决家事!」
07
荣安郡主来势汹汹啊!
她带着一干贵女、仆从站满了整个庭院。
我原本以为荣安郡主是个夜叉,谁承想见了她,惊为天人。
荣安郡主一袭红色劲装,手持长鞭,明艳动人,华贵婀娜。
她一双杏眼瞪圆了,好似林中小鹿。
我越看越觉得漂亮得很,心里竟生了亲近之意。
梁培芝如临大敌地说道:「小刀,你可不能见了荣安郡主长得漂亮,便将我送出去!」
「我是那种人吗!」我瞪着他,又叹道,「小梁啊,如今我有些怀疑你的眼光了。郡主这么漂亮,你竟然还能宁死不从。」
梁培芝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她再好也是别人,而你是我的未婚妻。整个青州城的人追着我打骂的时候,是你救我于水火之中,我这一生绝不会背叛你。」
我听了一愣,拍了拍他道:「旧事莫提。」
我俩窃窃私语,气得那荣安郡主火冒三丈。
「啪」的一声!
她的长鞭摔在地上,眼里竟然有泪光闪烁,控诉道:「梁培芝!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郡主,这就是我的未婚妻崔青州。」梁培芝轻声地说道,「你对我再好,于我也不过是路人。而青州,是我放在心上,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这话说得伤人,荣安郡主哭得静静的,梨花带雨。
荣安郡主盯着我一寸一寸地看,狠狠一擦眼泪,娇声说道:「我瞧你也像个练家子!别说我荣安欺负人,今日你我手头上见真章。如若我输给你!就绝不再纠缠梁培芝!若是你输了!立马滚出京城!」
梁培芝听了大惊失色,急道:「郡主,你自幼习武,名师教导,打遍京城无敌手。青州只是有点功夫而已,如何是你的对手!」
我听了,也是一凛,不敢小觑。
郡主的婢女趾高气扬地说道:「识相的,立马向我们郡主赔罪。不然,要你好看!」
「我崔青州还不知道什么是输!」我上前一步,严阵以待,「郡主,动手吧!」
荣安郡主咬牙切齿道:「好,算你有三分骨气!」
我不敢马虎,迎上荣安郡主的长鞭。
三息过后……
我看到坐在地上的荣安郡主,又看了看手里的长鞭,静默了。
自幼习武?
名师教导?
打遍京城无敌手?
我一招小擒拿手就夺了她的鞭子,这未免有些儿戏了。
荣安郡主也愣住了,她眼泪哗哗地往外流,嘴唇都在颤抖。
婢女立马把她搀扶起来,怒道:「你竟敢这么欺负郡主!来人,给我把她抓起来!」
「住手!」荣安郡主站起来,哭得一塌糊涂,哽咽地说道,「原来这么多年,你们就是这么哄着我!骗着我的!就连一个屠户的女儿,都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把我打败!」
梁培芝定定地看着荣安郡主哭泣,似乎想安慰她,但还是没上前去。
我走过去,把鞭子塞到她手里,胡乱地给她擦了擦眼泪,训斥她:「长这么漂亮,哭什么哭!我看你是有些功底的,可见为了习武也受过些苦楚。旁人哄着你,现在发现还不晚。来日用心习武,有的是机会打败我。」
荣安郡主仿佛吓到了一样,打个了嗝:「你……你……我抢了梁培芝,你不恨我?」
真是个傻姑娘,她要真是狠辣无比,早就派人去青州城杀了我,强逼着梁培芝成亲了。
她对梁培芝,肯定是有几分真心的。
「一码归一码,你输给我了,从今往后别再缠着梁培芝。」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你长这么好看,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说到底,梁培芝除了长得不错,有几分才学,性格很好,也没什么优点了。」
荣安郡主听我这么一说,先是一愣,嘴巴一张,又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吓得连连后退,咋又哭了!
「我不管!梁培芝,你今天必须跟我走!」荣安郡主跺了跺脚,吼道,「否则……否则我就把她抓入大牢!」
诶……贵女就是贵女,不讲武德啊。
萧离咳嗽着从厅堂走了出来,劝道:「梁培芝,我看你不如先跟荣安郡主走。否则为崔青州招来杀身之祸,要悔恨终生。」
荣安郡主看见萧离,跟兔子见了鹰一样,杏眼圆瞪惊道:「就……就……」
萧离又扫了一眼荣安郡主。
荣安郡主立马说道:「就……就是!梁培芝,快跟我走!」
「青州,我绝不会对不起你的!」梁培芝飞快地跟我说道,「京城不比青州,你不要冲动行事,等我来日面见皇上,一定请皇上主持公道。」
他就这么一步三回头的,被荣安郡主带走了。
一时间所有的喧嚣都离我而去,留下一室寂静。
我拨弄着腰间的同心佩,盯着敞开的大门。
萧离站在我身旁,问我:「就这么喜欢梁培芝?」
08
我喜欢梁培芝?
有时候男女之间的感情,不是一句喜欢能够说清楚的。
我晒然一笑,喊萧离一起去喝酒,叹道:「我跟梁培芝啊,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儿。这么跟你说吧,如果有一天说梁培芝死了,能换我一命,他会毫不犹豫就去死。」
只是他能为我去死,此事无关情爱。
在青州城收到梁培芝的退婚书,我就知道不对劲。
就算他梁培芝断了头,也不可能跟我退婚,除非他到了迫不得已的境地。
只是那个时候在气头上,难免错估形势,骂了他几句负心汉。
气过了,我这才单枪匹马地来京城看看情况。
我倒了一杯酒一饮而下,这京城的酒啊,就是劲儿大!
萧离不饮酒,他倒了茶,提醒我:「荣安郡主的母亲是当朝长公主,她只有荣安这么一个女儿,绝对不会眼看着她受委屈。今日荣安败在你手下,长公主一定不会放过你跟梁培芝的。」
萧离不愧是京城人士啊,对京城宗室这点事儿如数家珍。
我捏了捏腰间的锦囊,我爹说过,若是遇到我摆不平的事情,就拿着这个锦囊去找人。
我爹大概是料到了,我此行到京城,绝不太平。
这地方是一个牌匾能砸下三个达官贵人的地方,我一个屠户女,就算再能打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梁培芝他立志要当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儿,可是他娶了荣安郡主,还能有什么前途。」我转着手里的酒杯,冷笑道,「我早就打听过了,长公主骄横跋扈、刚愎自用,梁培芝在公主府,一辈子抬不起头!」
今日看荣安郡主,不过一个娇娇贵女罢了。她对梁培芝有真心,我可放心。
只是我不放心的是长公主!
今天荣安败在我手上,回去一哭诉。长公主为了安抚女儿,也绝对会逼迫梁培芝就范。
「你能做什么?」萧离一双眼盯着我,「就算荣安要强嫁梁培芝,你又能做什么?」
「萧离,我虽然病中做了荒唐事,但我也真真切切地救了你。」我敬了萧离一杯酒,正色道,「今日之后,你我再不相欠,各自珍重吧。」
萧离沉默地看着我,他一双琥珀的眼眸极其漂亮。
这么专注地看着一个人,会有一种深情几许的错觉。
唉,这人啊,好看是好看,只是城府极深,身份神秘,不是我这等升斗小民可以染指的。
早点散了吧,省得来日纠缠过深,难以脱身。
原本就是见色起意,如今看来他可不是一个简单书生。
美色再好,小命要紧啊。跟萧离喝了这场酒,就算是互不相干了。
我付了账,走到隔壁桌。
就在刚刚,这些书生坐在一起大放厥词,我实在是听不过去了!
一个个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可以指点江山了。
口口声声说修罗将军是皇朝佞臣,玩弄权术,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我听着不痛快!
不痛快!我就得平了这桩事!
隔壁桌的书生们看到我,脸一红。
「姑娘,有何事?」
「修罗将军十五岁带兵死守北疆三城,用三万人打退蛮子十万大兵。他是国之功臣,不是你们这些闲得没事儿吃干饭的人可以诋毁的。」我笑眯眯地捏碎了桌上的酒杯,「没有他,你们现在都得上战场送命,懂吗?」
那书生气得「噌」的一下子站起来,骂道:「他挟持幼主,把持朝政,觊觎皇位,是国之窃贼!如果他真是我皇朝忠臣,为何不交出兵权,还政于朝!」
「就是!就是!他贵为摄政王,却陷害清流,玩弄权势,算什么将军!」
「你一个女人懂个屁!」
「我为什么不懂?」我平静地看向他们,语气充满肃杀之意地说道,「十年前我被贼人掳到北疆,遭遇了那场屠城之战。蛮子奸淫女人,屠杀幼子,虐杀百姓。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学会了杀人,学会了吃树皮树根。是修罗将军带着人打退了蛮子,救了我们。」
他们被我震慑得说不出话,连连后退。
是啊,他们这些文弱书生当然不敢想象。
我一介女流之辈,竟然是杀过人的!
一个麻衣老叟听着我说着话,忽然拍着桌子大哭起来:「我当年见过将军啊!他身先士卒,毫不畏死!他十五岁死守北疆,十八岁大败叛军。如果当年没有他,反贼夺了京城,哪有我们的好日子过啊!如今才过了十年,你们这些后生崽,就忘了他的功勋!」
「你说他陷害清流!」我指着带头的人,质问他,「你可知那人放任家族占用百姓田地,欺男霸女,做尽恶事!可他只是为你们这些书生讲了几句话,写几篇酸诗,做出个为国而死的样子,你们就信了他!」
「你说他玩弄权术!」我冷笑道,「可是没有他杀伐果断,肃清朝政。如今朝廷之上就是党派纷争!皇朝历尽战乱,没有他的铁血手段稳住朝政,你们这些书生还能有书读吗?」
「一个个的,屁都不是!」
我越说越气,瞪着他们:「说得口渴!请我喝杯酒!」
书生满面羞愧,打了一坛酒递给我。
我白了他一眼:「行了,吃饭吧。」
我抱着酒扬长而去。
到了没人的地方,我悄悄看了看酒坛子上的字。
行啊,狗屁书生有点钱,竟然给我买了最贵的千金笑。
我舔了一口,香得很啊!
「姑娘!」一个有些眼熟的婢女,拉住我急道,「郡主被长公主软禁了,她要我来找姑娘求救!」
她着着急急地说了情况。
长公主得知荣安郡主被我打败的事情,果然大怒!
她要逼迫梁培芝跟郡主成亲,梁培芝抵死不从,当场被打了十板子。
荣安郡主被长公主软禁,长公主扬言,今晚若是梁培芝还不肯答应婚事。先杀我,再杀梁培芝。
我听了一愣,气道:「为什么不先杀梁培芝呢。」
婢女听了,直接「哇」的一声哭了。
我一乐,摸了摸她的头:「莫哭莫哭,我开玩笑的。」
梁培芝,我肯定是要救的。
我要长公主颜面扫地,哑巴吞黄连,有苦说不出!
09
长公主府门前人潮涌动,全是看热闹的。
一个五岁女童,衣衫褴褛,面带污垢,只有一双眼睛灵动秀气。
女童扑在地上,哭得让人肝肠寸断啊。
「娘!你不能死啊!爹还没有找到,娘,你睁眼看看我啊。」
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席子上,掐了小童一下,让她离我耳朵远点。
不愧是吃饱的小乞丐,哭得中气十足,要把我耳朵震聋了。
「听说荣安郡主抢了人家的夫君,可怜啊!」
「就是探花梁培芝吧?走马游街的时候我见过他,真是一表人才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娘子日夜杀猪,含辛茹苦地供养梁培芝读书,还在家乡给梁家生了个女儿。母女俩一路进京,谁承想,公主府扣住了梁探花,不放人啊!」
「还有没有公道!有没有王法了!难道这京城天大地大,长公主能遮天吗?」
百姓们议论纷纷,群起激愤。
「放人!放人!放人!」
他们齐齐吼起来,吼声震天,几乎要把长公主府的房子震塌了。
我眯着眼睛往外一看,嗯,不错不错,事成之后多给他们一些银子。
长公主府的人终于顶不住了!
他们派出侍卫驱赶百姓,管家让人强行把我扶起来。
女童哇哇大哭,抱着我的腿吼道:「不要杀我娘!不要杀我娘!」
我吐出一口血,颤颤巍巍地说道:「要逼死我啊!这是要逼死我!」
「荒谬!极其荒谬!」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搀扶住我,怒道,「梁夫人,我是梁探花的同窗。今日,我必定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是状元郎!」
「状元郎仁义啊!」
状元郎扶着我道:「我带着夫人告到大理寺,就不信没人判的了这桩案子。」
我气若游丝地看向那状元郎,然后收回了目光,又默默地站直了身体。
管家好声好气地说道:「梁夫人误会了,公主请探花郎只是在府中做客,梁夫人请进府。」
我知道,这是要关起门打我们,我当然不会进去!
但是他们没有给我们反抗的余地,侍卫簇拥着我们,将我跟小乞丐推进了长公主府。
大门一关,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走进去,看到中庭花团锦簇,长公主站在庭中。
长公主一身华服,妆容精致,她凌厉地看向我:「崔青州,你不过十八岁,哪来这么大的女儿!这种不入流的市井手段,也配在我的面前玩弄!」
连我的姓名、年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看来长公主早就调查过我了。
我索性也不装了,直截了当地看着她说道:「公主,我要见梁培芝。」
「敢跟本宫这么说话的,你还是第一人。」长公主仔仔细细地看向我,忽然厌恶道,「你这神情,真是像极了本宫一个故人。你不是想见梁培芝吗?来人!给我带他过来!」
梁培芝被人拖着出来,穿着一身染血的白色中衣,脸色惨白。
他看见我,却露出个笑容:「唉,小刀,你还是来救我了。」
我蹲下去,掀起他的衣服一看,全是鞭痕。这种小羊皮鞭子沾了盐水,打起人能疼到骨缝里。
长公主,这是结结实实地折磨了梁培芝一夜。
「公主!不好了!」一个婢女匆忙来报,惶恐道,「梁老夫人服毒自尽,现在大夫正在救人。」
长公主不屑地说道:「一介贱妇,倒是有几分硬骨头。」
我平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高高在上的公主,骂梁婶是贱妇。
「我娘是不想拖累我。」梁培芝闭上眼睛,声音都在颤抖,「她就是死,也不会让我背叛崔家的。」
小乞丐见状,悄悄拿出一把短刀,低声说道:「姑娘,我们要救人冲出去吗?」
公主府的侍卫们,已经将我们团团围困住。
「小小年纪,玩什么刀。」我弹了弹她的脑门。
「娘!放他们走!」荣安郡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来,她握着一把匕首横在脖子上,哭个不停,像极了被猎人围困的小鹿。
她看了眼梁培芝,满是绝望。
因为她知道,她这一生,跟梁培芝再无可能。
10
「本宫锦衣玉食地将你养大!就是让你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长公主气得脸色铁青。
身边侍从轻而易举地就夺走了荣安郡主手上的匕首。
「崔青州意图刺杀本宫,将她拿下!」同一时间长公主一声令下,满是杀意。
我看着她,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刀。
刀光冷寒!我杀到她眼前也不过刹那之间!
我的身法,远比我的刀块!
我抓住长公主的衣领,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恨声说道:「尸位素餐的权贵之人!今日就要让你看看,什么是匹夫之怒,浮尸百里!」
长公主被我打得面色青肿,金钗跌落,她浑身都在颤抖:「贱民!贱民!」
我「啪啪」又给了她两个耳光,直接把她打成了猪头。
「梁培芝!站起来!」我扭头吼道,「告诉你们!老老实实地放我们走,再把梁老夫人救过来,完好无损地送到青州城。否则的话,我要你们长公主人头落地!」
来之前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带着长公主杀出去,大不了回青州城带着老爹落草为寇。光头刘早就说我天资聪颖,是个当土匪的料。
荣安郡主泪流雨下,哭道:「梁培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早知有今日,那日梨花树下,我不该走近你。」
梁培芝咬着牙站起来,牵着小乞丐的手走到我身边。
他看向荣安郡主,没有说话,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给本宫射杀了这贱民!」长公主已经发了疯。
可公主府的侍卫却不敢造次,只能谨慎地开门,任我们走出去。
一走出去,我就看到外面高处站满了弓弩营的人。
长街之上,百姓已经完全被驱赶。
只要我露出一点破绽,弓弩营的人就会立马给我一箭。
有一人青衣猎猎,站在前头,数百军士站在他身后,也遮挡不住他满身威势。
「阿离!救我!」长公主爆发出巨大的声音,恶毒地说道,「贱民,等着万箭穿心而死吧!」
萧离看向我,一笑:「崔青州,你的胆子远比我想象的大。」
我也笑了:「那是自然,毕竟本朝能够轻薄定王的姑娘,我是头一人。」
萧离,当今皇上的亲兄长,长公主的弟弟,定王殿下。
荣安郡主去找我,她母亲是当朝长公主,整个京城可以横着走。
可是萧离出现,她却跟个小鹌鹑似的不敢出声。
能让荣安郡主不敢放肆的,当朝能有几人?
我当时就猜测萧离身份非凡,必定是王亲贵胄。
在背后稍一打听,我便猜到了萧离的身份,在酒楼跟他话别,不想同他这样的人纠缠。
真没想到,两个时辰不见。萧离就从我的未婚夫,变成了要围堵射杀我之人。
荣安郡主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哭求道:「舅舅,放他们走吧,求你了!」
「阿离,还跟她废什么话!」长公主怒道,「还不快救我!」
我抬手又抽了她一耳光:「闭嘴,你的声音跟乌鸦似的,没人告诉过你吗?」
长公主抖得成了筛子,她一激动,我也激动,手不稳,刀子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我叹了口气:「定王殿下,请你的那顿酒不是白请的,里面下了三日断魂散。放我走,我会给你解药。」
「如果不放你走呢?」萧离看着我,眼神幽深。
梁培芝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只怕是痛得不行了,还在硬撑。
小乞丐用尽全力地支撑着他。
我盯着萧离,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就去死。」
萧离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容颜染上几分血色,神情癫狂,像是开到极致的荼蘼 。
「崔青州啊崔青州!如今我才知道,你这人凉薄至此!」
11
我到底是没能走成,萧离围困住我,决计不肯后退一步。
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他根本不在乎长公主的性命。
萧离,他在用时间折磨梁培芝。
梁培芝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终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小乞丐吓得大喊道:「姑娘,公子发了高热,再不诊治只怕性命危险!」
「小刀,你走,别管我。」梁培芝气若游丝地说道,「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的。」
荣安郡主冲过来,扑在梁培芝的身上,哭得令人心碎。
「舅舅,我求求你,放他们走啊!」荣安郡主看似娇弱,却充满了韧性。
她抬起手里的匕首,就要往身上捅。
我眼皮一跳,踢掉了她的匕首。
远没有到这种穷途末路的时候!
「殿下,我知道你是不甘心,让我这样一个女子毁了你的清白。」我看着萧离,直白地说道,「你送梁培芝出城,我留下,任你处置!」
萧离听了,只是冷淡地看着我,一双眼睛幽深似海,让我看不透。
他静默了一会儿,又字字句句艰涩地说道:「崔青州,我说的话,你从来没有放在过心上。你对我说的话,你也没有放在过心上。你这人,当真是没有心。」
我听了一愣,正想问他,他说过什么话。
就在这个时候!地面震动,从远处冲来一股骑兵!
紧接着,有人率领着杀气腾腾的军士出现在长街上!
带兵之人跳下马,看我没事儿,松了一口气。
「多谢定王今日施以援手,这份情,我崔家军记住了。」
我看清他的容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跪在地上,朗声说道:「属下来迟,还望郡主赎罪!」
他这么一跪,哗啦啦的,上万兵卒都跪了下来!
远处,崔字军旗在风中飘扬着。
而我,在风中凌乱。
郡主?我怎么成了郡主?
长公主忽然颤抖起来,她一向强硬,这个时候竟然流了泪。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我就说,为何长得像那个贱人!」
她像是不要命似的,推开我冲了出去。
「李铁山!他在那里!崔云峥在哪里!」长公主鬓发凌乱,大哭大笑着,「我找了他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
李铁山,青州铁匠铺的铁匠,看着我长大的铁叔,竟然是崔家将领。
崔家,我是听过的。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是个大英雄,被先皇封为镇北侯。
我把那个锦囊送到京城镇北侯府,我还以为我们老崔家跟镇北侯有些宗亲关系。
谁承想,我爹就是镇北侯……
我下意识地看向萧离,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他是铁叔搬来的救兵……
我刚说什么来着?我要他死?
12
我爹不是屠户,他是大名鼎鼎的镇北侯。
我也不是屠户女,我是先皇亲封的郡主,有封地的那种。
最重要的是,萧离竟然真的是我的未婚夫。
镇北侯的故事早就被写成了话本子,青州城的说书先生人人倒背如流。
十年前,镇北侯跟修罗将军联手坐镇北疆,收复城池,打退蛮子。
七年前,镇北侯又跟修罗将军征战两年,打败祸乱天下的叛军,平定天下。
那一战以后,修罗将军退隐朝堂做了摄政王,镇北侯也从京城销声匿迹。
我想起这传奇故事,感慨我爹这样好吃懒做的屠户竟然是镇北侯。
铁叔带我们回了镇北侯府,梁培芝跟梁婶都带回来养伤了。
荣安郡主每天都往侯府跑,到了后来干脆住下了,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梁培芝。
我得罪了定王,心里到底有些愧疚,接连三日去王府赔罪,结果连萧离的衣角都没瞧见。
铁叔叹了口气说道:「看来这次真把定王得罪狠了,你说说你,干嘛给人下毒啊。」
「那不是吓唬他吗。」我干脆打开礼物,捏着里面放着的山楂糖球吃起来,「不见就不见,咱们回去吧。」
我抬脚要走,王府一个小厮跑出来,正是跟在萧离身边那个尿急的。
他瞪了我一眼,夺过礼物,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好吧,来了三次,每次都把礼物抢过去,人不见。
这王府,穷成这样?
我爹写了信给我,我看完以后仰天长叹。
我爹言简意赅地告诉我,要是喜欢萧离,就跟他成婚。要是不喜欢,他就跟萧离说退了这门婚事。我爹还说,要是梁培芝跟萧离都喜欢,干脆俩都收了。
他以为是收稻子啊!我现在在萧离眼里,早就成了一个烂心肝的负心人。
至于梁培芝,我跟他没戏。荣安郡主见了我就哭哭啼啼,我哪里舍得欺负她。
我跟梁培芝说清楚了,当年的恩情是恩情,不必一辈子赔给我。如今咱也是有权有势的郡主,梁培芝对荣安郡主真有意思,也能罩得住他,不必被长公主欺辱。
唉,鸡飞蛋打,鸡飞蛋打啊,来了一趟京城,一个未婚夫都没捞到。
我想起在青州城放下的豪言壮语,断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王府大门进不去,月黑风高夜,我翻了墙摸到了萧离的卧房。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正坐在窗前看书。
我推开窗,刚翻进去,一把剑「噌」的一下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13
萧离冷眼看着我道:「你真当我这王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吗?」
我立马说道:「我想来!可不想走!」
我小心翼翼地凑近他,又道:「我思来想去,决定来问问你。萧离,你对我,可还有意?你若是对我无意,我便让我爹给我退了婚。我爹说他在皇上面前有几分面子,一定能退婚成功,不会拖累你。」
萧离把剑砸在地上,不言不语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我想了想,轻声说道,「但是我在客栈救你是真,想跟你成亲也是真。来了京城,我察觉到你身份不凡,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要救梁培芝,势必要得罪长公主。我怕跟你纠缠在一起,连累了你。」
「怕连累我,就是给我下药?」萧离笑得苍凉,「崔青州,你的花言巧语,我听够了!你猜到我是定王,长公主是我同胞姐姐,太后是我娘,你怕什么连累我!」
「你走!再敢踏进王府一步,我立马杀了你!」萧离掐着我的手臂,往外推我。
我急了,反手抱住他,脱口而出:「可是太后厌恶你!长公主欺负你!她们对你不好!我才更怕连累你!」
「你……」萧离仿佛摇摇欲坠,他面色有几分难堪。
「萧离,你对我定是有意的!」我抱住他不肯松手,「不然,我前天送的风筝、昨天送的木偶人、今天送的糖球,怎么都在你的桌子上!从今往后,我一定会保护好你!我再也不会让长公主、太后欺负你!」
我问过我爹,我这个郡主到底有几分权势。
我爹说,天下之大,我都可以横着走。长公主跟太后绝对不敢得罪我,因为我爹手里有兵权。
萧离靠在书桌上,游移不定地说道:「崔青州,我还能信你吗?」
「我发誓绝不负你!否则我崔青州天打雷劈!」我拿出家传同心佩给他,情真意切地说道,「这是我爹娘的定亲信物,我爹给了我。我给你一块,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崔青州的人了。」
萧离不肯接,我放到他手里,他才慢慢地握紧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他咳嗽了几声。
我哄着他上床睡觉,免得吹风受凉:「那日在客栈,大夫说你身体不好,需要好好养着。从今往后我一定护好你,让你身体康健,心情和美。」
萧离躺在床上,抿着薄唇,只是看着我。
我这花言巧语说多了,他也不信。
「好了,你睡吧。」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该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萧离却拉住我的手,往里面挪了挪。
我咳咳说道:「这……这不好吧?」
「那你走!明日也不要来了!」萧离恼羞成怒,要赶我走。
我赶紧躺上去抱住他:「我不走,我明日来,日日来!」
14
我对萧离自然是有真情的,那日荣安郡主来找我,我察觉到他身份不凡。
酒楼那顿离别酒,刻意跟萧离划清界限,是做给长公主的眼线看的。
荣安郡主的婢女来找我救梁培芝,还给我带了一封信。
在信里,荣安说萧离就是当今太后的儿子,长公主的弟弟,她的舅舅定王。
这也坐实了我的猜测,荣安想让我求萧离出面救梁培芝。
可我却不能这么做,整个皇朝的人都知道,如今定王身份有多尴尬。
当年太后生下定王就失宠,被打入冷宫,以至于太后认为定王不祥,拖累了她。
后来太后复宠生了当今皇上,又怕萧离争夺皇位,竟然把他过继给了自己的哥哥!
他名义上是个王爷,实则过得并不好。太后厌恶他,长公主这个姐姐更是看不起他。
萧离要是为了我对抗长公主,说不定他这王位不保,我不想连累他。
唉,虽然当日是做戏,我还是伤透了萧离的心。
我写信给我爹,给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萧离的事情。
「爹啊,太后要召我入宫,也不知道是不是鸿门宴。
「爹啊,我如今是铁了心要跟萧离在一起,往后肯定要跟太后、长公主做对了。她们欺负萧离的那些破事儿,我都得找回来!
「爹啊,你当真没有骗我吧,我可听了你的,要横着走了。
「爹啊,铁叔说那日在客栈救萧离的是你的好友薛神医。你能不能请他来京城,再帮萧离看看啊。他身子骨弱,又从小没爹疼、没娘爱,可怜啊!」
我说了一堆,我爹就回了我一句话。
「谁也没有你爹我可怜!生了个蠢闺女!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爹啊,这也不知道是闹什么脾气,居然骂我蠢!
还是他觉得我有了萧离,就不想回青州城了。
等我跟萧离成婚,我们必定要回青州城的,我都跟萧离说好了。
只是萧离之前被我伤透了心,迟迟不肯答应成婚的事情,害得我夜夜爬墙。
太后在宫中举办赏花宴,宴请了整个京城的公子小姐。
荣安悄悄告诉我,这京城中倾慕她舅舅的小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其中有太后的远房侄女,一门心思地想嫁给萧离,让我小心点。
萧离身体不好,昨夜折腾得晚了,我们出门晚了一些。
等到了宫里,太后生了怒气。
她跟长公主长得很像,盛气凌人的样子,怒斥道:「怎么,如今本宫都请不动你了!本宫的赏花宴,你也敢如此怠慢!」
我握着萧离的手,他也许是心冷,手都是冷的。
「太后声音小点,我夫君身子骨弱,你的唾沫星子喷到他身上,伤到他可怎么办?」我笑眯眯地说道。
太后瞪着我:「哪家的贱婢,这么不懂规矩!来人,给我打!」
太后这是为长公主出气啊!毕竟我当时打得长公主掉了两颗牙,整整两个月没法出门。
「住手!母后!」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我看到一抹明黄色在风中狂奔。
等他走近了,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师弟!」
15
好好的赏花宴,竟然成了认亲大会。
当今皇帝,竟然是我师弟!
他每年都有几个月回到青州城,跟我爹学习杀猪的本事。
谁能想到,我那斯斯文文性格腼腆的师弟,竟然是皇帝。
我们进了大殿,太后气得往地上砸东西。
我赶紧挡在萧离面前,这太后眼神不好啊,怎么专门往萧离这边丢。
师弟看了一眼萧离,腼腆地说道:「师姐,我不是存心瞒着你的。我年年到青州城,跟镇北侯学习兵法之术,帝王之道。师父他不让我跟你讲这些。」
现在就算太后跳出来说她是我祖宗,我都信了。
难怪我爹说我可以横着走,皇帝都是我师弟,我还怕什么!
萧离咳嗽了几声,我连忙让他坐下,让人倒了一杯热茶给他。
「喝点,小心烫。」我哄着他说道,「薛神医很快就入京了,他一定能为你好好调养身体的。」
萧离饮了一口茶,便皱了皱眉头。
我凑过去也喝了一口,味道是一般,便劝着他:「出门在外,将就将就。」
「不想喝。」萧离别扭头。
「乖乖,喝点暖暖身子。」我挨着他,端着茶一口一口地喂他。
萧离这才喝了半盏茶,倦怠似的靠在椅子上。
我一扭头,师弟一脸见鬼了似的看着我。
太后更气了,指着地上的碎瓷片吼道:「逆子!孽障!跪下!存心进宫气我!本宫让你娶珍儿,你却找了这么个粗鄙之女,来气本宫!」
我想起萧离膝盖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全是利刃刺出来的伤痕。
昨夜我吻着他,想不出那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如今见了这满地碎裂的瓷片,终于懂了。
那是萧离长年累月跪在这些瓷片上,旧伤没好,又添新伤,以至于伤痕累累。
太后这么尊贵的身份,却用这么粗陋的茶水招待萧离,可见多么刻薄。
「母后!」师弟听了,大惊失色,冲上去拖拽着太后,急道,「您……您忘了上次……」
「皇上,是臣惹太后生气,臣甘愿受罚。」萧离走上去,作势要跪。
太后仿佛岔了气一样,面色青白,连连后退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我拉住萧离,盯着太后说道:「萧离是您的儿子,可是您从没有给过他一分爱意。从今往后,他就是我崔青州的夫君!我来护他、爱他。我会带他回青州城,太后要是想追到青州城欺负萧离,也要看看我崔家十万军士答应不答应!」
「本宫欺负他?本宫……」太后指着我,浑身都在颤抖。
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母后!一定要忍住啊!您在佛堂被关了仨月,好不容易能出来透透气,千万不能任性行事,得罪了……」
长公主闯了进来,她荆钗布裙,容颜憔悴,看来最近过得十分不好。
她看见我跟萧离,脚步猛地顿住,仿佛看见了洪水猛兽。
哼哼,看来上次是把她打怕了。
「阿离,你也在啊。」长公主挤出一个笑容,全然没有当初跋扈的样子。
师弟站出来,对我说道:「师姐,往后跟我皇兄好好过日子吧。这皇宫,不来也罢。」
出宫前,我拉着师弟,悄声问他:「怎么这次进宫没看到摄政王呢?听说他七年前带病打仗伤了元气,一直在宫中养身体。如今身体可好了?师弟,虽然坊间传闻摄政王把持朝政,可是你千万不要听那些流言蜚语。我爹说了,摄政王绝对是向着你的。他俩当年是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他绝不会看错人的。」
「师姐放心吧,修罗将军是对我最好的人,我绝不会猜忌他。」师弟迟疑了一下说道,「他……旧伤复发,是怕时日无多。」
我听了,心里空落落的。却也没说什么,跟师弟告别了。
我带着萧离回青州城那一日,宫里传来摄者王病逝的消息,满朝哀痛。
我坐在马车里,久久不能释怀,捂着脸。
萧离抱着我,轻声问:「你很敬重修罗将军?」
「我八岁时被人掳到北疆,是修罗将军把我从尸山血海里拖了出来。」我流着泪说道,「都说他貌丑如修罗,会吓得小儿啼哭,妇人失魂,所以常年戴着面具。我自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十分崇拜他。可是没想到,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他就仙逝了。
「等我回了青州,给修罗将军立个长生牌位吧。他是我爹一起带兵打仗的兄弟,我该尊称他一声叔叔。」我认真地说道,「往后我们生了孩子,也要给孩子讲他的故事,不能让人忘了他的功绩。」
好半天,萧离才说了一句:「好。」
16
我带着萧离回家,我爹见了他吹灰子瞪眼,很是不满的样子。
萧离却恭恭敬敬地给我爹倒茶。
我爹冷笑一声,在我的暗示下,终于接了那碗茶。
我们成亲以后,置办了一间很大的宅子。
有我喜欢的秋千,有萧离喜欢的葡萄架。
宅子里的东西,我跟萧离一件一件亲手挑选,把我们的家布置起来。
跟萧离成亲,我固然是开心的,只是有一样我实在是头疼。
萧离身子骨不好,却在夫妻之事上过于……过于折腾人。
我自小练武,有时候都经受不住。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到底没成亲,我只是占点便宜,哪里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我请薛神医帮他看病,神医却说萧离只要好好养身子,活个大岁数不是问题。
薛神医都这么说了,我也放下心。
回到青州城的第二年,萧离开了间私塾教书,我教孩子们习武,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我自小在青州城长大,朋友众多,隔两日便出去游玩儿。
有一次回家晚了,我瞧见萧离坐在葡萄架上,静静地看着水缸里养着的小鱼儿。
他穿着月白色的衫子,看起来十分落寞。
我顿时就有些心疼,走过去抱住他。
萧离背井离乡跟我到了青州城,他在这里没有一个朋友,过得多孤独。
每日我爹还逼着他下棋,习武锻炼身子,萧离从来都是逆来顺受。
「对不住,是我忽略了你。」我愧疚地说道,「从今往后,我去哪儿都带着你,好不好?」
「不会觉得厌烦吗?」萧离捏着我的手,低声问我,「崔青州,这么日日守着我,事事顺着我,厌烦吗?」
「怎么会,明日我带你去见见我的朋友。」我拥着他,含混不清地说道,「我喝了桂花酒,你尝尝,香不香。」
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后来我却招架不住了。
萧离把我按在架子上,咬着我,逼着我:「崔青州,说你会爱我一辈子。」
我被他折磨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能抱着他不敢松手,一遍又一遍地说爱他。
17 萧离番外
我出生那年,我娘已经是贵为贤妃。
我有个姐姐,我娘千盼万盼,就盼着再生个皇子。
可惜,我是个皇子,却是个不祥的皇子。
我出生那夜,电闪雷鸣,暴雨连连。
接生的稳婆只看了我一眼,就吓得惊厥了过去。
父皇抱着我,差点摔死我,喊我妖孽!
我脸上布满了血丝,貌若修罗,恐怖不已。
父皇一气之下把我娘打入冷宫,我娘恨死了我,几次三番想掐死我。
还是冷宫的老嬷嬷见我可怜,救下了我。
我娘从贤妃变成了弃妃,而我也在冷宫中艰难地长大。
有时候有饭吃,大部分没饭吃。
我饿得打麻雀、抓蚂蚱吃。
我娘见了,骂我是妖孽,让我跪在碎裂的瓷碗上,不许我睡觉。
她不开心时便拿着鞭子抽我,说我害了她。
我娘实在看不过我的样貌,做了一面修罗面具让我戴上。
我日日戴着面具,谁见了我都害怕得绕道走。
冬日里我没棉衣穿,劈了冷宫的树当柴烧,整日冻得出不去门。
外面的人都议论我,说我是天降妖孽,见不得光。
他们越骂我,我娘越高兴。
为了获得我娘的赏赐,冷宫的宫女、太监变着法地折磨我。
一开始觉得痛苦,觉得想死,后来也就麻木了。
就这样我孤独地长到了六岁,我遇上了宫中侍卫崔云峥。
那一年崔云峥十九岁,他弃文从武,惹怒家族。
到了宫里连个正经差事都混不到,只能到冷宫值守。
他说:「这皇朝重文轻武,早晚要被北疆蛮子打进来。」
崔云峥教我读书写字,修习武艺。
我娘是个极有手段的人,我八岁那年她再度获得宠爱,有了我弟弟。
从此以后,我就成了弟弟的挡箭牌。
我娘第一次要我死,是为了扳倒淑妃。
我差点溺死在池塘里,淑妃担了一个谋害皇子的罪名,被我娘斗败。
又过了两年,父皇驾崩,我两岁的弟弟成了皇帝,我娘成了太后。
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天下纷乱不休,民不聊生。
那个时候崔云峥已经打了几场胜仗,可惜他在外领兵,他的妻子却死在了宅院斗争之中。
崔云峥杀了十多个人,带着他唯一的女儿退居青州。
他女儿取名崔青州,先皇在世的时候,为了笼络崔云峥,给我们赐了婚。
我当时只觉得可笑,崔青州才是个一岁的奶娃娃,却跟我定了亲。
谁也没把那道圣旨放在心上,毕竟先皇做得糊涂事太多了。
我十五岁时,北疆蛮子攻破北疆三城。
太后为了逼崔云峥交出兵权,竟然派人把崔青州带到了北疆。
崔云峥当时气得差点造反,我求太后给我兵符出征北疆。
太后允诺了,我的身份却不是皇子,而是无名草芥。
我知道她怕什么,我怕我来日掌管兵权篡位。
我弃掉了皇子身份,日夜兼程带兵赶往北疆,终于找到了崔青州。
那个时候,崔青州才八岁。
她浑身是血地躺在死人堆里,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我把她抱出来,看她不言不语的样子,怕她吓破了魂。
许多小孩子见了血,都会变得痴傻。
崔青州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小刀,低声喃喃道:「我杀了那个人,我爹教我杀猪的本事,我全用上了。」
她一双眼睛亮若星辰,她身上的热度灼灼如日。
崔云峥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崔云峥被太后气得火冒三丈,决心扶持我,跟太后对抗。
18 萧离番外
自那以后,我成了皇朝威风赫赫的修罗将军,一步一步蚕食着太后的势力。
平定天下以后,崔云峥安居青州城,再不肯见我。而我,变成了摄政王。
我成了人人惧怕的摄政王,坐在寒凉的夜里,俯瞰京城,只觉得满心孤寂。
薛神医治好了我的脸,我摘下了面具。
太后为了讨好我,封了我一个定王的名号。
我戴上面具,是杀人无数的修罗将军,我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我摘下面具,是身体孱弱,皇室弃子定王。
荣安是这皇室里难得的良善姑娘,她跟我倒是有几分亲近。
她看上了新进探花郎——梁培芝。
小姑娘动了心,患得患失。说梁培芝在青州城有个未婚妻,叫崔青州,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她的情义。后来荣安说了一堆话,我都没听清楚。
我忽然来了兴趣,想去青州城问问崔云峥,我的未婚妻崔青州,怎么又许给了别人。
那是我难得的一次任性,孤身驾着马车去往青州城。
可是没进城,就让人堵在了外面。
青州城外的山匪,都是崔云峥的兵卒。
崔云峥派人告诉我,少来打扰他的神仙日子。
我跟那些兵卒僵持不下,听到了暗哨的声音。
崔青州,就是那个时候出现在我的眼里。
她坐在一匹大黑马上,腰间别着短刀,穿着灰扑扑的衣衫。
她的眼睛那么亮,浑身散发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
她坐在马上,打着暗哨,神情狡黠。
我看着她,这一眼就瞧进了心里。
后来想想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只看了她一眼,就认定了她。
崔青州这个讨厌的家伙,对我见色起意,满嘴胡话。
也不知道崔云峥怎么教的女儿,连我的底细都没摸清楚,就想跟我成亲。
后来青州跟我说:「唉,我活了十八年,青州城的书生都见了个遍,没有一个比你俊俏的。所以当时一见到你,我就觉得肯定再遇不上比你好看的人了。」
说来说去,她崔青州就是个色坯子。
还好我长了一张不错的脸,否则她看都不会看我。
我在客栈旧疾复发,又遇上了太后派来的刺客。
我本以为崔青州不会救我,毕竟萍水相逢。
可我没想到,她来了。
在火光冲天的夜里,她来救我了。
我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永远都在被舍弃。
可是只有崔青州,她牢牢地抓住了我,要救我,要护着我。
她受了伤,我带她到了京城。
仆从给她换了衣服,上了药。
她散着头发趴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
我在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
崔青州长得实在明艳动人,又是火一样的性格,就是千年寒木都能被她点燃。
难怪梁培芝为了她,不肯向荣安屈服。
我派人去青州城打听了打听,追求青州的人,多得能把太湖填满。
只是青州早前跟梁培芝订婚,绝了那些人的心思。
青州明面上的身份又是个屠户女,那些书生不敢明面上喜欢她,背地里却没少花心思追她。
后来梁培芝中了进士退亲的消息传回去,可把整个青州城的书生高兴坏了。
她啊,虽然跟梁培芝定了亲,却还是有个花花肠子,见了好看的书生就走不动道。
还好青州城里,找不出几个比梁培芝俊俏的,否则梁培芝当年能不能跟她定亲,还是个悬念。
说起梁培芝,我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梁培芝的父亲是贪官污吏,被百姓唾骂,害的梁培芝自小被人欺辱。
崔青州见他长得好,便护着他,还救了梁老夫人一命。
崔云峥觉得梁培芝人还不错,青州又喜欢,竟然就这么给他们定了亲。
如今崔青州遇上了我,哪还有他梁培芝蹦跶的余地。
可我没想到,当我站在桥头,看着梁培芝抱着青州的时候,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就在前一晚,青州半夜醒来,药效未过迷迷糊糊的。
她像一只莽撞的小兽,胡乱地亲吻我。
我问她:「吻了我,可愿意一生爱我。」
她满嘴胡话地哄着我,我竟然也信了。
梁培芝也许对青州是有朦胧的感情,可我笃定他梁培芝不敢爱青州。
有些人注定是这样,未曾发芽的爱,不见天光就会湮灭。
崔青州,是梁培芝爱不起的人。他啊,跟荣安凑在一起刚好。
青州为了救梁培芝,竟然要跟我一刀两断。
站在长街上,我看着她,她冷酷无情地要我去死。
我的心口像是破了个洞,血流光了似的空。
我不懂,才短短半个多月,我怎么会爱她爱得痴狂。
就好像我从出生心口便冻住了,是崔青州化开了我心口的冰。
遇到她以后,我浑身的血液才开始流动,才有了七情六欲。
崔青州这人,她的爱热烈得像是火焰。
她喜爱一个人时,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什么话都说得出。
她若是决心离开一个人,冷得跟冰似的,张嘴的每一个字都是毒液。
崔青州对我的爱点到为止,我却非她不可!
有时候在爱这件事上,是要耍些手段的。
崔青州的性格,十足十的像了崔云峥。
当年崔云峥的夫人就是柔弱不胜凉风,冠绝京城的美人。
如今崔青州也是这样,生了一副心肝,就爱那文弱俊俏的书生。
她以为我被太后厌恶、被长公主欺辱,那我便坐实了这件事情。
看着她为我出头,护着我的样子,我只觉得头晕目眩,血气沸腾。
当年平叛之后,我大伤元气,身体一直欠佳。
后来跟青州在一起,我便让人减了三分药性,身体变得更加羸弱,青州更爱护我了。
吃饭、喝药,事事都要哄着我做。
我嫌药苦,她便一口一口地喂我。
我吃不下饭,她便亲自下厨。
这些事情传到了崔云峥的耳朵里,他写信大骂我奸诈。
我跟青州说,崔云峥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青州便立刻带我回了青州城,见了崔云峥。
19 萧离番外
我们成了亲,日子过得很不错。
青州怕我会闷,跟我一起开了一间私塾。
我教孩子们读书,她叫孩子们打拳习武。
其实我不爱那些孩子,嫌他们吵闹,更嫌他们占了我们独处的时间。
只是青州想要我在这里过得热闹些,我便顺了她的意。
休沐日的时候,我不爱出门,常常在家里读书。
我十五岁之前幽居深宫,早就不知道如何跟人交际。
后来领兵打仗,更不爱说话。
青州爱热闹,吃过早饭便会出去玩儿。
有时候天热,她也懒得出门。
她穿着薄纱轻衣,躺在摇椅上,摇着扇子一本正经地看艳情话本。
看着看着,她就不老实了。
抢了我手里的书,把我折腾得一身汗。
下过雨天凉了,她便跟我一起去游湖。
青州城有一荷花湖,水十分清洌。
我坐在小船上饮酒看书,青州在湖里游水。
我虽然在看书,却时时刻刻地注意着她的动向。
她一下子没有了动静,吓得我大喊她的名字。
青州攀着船沿,举着一朵荷花哗啦啦冒出头,揪着我的衣领吻住我。
她嘴里十分清甜,是莲白的清香。
我搂着她,将她抱进船舱。
……
成亲第一年的冬日,前一夜我喝过药睡得沉了些,第二天睡醒发现身边没了人。
被子里没有了青州,早就失去了温度。
我躺在那儿,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地方,心里发慌。
我散发赤足地跑了出去,太阳只冷冷清清地露了个头,外面刚刚有了些亮光。
青州裹着大氅在堆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我,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
她察觉到动静,扭头看我穿着单衣站在雪里,惊了一下。
青州冲过来,把我带回房间里,按在被子里,抱着我。
「我醒来看到外面下了大雪,一时兴起去堆雪人了。」青州搓着我冰冷的手,缩在我的怀里打趣我,「怎么,你还怕我消失了不成?」
我只是用力地抱着她,没有说话。
青州亲了亲我,她没有说安慰我的话,可是自那以后,她总会跟我一同起床。
只是冬天天冷,人就会变得懒散,总会起得晚些。
青州累了不愿意出去吃早饭,我便煮了酒酿圆子,坐在被子里一口一口地喂她。
她睡意蒙眬地靠在我怀里,张一下嘴,吃一口圆子。
吃过圆子,她越发地困顿。
青州不想起床,也不许我去私塾,孩子们最爱冬天,放假的时日总是格外地多。
我看着她赖在我的怀里的样子,恨不得日日是冬天。
……
如果说我最厌烦哪个季节,那必定是春天。
青州城这边的风俗与京城不同,春天有大大小小的节日,宴会。
赏春宴、闹春宴,青州就喜欢这样热闹的日子。
她去赏春,总会带回来各种各样的花儿,都是旁人送她的。
她去闹春,身上的彩绳连起来都能围住青州城墙。
最离谱的是点春宴,在春暖花开之际,男男女女一道出门。
城外十里花海,是所有人相亲的好去处。
若是看上哪家的公子小姐,便折一枝花丢给她。
青州每次都满载而归,我让她扮成男装,收到的花更多!
我本不喜热闹,后来春天再不敢让她独自出门。
青州牵着我的手,在林子里种花树。
在点春宴这一日种下花树,有情人终成眷属。
爱慕青州的人,酸得眼睛都红了,暗暗骂我:「看你得意几时!」
骂我的人,看样貌也是个俊俏书生。
青州见我表情不对,大吼道:「他要得意一辈子!」
她当着很多人的面吻了我,我又觉得春天也没那么讨厌了。
20 萧离番外
成亲后的头两年,我跟青州也算如胶似漆。
我却患得患失,怕自己抓不住青州。
当年崔云峥夫人临死前,我见过她一面。
那样冠绝京城的美人,倚在窗边含着泪,含着笑。
「我这样死了也好,云峥这一生都会爱着我。他那样的男人啊,我都没信心能跟他白头到老。」
崔云峥就算当年被家族除名,爱慕他的姑娘们照样能踏破崔家门厅。
就连我那眼高于顶的皇姐,都爱崔云峥爱得痴狂,找的驸马都跟崔云峥三份相似。
青州有许多相熟的朋友,有男人,也有女人。
她性情爽朗,行事磊落大方,像是永远燃烧的火焰,能照亮每个人。
我平生不喜交际,也不喜吵闹人多。
可是青州呼朋唤友惯了,每过五六日,总要出去玩一趟。
有时候我闻着她身上的酒气、胭脂味儿,会忍不住猜想她跟谁喝了酒。又或是哪个姑娘挨得她特别近,衣衫都沾染上了别人的味道。
「欲壑难填」,我真真正正地明白了这四个字。
成亲不够,我要崔青州爱我至深,时刻在我身边,眼里只有我。
崔云峥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跟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场。
「萧离,我从前不同意你跟青州在一起,因为我知道你是个疯子。」崔云峥说道,「在冷宫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孤寂得发了疯。你年岁越大,骨子里的疯魔越厉害。我怕你把青州拉下深渊,可她实在喜欢你,我也就准了这门婚事。
「你若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收拾包袱滚蛋,别耽误我闺女。」
我坐在葡萄架上,从白日等到黑夜,看着鱼儿转了一圈又一圈,青州终于回来了。
她的脚步很轻快,看来今日心情不错。
她在我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是在看我。
青州那一夜很热情,用心了去爱我。
她说:「萧离,咱们热热闹闹地过日子。夏天看雨,冬天看雪。春天踏马游春,秋天荷塘挖藕。往后啊,我日日跟你在一起。喝酒、游湖、见朋友、打马球,咱们都在一起好不好?」
我说:「好。」
她又故意说:「唉,可是我这样日日缠着你一起玩儿,你会不会厌烦我。」
我说:「不会。」
她笑了:「所以啊,你想日日跟我在一起,我也不会厌烦你。
「萧离,不要难过啊。你难过,我也会难过的。」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用衣衫裹着她,推开窗看外面盛开的花。
「我爹是不是又逼着你习武了。」她在我身上摩挲着,嘟嘟囔囔,「都把你打青了,明日我一定好好说他,疼不疼啊?」
「疼。」我把脸贴在她的肩头。
青州小声说:「那亲亲吧,亲亲就不疼了。」
我说:「好。」
青州又说:「小命拿来!」
我说:「好。」
青州一下子绷不住,搂着我哭起来:「萧离,我每天都说爱你。要是哪天没说,你就打我。薛神医说你得了心病,我一定医好你。」
崔青州,你的爱,就是我的良药。
这一生能遇见你,如焚心似火,情劫难渡。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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