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死了,我决定带着他的尸身回乡。
旁人都不愿意带一个死人上路,直到有人出手相助,而他长得与我夫君一模一样。
1.
方晋之死了。
他说去打水,一个时辰都未回来,我出去找,在河里看到了他的尸体。
他是我的夫君。
因为两家世仇,我们的婚事不被同意,我和方晋之干脆私奔出来,挑了个好日子拜天地结为夫妻,生活在田园山涧间。
我把他从河里捞出来,按压了一会儿,他只吐出了一些泥沙和水,却始终没能再醒过来。
他溺水死了。
我想不通,我的夫君从小善水,怎么会溺水而亡呢?
守着他的尸身,我默默地淌了一天的眼泪,直到眼前一片模糊,膝盖被砂石磨得生疼。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方晋之带回方家,让他回家入土。
可是方家在金陵,距离这里上千里,我要怎么带回去?
2.
我给他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又拿脂粉扑在他脸上。
他本来就生得好看,有脂粉添了气色,闭着眼睛真的就像沉睡了一样。
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我轻叹:「方晋之,你睁开眼看看我,多好。」
不能再想了,眼眶又湿了。
我简单地收拾了一点行李,绑在胸前,然后背起方晋之朝附近的城镇走去。
「早知道当初我们就不跑这么远了,可若不跑,我父亲肯定要派人抓我们回去,你说他们不对付,为什么还要连累我们俩呢?
「也是委屈你了,跟着我跑了上千里,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了,你却死了。
「方晋之,以前我总叫你跪搓衣板,你若是活过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叫你跪了……」
我絮絮叨叨地与他说着话,可他不会回应我,他的两条腿晃晃荡荡,没有一点儿支撑。
走了两三个时辰,我也累了,放下他的尸身,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一会儿。
不多时,一辆马车路过,好心地停在我旁边。
车窗打开,露出一位妇人的脸。
「姑娘,你要去哪儿?这位是你夫君吗?他怎么了?」
我撒了个谎:「大姐,我夫君重病,我要带他去城里治病,能顺路搭我们一段吗?」
妇人欣然应允:「好,你们上来吧。」
车夫要帮忙抬方晋之,被我拒绝了,我怕被看出异样来。
我抱着他的尸身上了车,把他安置在一边,也不准任何人动他。
马车奔走起来。
我在车厢里,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虽然一片冰凉,可心中却很安稳。
他是昨天死的,那时僵硬得宛如石头,现在身体变软,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我知道,再过些时日他就要腐烂了,我要想办法给他的身体保鲜,尽量延缓腐烂的速度。
妇人问:「姑娘,你夫君生了什么病?」
我低着头,端详着方晋之的脸,苦笑道:「可能是绝症吧。」
「真可怜……」妇人叹息了一声,「看你抱他那么轻松,想来是照顾他许久了吧,你们感情真是深厚。」
我眼眶发红,强笑了一声。
见我情绪不好,妇人也不再追问。
我们感情自然是极好的,我家世代习武,我是苗家嫡女,从小便练武学药,最喜欢的事便是欺负读书的方晋之。
十六岁时父亲给我定了一门婚事,我吵着闹着不同意,偏要嫁给方晋之,结果被关了三天禁闭。
他亦是如此。
于是我们牙一咬,私奔了。
他说:「园园,为了你,我愿意抛弃家族中的一切。」
可我没想要你的命啊,晋之。
3.
马车到了最近的镇上,大姐要休息一晚。
借这个时间,我去药铺买了草药熬成汁,在马车里给方晋之全身上下都涂抹了一遍。
我略通医理,这些药能延缓他身体腐烂的速度,同时为了买这些药,我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荷包里已经所剩无几。
我没住客栈,就跟方晋之一起在马车里过夜。
夜里很冷,我抱着方晋之,只觉得寒入骨髓,可我怕他冷,一直抱着他。
天亮了,我们继续出发。
再搭一天马车,到了下一个镇上我便准备告辞。大姐说可以一直带我,被我拒绝了。
我怕时间久了被她看出异样,毕竟谁也不想带个死人上路。
但还没走多久,后面突然传来狂乱的马蹄声和叫喊声。
「让开……前面快让开!」
是后面的马车失控了,马儿拉着车狂奔,车夫怎么拦也拦不住。
大姐的马车躲闪不及,一下子被撞翻了!
车厢里天翻地覆,我们稳也稳不住身形,跟着车厢一起翻在了旁边田地里!
大姐和车夫惊叫着,我也头晕目眩,车壁撞得我后脑勺剧痛。
「方晋之!」
方才马车倾覆,我抱不住方晋之的身体,他被甩出了马车!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一看到就看到他躺在田地里,手脚都摔变了形。
「方晋之……」我爬过去抱住他,擦拭他脸上的泥土,恢复他的手脚位置。
「姑娘,你没事吧?你……」
大姐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到方晋之时声音戛然而止。
擦掉他脸上的泥土后,脂粉也跟着掉了,露出他惨白惨白的脸。
大姐尖叫起来:「死人!是个死人!」
车夫也怒吼:「你怎么能带个死人搭车?还骗我们说他得了重病,明明早就断气了!你这个姑娘,怎的如此恶毒!」
我抱着他,垂着头:「对不起。」
这时后面失控的马车也稳住了,车里的人匆忙过来看我们的情况。
「抱歉,马匹失控,几位可受伤了?」
说话的是个小厮,他身后是乘坐在马车里的公子哥。
那小厮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些碎银子,塞给了车夫和大姐,二人见状,倒也没再恶语相向。
「姑娘,你……」那公子哥过来问我,旋即也止住了话头。
也被吓到了吧?
我苦笑了一声,抬起头来,可看到他的脸时,顿时一惊。
他的长相,与方晋之九分相似!
……就像活的方晋之站在我面前。
4.
我眼泪夺眶而出,差点儿控制不住地扑过去,但下一瞬我就冷静了下来。
他的神态、语气,和方晋之完全不同,他不是方晋之。
而他看到方晋之的脸后,也狠狠地怔忪了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姑娘,这位是……」
我舔了舔早已干裂的嘴唇,哑声道:「他是我的夫君。」
「尊夫……」
我悲哀地望着倾倒的马车,想着没机会搭车了,只能自己背着他走,遥遥千里,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我要送夫君归乡,家在金陵。」
公子哥点头表示明白了,但顿了顿,他突然道:「若姑娘不嫌弃,我们便一路同行?在下也要去金陵。」
我愕然,抬头盯着他。
别人都忌讳带着死人上路,他竟然主动地提出同行?
公子哥摸了摸鼻子,笑了笑:「既然我与尊夫……长得如此相像,大概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或许真的是缘分吧,不然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与方晋之长相如此相似。
公子哥的马车修整好后,我抱着方晋之上了车。
在车上,简单地聊了几句,我才知道,他为何与方晋之如此相像。
他叫陈少川,金陵陈家的小公子,这两年带着随从阿舟环游求学,此番正是要回金陵继承家族大业。
而金陵陈家,与方家结有姻亲,也就是说,方晋之是陈少川的表哥。
也难怪他们如此相似。
陈少川看着方晋之的脸,感慨道:「没想到初见表哥却是在这种情景之下……苗姑娘,不对,该叫你一声表嫂才是。」
「我们没成亲。」我低声道。
拜天地也只是我们二人的仪式,没有官府的婚书,我连个名分都没有。
「那你们?」陈少川满脸疑惑。
「我们是私奔的。」
我回忆起两年前与方晋之私奔时的场景。
那时父亲逼我嫁人,将我囚禁三天,我绝食抗议昏迷过去,再醒来时听说方晋之被他父亲打断了腿,刚送到医馆。
我打发走丫鬟,不顾一切地冲到医馆,找到正在接骨的方晋之。
他一看到我,便道:「园园,我们私奔吧!」
我没有半分犹豫:「好。」
于是我背着断腿的他,从医馆后门跑了,一刻不敢耽误,出了城一路向南。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腿脚不好,至今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有时我会取笑他,笑他走路像个鸭子。
他便笑吟吟地模仿鸭子,全然不生气。
可现在,他躺在我怀里,既不会笑,也不会动。
陈少川轻叹:「有情人难成眷属,造化弄人。」他抬头看着我,「苗姑娘,你与晋之表哥没有成亲,那我还是这么称呼你吧。逝者已矣,你也不要太过心伤。」
「好。」我木然地应了一声。
马车晃晃悠悠,大半时间我都低着头,端详方晋之的脸。
光线昏暗,一个表情诡异的女人盯着怀里的死人,任谁也会感到惊悚吧。
可陈少川不怕,他甚至不断地聊起小时候的事,活跃马车里的气氛。
我们虽然素不相识,可毕竟都是金陵大家,生活轨迹上总有重叠,也能聊上几句。
只是我觉得,在这里遇到陈少川,太巧了。
可又说不出为什么会这么巧合。
天色将晚,又到了下一个城镇。
陈少川订了两个房间,他和阿舟住一个房间,让我单独住一间。
可我舍不得方晋之自己在马车里,还是强行地把他抱进了房间。
没一会儿,陈少川来敲门,送过来一碗粥。
「苗姑娘,你一天没吃东西,这一碗粥你好歹吃点儿养养胃。」
我随口应和,却压根儿没有心思在粥上。
陈少川也没多留,放下粥便走,关门时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那碗粥,只是小心地把方晋之放在榻上,自己躺在另一边,陪着他入睡。
5.
陈少川说,他愿意出钱帮我买一个棺材,再买一辆板车拉棺。
我自然不愿意,方晋之若是被钉在棺材里,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他说天气转暖,再这么放着,方晋之的尸首就要发臭了,棺材加了防腐驱虫的用料,还能保存得久一点。
毕竟还要借用他的人力、物力,我思忖再三,最终答应了。
只要方晋之能回家,再见不到也没什么。
陈少川还请了几个做白事的师傅,简单地给方晋之办了丧礼。
钉棺材盖儿时,「咚」的一声,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淌出来!
脚上像生了根,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钉在里面,自己仿若被湖水淹没,几近窒息,张口也只能发出呜咽声,连号啕大哭都做不到。
陈少川见状,把我拉进了马车里。
「苗姑娘,别看了,生死有别,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就呆呆地坐在马车里,陈少川在一旁陪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了过去。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方晋之在叫我:「苗园园……」
一个冷战,我瞬间清醒过来!
视线内仍是一片模糊,但依稀能分辨出人来,一个人就在我面前托着我的身子,离我很近,五官虽然模糊,却是方晋之的脸。
「方晋之!」
我立即扑过去抱住了他,哑着嗓子叫:「你别走。」
他僵住了,许久未动。
直到车轮轧到一个坑,马车狠狠地颠簸了一下,我们俩分开。
陈少川坐回了他的位置,他脸上有些无措,佯装看着外面,不敢与我对视。
我也恢复了冷脸,刚才那一颠,把我颠醒了。
方晋之死了,现在就躺在棺材里,不论我看到的人再相似,也只能是陈少川。
阿舟赶着车,马车后面还拖着一个小板车,拉着棺材。也因为拉着棺材,很多客栈都不接待,我们晚上住宿成了一个问题。
阿舟说:「不如我把棺材拉到义庄去守着,少爷和苗姑娘在客栈休息?」
我淡淡道:「我去义庄陪着他。」
阿舟:「……」他一副见鬼的眼神。
陈少川劝道:「义庄阴森诡异,又地处偏僻不安全,苗姑娘,还是让阿舟去吧。」见我不听劝,他又补充:「何况你要调养身体,好好地睡一觉,不然怎么能支撑到金陵?」
他说得也对,我要送方晋之回家,自己绝不能先倒下。
最后还是阿舟去义庄守着棺材,留我和陈少川在客栈休息。
6.
这是私奔以来第一次跟方晋之分开,夜里我睡不着,爬到了屋顶看月亮。
我们离乡两年,怕被抓到,也不敢问候家人只言片语,每当思念家乡时,就会坐在一起看月亮。
「苗姑娘?」
一声轻唤,陈少川也爬着梯子上来了。
月光清辉,他明朗亲切,满眼关切,看到他的一刹那,我怔忪了一下。
我立即回过神来,叫了一声「陈公子」,依旧自顾自地看月亮。
不敢再看他,他们的脸真的太像了。
陈少川坐在我旁边:「苗姑娘,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我睡不着。」
没有方晋之在,哪怕困倦到了极点,我也睡不着。
「你们……」他顿了顿,「感情这么好?」
我双手托腮,喃喃道:「他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从打有记忆开始,他便在我周围,小时候跟着父兄们仇视方家,我总是欺负他,可不管我怎么打他、骂他,他永远都是憨憨地笑着,然后问我:「园园,你打疼了吗,打累了吗?」
豆蔻年华,我对他有了情愫,才发现原来他长得这么好看,他体弱纤细,和粗壮的父兄们比起来,简直翩然若谪仙。
私奔后,我们对着天地拜为夫妻,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没有红绸缎,没有喜轿,就点了两根红烛应应景。
他羞赧地笑:「园园,以后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我直接扑上去:「少废话,来洞房!」
……
现在我倒很遗憾没能给他添上一儿半女,哪怕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呢。
「晋之表哥走了,你以后如何打算?」陈少川问我。
「……」
我不知道,现在只知道把他送回家,后面的事从未想过。
陈少川轻叹了一声,道:「苗姑娘,先回房歇息吧,若晋之表哥知道你为他憔悴至此,怕也不能安心。」
下房顶时,他搀住了我手臂。
「苗姑娘,小心。」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凭我的武艺,就算从屋顶跳下去都不碍事,哪用得着他扶?
陈少川送我到房门口,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却没管他,径直进了屋上闩。
我手上还有一条方晋之用过的帕子,抓着帕子,勉强断断续续地睡到天亮。
一夜无话。
早晨阿舟拉着棺材来了,我们正要退房,突然来了一些官兵搜查。
「别怕。」
陈少川站到我身旁,低声道。
我诧异地瞥他一眼,我有什么好怕的?
官兵一个一个地询问,到我们时,陈少川不紧不慢地在我之前开口:「在下方晋之,这是贱内苗园园,此行是带已逝的亲人归乡。」
说完他还拿出了路引,分明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7.
官兵核查过后便放行了。
在马车里,见我一直盯着他,陈少川笑了笑,解释道:「晋之表哥毕竟已经过世,我们孤男寡女同行,解释起来多有不便,我便想了这个权宜之计。苗姑娘,千万别生气。」
我面色如常,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不过我倒很羡慕晋之表哥,有苗姑娘你这个红颜知己不离不弃,世间真心难得,是万贯家财也换不来的东西。」
他幽幽地说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晦暗不明。
我淡淡道:「人死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陈少川尴尬地笑了笑,也不再出声。
马车悠悠地前行,离金陵越来越近。
路上又遇到了几波官兵,似乎在抓什么通缉犯。陈少川一直自称为方晋之,与我以夫妻之名同行,的确省了很多搜查的麻烦。
有时他的眼神充满了柔情,有时又空洞漠然,像是在看着我,又像透过我在思索别的事情。
我根本不予理会,只攥着方晋之的帕子,睹物思人。
过了几日,我们在一处客栈休整。
阿舟照旧去义庄守着,为了符合身份关系,陈少川与我共住一个房间。
其实还有个原因,钱不够了。
陈少川倒没跟我说,但他与阿舟在一旁叮嘱时,还是有只言片语飘到了我耳朵里。
阿舟说,盘缠没多少了,每次去义庄都要花费不少,还带着我一路管吃管住,再这样下去,我们全都要抱着棺材睡大街了。
陈少川挥挥手把阿舟赶走,回来才笑着道:「苗姑娘,我们明面上是夫妻,住一个房间可行?」
他还想再补充几句,表明自己的君子之风,但我听都没听,直接点头:「好。」
陈少川愣了一下,便颔首微笑。
待进了入住的房间,我拿出了一枚玉葫芦挂坠,放到桌上。
「陈公子,这个坠子能值些钱,拿去典当了吧。」
陈少川一怔:「苗姑娘,这……」
我淡淡道:「这是方家的传家之物,葫芦底部还有他们方家的标识,我们成亲时方晋之送给我的,现在人死如灯灭,倒不如把玉葫芦换成银子,你们的花销不堪重负,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这个玉葫芦于我而言格外贵重。
可它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事了。
陈少川郑重地收起来,道:「苗姑娘,谢谢你。」
8.
我睡床榻,陈少川打地铺。
夜里,他起来了。
大概是以为我睡着了,他无声息地走到了榻边,在黑暗中凝视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来。
手指快要触到我的一瞬间,我睁开了眼。
「陈公子。」
我一出声,他受惊地收回手,说话都结巴起来:「苗姑娘,你……你怎么醒了?」
我坐起身来,盯着他:「感觉有人在旁边,就醒了。」
夜里只能看见个轮廓,他半垂着头,像在思忖什么。
越是模糊的场景,他就越像方晋之,看着他,我的心脏就情不自禁地痛起来。
按着胸口,我低声地问:「陈公子,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
陈少川转身要回去接着睡,刚走两步又突然折回来,沉声道:「苗姑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这些日子的相处,我似乎对你……等把晋之表哥送回去了,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屏息望着我,忐忑地等待答复。
我苦笑起来:「陈公子,你不是方晋之。」
长得再像,也不是。
他立即道:「你可以把我当成他。」
我摇头。
他有些迟疑,随即轻声地唤道:「园园……」
我冷冷道:「陈公子,请你自重。」
陈少川讨了个没趣,讪讪地回到他的地铺,躺下也不知睡了没。
我也躺下,望着黑洞洞的房间发呆。
心口越来越疼,格外地想念方晋之,真恨不得把陈少川塞到棺材里,换他出来。
这晚的倾诉衷肠像没发生过,后面我们也各住一个房间,不再同住。
陈少川还是有钱的,并不是阿舟说得山穷水尽。
距离金陵越来越近。
偶然间,我见陈少川腰间挂着玉葫芦挂坠,他果然没有卖。
9.
再有三天的路程,就要到金陵了。
想到两年未见的父母兄弟,还有方家恨不得杀了我的样子,我心中又酸又苦,反而怯弱起来。
这天出发时,阿舟却不见了。
陈少川说,他派阿舟去买样东西,在镇子外与我们会合。
可到了镇子外,还是不见阿舟的踪影,连陈少川也有些慌了。
「陈公子,我们还要再等等阿舟吗?」
陈少川在外面驾车,我在车厢里,我们已经等了他好一会儿,连马儿都不安地嘶鸣起来。
陈少川有些不安:「再等等。」
我微微一笑:「好。」
可等了一个时辰,阿舟始终没有来。
我又劝道:「陈公子,不如我们先去下一个镇上?这里荒郊野外,晚上露宿也不安全,阿舟找不见我们,自然会去前面的镇上与我们会合。」
陈少川满脸为难,沉吟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近乡情怯,我在马车上看着四周,路边的风景既熟悉又陌生。
时值春夏,路边绿草盈盈,繁花点缀,生机盎然。
可惜我的方晋之,只能躺在后面的棺材里,看不到这绝美的景色。
前面是一条大河,叫白江,过了白江,就是金陵地界了。
而马车到了桥边时,陈少川陡然停住了马车。
我探出头来:「陈公子,怎么了?」
陈少川嘴唇发白,望着不远处的小渡口。这是一个废弃渡口,没有船只停泊,此时水面上只有一个人,早已经被浸泡得面目浮肿……
我顿了顿:「阿舟!」
阿舟的脸又肿又白,双目圆睁,仿佛死不瞑目。
陈少川震惊过后恢复了冷静,下车过去把阿舟捞出水。因为捞他,陈少川身上也被江水打湿,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阿舟的尸身拖上来。
随后他气喘吁吁,直接坐在地上,才转头看着我,惨淡地一笑:「苗姑娘,你费心,去马车里给阿舟拿一套新衣服。」
我们给阿舟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就地挖坑,安葬了他。
陈少川一言不发,驾着马车过了桥。
我思忖再三,低声道:「我们报官吧。」
「报官又有什么用?阿舟就能活过来了吗?」他冷冷道,「或许是失足……他跟了我十几年,没想到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正不知如何安慰他,又听到他轻叹一声:「苗姑娘,现在我身边,只有你了……」
「……」
我缩回车厢里,不知如何回应。
10.
陈少川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整个人都阴郁了很多。
我们到了最近的镇上休息。
找了一家客栈,陈少川再三地叮嘱我好好休息,自己则亲自把方晋之送到义庄。
等他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壶酒。
陈少川郁郁寡欢,强撑的笑容也没有半分笑意:「苗姑娘,可否陪我喝几杯?」
「好。」
他斟满两杯酒,苦笑道:「我们也算同病相怜了,都失去了自己的身边人,这一杯就当祭奠他们。」
我把酒杯一斜,澄莹的液体倒在地面上。
「既是祭奠他们,就该他们先喝一杯才对。」
陈少川愣了愣,也仿我的动作,倒在地上,复又重新斟满酒杯。
「苗姑娘,请。」
他固执、倔强,要我今天一定陪他一醉方休。
我悄悄地拿出一枚药丸填入口中,才饮下杯里的酒。
见我喝下,他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苗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执着的女子。」
我点头,大概是从小就被教导要靠自己,后来跟着方晋之私奔,也习惯了亲力亲为,方晋之死后,我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陈少川继续道:「我游历多年,有时也想红颜在侧、红袖添香,可那些女子都太俗套,根本入不得我的眼,直到遇见你……」
我抬眸望着他:「你喜欢我?」
他不假思索地点头,道:「你以后,就把我当成晋之表哥,好吗?我来做他的替身,反正路引都有了,就算改名为方晋之,我也愿意。」
我摇摇头:「不,你跟他一点儿都不像。」
他怔了怔,急切道:「我们长相相似,怎么会不像呢?」
我深深地凝望他的脸,熟悉的五官,是我梦里渴求梦见的,从皮相上来说,他的确与方晋之很相似……
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我缓缓道:「陈少川,你的眼神里,没有他对我的爱,和我们的回忆。」
「我会爱你!」他抬手要发誓。
我只冷冷地看着他,「突」地笑了。
「可是阿舟说,你只是想利用我。」
陈少川像被施了咒术,动作缓慢下来,最后愕然地望着我。
「阿……舟?」
我勾着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把阿舟推进河里之前,他亲自告诉我的。」
他如同见了鬼,声调不由自主地拔高:「是你杀了阿舟?!」
11.
今天凌晨,我悄悄地出了客栈,跟着阿舟到了河边。
他在桥边做了埋伏,还有未装好的诸葛连弩,到时候只要让马车陷入陷阱,我下了车,他用连弩就可以直接射杀我。
没等他装好,我就直接从背后一掌敲过去打晕了他。
等他醒来时,正被我用绳索挂在桥上,绳结一解开,他就会落水。
「苗姑娘,你干什么呀!」他满脸惊恐,挣扎着,还妄图我能发善心救他上来。
我只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力竭溺水。
垂死之际,阿舟求生本能暴涨,选择了出卖陈少川,把他的计划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最后他哀求我:「都是少爷的主意,与小的无关啊!苗姑娘放了我吧!」
我淡淡道:「虽然主谋是陈少川,可他毕竟是个书生,哪有力气把方晋之按在水里溺死呢?是你动的手吧?」
阿舟不出声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最后脱力,从桥上坠入水中,然后挣扎,最后溺亡。
我才解开绳索,回了客栈。
12.
「为什么?……你为什么?……」
陈少川失魂落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身上,若他的眼神是刀,我早被扎个透心凉了。
他突然跳了起来,转身想往外跑。
但下一瞬,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直接射入门框之中,嗡鸣之声不绝!陈少川定住脚步,脸上的伤口这才缓缓地渗出血来。
我淡淡道:「你再敢走一步,下一支箭射中的就是你的脑袋。」
他僵硬地转回身来,脸色苍白,殷红的血格外刺目。
我不紧不慢地拿起酒壶,笑出了声:「鸳鸯酒壶,内胆分成两部分,平时倒出的是普通的酒,可一按把手上的开关,就会倒出毒酒,陈公子,你当我不认识吗?」
他计划败露,已经破罐子破摔,怒视着我:「那你还敢喝?」
我淡淡道:「我服了解毒药。」
陈少川恍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凄厉似鬼,一声接着一声,仿佛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直到笑得累了,他干脆往地上一坐,嘲讽地看着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的时候。
我轻声道:「陈公子,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小练武学药,我的武功很高,药理也不错。」
从最开始陈少川给我那碗粥,我就知道他下了毒。
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先杀了方晋之,又想杀了我。
今天杀阿舟的时候,我才明白了一切,也理清了心中所有的疑点。
我拿出一张通缉令,平整地铺在桌上。
他的眼角明显地跳了一下。
「陈家资助反贼,谋逆当诛,被判满门抄斩,陈家小少爷因为在外游历逃过一劫,却也被全国通缉,为了逃脱通缉犯的身份,他决定找一个替身……」
听着我轻声地叙述,陈少川嗤笑了一声,显然是被说中了。
他没想到,我是个意外,彻底地摧毁了他圆满的计划。
或许一开始他并没想对我怎样,只想溺死方晋之后顶替他的身份。
可他没想到,我竟然执着地要把方晋之的尸身带回金陵。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稳住我,想在途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我。
给我下毒、趁我睡着了偷偷地下手……
我从小练武,警觉性极高,他几次动手都不成功;后面甚至想着让我将错就错,只要我爱上他,自然就会站在他这边,可还是失败了。
眼看着要到金陵了,他更是慌乱。
终于他决定让阿舟设下埋伏,务必除掉我,却没想到被我先一步杀了阿舟。
现在,他又拿了一壶毒酒,要最后一搏……
13.
我把他的计划娓娓道出,最后转头望着他:「陈公子,我说的对吗?」
陈少川梗着脖子:「园园,反正方晋之已经死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装一辈子的方晋之,你总不想再也看不到他吧?」
我拿出方晋之送我的帕子,仔细地端详着。
他见我不语,以为我被说动了,继续道:「你告诉我他是什么神态,我去模仿,就算是假的,你也能每天看到他,活在一个有他的世界里。有时候,活得糊涂一点反而更快乐,不是吗?」
我朝他走过去。
他真的很像方晋之,他的眉眼、鼻子、嘴唇,偶尔的神情也让我恍惚。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帕子在我手中一绞,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手臂用力,冷冷地望着他逐渐憋红的脸。
他手脚挣扎,可根本抵不过我的力气,他的手脚乱抓乱蹬,发不出一点声音,终于渐渐地失去了气息。
断气的他依旧睁大着双眼,双目猩红,没了一点儿光彩。
「你不是他。」
我低声道,把帕子重新叠好,放入怀中。
临走时,我还扯下了他挂在腰间的玉葫芦坠子。
14.
我独自驾着马车上路,带着方晋之的棺材。
只剩两天的路程了,我日夜兼程,一天就赶到了金陵。
两年未归,金陵变化好大。
陈家被抄家了,原是家喻户晓的事,只因为我们私奔得太远,才闭塞了消息。
我把方晋之的棺材停在了方家后门。
真想撬开棺材盖,再看一眼他……想到他就躺在里面,与我阴阳相隔,我心口便绞痛不已。
罢了,也用不了多久。
我敲了敲后门,听到有人来了,便闪身离开。
我又去了苗家,远远地在门口看了半晌。
苗家一切都好。
我看到了父亲和兄长,他们气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还有母亲乘着轿子出门,大概是要去买些胭脂水粉。
太细致的就看不清了,其实从方晋之死后,我哭得太凶,眼睛早就模糊了,看人都有重影。
没想再打扰他们,我转身去牵马,走路时风吹进肺里,又咳嗽了几声。
我拿那条帕子捂着嘴,咳完了低头一看,帕子上血迹斑斑,宛若雪地里梅花盛开。
其实陈少川的毒酒很毒,我的解毒药解不开。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心甘情愿地喝那杯毒酒的,我最爱的人不在了,处理完他的身后事,无牵无挂,苟延残喘,倒不如提早去见他。
我骑着马,飞奔出金陵城。
胸口的痛越发剧烈,随着马儿颠簸,我不住地咳嗽,每一下都咳出满嘴血。
城郊野外,我给马儿一鞭子,让它离开,自己便躺在草地上。
野花清香,沁人心脾,曾有人拿着野花野草编织的小篮子,羞涩又含情地递给我。
「园园,这份定情信物,你可愿收?」
小篮子里放着一枚玉葫芦坠子,在一片鲜嫩的绿色中璀璨夺目。
我握紧手里的坠子,闭上了眼。
方晋之,我来了。
(完)
□ 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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