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首辅大臣养在府外的小妾。
今日他成亲,迎娶的是我奶娘的孩子。
而我,被人用一顶小轿从后门抬了进去。
1
早上起床的时候,琴书拿了一杯蜂蜜水给我,边给我穿衣边小心地询问道:「姑娘今天,想穿什么衣服?」
今日是当朝首辅姜秋白娶亲的日子。
我是他养在府外三年的小妾,居然能跟新娘子同一天抬进去,想必明天又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
想到这儿我心头一酸,没丝毫兴致,不过是一顶小轿抬进去,又没人看,穿什么还有什么所谓?
我随手拿了一件青色的衣服套上,不能穿正红,我也绝不穿妾的粉红。
琴书看着我欲言又止,放下了手里的粉红外袍。
婚礼热闹极了,哪怕是在后门,也能听见吹吹打打。
更隆重的是,姜家甚至连后门都在这一个月拓宽得跟前门一样了,还张灯结彩的。
倒是让我占了个便宜,一个后门,走得跟前门一样。
2
姜家的后门我不熟,可姜家的院子我很熟。
姜秋白把我安排在了枫林院,也不算差了,起码是除了主院以外最好的。
虽然主院是我一手操持整修的,可惜也三年没进去看过了,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我跟姜秋白认识时,还是三岁的奶娃娃,大人们都说我们是天生的缘分。
那天生辰宴我怎么也止不住哭,看见他却笑了。
他爷爷是个信缘分的,没过几天就来我家定了娃娃亲。
三岁的事情我记不清了,可我记得七岁的时候他为了偷偷带我出去逛集市跪了三天的祠堂。
我的十岁生辰礼,是他跑遍了全城,寻了上等的玉,亲手做的一条胖头鱼。
那天阳光下,他笑着送给我,打趣说像我,我们闹成了一团。
十四岁那年,他说我及笄那天,要亲手射了大雁来给我做聘礼。
聘礼的大雁要是活的,射起来极有难度,我前一天担心得睡不着觉,却不知道我永远也等不到那只大雁了。
3
事情是怎么发生来着?原谅我记性不好,人都是不愿意记得太疼的事情的。
我只模模糊糊记着,那天府里很热闹。
一边是我要及笄,是个女人了,另一边,姜家终于要来下聘了。
林府上下都高兴坏了。
林府是我以前的家,以前我叫林婉。
不过也没什么所谓了,反正现在我既不姓林,也不叫婉。
别人都叫我姜首辅养在外面那个。
哦,接着说及笄那天,那天太热闹了,我又太紧张怕姜秋白射不到大雁。
所以我没注意到平常就爱跟我作对的堂妹笑得很不对劲。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在我姑母要为我插簪的时候,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酒味的大汉闯了进来。
整个席上的贵妇小姐都吓坏了,那可是外男。
人人都起身避之,家丁们也终于赶了过来擒他。
可他嘴里的话,还是大庭广众之下漏了出来:
「你们谁敢动我?老子可是这个丫头的亲爹,老子是你们府上的干老爷。」
4
人是我堂妹林芝故意放进来的,她从小就喜欢姜秋白,最不忿的就是因为我大房嫡女的身份,姜家选了我结亲。
可那个男人嘴里的事却是真的。
我看着从小就疼我的奶娘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招供,整个脑子都是嗡的,原来话本里的故事也会照进现实。
我是我奶娘的孩子。
奶娘是个遇人不淑的,看脸嫁了个只会对女人挥拳头的孬种。
可她有个好小姐,就是我娘,啊,现在得尊称一声林夫人。
林夫人帮她赶走了那个孬种,还带着刚有身孕的她陪嫁到了林府。
之后更是为了孩子不接着做下人,放了她的籍,给她安了家。
多么大的恩德。
可惜我是个不争气的,我胎里带病。
大夫说有味药,只能向宫里求,可奶娘一个老百姓,拿什么身份去求?
她说她不想的,但林夫人在大街上被马惊了要生,偏偏是被抬到了她家。
她以为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
所以她才换了两个孩子。
5
原来棋画才是林家的孩子。
在我身边当了那么久的贴身丫环,真是太委屈她了。
难怪奶娘脱了籍也要重新卖进林府,难怪她总是利用我亲近她,请求我让棋画跟着我一起读书明理。
原来是因为她既不放心我,又觉得亏欠棋画。
我没有完成我的及笄礼,也再没见过林夫人。
她说十五年养育之情,放我跟奶娘离开,已经是她最大的胸襟。
是了,如果那个人不是心善大气的林夫人,我跟奶娘,怕是早就被扬成了灰。
她嫡嫡亲的女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了十五年的下人。
谁能忍得了这锥心之痛?谁能!
要怪奶娘吗?
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怪她,只有我不行。
我脸皮再厚,也知道这个悲剧里,我是唯一的既得利益者。
我不怪她,但我没法张口叫她娘。
6
我以为今晚姜秋白不会过来的,毕竟是洞房花烛夜,就算是做面子给林家看,也得陪着林舒不是。
林舒是棋画的新名字,林芝耍了那么多心思,结果嫁给姜秋白的,依然是林家的长房嫡女。
这世上的大族结亲,哪有信缘分的,从来信的都是身份。
所以当我已经入睡,却被抱进一个有着淡淡酒气的怀里时,心情是很烦躁的。
他似乎没考虑过,明早起来,林舒要面对什么,而我又要面对什么。
姜秋白把我背对着他的身子转了过去,揉了揉我紧促的眉头。
「淘淘,皱眉老得快,乖,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开心一点。」
我不再叫林婉了,也没有心思起别的名字,所以他叫我从前玩闹的名字。
那时候他说我是个淘气包,不如就叫淘淘吧。
我推开了他的手,冷冷道:「跟你走完了三媒六聘的人是林舒,姜秋白,哪怕你有一点心,也不该在今晚放她一个人。」
姜秋白似乎是喝醉了,没了平时的冷静克制,固执地又把我揉进了怀里。
「淘淘,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求你了,只看我,不要提别人的名字。」
说着,拽着我起了身,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个酒杯,强硬地挽过我的胳膊,完成了交杯酒的仪式。
我只感觉酒辣辣的,灼得肠胃难受,一把推开他,想要抹掉嘴上的酒渍。
谁知他望着我的眼神却越来越痴迷,低下头嘴唇就寻摸了过来,手也不再老实。
我是怕的,我的心脏都在怦怦跳,这三年尽管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他的外室,可其实他从来没碰过我。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要,不要再给林舒难堪。
可我的身体逃离不了,男人跟女人的力气有天壤之别。
至于情感,我没有情感。
7
还好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琴书说他是半夜走的,悄悄回了主院,那就没人知道他在我这儿过了夜。
等我洗漱完,院子里来了个嬷嬷,我从前也经常见,是姜夫人身边的。
她迈着沉稳的步子,脸上的表情也端庄又轻蔑。
「秦姨娘,夫人说了,我们姜家是规矩人家,该有的礼数就得有,还请你记得每天去给少夫人请安。」
原来是帮林舒敲打我的。
其实她不来我也打算去,毕竟世家大族里长大的,我的规矩怕是比林舒学的还好。
请安的衣服我选了淡紫色,嬷嬷的脸色很明显的不好看。
可我没理,不管谁来,我此生都不会穿粉色。
除非那个人是林夫人。
可惜,她不会再见我。
去主院的路上,都不用我竖起耳朵,各种七七八八的议论就传了过来。
「你说少夫人会让她端多久的茶?」
「端茶就够吗?不得屋檐下立会儿规矩啊。」
「说不定啊,能让她从午饭伺候到晚饭,你说她早饭吃的够多吗?不会晕倒吧。」
满府的人都等着看好戏。
姜府这样的人家,仆人也是懂规矩的,这么放肆,自然是有人交代过。
可惜了,我跟林舒都没有陪她演这场戏的打算。
毕竟,当初我给姜秋白做妾,是林舒向我下跪求来的。
8
当年从林府离开后,奶娘带我回了外面的房子。
十五岁的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打骂她我的修养做不到,斥责她我的良心做不到。
奶娘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当女儿她不敢,接着当小姐,那得有多讽刺我自己。
不言不语地这么一起生活了十天。
奶娘平静地割了腕。
我以为我不会疼的,可我哭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从小到大就疼我的奶娘,是为了我活命背叛了恩主的生身母亲。
还好最后她被救活了过来。
那以后,我开始学习怎么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操持家里,维持生计。
只是我们默契地不提娘这个词,因为我们共同对不起的那个人。
我没想过去找姜秋白。
找来做什么呢?
我再不懂事,也知道他是姜家这一辈集全族心血浇出来的麒麟子。
我陪着他长大,他为了读书练武吃过什么苦,那些惊艳于他才华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所以我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就放过彼此吧。
9
我没想到姜秋白不愿意放过我。
京城是我跟奶娘的伤心地,我们最终决定回老家。
我没告诉任何人,可打算走的那天,大门出不去了。
多可笑,我自己家的门,出不去了。
如果我一直都是林家的小姐,我应该这辈子都见不到姜秋白狰狞的一面。
也是,姜家养来光宗耀祖的子孙,只会礼义廉耻的话,要怎么在官场上混。
他一直都派人看着我,十六岁的年纪,已经瞒着姜家有了自己的人。
经过这么多天,所有人,包括我,都以为他接受了这个结果,他的新娘要换人了。
可原来他只是在织网而已,一张想困死我的网。
我的家被人包围了,每天的三餐都按照我以前的喜好往里送,但却不让出也不让进。
于是我开始绝食。
姜秋白,起码你要自己来见我,把那些龌龊心思说出口。
瞒着姜家软禁我,总不至于是还想娶我。
10
我绝食到第三顿饭的时候,他来了。
趁着午夜浓重的夜色,跟他想要的关系一样见不得人。
一个多月不见,他憔悴了很多。
总是光彩熠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阴郁得不再像我的少年郎。
姜秋白对着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拿起一碗粥,吹了两下,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
我笑了,我想当时我一定笑得很惨烈。
我问他:「十五年的情分,不能让你放我走吗?」
他也笑了,苦涩而偏执。
「淘淘,我们不闹好不好,你从小长在京城,能去哪里?不要让我担心。」
11
他似乎忘了,「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是他当年自己教我读的诗。
他说,淘淘,不要因为你是女子就放弃自己,女子也一样可以去看看这个世界,一样可以有气节、有抱负、有胸怀。
他说得激动,我听得昂扬。
所以我信了,所以我跟他一起拼命读书,一起关心民生,一起向往河山大川,我有了自己的思想和风骨。
可事到如今,教会我这些的人却不放我走了。
他说是因为爱我。
多么可笑。
原来那些东西只有我姓林的时候才配拥有。
但是姜秋白,怎么办呢,读进脑子里的书,和融进骨血里的思想,不会因为我换了一个姓就改变。
我注定,不会配合你如今的深情戏码。
12
大约是我沉默得太久,姜秋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慌乱的表情,他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痛苦。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可我姓姜,我得对我的氏族负责。」
「淘淘,我保证,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不会碰别人,除了名分,其他我什么都给你。」
我突然,止不住地想要呕吐。
什么都能给我吗?
姜秋白,妾是什么样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林姜两家,有数不清的例子可以告诉你。
妾是被锁在那一小片四四方方豆腐块里的幽魂,此生都只能在后院里打转。
她们没有交际,不被允许出门,甚至连子女,都可能看不起她们。
林夫人从不苛待妾,可她依旧跟我说,那些都是可怜人。
有了这样一个身份,你还能给我什么?
山河湖海,并肩而立,你一样也给不了我。
13
如果说他来之前我只是绝食,他来之后,我的肠胃开始自动自发地拒绝消化任何东西,哪怕他硬灌,我也全部都会吐出来。
他试过温情地抱我,在我耳边轻轻说:「淘淘,你记不记得我院子里那棵树,你五岁的时候,我们一起种的,你说,等你嫁过来,它就可以结果了,我以后,把它挪到你住的院子里好不好?」
怎么能不记得?五岁的我连嫁娶是什么都不知道,扮家家酒却那么理所当得想当他的新娘。
这曾是我人生最重大的期盼,我想要的肆意人生里,姜秋白是不可或缺的人。
曾经那个知我懂我尊重我的姜秋白,是不可或缺的人。
至于如今这个,我想我大概并不认识他。
软招没有用,姜秋白开始发狠。
他意有所指地问我,要不要给奶娘找一处颐养天年的好地方。
原来这才是完整的姜秋白。
我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肩头,牙呲目裂:「你尽可以试试,奶娘从这个院子出去的那一天,还能不能见到会喘气的我。」
我们,像两头受伤的狼在相互撕咬。
14
我怎么也没料到,最后是林舒来求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跟琴书三个,感情上更像是姐妹,她从来文静内敛,是个很稳得住的人。
可那天她慌慌张张地进来,甚至话还没说一句,就先跪了下来。
她说:「我求你。」
林舒是为了她爱的人来的。
就像我跟姜秋白不再相配一样,她跟她爱的人,也不再相配。
她从小跟我在林府长大,我见过什么,她就见过什么。
身份揭穿的那天,她就抛弃了所有的幻想,为了那个人的安全。
可姜秋白够狠,为了要挟我,他在找所有我在乎的人的弱点。
然后他就找到了那个男人,然后那个男人就不见了。
林舒说:「我不想来求你的,世上还有谁能比我们更懂彼此的感受,可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看着他去死,我不能。」
这世上有两个人的要求我永远不会拒绝。
一个是林夫人,另一个,是林舒。
15
枫林院到主院的路并不长,风言风语没听多久,我也就走到了。
院子里除了林舒的人,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嬷嬷。
大概是姜夫人拨过来指点林舒的吧,都是内宅见惯的老把戏了。
我规规矩矩地给林舒敬完了茶,行完了礼,那些嬷嬷看着,也就退出了房间,大概是通风报信去了。
其实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林舒从前也给我行过很多礼,这世上,我给她行礼最没负担了。
摒退了身边的人,我们只留了琴书,三个人都坐了下来,跟以前一样。
琴书是后来姜秋白送过来的,大约是这几年我唯一想谢谢他的事了。
林舒问我:「娘还好吗?」
她问的是奶娘,她还是叫奶娘做娘,把林夫人叫做母亲。
我真羡慕她。
「还是那样,大夫说她心里的结过不去,肝郁的毛病就好不了,只能用药调着。」
她眉头蹙了蹙:「我们都往前走了,娘怎么还挂在心里,不行,等回门的时候我要顺路去看看她。」
哦,对了,三天后她跟姜秋白要回门。
16
回枫林院的路上,不意外的,我碰见了林芝,她在一年前嫁给了姜家二房的长子,姜家还没有分家。
「姐…,啊,不对,秦姨娘,你这是请安出来了吗?可怜见的,当小姐养大的,如今却要给从前的丫环请安。」
「不过林舒姐姐也是性子够好的,居然不让你立立规矩,也是,这会儿她肯定忙着整理回门的东西,你们这些做妾室的,自然不会知道回门的繁琐。」
还是同从前一样,跟人吵架扯嘴皮子,都打不到痛点。
我连眼皮子都懒得翻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有什么好计较的,不过是姜夫人指哪打哪的一个傀儡而已。
姜夫人恨我,我让她白璧无瑕的儿子染上了污点,偏偏他儿子还不愿意洗掉这个污点。
我是妾,她一个当家夫人来给我立规矩就是给我脸,林舒又不会配合她演这么劣质的戏。
整个姜府,林芝大概是她最好的同盟了。
不过我不在乎,不然我也不会把事做得这么绝。
17
三年前姜秋白用林舒留下了我,他还没成亲,不可能带我回府,只能把我安置在外面。
我住的地方,总是守着很多人,我知道他这么藏着我,是想以后无声无息地把我接入府里。
但我,为什么要让他如愿呢。
我开始闹着要出门,他每次过来的时候,我都没有好脸色。
也许是为了弥补,除非我提离开的话题,姜秋白比以前更纵着我。
他甚至是笑着答应的:「我的淘淘,又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了。」
可惜,他不知道我出门想干的是什么。
城中有座望书楼,我听人讲过很多次,老板是个从良了的雅妓。
那里聚了很多的文人雅客,自然,也聚了很多风头无两的女子。
我登门的时候,两层楼的客人都震惊了。
毕竟我以前在世家贵女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才女,本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因为虽然楼里接待的客人都是真心只论文学,但在世人的眼光里,这叫抛头露面,有伤风化。
姜秋白赶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诗已经刻在了望书楼的墙上,我的名也已经顺着风传了出去。
这个名,在楼里自然是才名,至于在外面,污秽的人看什么都是污秽的。
姜秋白问我为什么。
能为什么,当然是不想进姜府的门。
名声臭了,那个书香门第的姜府还能让我进吗?哪怕是做妾。
但我还是小瞧了姜秋白的能力,我不知道他跟姜老太爷那个老狐狸许诺了什么,我还是被抬进了姜府。
细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
所以姜夫人恨我。
18
晚上姜秋白正大光明来了枫林院,灯笼蜡烛的,亮了一整个院子。
我没什么兴致,他也习惯了我不给笑脸,依旧拉起我的手,乐呵呵地走到了院子里。
「淘淘,你看这棵树,我把它挪到我们的院子了,你亲手种的,果子肯定只有你能吃,往年我都不让别人动的。」
是我种的那棵石榴树,原来已经长得这么茂盛了。
红红的果子,压得树枝都弯了,真是多子多福的好兆头。
我没接话,他以为我在为了白天的事不高兴,把我圈进怀里晃了晃。
「我已经让管家准备了礼物,后天你先回去看奶娘,我随后就到,你放心,在我心里,去你家才叫回门。」
姜秋白到现在都自以为是地觉得我还会为他吃醋,还会在乎这些跟他有关的细枝末节。
熄了灯又是一番折腾,他忍了三年才得偿所愿,即使我叫痛,也慢不下他的节奏。
不过想想后天可以回家,便,随他去吧。
19
我出门走不了前门,走的还是抬进来的后门,没有轿子遮挡,我终于看清了门的全貌,跟姜家的大门,几乎是一模一样了。
其实我都懂,关于婚礼,姜秋白固执地在做着他的努力。
三年不碰我留着等喝了交杯酒,跟正门一样的后门,轿子抬进来的吹吹打打……
只是迟了,太迟了。
我刚离开林家的时候,不是没有期盼过。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去找他,可我的情感拼命在叫嚣,它在说。
姜秋白,求求你,求求你来找我,只要你出现告诉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还是想娶我为妻。
那么即使我们办不到,我也会死心塌地地认命留在你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
然而现实教育我,不要跟一个胸怀大志的男人去谈爱。
他们虚伪又卑鄙,明明只在乎自己的私欲,还要假惺惺套上情深的面具。
20
奶娘见我回来很高兴,听我说林舒也要来,先是眼睛亮了亮,又局促地摸了摸头发:「何必呢,她如今身份不一样,不怨恨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就是这个多思的毛病,让她才四十不到的年纪,脸上已经多了很多沟壑。
林舒来的很快,应该是只在林家吃了顿午饭。
她三年没见过奶娘了,一见面,眼里就蒙了一层雾气。
也不让我进去,两个人在屋子里聊了一个时辰,再出来的时候,奶娘面上的笑容真心了不少。
眼看着不早了,甚至说笑着赶我们回去。
路过望书楼的时候,我馋掌柜的酒了,一定要下去,姜秋白没办法,只能让林舒先回去。
林舒冲我眨了眨眼,带着她的人就走了。
应该,是去见那个男人吧。
我知道他们一直没断,所以我才没哭没闹地就进了姜府,总得有人给她打个掩护。
你要说不知廉耻吗?
可姜秋白不也不愿意放开我?
那林舒不愿意放开那个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21
我在姜府的日子,就这么平静如水地过了下来。
我持续地没有好脸色,姜秋白持续地好声好气哄着我。
我搬进府后,他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因为要回府,每次都来的匆忙,去的叹气。
他有了大把的时间献殷勤。
今天拿出我六岁给他编的草蚱蜢,明天从外面淘回一幅我们曾经喜欢过的画,大后天,拖着你坐在镜子前就要给你描眉。
索性到底是从小学画的,眉毛胭脂什么的,颜色调得都还不错。
到某一天醒来,我看着他撑着枕头眉开眼笑看我的样子。
突然就心软了,人说水滴石穿,姜秋白,我们就这样不咸不淡地,把日子过下去吧。
他多懂人心又多懂我,只一个眼神,便知道我的心有了缝隙。
少年重回得意时,又是一番红被鱼龙舞。
22
府里也没人再敢叫我秦姨娘。
姜秋白听过一次,叫人剪断了那个丫环的舌头,装在锦盒里送去给了林芝,据说她整整吐了两日。
林舒知道我们和好了,一时有些发怔,她问我:「真的放下了吗?」
我笑了笑,摸着自己的心口说:「林舒,我们才十八岁,人生还很长,过去的疙瘩我消不掉,可只要活着,这颗心就还在跳,我阻止不了它被软化。」
我想,只要姜秋白守住他不会再碰别人的承诺,我们就守着这点温情过完余生吧,虽然没有从前那份爱欣喜热烈,到底偶尔还是会心疼他。
也许是心情放松了,也许是姜秋白太折腾了,进府的第八个月,我怀孕了。
肚子里有一个生命跟你血脉相连的感觉,是这么神奇又让人震动。
他还没出生,我就觉得自己找到了这辈子最爱的人。
23
我很高兴,至于其他人高不高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枫林院被姜秋白派自己的人重重围了起来,每天吃的东西都要经过三个验毒的人,这些我都乖乖地配合,我要我的孩子好好出生。
琴书跟我说,姜夫人派来的人已经被挡回去三波了,被那些有经验的嬷嬷验出来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堕胎食物,更是让她开了眼界。
庶长子,在任何世家都是笑话。
知道怀孕的时候,姜秋白也很高兴,他把我高高地抱起来,刚想转两圈,想起我如今的身体状况,又手足无措地放了下来。
想抱我又怕太用力,只能激动着围着我转圈道:
「淘淘,淘淘,我们要有孩子了,你做母亲我做父亲的孩子!」
转了好久,才轻轻抱住我,低声道:「你再也不会走了,对不对。」
脖子里,有冰凉的液体滚入。
24
林舒闯进来的那天,我在给我的乖乖绣肚兜,红色的虎头像,绿色的五毒图,男孩女孩都能用。
她整张脸都是青白的,一把把桌上的针线全扫到了地上,失控道:
「别绣了,绣给谁用?我不生,谁爱生谁生。」
她当然不会生,姜秋白再无所谓,也不能有一个父亲是别人的嫡子。
我不解地抱住她,却发现她浑身都在抖。
「小姐,他们让我给他生孩子,他们说姜家的嫡子必须从林家女肚子里出来。」
「哈哈哈哈,他们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刻了林字的木偶吗?」
林舒有多久没叫过我小姐了,我就听出了她有多彷徨。
其实我的心也在抖,我尽力找回我的声音,弱得差点连我自己都没听清。
「姜秋白呢?他怎么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悲悯而心疼。
「你这个傻子,为什么信错一个人两次。」
25
林舒走的时候问我,是不是死了,就不用再被摆布了。
我没有安慰她,因为我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姜秋白大约是在外面忙他的从龙大业,等听了信匆匆忙忙赶回来,已经是晚上了。
屋里很黑,我没让点灯,我怕看见他解释的表情再呕出来,孕妇的身体已经很难了,不值得为了别人更难。
看不见人,声音里的情绪就会听得更清楚。
一开始,他的声音在发虚。
「淘淘,你肚子里有孩子,别激动,你听我讲。」
「你也知道,我这么年轻就做了首辅,是时局微妙被推上去的,等于是个靶子,可这同时也是机遇,我不甘心,这两年我做的一点也不比那些老臣差,凭什么快要功成了我就得退。」
「二皇子答应我了,只要林家这次肯帮忙,他登基后,首辅之位便还是我的。」
说着,他渐渐觉得自己理由充足,声音也有了底气。
「你放心,我不过就是给她一个孩子,不会再有其他了,你们情同姐妹,哪怕同时有了孩子,她也不会为难你是不是?」
「淘淘,你懂事一点,我最疼的一定是我们的孩子,我好了,你跟孩子以后才能更好啊。」
26
林夫人曾经给我讲过贵州人抓虎耕田的故事。
你抓一只老虎回来,捆住它的四肢,每天好吃好喝地养着它,细心地照顾它。
一开始,它还会想森林,想疾风,想自由,所以它会亮出獠牙威胁你。
喂食物喂得久了,慢慢的,它也就忘了自己的野性,被你驯服,为你耕田。
姜秋白,我是不是,就是你抓回来的老虎。
为了林舒我被你捆住了四肢,困在姜府小小的后院里,每天只能看见你,和你施舍的那一点点宠爱。
日子久了,我便只会围着你转。
你看,我不是从一开始恨不得啖了你的肉,到现在也接受做你唯一的妾了吗?
再被圈养个几年,我会不会就真的认同了那句「我不过就是给她一个孩子」?
那下一次,为了你的前途,府里会不会接着抬进姓王、姓谢、姓钱的女人?
我的孩子真是个心疼娘亲的好孩子,他在娘亲还有血性的时候投生到了世上。
帮他的娘亲狠狠撕碎了一张淬着糖衣的面具。
姜秋白还在等我的答案,我收回神思,淡淡地回了一句:
「林舒现在还不愿意,你放我出去陪她散散心吧,有些道理,只有我讲她才会听。」
「真的吗?你能劝她?」
他的声音先是昂扬了上去,立刻察觉出不该,又低沉了下去。
「淘淘,你信我,我真的是为了你和孩子,我不会辜负你的。」
27
姜秋白想要林家支持的事应该很着急,第三天,我就被放出府跟林舒游湖,连姜夫人都没来找我的茬,说那些妾室不能抛头露面的老黄历。
大明湖上好风光,的确是聊天劝人的好地方,面对着宽广的湖面,小小的俗尘烦恼好像不值一提。
我看着,也觉得是个适合林舒葬身的好地方,这四通八达的河道,可以全了她想要自由的心愿。
于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把林舒推了下去。
我从来都不会拒绝林舒,林舒想知道死能不能解脱,我便成全她。
28
妾室当众谋杀名门望族的正妻,我朝开国一百年,都没出过这么荒唐的事情。
姜秋白这次保不住我了,我终于可以离开他的羽翼。
姜夫人把我关押在了柴房,粉尘飞起,四下简陋,不过奇怪的是,吃食上倒是没亏我什么。
她趾高气昂地来看过我一次,面对我的不解,得意而又神秘地笑了笑:
「你做下这种事,想必就没想要留这个孽种,我可不脏自己的手,再说了,有些人动手,能让你的心疼千百倍,我何苦让我儿子恨上我。」
如果我手边有刀的话,真的很想剖开她的身体看一看,同为女子,为什么把迫害同类做得这么得心应手。
更何况,我肚子里这个,不也是她的孙子吗?
许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姜夫人轻蔑的呸了一声:「凭你也配生我家秋白的孩子,你放心,没了这一个,还会有真正的名门贵女来替我生孙子。」
「不过真是谢谢你了,还替我带走了林舒,那么个当丫环养大的,即便有林家的血脉,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算了,剖这种人的身体干什么,血溅到我一滴,都嫌脏。
29
怀了孕胃口就不是自己的了,都是在替孩子吃。
被关以后,我疯狂地馋辣椒炒肉,可惜琴书被我提前和奶娘一起送走了,都没人替我张罗吃食。
我只得把身上有的首饰都褪下来买通门口的守卫,反正都是姜秋白送的,我也不心疼。
林夫人端着菜进来的时候,我脸上期待的神情迅速转成恐慌。
这些杀千刀的,可真狠。
这的确是能让我的心疼千百倍的人。
这世上,我最怕林夫人,也最爱林夫人了。
我杀了她的女儿,她来取我的性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心口为什么这么疼呢?
以至于肚子都好似感应到了,开始一抽一抽地收缩。
她走上前替我按摩肚子,我心慌地连头都不敢抬。
我已经快四年没见过她了,刚刚看,她还是那个温柔又果敢的贵妇人。
我却没用极了,混到这种地步,真是枉费她养我一场。
我既怕她开口,又怕她真的连话都懒得对我说一句。
大概是我瞻前顾后,想解释又不敢的样子实在太窝囊了,她先抱住了我。
接着就是一声喟叹:「傻孩子,娘都懂,我已经接到舒儿了,你放心吧,她从此以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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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林舒的计划,谁都没有透露,林夫人这句话把我说懵了。
诚然,我不可能是真的想让林舒死。
她的爱人是漕帮的江湖好汉,推她落水,一方面是让林舒这个人在人前死亡,另一方面,她的爱人对水道熟悉,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她。
但我们从没想过要把林夫人牵扯进来,只想着等众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再给她报个平安。
所以刚刚她进来的时候,我怕极了,我怕她是伤透了心来找我算账的,我怕她真的想杀了我。
这出大戏,我从没想过真的要丢掉自己的命,我快要做母亲了,怎么可能舍得。
姜秋白如今还迷恋我,他总有东西能把我交换出去。
这也是这出大戏的另一个目的,让他跟家族闹得越来越僵,我才能找到缝隙也逃出去。
但我还是低估了养大我的人,是个多有智慧,多懂我跟林舒的人。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你们以为姜秋白是吃素的吗?他一直都在监视林舒跟那个人,要不是我帮了一把,看你们两个小妮子要怎么收场。」
我惴惴不安地抬头,小心问道:「我还能叫你娘吗?」
林夫人的眼睛湿润了:「当初赶你走,就是知道没了嫡长女这个身份,又被林家养大,他们为了利益,会把你随便送人,想着你跟奶娘走,好得能得个自由。」
「可谁知姜秋白这么不是东西,居然拿林舒来逼你。」
「这个局前半段你们做得很好,后半段就让我来收尾吧,姜夫人以为我恨毒了你,准我把你带走随便处置,娘这就带你出去,放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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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和自由都要胜利在望了,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以后我也跟林舒一样是有两个娘疼的孩子了,而且我还有了孩子。
哪怕跟林舒比,我也觉得我更幸福,她本就理应被宠,而我是得到了原谅。
我要带着我的孩子在自由的风里长大,把他教的跟娘一样出色。
姜秋白癫狂的脸出现的时候,我的憧憬刚刚接近尾声,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消散。
他说:「好淘淘,你猜,林夫人干的这些事,我有没有抓到尾巴?」
第三次,姜秋白打碎了我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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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了姜家后院,姜秋白本来想将我养在外面的,可惜这次他的羽翼折损得太狠了,放外面怕看不住我。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趁你病,要你命。
我回来的时候,娘留了个人给我,叫逢一,我拿胃口说事才留了下来。
娘留下的,果然都是人才,哪怕在重重看守之下,还是能带回来消息。
姜秋白这次拿来交换的,依旧是他的婚姻,他同意由姜夫人出面再挑选一个林家的女儿来做他的继室。
事情发展到这里,我都替林芝憋屈得慌,如果她之前顶住了压力,这次说不定就轮到她了,毕竟姜夫人就爱她那款的。
除了这些,逢一还塞给了我一张纸条。
「拿姜秋白来换,我能帮你。」
落款:昭华公主。
真有意思,本朝的驸马,可是不能任要职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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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公主是个很大胆的人,也可能是身份太尊贵了,让她无所畏惧。
她是扮成小厮混进来找我的。
她很漂亮,很耀眼,像明珠,眼神一会儿似孩童般幼稚,一会儿又似掌权者那般威仪,是个能做姜秋白对手的。
够疯,够聪明,也够有权。
因为她是元后唯一留下的孩子,皇帝宠进了骨子里,朝堂都说,她选了哪个皇子,那么皇帝多半就会选哪个。
但她从没站过队。
总之,是个比姜秋白来说,对那些皇子更有吸引力的存在。
昭华问我:「你不怕我直接杀了你吗?毕竟死人最安全了。」
我笑着摸了摸肚子:「那大约,我跟孩子会永远长成姜秋白心里的一根刺,死人做的刺,即便您贵为公主,也拔不掉吧。」
昭华鼓了两下掌:「秦姑娘,你是个人物,用起爱过的男人来,真是毫不手软。」
其实我还可以更不手软。
这次轮到我问她:「公主殿下,驸马不能从政,您对着姜秋白,当真舍得?」
她眼珠转了转:「本来我也觉得苦恼的,他的天资,只做花园里的花可惜了。」
「不过,这不是他自己给出了答案吗?我看他锁住你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想必,也不介意我这么对他吧。」
「但是,你走可以,这个孩子?」昭华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她跟姜秋白,真是好配的一对。
还好我早有准备,一点也不怵地回道:「公主殿下,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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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公主帮忙,这次我是真的可以走了,走之前,我亲自去厨房做了几个菜。
这次冲突,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哄着我了,要收尾的事情也很多,我们基本没怎么见面。
有时候我在想,他如今拼命想留下我,到底是因为爱,还是执念。
尽管如此,见我端着酒菜进书房,他还是舒展眉头笑了笑。
「没想到这辈子我还能等到你主动来哄我的一天。」
说着,他夹起了一筷子清炒笋片,苦着脸却带着笑吞了下去。
「淘淘,你做的饭,还是跟从前一样独特。」
我一个当世家小姐养大的,不会做饭多正常,可从前,我是愿意为了他去学的。
酒不能喝,我拿了杯白水跟他碰了碰。
「秋白哥哥,放我走吧,现在放我走,我们还能念着点彼此的好,再下去,真的要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吗?」
他的眼睛红了红。
「你知道你多久没叫过我秋白哥哥了吗?哪怕是为了这偶尔的一声称呼,我也舍不得。」
我站起身在书房里晃了晃,抽出一本《周王游记传》,对着他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读这本书的时候说过什么?」
他默了一会儿,回道:「此生悠长,不要困于一地,困于俗物。」
很快又辩解道:「我们还年轻,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实现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是吗?怎么带?把我关在笼子里像金丝雀一样带吗?」
「姜秋白,不要逼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即将有第二个正妻,再也不会像林舒那么好说话,以后哪怕你剪再多的舌头,也会有一声声秦姨娘传进你我的耳朵。」
「有了正妻就会有嫡子,我们的孩子,你真的要他叫别人做母亲,连个正经的礼都不能给我行吗?」
我以为我早就对他死心没有委屈了,原来事到临头,我的怨恨比我想的还要深。
一句句夹枪带棒的愤怒责问,终于点爆了向来稳重的人,他忽的站起来,双眼充血地看着我。
「所以为什么要放林舒走,你明知道后果,为什么放她走!」
看着他逃跑的背影,我敲了敲墙上第六行第三块砖壁,那里,果然是空的。
这是我跟昭华交易的筹码,我的孩子,我自己来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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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秋白再一次忙疯了,朝堂里突然就传出姜家有一本账簿,记载着二皇子一党的各种金钱来往。
昭华公主适时地向二皇子抛出了橄榄枝,索要的回报,自然就是姜秋白。
至于二皇子怎么选,从我出城这么久,都没有人追出来就知道,昭华马上,就要有一个她满意的驸马了。
从姜家后门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说不出的轻松。
姜秋白,我们终于可以此生不见了,折了翅膀做笼中鸟的滋味,你也好好去尝一尝,受一受吧。
京城这座名利场,就留着给你们狗咬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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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接我的是琴书,她一边赶马车,一边紧张地往后看。
「小姐,那个公主看着也不像个正常的,她不会跟踪我们吧?」
我掀开帘子畅快地看了看天空,真是蓝啊。
昭华那么聪明的人,她不会的,只要她知道我在哪,总有一天姜秋白也会知道。
抹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真的当她没存在过。
我对琴书说:「不要再叫我小姐了,叫我随风,秦随风。」
从今往后,天下之大,我将带着我的孩子随风而行,也许先去江南看看林舒,也许先去大漠望望落日,也许给孩子找个爹,也许独自一个人带他长大。
谁知道呢。
反正,我终于是我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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