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造反了,我成了最为尊贵的嫡公主。
不对,太傅说了,这不是造反。
开国皇帝的事,怎么能叫造反?
那是天降帝皇星,是神佛庇佑苍生,是拯救万民于水火!
按太傅教的,应该这么说:
前朝暴虐无道,百姓身在炼狱苦不堪言,本宫的父皇带领一众义士起义,成功终结乱世,建立大安朝。
于是我,前朝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妇,莫名成了安朝独一份儿的嫡公主。
对,没错,我成亲了,夫君健在,儿女双全,生活幸福美满,长年荣居全村最幸福小媳妇榜首之位。
在成为公主之前,我最大的忧虑就是儿子不爱吃肉,光爱吃菜;女儿不爱吃菜,光爱吃肉。
现在我最大的忧虑变成了,嫡公主什么的,咱没那个经验啊……
1
在进宫之前,我和我爹二十五年没见面了。
额,我今年二十五岁。
简单计算一下,不难发现……
我根本就不认识我爹他老人家啊!
事情是这样的,前朝末年庸主不堪守国,民乱四起,我爹卖了家里的老母猪换了一袋粮食一把刀,带着同样破衣烂衫的一群兄弟们出去要饭……起义去了,留下怀孕的我娘和一只小花猪相依为命,后来因为我出生,那只小花猪还被剁了做肉汤。
可惜乱世里孤儿寡母不好活,我娘自生下我身体就不好,到我五岁上撒手去了,于是我继承了我爹的光荣传统,也出门去要饭。
村子里人人都穷,要饭也要不到一口好的,我光着脚丫到了镇上,县丞家的奶妈见我可怜,收我做个烧火丫头。
可我多能干啊,凭借我自身的努力,在一众黄毛丫头里脱颖而出,被县丞小姐挑做粗使丫鬟,从此顿顿吃饱饭,一年能有三套新衣裳,村子里的人奋斗一辈子也不一定有我那么好的生活!
小姐长到待嫁的年纪,说好了以后带我出嫁,让我以后做她的管家娘子。
我满以为我未来的夫婿就是某个不知名姑爷的不知名管家。
就在那时节,县丞家来了亲戚投奔。
来的是个破衣烂衫的瘸腿少年,脸颊瘦得脱相,看着活似一副行走的骨架。
县丞打发他去乡下庄子里住,给了二两白银一袋粮食就再没管过。
没想到几月后那少年来谢恩,将养了一段时间的穷亲戚脸上长肉了,眼睛也有神了,即便穿着粗布麻衣,还是个瘸子,站着不动也是俊逸出尘的模样,和灰扑扑的我们,仿佛不是同一个种族。
偏个题,「俊逸出尘」这个词儿是太傅最近教我的,在当年我只觉得穷亲戚真是又瘦又高又好看。
小姐情窦初开,看上了表了不知几千里的表少爷,死活要嫁,说哪怕以后跟他做农妇也情愿。
县丞大人早上雾刚散的时候听到这消息,晌午太阳还在正当空,就把我塞进牛车送去了庄子,要我嫁给那位「表少爷」。
新婚那天,我身上还穿着给小姐洗衣服时的围裙,表少爷也刚从地里回来,腿上都是黄黄的湿泥。
婚房是下雨天漏雨大风天漏风的破败草屋,晚饭是他早上吃剩的半个馒头。
没有蜡烛,没有亲友,冷清的旷野里只有一个小草屋,草屋里两个人尴尬得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
后来还是我主动出击,问他要不要洗个脚。
我看村里的妇人都要给自家男人烧水洗脚的。
可长得又白又好看的表少爷误会了我的意思,他去烧了热水端过来,让我洗脚。
他还背过身去,说让我别害羞,他不看。
草屋只有一张稻草秆铺的床,我俩一左一右隔开睡了,他把被子让给我,自己和衣而眠。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滚到他怀里,腿挂在他腰上,手攥着他耳朵,肩膀压着他头发。
我们对视了许久,我的脸热得发烫,他也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那年我和他都只有十七岁。
后来……
后来我们就开了几块荒地,种了瓜果蔬菜,养了猪牛鸡鸭,生下了颂清和颂雅,在乱世中求一点小小的安稳太平。
直到有一天,又大又华丽的马车驶至乡下的土路,停到我家门前。
戴着高高华冠的男人和穿着满是刺绣的衣裙的女人们向我下跪,说要迎嫡公主回宫。
我吓得手里刚割的猪草都掉了。
原来那个出去要饭的爹已经夺得了天下做了帝王,要接我去享福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别是认错了吧?」
几个月后的现在,在我看清龙椅上端坐的男人那张脸时,我十分确信他们没弄错,我一定是他女儿。
说起来,公主和皇上连相这件事,有好也有坏,好处就是,是个人看见我俩都知道我们是亲生父女。
坏处就是我爹他长得不好看啊!
世人都觉得我像他,那我是不是也不好看?
宫季卿总说我五官虽然一般,但是凑在一起特别漂亮。
我就知道,夫君他都是骗我的!
2
第一次进宫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要下雨,长长的宫巷看不到头,朱墙高耸望不到边,我穿着厚重的礼服,戴着金子做的花里胡哨的头冠,已经不知道脚该怎么迈,眼睛该怎么看。
夫君将手伸进我长长的袖子里,与我交握,我才发现掌心已经有了冷汗。
教养宫使忙说:「不合礼数!」
我感激地看向夫君,想告诉他不用担心,我不怕。
却见宫季卿用那双狭长的凤眼扫了一眼宫使,表情很淡漠,很倨傲,很狷狂——自从太傅开始给我上课,我发觉了好多适合用来形容夫君的词。
他往常一露出这种表情,颂清或是颂雅就必然挨揍。所以兄妹俩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用眼神交流,确认对方今天没有做什么调皮捣蛋的事后,都放下心来。
然后一起用幸灾乐祸的表情看那宫使。
「我问你,小春如今是谁?」
「是公主殿下。」
「不见得。」宫季卿语调没有丝毫变化,「一日未册封加礼,小春一日不是公主。小春一日不是公主,便一日不受你这前朝降奴恪守的『宫规』限制。今日我们一家入宫,是女儿拜见生父,一家人,有何规矩?」
宫使睁大了眼睛,不明白公主的瘸子驸马,怎么忽然这么凌厉了。
进京三月有余,我那父皇将我们一家安置在皇城外的一处宅院,说是教我们礼数,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是怕我们这一家子农人给他丢脸。
得知夫君是个瘸子后,来教规矩的宫人流露在面上的都是看不起,不仅规矩教得敷衍,还不许他与我见面,一定要经过礼仪嬷嬷同意才行。
那怎么行,我从十七岁开始,想什么时候见宫季卿就什么时候见,谁也管不着我。
我没过十天就大闹了一场,说要是不给我见夫君,这公主谁爱当谁当,把宫人们吓坏了,紧急去宫里打我的小报告,然后才换的宣太傅来给我们上课。
自始至终,夫君都没出一点声音,于是他们都以为夫君和善好欺负。
我不喜欢那群表面上叩拜我,私下却笑话我的宫人,所以也从没提醒过他们。
其实……
宫季卿脾气可差啦!
他只是长得很和善罢了!
嗨呀,这都是废话,谁长那么好看一张脸不显得和善啊,我要是长他那样,我杀猪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天仙下凡好吗!
3
喝退了想给我个下马威的宫使,夫君他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颂雅,我再牵着颂清,我们一家四口就这么在宫里「横行霸道」,畅通无阻地进了闻政殿。
好家伙,我还从没见过那么大那么空的屋子。
脚踩在黑色与红色交织的满是图腾的地毯上,我有种腾云驾雾的不真实感。
在最中央也是最高处的帝王宝座上,我的父皇双手覆于膝上等着我们。
他的左手下方立着一个高壮男子,两个华服妇人,模样有些相似,都是二十来岁。右手下方则是一个着紫色云纹礼服的中年美妇,一个梳元宝髻、着鹅黄纱裙,脸颊丰润俏丽的少女,以及一个小男孩,看着比颂清大不了几岁。
我一步步走向里面,能明显感觉殿内的目光打量着我。
宫使唱喏:「姚氏嫡长女,拜见吾皇。跪——」
我有点激动,一心回忆礼仪嬷嬷们教的怎么撩裙子怎么退步怎么叩首,等膝盖接触到地毯的瞬间才发现自己跪早了。
怎么说呢,拿着拜垫的小宫女在我身边,吓得都要哭出来了。
我真想跟她说,妹妹你没错,是我忘了等你放拜垫。
父皇左手下方的其中一个金衣妇人,「嗤」地低笑了一声。
她身旁的妇人,在父皇看不到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止住了嘲笑,却还是垂着眼皮往我这儿瞟了一眼,挑衅的意味很重。
她对面的紫衣美妇人道:「还不快扶大公主起来。」
我注意到她说出「大公主」这三个字时,刚刚扯人袖子那女子眉头皱了一下,嫌恶的模样。
我不等宫人来扶,自己站了起来。
「没事儿,你放垫子吧,我重新拜。」
小宫女如释重负地把垫子放到我面前,陆续又有几个宫人,将垫子放到夫君和孩子们面前。
我们终于按照宫人们教的拜完了父皇。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激动,面无表情地说:「姚氏长女,朕与元妻所出,为大安嫡公主,册封奉国公主,赐居公主府,赏黄金三千两,食邑同于超一品内命妇。奉国公主之母追封仁敬皇后,移骨入皇陵……」
「父皇!」
他左手边的高大男子打断了他的话。
「您曾经答应过母亲要与她合葬!」
父皇淡然道:「朕却没有答应只与她合葬。大皇子殿前失仪,罚俸三月。」
大皇子心有不甘地想说些什么,往前迈了一小步,被与他站在一侧的女子拉住了。
「父皇见谅,他只是想念母亲。」
父皇说:「朕便是要你们知道,天下不止你们有母亲,也不止你们的母亲含辛茹苦受尽委屈,看看奉国公主和仁敬皇后吧,看看她们是如何过的!」
此话一出,两边的六个人表情都很精彩。
但是我完全不懂精彩在哪儿!
就像是村子里所有的小媳妇儿都在八卦村尾邢寡妇跟隔壁村子的谁谁谁不清不楚勾勾搭搭,但就你不知道!
她们还都不告诉你!
我差点没忍住问发生了什么,好在夫君及时靠近我,跟我说:「跟你没关系,谢恩就好。」
我傻乎乎地应了,朝高高在上的父皇说:「儿臣谢谢父皇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我打断。
父皇有些愣,估计是没想到工具人也长了嘴。
「我娘告诉我,您走的时候说来年开春回来,所以她给我取名姚小春,您可以跟她一样叫我小春。
「这是我夫君宫季卿,还有我两个孩子宫颂清和宫颂雅。一个七岁,一个五岁。
「对不住,您刚刚一直没问我们叫啥,我就自己说了,免得下次见着孩子叫不出名字,他们会伤心的。
「那个……我这些年其实过得还行,不至于当反面例子吧。」我转头问夫君:「对不对?」
宫季卿笑着点头。
颂雅插嘴:「就是!在县城淘粪的孙三爷说,我家比县里好些人家日子都好过呢!姥爷你可别看不起我们!」
皇上的眉头因颂雅的话舒展开来,本来严肃而阴沉的脸云开雾散,朝颂雅伸手示意她过去。
颂雅胆子大得很,拎着裙子就跑了过去,在皇上脚边绕了一圈,昂着头疑惑地说:「姥爷,你身上好香啊!」
皇上抱起颂雅,「那是朕用的龙涎香。」
颂雅猝然被抱起,慌张地攀着皇上的脖子,然后嘟囔着:「姥爷,你长得真像娘亲。」
「是你娘亲像朕。」
「哦。」
「来,颂雅,姥爷带你认认亲戚。」
「这是二皇女鄄御公主。」
「二姨好!」
鄄御公主姚若凌,就是刚才扯人袖子的那个,父皇的二女儿。
其实在我出现之前,她一直是长女,这会儿心里不定多不好受呢。
「三皇女建御公主。」
「三姨好!」
建御公主姚若准,姚若凌的胞妹,方才笑话我的金衣女子。
「大皇子显王。」
「大舅舅好!」
显王姚斩,父皇的大儿子。
他们三个的母亲,都是父皇离家后再娶的周夫人。
而另一边的三个,则是豪族荀氏的嫡女荀贵妃,荀贵妃与前夫的女儿、皇上的养女嘉妱公主尤烁儿,荀贵妃所生的二皇子福王姚守。
也就是颂雅口中的「姨姥姥」「小姨」「小舅」。
颂雅这孩子也太实在了,一家子皇亲国戚,被她称呼得像是村里地主认亲大会。
不过多亏颂雅让父皇起了兴趣主动介绍,也让我明白了一些事。
我之前还想不通,他当皇帝前好些年就是南方霸主,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现在我知道了。
这个死老头,当了皇帝后,发现自己有周氏和荀氏所出的两拨儿女,周氏是亡妻,荀氏是新宠,手心手背都是肉,掐起来无论哪边受了伤他都舍不得。
所以他把我找回来了。
大概意思就是:我决定让那个死了几十年的媳妇儿来当皇后,我还把她女儿接回来当嫡公主,这样你们就不用争谁的妈该当皇后谁该当嫡子了。
忽然就觉得公主府啊食邑啊黄金啊什么的,拿得一点都不亏心了呢。
这都是一个称职的挡箭牌应得的。
宫季卿察觉到了我的失落,在众人目光都被颂雅和皇上吸引走后,又把手伸进我袖子里,用指头勾了勾我手心。
「小春别哭丧着脸,都不好看了。」
我强行挤出一个笑脸。
接着又叹了口气。
「原来根本不是因为想念我。」
「可是我很想念娘子啊,这些天被那些人拦着,我都不能好好抱着娘子,亲亲娘子,给娘子画眉绾发了……」
颂清无奈说道:「爹爹,我还在。」
宫季卿斜睨着眼,看向他亲生儿子,「学你妹妹,去找姥爷。」
颂清虎躯一震,慌不迭地离开了我俩。
总之,闻政殿拜见算是很顺利的,最后走的时候,父皇送了颂清颂雅许多东西,看着都不便宜,这老头子虽然坑我,但对孩子还行。
我就不苛求什么了,人要知足,知足常乐嘛。
——
《武帝野史.第七卷.奉国公主》
奉国公主还朝,于闻政殿拜见,时奉国之女烟罗年五岁,旋于殿前,谓帝曰:「祖祖身有异香,奇耶怪耶」。帝喜其可爱,赠龙涎香一扇。
编者注:武帝独爱烟罗郡主,诸子莫堪一比,盖自龙涎香始。
4
宣太傅手持折扇,脚踩白靴,身披绮罗大氅,头戴青玉冠带,端的一副天界谪仙人的清贵模样,蓦然出现在我公主府的后院,那张好看的脸纠结成了包子褶。
宣太傅爱洁,见我们母子三人都在泥坑里,干脆连回廊都不下来,远远地同我说:「公主,放弃抵抗吧,逃课是没有前途的。」
「可是你看见了,我在装修……」
宣太傅:「臣竟不知朝廷如今这样艰难,连泥瓦匠都请不起了么!」
宣太傅一甩折扇,扇走空气中飘荡的灰尘,仪态可真好,甩个扇子都像村里唱戏的一样,说不出的好看。
他越说越痛心疾首:「公主逃课就算了,还带着公子小姐一起!」
颂清举起满是泥浆的小手,「先生,我今天已经练完字了,也背完书了,还把明日要学的文章也预习了。」
颂雅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也没有偷懒……」
宣太傅:「少来这套,你的作业都是颂清帮你做的,以为颂清用左手我就看不出么!」
我假意斥责:「颂雅你怎么能这样?」
宣太傅:「公主你也别装了,驸马用左手写字我一样认得出。」
半个时辰后,我和颂雅被押去补课,颂清因为出色的课业,获得乘坐马车外出游玩的机会。
好难,真的好难,为什么做公主要学这么多东西。
比起耕地喂猪难太多了。
答应和孩子们一起做的游艺墙还没抹灰,再不去泥水都要干了……
今天的天好蓝,天上的白云好白……
这支笔的毛毛摸起来真舒服,就是怎么也写不出好看的字……
神游天外的下场,就是颂雅都完成功课去玩了,我还在描字。
宣太傅今天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不写完愣是晚饭都不给我吃,硬生生守着我。
天色渐渐暗了,黄昏的光给书廊洒了一层橘金色的纱幕。
然后我看见宫季卿从月洞门走进纱幕之中,他换上新做的锦袍,腰带上挂着我和颂雅做的荷包,和那一圈环佩的色泽质感格外不搭。
宫季卿手里提着点心匣子,嘴角噙着笑意。
「娘子又被留堂了,夫君我真是好没面子。」
宣太傅恶狠狠道:「笑?你俩还有脸笑!册封礼这么久了,你媳妇儿连自己名字还写得歪七扭八!」
宫季卿握住我的手,在他掌心搓了搓,「不急不急,学不会就慢慢来,小春已经很努力了。」
宫季卿总是能精准地把宣太傅气到失去仪态管理。
「宫季卿!」
「有事?」
宣太傅指着他的鼻子,「公主府装修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京中名门有一家宴请你们吗?你还不急?你再不着急,他们就将你们奉国公主府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不解:「为什么要他们记得呢,我们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
宣太傅深吸一口气,压制自己朝我发火的冲动,因为他知道要是真冲我发火了,遭殃的是他。
「你自己问你家姓宫的!」
「夫君,太傅在说什么呀?」
宫季卿依旧轻笑着,「没事,他吓唬人的。小春不用理他。」
「宫季卿,你要是真的心疼奉国公主,就不该什么也不让她知道,京中多的是人想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凭你怎么敢粉饰太平?」
我彻底蒙了。
我:「夫君?」
宣太傅:「宫季卿!」
夫君眉头微挑,瞪了一眼宣太傅,然后才放低了声音对我说:
「你听听也无妨,只是别怕,我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5
「你的存在,是太子最大的障碍。」
「可是父皇还没有立太子呀。」
「问题就在于此。显王一脉想做太子,世家大族却想拥立荀贵妃的福王。显王年长,且有军功,又是正妻周氏所生,福王还只是一个稚童,各方面都争不过显王,所以有人给荀贵妃一脉出了主意,抬出你娘来占了皇后之位,将显王一脉降为庶出,给福王争取时间。」
说到这处,夫君竟然还有闲心将我被风吹乱的鬓发捋好,指腹摩擦过我的额头,温热轻柔,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生颂雅时差点难产死掉,自那之后,他就老把我当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瓷人儿,生怕我受一点伤。
我觉察出他平静外表下的紧绷,一想到这些情绪都是因为,我就很是愧疚。
「夫君,我明白了。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猜得出。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们不过是贵人争斗的筏子罢了。我只是抱着侥幸的心思,以为可以做个缩头乌龟,不过……」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宣太傅,「宣太傅今天说这些话,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宣太傅朝宫季卿冷哼一声,「你看,公主殿下心里都清楚,哪里那么娇弱了。」
夫君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眼睫微微扇动,很是心疼的样子。
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他看得出我最近很难过,也知道我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我等了二十多年的父亲,拿我当缓和他其他孩子矛盾的工具,我怎么会不难过呢。
「小春,你怎么想呢,你还要做公主吗?」
宣太傅忙打断他,「你说什么胡话,不做这个嫡公主,你们一家都是个死!」
「小春,别理他,你只告诉我,你想当公主吗?」
我摇摇头,瞬间就掉下一滴泪来,恍然觉得自己怪没出息的。
宫季卿皱着眉。
我想了想,又点点头。
「我……我凭什么不做公主?我娘是没跟着他打仗,也没资助他行军的钱粮,可我娘受的罪就不是罪了吗?
「他的夫人们可以锦衣貂裘在明堂里宴饮作乐,我从未招惹他们,却被当愚人嘲弄看轻。
「我偏要告诉那些人,他们引以为傲的新帝也不过是要饭出身的反贼罢了!
「他们算计我这一场荣华富贵,我就偏要接过来握住了,谁也别想夺走!」
宫季卿为我拭泪,缓缓跪坐在垫子上,将我拥入他怀中。
「好,如公主殿下所愿。」
他在我眉心落下一吻权做安慰,承诺时语调很重,是下了死心要为我达成。
宣太傅站在一旁,夜风吹动他洁白的衣摆,我发现上面沾了书廊被我弄撒的墨,脏污中似有不祥。
他看着宫季卿与我,嘴角微勾,难掩兴奋之情。
他们俩应该很早就认识了,只是宫季卿不说,我就不问。
我不会怀疑宫季卿的任何行为,就像他也从不质疑我的任何决定。
6
山不来就我,则我去就山。
既然京城贵胄们都不与我奉国公主府交际,那我就主动跟他们打好交道。
正好我的公主府也快装修好了,我准备办场家宴请客吃饭。
宣太傅这里有话说,他告诉我奉国府的第一场宴会至关重要,请什么人,怎么招待,怎么攀交情,怎么打好后续的路子,怎么避开不该牵扯的坑,样样都是学问。
宫季卿只用简单一句话,就又把宣太傅气到跳脚。
「我来安排宴饮,小春你决定宾客名单,颂清颂雅去送请柬。」
宣太傅咬着牙,「怎么能让公主确认宾客名单,对于京城局势,公主根本……」
「娘子很聪明,你无须担心。」
宣太傅看我的眼神,仿佛我几年前看怎么也学不会握筷子的颂雅,就差把「这是个傻孩子啊」写在脸上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请柬怎么能让小公子和小姐去?」
这下换我不开心了,「这种事他俩驾轻就熟呀。隔壁村大地主想占我家的地,村尾邢寡妇被她狗男人的老婆打上门,还有里正家三兄弟分家的时候因为水井闹到差点出人命,都是让颂清颂雅从中递话说和。
「小孩子嘴巴甜长得乖,谁都给几分脸面,总比我这个跟父皇一模一样的脸去送请柬好吧?
「我知道别家请客多是派有头有脸的家臣,可我家的管家现在还觉得自己是皇上指派,十分看不上我们四个农人呢。
「我不用他,我情愿用我儿子女儿。」
「那你准备请哪些人?」
我掰着指头算,「父皇,几个弟兄姐妹,左邻右舍,嗯……还有你,够了,再多花销就大了。」
宣太傅问宫季卿:「你觉得合理吗?」
宫季卿早就提笔开写,宣太傅话音落下时,他已经写到嘉妱公主了。
「娘子安排得甚好,即便让我来想也想不到更好的了。」
宣太傅:「我能想到更好的!」
宫季卿:「我不信。」
宣太傅顿感绝望。
公主府的宴会定在本月十六,我和宫季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颂清颂雅换上天青色锦缎做的礼服,抱着装请柬的檀木礼盒,像两个精工细作的漂亮玩偶,有模有样地乘着小车挨家挨户派送。
一想到他俩个子还不到人家门环高,踮起脚尖叩门的样子,我就觉得好可爱,甚至想让夫君跟在后面给他俩画幅画像。
可惜宣太傅告诉我,京城里的高门大户是不用亲自敲门的,人家有门房。
不好意思,又暴露我的无知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就是这请客一条,我家俩孩子就闹出了天大的风波。
7
事情是这样的,俩孩子一共要送二十四份请柬,避开早朝和饭点的时间,满京城算下来至少要跑三天。
颂清看着老实,实际上鬼精得很,骗妹妹说兵分两路好早点办完差事,实际上是想自己送完请柬满京城玩。
颂雅从小就被哥哥骗得团团转,这次也不例外。
两人按照颂清提议的「最公平」的抓阄来选各自送哪家,果不其然,颂雅就抓到了去皇宫给父皇还有几个王爷公主送请柬。
颂清呢,在邻居家跑了一趟,就开开心心自己出去玩了。
先说颂雅这头,宣太傅事帮忙递了牌子,可她进宫后,是荀贵妃接待的她。
荀贵妃将她放到太液池玩,让她在那儿等父皇下朝。
可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太液池差点被她给掀了。
父皇下朝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骑在一个男孩身上挥舞拳头,是头发也散了锦袍也乱了,大声嚷嚷着要人道歉,很有些父皇当年上阵杀敌的威武气势。
她打的也不是外人,而是鄄御公主的儿子,永信侯世子亓寺意。
亓寺意是二公主姚若凌的宝贝疙瘩,也是父皇的第一个孙辈——我是指在我出现之前,打小圣眷深重,是京城最娇贵的小公子。
荀贵妃忙让宫人拉开两人,又「十分好心」地替颂雅给父皇求情。
「颂雅年纪还小,不懂事,一时失手伤了小亓,请皇上怜惜他们母女这些年受的苦饶了她吧,鄄御公主那里若有不满,我去赔罪便是。」
要不说是贵妃呢,几句话下来,不分青红皂白给我家颂雅定了罪,姚若凌本就因为我夺她嫡公主之位不满,这下我女儿打她儿子,荀贵妃求情不处罚我女儿,还要「替我」道歉——这不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让我被打上福王派的标签吗?
到时候显王一派追着我打,荀贵妃就可抱着她宝贝儿子坐收渔翁之利了。
后宫是她的天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发话是颂雅打了亓寺意,就没人敢说是亓寺意的侍从先挑起的事端。
两个孩子又小,说不清个一二三,父皇也多半不会驳她一个宠妃的面子,说不定还会觉得她温柔体贴。
一箭三雕啊。
可惜,她遇到的是颂雅。
颂雅这孩子,从小被她哥哥骗,吃了多少苦头,挨了多少不该她承受的揍,那都不能细想,就是一部血泪史。
荀贵妃的这种手段,她早就在她亲哥那里领教过,所以立刻警觉起来,明白贵妃在坑她。
「贵妃娘娘,您说的不对,颂雅虽然小,但是我懂事了,亓寺意的随从方才说我娘亲是乡下来的土燕儿,配我爹一个瘸子正正好……」
亓寺意道:「你胡说,我的人才没说这种话!」
现场除了宫人,就是亓寺意和他的随从,亓寺意的人自然向着自家少爷,荀贵妃就更不会替颂雅作证了,她巴不得我和鄄御公主仇深似海。
换句话说,亓寺意咬死了自己的人没说,那就是没说。
颂雅不和亓寺意争辩,她直接跪到父皇面前。
「姥爷,娘亲生我时难产差点就死了,将养了几个月才下得床,现在还要犯眩晕的毛病。
「出生后那几年又闹饥荒,父亲瘸着腿去河里捞鱼,母亲每天背我去山上挖野菜草根给哥哥和我吃。
「是,颂雅是劣性不堪的无知小儿,可颂雅知道,我身上每块肉每滴血都是母亲父亲的心血煎熬养成的,所以有人污蔑诋毁他们,我决不允许!
「亓寺意说他的随从未曾说过不敬我母亲父亲的话,那好,我宫颂雅敢起誓,若我所说为假,叫我口舌生疮、眼耳流脓、受尽折磨不得解脱,叫我母亲父亲哥哥与我恩断义绝,叫我此生不得人喜爱、孤苦病困而死,叫我姥姥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父皇喝止:「够了!」
颂雅红着眼睛冲亓寺意吼:「亓寺意敢发誓吗!您觉得他敢吗!」
父皇吼道:「宫颂雅你大胆!」
颂雅被他亲爹吓惯了,父皇的怒斥没吓到她,就是让她觉得委屈。
她瞪着眼睛昂着头,加大了声音冲父皇吼回去:
「姥爷为什么说我,我维护母亲也错了吗?人伦大义比不过什么公主世子的教养尊严吗?若今天有人在背后说姥爷的坏话,难道也要颂雅充耳不闻吗?」
她气鼓鼓地扯掉身上的锦袍和玉佩,站起来往父皇脚边一扔。
「那这个公主我不要母亲当了,我们回乡下!我们不要姥爷了!」
父皇看着比自己还气的颂雅,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的儿女们畏惧他的权势,孙辈们更不用说。
可颂雅是个例外。
他总不能真的治颂雅一个孩子的罪吧。
「胡闹,来人,把她送出宫去闭门反省!」
颂雅小手撑着腰反驳:「我不反省!」
「那好,你给朕说说,今日亓寺意的人说你母亲,你就可以把他打成这样,来日要是朕斥责你母亲,你是不是要弑君?!」
「那怎么一样,姥爷说母亲,一定是母亲做错了,可亓寺意的随从分明是污蔑!姥爷您怎么能把自己和一个随从相提并论?您是什么人,那是什么货色?
「他嘴里嚼您女儿的舌根子就算了,还被拿来和您来做比较,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什么保家卫国的忠臣良将呢!
「您看我,就算教训也不教训随从,要打就打亓寺意,谁让他没管教好自己的人!」
父皇莫名被她捋顺了毛,「照你说的,那朕也不罚你,朕罚你娘亲去。」
颂雅急了,「那我也不打亓寺意了,我去鄄御公主府上要说法!」
「你个无赖……」
「人若连自己父母也不顾了,那还叫人吗?」
「好了好了,滚出去吧,朕管不得你了。」
颂雅心想吵不过就赶人,姥爷才是真无赖!
她本想掉头就走,只给宫里这群坏人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差事。
「姥爷,母亲让我给您送请柬,请您吃安家酒……还有亓寺意,二姨府上的请柬你带回去吧。」
亓寺意一脸迷茫,不懂颂雅哪里来的底气提这种要求。
父皇:「你觉得你二姨还会去你家吃酒吗?」
颂雅严肃地回答:「姥爷您怎么能把二姨想得那么小肚鸡肠呢?因为小孩子闹架就断交,这种事情在我们乡下也只有愚钝不堪的妇人才做得出,二姨必然不会这样的!」
她这话一出口,估计鄄御公主就算是腿断了,也要来参加宴会的。
颂雅小声嘟囔:「乡下也绝没有不吃自家女儿安家酒的父亲……」
父皇哭笑不得,「好好好,朕来就是了,送宫家的大小姐出去吧,朕这宫里是供不起这尊菩萨了。」
颂雅谢了恩,被父皇派亲卫送了回来,告诉我幸不辱命。
我当时压根儿不知道她闹了多大的事。
亓寺意回家就发起高烧,躺在床上喝苦药,那个随从也被打了板子赶出府。
父皇没说亓寺意不对,却也没慰问一句。
姚若凌在父皇身边长大,这点心思还是看得出的。她知道父皇生气了,于是她真的带着病中的亓寺意来参加宴会。
建御公主、嘉妱公主以及两位王爷见父皇明显偏爱颂雅,也都准时来了我家。
怎么说呢,过程曲折了些,但颂雅至少把该做的事都做到了。
不像颂清……
8
颂清的话题扯得就有点远了,得从他的爱好说起。
这孩子从小就比较老成,我是指,他不太喜欢跟同龄的小孩儿玩耍,也不太喜欢粘着我和他爹。
他从小就喜欢找老头儿老太太玩,听他们讲故事啊、下象棋、种地施肥的。
反正在我们村,对村史了解最清楚的不是村正,而是他。
有时候我见到老人家叫不出名字,还要颂清提醒:
「娘亲不认得啦,这是七奶奶娘家的表哥,他媳妇儿是隔壁村田大爷的姑妈,有个儿子在县里听差,还有个女儿嫁在镇上裁缝铺,和当年收留你的县丞家奶娘住一条巷子呢!」
颂清满脸「这都是实在亲戚」的欢喜劲儿给我介绍,把人家老头儿乐得不行,送了我们一大篓土豆,吃了七天都没吃完。
他好像天生就有跟老头儿老太太以及奇奇怪怪的事物打交道的本事。
在家宴当天,奉国公主府的邻居们都以各种借口不来参加宴会,不管是为了避嫌还是果真看不起我们家,都是实打实打我们的脸。
我其实并不在乎这点脸面,开宴本身也不是为了与那几个邻居打好交道。
但是颂清不想我被人轻视。
于是,他把他在京城四处游玩认识的几个老头儿老太太请来了。
对,就是他早早做完功课被宣太傅允许出去玩乐的时间认识的老头老太太。
毕竟颂清是个交友极其广阔的人,有时候广阔到让我们做父母的都害怕。
我还记得有一年他捡了匹胡狼回来,说是他朋友,喂了三个月。
一直到去年冬天我们没来京城那会儿,那条狼还老给我家叼野味来呢。
他请来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和尚,法号圆惠。
圆惠和尚穿着灰扑扑的袈裟,眼神混浊,脊背佝偻,看着像个要饭的叫花子。
可他一出现,父皇就站了起来。
圆惠和尚出家之前叫修崇,是前朝最有名的将领。
修崇是前朝死忠,叛乱四起后,他从三十万人打到只剩三百人,拱卫皇族不计生死,到最后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还披着生锈的铠甲守京城。
他是打定了主意殉国的。
父皇以京城百姓的性命逼他开城门投降,否则就屠城。
父皇敬重他,更不想他以守将的身份去死,他不愿让前朝有这么一个忠贞到完美的符号存在。
修崇最终还是选择了百姓,开了城门,折了军旗,跪地向叛军投降。
父皇要封他为新朝王侯,表彰他的忠义,他却剃了头发去山上做和尚,再不肯入庙堂。
如今,这个前朝的气节所在、英雄中的英雄、将军中的将军修崇,也就是如今的圆惠和尚,被我儿子邀请来吃安家酒了……
父皇正要亲自迎接,第二个客人乘着牛车来了。
前朝被废黜的燕山侯夫人司徒氏。
司徒夫人最有名之处,不在她尊贵的出身和享用不尽的财富,而在于她在国破家亡、夫死子丧之时,散尽家财,保存了万本藏书,建立了璇玑书阁。
如今的她已经是个鸡皮鹤发的垂垂老妇,拄着龙头拐杖也只得小步行走,却仍然可见当年精绝风度。
连父皇都尊称她为璇玑老夫人,而她称呼我家那倒霉小子为:颂清小友。
好么,我的辈分瞬间就混乱了。
至于第三个客人,他的出现,连宣太傅都坐不住了。
颂清把儒学宗师、文界执牛耳的泰斗观尧山人给请来了。
观尧山人不久前才拒绝了父皇征辟他为入朝为宰的召令。
拒绝了七次……
父皇还拿他没办法……
因为父皇是个造反的泥腿子皇帝,屁股都还没坐热,人家却是天下文人心中的无冕之王。
显王和福王都费尽心思招揽他,毕竟得到了他就是得到了天下文人的支持。
可惜他们都没成功。
我儿子成功了……
弟弟们守在观尧山人的山门外等候,试图打动他那颗坚硬的心的时候,我儿子正在他屋里跟老头下象棋。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有一点小爱好在关键时刻是多么重要。
观尧山人出现的时候,父皇终于正视起颂清。
他问颂清,为何请这些客人来,是谁教的他。
颂清说:
「娘亲要我请邻人共贺乔迁之喜,可我送了请柬,他们却不来,实非睦邻所为。
「皇上,颂清虽小,奉国府虽微,亦不愿与碌碌者为邻。
「天地万物效法自然,往高处亮处生长,颂清也当如此。此处三位,是颂清良师,亦视我为益友,可谓向阳友邻。无须人教,也无人有本事教。」
颂清话落,全场鸦雀无声。
观尧山人呵呵大笑,「善,小友大才!」
所有人也跟着笑。
因为他们明白,颂清这般能耐,真是没人能教的。
他就是天生的啊!
——
《武帝野史.二十一卷.海晏公传》
奉国开宴,四邻皆请辞推拒绝,避而远之。
海晏公年虽幼,气甚巨,邀圆惠禅师、璇玑夫人、观尧山人赴宴。
对上道:「吾当向阳而上,不与碌碌者为邻。」
观尧山人称善。
帝亦大喜,抚掌笑言:「他日当与朕为宰执矣!」。
编者注:海晏公掌天下文脉之志,幼年已可窥一阙。
9
宴会当晚,父皇和圆惠师傅胡诉衷情,聊着聊着喝大了。
和尚是不能喝酒的,所以父皇是单方面喝大了。
好吧我承认,衷情也不是互诉,是我父皇单方面跟人家碎碎念。
他扯着圆惠的袈裟,念叨自己年少时听说「崇修罗」征战疆场的故事时有多么激动,恨不得捡起镰刀上战场一同杀敌,没想到真正见面时,两人竟只能兵戈相向。
「可是你错了!你守错了城,也忠错了君!修崇不能为我所用,平生大憾啊!」
一边说一边还吐了,让圆惠那本就不干净的袈裟雪上加霜。
我能理解父皇的感受,修崇是个杀神阎君般的存在,曾经带新兵击杀乌禅边匪三千人,也曾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边疆匪患多年,要是没有修崇,中原说不定早就沦入异族之手。
哪个中原少年,心中没有一个一袭黑袍刀尖滴血的偶像存在呢。
宫颂清:「皇上根本不懂圆惠师傅。」
宫季卿:「圆惠此生唯一一次败仗,不是输给他,而是输给前朝的昏君。」
我收回前面那句话,很明显,我家这两个少年就没有把修崇当作偶像。
在父皇痛哭流涕毫无尊仪之际,夫君和颂清一左一右拉开他和圆惠师傅。
父皇的内侍想阻止夫君,谁料看着醉得跟软泥一样的父皇摆了摆手,「让驸马跟朕去更衣。」
正往这边走的显王,用一种饱含深意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我没去打扰,知道父皇有话要和宫季卿说。
巧了么,宫季卿也有好多好多话准备跟父皇说。
我本想去跟嘉妱公主聊两句,没想到璇玑夫人主动找上了我。
「奉国公主。」
「不敢当,璇玑夫人快免礼。」
「公主可知道颂清送进我璇玑书阁的第一本书是什么?」她说话时语速不急不缓,声音不高亢也不沙哑,处处都那么恰到好处,让我那点儿小紧张消失无踪。
见我面露茫然,璇玑夫人告诉我:「颂清拿了一本《鹤谱》来。」
我依旧一脸茫然。
「《鹤谱》算不得是孤本,世间传下来的一共六本,三本在璇玑书阁,一本在宫中御书房,一本在嘉妱公主府,还有一本,据说在皇上破宫之日被烧毁在前朝十三公主府。」
我「哦」了一声,努力转动小脑袋,试图弄明白璇玑夫人想跟我说什么。
没办法,他们这些人说话就是喜欢藏着掖着。
一共六本,五本都有主了,还有一本在……
所以说……
「所以说颂清拿假书骗您了?!这死孩子,怎么能干这种事呢,我……」
璇玑夫人:「公主,您知道老身在说什么。」
「我明白,等客人走了我就收拾颂清!」
璇玑夫人无奈摇了摇头,「公主既然心意已决,老身也不再多说,只是若有用得上老身的地方,不必客气,老身自当鼎力相助。」
「是因为那本书吗?」
璇玑夫人想说「是」,却看见不远处的颂清,她那因为年华老去而显得寡薄的嘴唇微翘,「也是因为颂清,他那样的孩子,应当在这世上恣意活一遭。」
后来我有向颂清打听过,他到底做了什么,让璇玑夫人对他那么好。
颂清告诉我,当他决定进璇玑书阁后,就开始打探璇玑夫人生平,弄清璇玑书阁的由来,临阵磨枪苦读古籍,走破三双鞋,愣生生把璇玑书阁所处的地形图画下来,最后瞅准时机,在一次雷雨天,冲进去帮璇玑夫人救她被雨淋的书……
有这精力,别说只是想交下璇玑夫人这个朋友,就算是想篡位,估计也不是没可能。
颂清说,那是因为璇玑夫人值得。
我不太赞同,总觉得他做什么事目的性都太强,如果真的欣赏璇玑夫人就该直截了当与之相交,而不是这样一味算计。
「比如我与你爹爹,我们当初只是陌生人,可情不知所起,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无须刻意经营。」
颂清说:「哦,璇玑夫人和圆惠师傅也是这么想的。」
忽然特别想打孩子。
「大姐姐在笑什么呢,说出来也让我笑一笑?」
娇憨丰润的嘉妱公主缓缓走来,走动时青色的裙摆微微漾动,如涟漪一般,显得轻盈动人。
看见她时,我的心意外平静。
不是因为看不起她,恰恰相反,是太看得起她了。
宣太傅跟我说过,嘉妱公主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如果她是个男儿身,皇位不可能轮到姚家。
所以我压根儿没打算跟她斗,实话讲吧,我就不配做她的对手。
「大姐姐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烁儿太美,我看呆了。」
尤烁儿婉转一笑,「大姐姐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般……」
一手把我推上嫡公主之位的嘉妱公主,终于忍不住了。
10
「大姐姐说是在看烁儿,其实眼睛错也不错地看大姐夫去的方向呢。」
尤烁儿与我并立,软得如轻烟一般的宫装蹭过我的手臂,酥酥麻麻的,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温软娇媚的小丫头,手下少说也有几十条人命呢。
别误会,嘉妱公主不打仗,她这小体格也打不了仗。
这事儿要从荀贵妃第一任丈夫说起。
荀贵妃初嫁嫁的是大司徒尤满,尤家几代执掌刑狱司,前朝末年民乱四起,乱世需用重典,尤烁儿是闻着亲爹身上的血腥味长大的。后来天下大乱,尤家称霸一方,尤烁儿积极参与她爹尤满的造反事业,成长为一位优秀的刑狱使。
据说京中名媛聚会,她片出来的烤乳猪比名满西北的厨子还漂亮,很难不让人联想是用什么练出的好手艺。
论身份、论兵力、论财力,尤满样样都是上佳,本是天下之主的有力争夺者,奈何他有点小缺陷,就是命不太长。
没等到统一天下,先等到了阎王。
于是各方势力群起而攻之,风卷残云般侵吞尤满的势力。
尤烁儿在危急关头,带着母亲和大量钱财一路南逃,把荀贵妃送到了我父皇床上。
宣太傅原话说的是:「尤烁儿料定姚氏能称王。」
当时尤家和荀家都气个半死,既气她在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着急把亲娘嫁出去,又气她选来选去,选了个泥腿子农民。
现在大家都改口了,说她慧眼识英雄。
朝野都觉得,尤烁儿跳上跳下是为了让她弟弟姚守做皇帝,我却觉得那些人格局还是不够大。
尤烁儿做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只是想当一个公主?还是非皇帝亲生的、名头上的公主。
就算她以后当了皇帝的姐姐,顶天了也就是个护国金封大长公主,生了孩子照样跟驸马姓,孩子照样继承不了她的爵位功绩,人一死公主府就被朝廷回收,几百年后史书上也只是一句「皇四女,温良恭俭,少有贤名」。
谁稀罕那几句话带过的好名声啊。
要是只想要这些,她还不如把自己嫁给父皇,生个儿子做继皇帝,自己当太后不好吗。
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深知内情的父皇怕是不敢要她,毕竟尤烁儿会刑讯,万一哪天晚上睡着睡着把父皇给片了呢。
反正我听宣太傅讲了许多尤烁儿的故事后,合理怀疑:她就是自己想做皇帝。
如今这位女壮士就在我身边,像条毒蛇一样「滋滋」吐着信子,我哪敢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待。
「不是看夫君,是在担心父皇,更衣这么久迟迟不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醉得狠了。」
「大姐姐拿我当小孩子哄,我不依的。」
妹妹诶,你在我面前装娇弱小姑娘,我也不想依啊!
11
「说起来,大姐姐府上四时花木齐全,又有亭台苗圃、菜园果园,真是逸趣十足,不知是哪位大师设计的?」
公主府太大,我家里这群老老小小又一个比一个有主见,所以干脆每个人划分了区域负责自己那块儿的装修。
于是奉国公主府就得到了雅致僻静的书房琴房——来自宫季卿先生;
色彩明丽的游廊和演武场——来自宫颂雅小朋友;
移步换景设计奇巧的后山花园——来自宫颂清小朋友;
以及煎炒烹炸十项全能的大厨房和异常突兀的菜地果园。
很明显,厨房以及菜地都出自唯一没那么多闲情雅致的奉国公主本人之手。
我家就这样变成了海棠花后面种着小白菜,石榴树挨着丝瓜藤的奇特格局。
其实嘉妱只是想说我的公主府很乱吧……
「哪里哪里,我们胡乱翻修的,肯定比不上你的公主府。」
烁儿捏着帕子半遮着嘴唇轻笑,动作慢而不刻意,当真是将尊贵融在一言一行中。
「大姐姐谬赞,不过大姐姐既然有意,烁儿就斗胆邀请姐姐来嘉妱公主府做客,可好?」
她轻巧地按住我的手腕,阻止了我的拒绝。
「别急,说不定父皇和姐夫说完了话,大姐姐就改主意了。」
我心中一动,心想莫不是尤烁儿知道些什么?
还是说她一早就做好了把柄,好让我成了嫡公主后只能为她所用?
我决定试探她。
「我是大安最尊贵的嫡公主,除了父皇,很难有人能让我改主意。」
「呀,倒是烁儿不知尊卑了,大姐姐见谅。」她一点也看不出恼怒,反倒是运筹帷幄自信满满的样子。
宫季卿怎么还不回来呢?
「我们不妨打个赌。」知道我不会回答,尤烁儿自顾自地说,「就赌之后姐夫能不能跟着父皇回来宴会上。」
「你这话说得,宫季卿为什么会回不来?」
「大姐姐别急,我又没说一定回不来,我只是打个赌呀。若是姐夫回来了,烁儿赔给姐姐一个秘密,若是姐夫没回来,姐姐便来我府上做客如何?」
她笃定我会和她打这个看似什么都不会损失的赌,可我偏不想顺她的意。
我冲不远处的显王道:「皇弟,我家夫君陪父皇更衣,半个时辰了还未回来,你帮我去看看可好?你将他们带回来,姐姐我送你一份好礼。」
显王冷不丁被我叫住,见我与尤烁儿在一处,下意识戒备起来,「皇姐,窥伺帝踪是大罪。」
我走近他,压低了声音道:「我答应你,不将我母亲与父皇合葬。」
显王猛地站起身来,衣摆掀翻了桌上的酒杯、撞倒了一旁的宫灯,噼里啪啦一阵响,闹出好大动静,惹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他却无视那些目光,「当真!」
「我以我母亲起誓,不骗你。去吧。」
显王拔腿就走,看那样子不像是去找姐夫,更像是要去打仗。
他的母亲因尤烁儿降嫡为庶的计策,从「原配正室」变成了继室,与我母亲共同葬在皇陵中不说,还要居于我母亲之下,这是周夫人一脉最大的痛,我提出不让母亲葬入皇陵,他不可能拒绝。
这下换尤烁儿不解了,「你竟然为了驸马……」她难得露出不那么淑女的讥诮脸色,「为了个男人连母亲也肯出卖,奉国公主还真是痴情。可你要知道,那男人只会害了你,嫡出身份才是你的保命符。」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褶皱,冲她笑了笑,「我不觉得。」
不出一刻钟,父皇带着宫季卿和显王回到宴席,宫季卿跟在显王身后,除了走动时有些轻微的跛脚,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他的腿伤到了骨头,又在穷乡僻壤耽搁了治疗,这辈子都会是这样,众人都习以为常。
可我隐隐觉得他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好,从他走动的步伐、呼吸的频率来看,他受了伤。
父皇可真不错,竟然真的跟他动起手来了。
不就是前朝旧人吗,宫季卿一没打仗二没复国的,哪里碍着父皇了?
父皇自己后宫还有前朝的妃子呢!
这笔账我先记下了!
父皇见我去扶宫季卿,眉宇间神色渐沉。
「奉国,你是朕的嫡女,天下良才尽可拣择,朕为你换个驸马可好?」
「多谢父皇,不过天下良才都比不得夫君,儿臣不想换驸马。」
父皇冷哼了一声,「不过一个瘸子……」
我给显王使了个眼色。
显王一回生二回熟,帮我做事帮得很是娴熟,「父皇,只要皇姐喜欢,过得自在就好。儿臣今日到公主府来,只觉得人间烟火气十足,皇姐一家过的正是许多人家求不得的日子。」
「罢了!既如此,就赐他一个官身,封宫季卿为上书房从五品校书郎。」
我立马道:「父皇英明!」
宴会结束,显王离开前警告我:「你知道骗我是什么下场。」
「放心,我必说到做到。」
尤烁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最终不掩饰地轻蔑一笑,昂首走出了奉国公主府。
她以为我为了救宫季卿,提出给母亲移陵,此举等同于让步我的嫡公主之位,是在自寻死路。
我在她心中已经是一招废棋,所以她连面子上也不装一装了。
鄄御公主和建御公主则担心我会食言,反复威胁说要是我反悔,她们就让宫季卿死无全尸。
「男颜祸水」宫季卿懒洋洋地靠在我身上,以为用这种亲昵的动作,我就不会发现他受了伤站不稳。
「娘子,该让岳母搬出来了吧。」
「是啊,该搬出来了。」
两日后,我以母亲托梦为由请钦天监测算,算出父皇是紫极帝星,生荣死贵,命格尊崇无匹,所以即便是死了也不能与妻妾合葬,须得独居一陵,否则不但皇后夫人们不得往生,连国运都可能被影响。
换句话说,要死自己死去,你个抛弃妻女的混账,还想跟我娘合葬,做梦吧你!
父皇为了他的千秋大业,自然是同意了。
显王万万没想到,我是遵守诺言把我母亲移出皇陵了,可我也顺便把他母亲给移出去了。
移出去以后,她母亲还是得居于我母亲之下。
这买卖整的可真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赔了陵寝又折爹,亏到姥姥家去了。
我那群可爱的弟弟妹妹们恨我恨得牙痒痒的时候,我家夫君已经拄着我给他亲手做的檀木手杖,穿上青色朝服,进入上书房当差了。
宣太傅不禁感慨:「京城的女人们啊,一个比一个可怕……」
12
我知道早晚有人要来找我这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奉国公主的麻烦,起初我以为夫君入朝这件事会被拿来大做文章,但我还是高估了某些人的本事。
天气渐冷,我和颂雅换上宫里赏的银狐狸毛大氅去成国公府赴宴。
成国公方信是父皇手下的一员猛将,因为伤病太重,在天下一统之前就走了,留下老娘、夫人、小妾、妹妹、女儿,满满一大家子女人,以及万花丛中的一点绿——成国公通房丫头生的儿子,方胜鹮。
按理来说,方胜鹮出生之低,是不配继承国公府的爵位的,即便袭爵也需降等。
但谁让我父皇是个泥腿子皇帝呢,他老人家表示,方信是朕兄弟,兄弟的家业朕不能不管!
于是他朱笔一挥,四岁的婢生子方胜鹮就成了现任成国公。
方胜鹮接旨成为成国公的当天,生他的通房丫头就「猝死」了,到底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方胜鹮只有爵位没有官职,平时还好,不用他上朝,就是一到什么年节祭典,这倒霉孩子就得穿上缩小版礼服和一堆老头子挤在一起参拜,他那腿还没腰带长,走路都怕他摔了。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孩子天生有羊角风,时不时要抽抽一回,身子瘦弱,比同龄小孩矮小不说,连说话识字也不怎么行,看起来天资极其有限,似乎很难延续成国公府的荣光。
所以方家的老夫人、太夫人、姑太太、小姐们,一直热衷于举办宴会游艺等活动招待宗亲豪族。
方信打了一辈子仗,囤了前朝不知多少豪族的家底,方家不缺钱,方家人只是怕京里贵人忘了她们成国公府。
在显王和福王争夺太子之位一事上,方家是典型的两头不得罪,装聋作哑不站队,这固然能够明哲保身,但也容易被人盯上。
想想吧,如果方家因为不站队被皇上褒奖了,大家有样学样都不支持自己,福王和显王两兄弟还怎么结党营私广罗织羽翼呢。
所以得杀鸡儆猴,煞一煞成国公府的势头,让人看看不站队的下场。
于是倒霉的成国公府被设计跟我扯上关系了。
一个月前,成国公太夫人有个堂弟来拜访姐姐。
说是弟弟,也不是什么年轻小伙子,四十出头的老男人一个,因跟家里那个世家出身的妻子吵架,干脆带着一众美妾来族姐府上玩。
这其实是新朝建立后很常见的现象。
一开始跟着父皇打天下的人,多和姚家一样是乡野草民,周夫人已经是里面出身很好的了,也不过是地主员外家的女儿;
而后期追随父皇的,多是顺势而为的世家豪族,以荀家为例,历经三朝,皇帝都换了两个,百年前出过皇后,百年过去,后人还是能当贵妃,几乎是没什么衰败的。
新贵和世家是安朝势均力敌又互不相让的两派,不管是因为利益交换,还是为了朝廷稳定,两者之间都会有许多联姻。
于是举止豪放的莽夫娶了金枝玉叶的娇小姐,咳金唾玉的公子娶了目不识丁的农家女。
比如三妹妹建御公主,嫁的就是萧家六郎,萧六郎祖母是前朝公主,祖父是前朝司空,外祖是前朝总兵,父亲官至三品,母亲世家嫡出。
到了这一辈,饱读诗书的萧六郎从小的梦想是梅妻鹤子、羽化登仙,无奈老天太调皮,长大后被迫尚了公主。
三妹妹表示:「夫君你看我新做的织金裙子好不好看,用了三十两黄金,可贵啦!」
可以说是极难有什么共同语言。
成国公太夫人的弟弟,也是其中的受害者。
不过那位大人也只是嘴上说得惨,实际上自己和小妾丫头们左拥右抱不亦乐乎,压根儿想不起家里那个冰山一样的夫人。
今日成国公府开赏梅宴,秉着谁也不得罪的思想,邀请了我这个公主殿下。
也是巧了,今天恰好轮到夫君当夜宿宫中;颂清迷上了西域进贡的一条纯白大蟒蛇,天天假借看望皇上的名义去宫里看蛇,也留在了宫里。
只有我带着颂雅赴宴。
宴会一开始都很正常,皇族中只有二妹妹鄄御公主来了,成国公太夫人还很贴心没把我们安排在一处赏梅花,避免任何可能发生的冲突。
直到一个高髻夫人打上门来,让自己的仆妇将丈夫最宠爱的小妾剥了外裳扔在雪地里鞭打,让所有客人看看她是如何教训「不知廉耻的贱人」。
宗亲贵胄们假意去拦,更多的是看笑话——笑话成国公府一脉果然烂泥扶不上墙,宠妾灭妻是大罪,何况这位妻的父亲还是三朝元老。
我捂着颂雅的眼睛想带她离开,忽然看见小脸煞白不明所以的方胜鹮,还有心情可怜他,心想如果太夫人真把他当儿子,这时候不该顾着为弟弟吵架,也该替他遮一遮,别让孩子被这场面吓到才对。
然后,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小妾,忽然半跪半爬地向我而来。
「小春救我!小春!我是煦燕啊!」
13
我能在乱世中长成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都是因为县丞家的小姐当年把不吃的点心留给我。
从公主的角度来说,谁敢把剩饭剩饭给我吃,那是大不敬,可从一个沿街乞讨的孤儿的角度来说,哪有什么尊严,能活下去就万幸了。
县丞家中就这一个女儿,即便娇宠了些,但从不打骂下人。
县丞后院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伺候她的丫头就两个,其余的都是跟县丞夫人共用,她怜惜我冬天给她洗衣服冻坏了手,一见我端盆子,就让我去夫人房里提热水给她泡脚,然后那热水就能给我用来洗衣裳了。
我嫁给宫季卿后不久,县丞一家就搬走了,我不知道她竟成了这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很感激煦燕。
所以当着这满府高门显贵的面,我蹲下身去撩开那小妾脸上沾血的头发,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后,将她扶了起来。
煦燕的手上是白色的雪和鲜红的血,间或沾染了地上的泥土。
扶起她的时候,那些脏污沾到我的银狐狸大氅上,那么刺目。
她眼神躲闪,不自觉地瑟缩着。
「别……我脏……」
「是有些脏,我带你去弄干净。」
她抬头看我,嘴上的胭脂被抹到了脸上,像是刚被人打了耳光,「小春,我……」
啪——
一鞭子打在她大腿后侧,鞭梢在空中发出脆响,显然是用了大力气的。
「大胆,竟敢直呼公主名讳!」
煦燕被打得跪在地上,我看清她身后那人,梳着高髻,敷着银珠粉,峨眉倒耸,下唇点了一抹红,穿一身素白织锦,一整套金刚石头面,衬得她冷艳如画中神女。
这是前朝末年时兴的一种打扮,全身都为素白,脸颊更要毫无血色,凸显不与人亲近的高贵。
她在雪地里穿着一双木屐,踏雪而来,手持皮鞭,即便我是个刚刚跃了龙门的平民,也能看出那凌人的世家风范。
我挡在她与煦燕中间。
「这位夫人是?」
那位夫人还未开口,鄄御公主的声音就从游廊传出,她提着裙摆走来,玉石流苏在雪地激起一层白雾,「这是秦尚书之女,镇远将军夫人秦氏。」
姚若凌几次与我相见都是剑拔弩张,这次却很奇怪,她分明站得离我更近,仿佛是在为我撑腰。
「秦氏,这里是成国公府,你是客人,大打出手成何体统?再者,皇姐与本宫尚在此处,你拿着鞭子是何用意?」
秦氏显然不吃姚若凌那一套,「是吗,成国公府,哈哈,好大的名号,我今日就要杀了这贱人,再去皇城鸣冤,看看皇上是杀了我,还是灭了我家夫君!」
成国公太夫人吼道:「秦氏你疯了!」
「我是疯了,竟然任贱人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姚若凌回头对我说:「先跟我走。」
我没有听她的建议,而是对秦氏说:「你想杀的女子是我的恩人,这位夫人,如果她没有触犯什么律法,我想让你放了她。」
秦氏想也不想就说:「公主殿下何等尊贵,而她不过是个被卖进窑子的流民,千人骑万人睡的烂货,靠狐媚手段迷惑我家夫君,她能与公主殿下有什么恩?公主殿下莫不是为了袒护成国公府唬我的?」
姚若凌朝我低声道:「别说话,我……」
我依旧没听她的。
有时候我觉得姚若凌不喜欢我也不奇怪,我这个姐姐属实是有点叛逆。
「我没骗你,你家的小妾是我从前的主人。」
一语既出,满座哗然。
姚若凌低喝:「蠢货!」
是啊,一国公主,怎么能说出自己曾卖身给人做丫鬟呢?
何况我曾经的主子,现在是个卑微的妾室,像条狗一样被主母在雪地里鞭打。
看起来,我实在是有些蠢。
背后的人为了羞辱我,羞辱成国公府,羞辱新贵一脉,费了多大的心思。
这个局已经做下,不管我承认与否,最终都会是一样的结果。
所有人都会知道,奉国公主曾经是一个流民、妓女、妾室的奴婢。
姚若凌那样急切地阻止,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皇室的脸面,为了周家的脸面,为了她自己的脸面。
毕竟还是富贵中长大的人,觉得脸面比什么都重要,殊不知我们这种乱世里跌跌撞撞活过来的人,把命看得更重要——我恩人命都要没了,我还要什么脸。
我蠢?我蠢我也是公主,那些人算计我,也只敢用这种卑鄙手段!
我再次扶起煦燕,将自己的银狐狸斗篷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别怕,有我在,你会没事。」
我又冲秦氏说:「听你刚才的意思,煦燕是你们买回家的,你既然如此厌恶,就将她卖给我吧,她是我的恩人,你开个价,多少我都给。」
秦氏冷笑着说:「好啊,一万两白银!」
姚若凌:「放肆!」
我:「成交。」
姚若凌看着我,满眼写着——「你疯了吗?」
见我坚定不移的目光后,又用眼神示意——「好歹讲个价啊!」
我牵着煦燕的手,告诉秦氏:「一万两白银我今日就让人送去你府上,现在我可以带她走了吗?」
成国公太夫人这时才终于缓过神来,「公主殿下,这……您何必如此,是族弟的错,我这就让他给您和弟妹赔罪,至于这妾室……」
「太夫人,这姑娘已经不是您弟弟的妾室了,她现在被本宫买了,您没看见吗?如果您还当本宫是成国公府的客人的话,请对她尊敬些,本宫说过,她是本宫的恩人。」
秦氏谑道:「公主殿下倒是肯认旧主!」
「为何不认?有何不能认?本宫大字不识一个的时候都知道做人要懂得报答,难道成了公主,反倒要做个狼心狗肺之人?
「本宫今天不妨告诉你,告诉你们所有人,本宫以前就是隋煦燕的丫鬟,受她恩义苟全性命于乱世。
「莫说万两白银,就是抛去了这公主身份偿她又有何不可?
「万两白银,可笑!本宫尚且嫌你要得少了!
「我大安朝嫡皇女奉国公主的报答,何止区区万两白银!」
……
几个时辰后,颂雅坐在煦燕身边,将自己喜欢的点心喂给她吃。
煦燕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颂雅冲她笑,「燕姨哭了的样子也好漂亮,爹爹族里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好看呀。」
值了一晚上班的宫季卿,刚刚去大蟒蛇笼子边接了儿子回家,正准备补个觉,蓦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
还挺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扭捏着告诉他:「夫君,对不住,我把咱家的钱花光了……」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家两个少年郎——宫季卿和颂清脸色一黑,不得不互相扶持才站稳了脚跟。
颂清痛心疾首地说:「我们就一天没跟着啊!」
——
《武帝野史.第七卷.奉国公主》
初,奉国行乞于乡野,得县丞之女相救,卖身为婢。
后奉国归位,遇大妇笞小室,众皆悻然,奉国道:「此非贱婢,吾恩人也。」
遂以万两白银购得县丞之女,奉为上宾,言必曰「家姐」,行必引高朋。
民间盛传:「姚氏之恩,可抵万金!」
武帝拊掌道:「奉国肖朕!」
14
颂雅穿上群青色镶绿松石的缩小版麒麟袍,戴累丝银冠,冠中镶一枚猫眼大小的蓝宝,皮质革带上一圈五蝠绿玉,她皮肤随宫季卿,透白软嫩,这样一身穿在身上,说不出的可爱。
宫季卿一手握着手杖,一手牵着颂雅,看起来那叫个意气风发。
临走,他再次和颂雅统一口径,「咱们今天进宫是去做什么的?」
颂雅掷地有声地回答:「找姥爷蹭饭!」
「蹭完饭呢?」
「跟姥爷哭穷!」
「再然后?」
「向姥爷要钱!」
宫季卿笑着夸道:「颂雅真棒。」
我不忍再看。
宫人们总说颂雅胆子大不怕父皇,夸我教得好,其实这跟我没关系,完全是和她爹学的。
瞧瞧宫季卿这上门女婿软饭硬吃的做派,知道的,说是我把家底花掉了要找亲爹贴补,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欠我们钱呢。
父女两个踌躇满志地进宫了,没有带我。
因为宫季卿觉得我脸皮薄,蹭饭要钱这种事,我做是能做,就是效果不够好。
他打算用煦燕这事儿狠狠敲我爹一笔,毕竟我给他涨脸了。
颂清也十分赞成,「母亲这是千金买马骨,皇上和新贵一脉因此得了天大的好处,要点银子应当应分,不为过。」
说完他就溜出去找他的「友人」们玩耍,一点也不打算自己进宫。
颂清其实不太喜欢父皇,他心里看不惯,竟面子上也懒得装,坚决贯彻「要钱的时候是爷,不要的时候你谁」的指导思想,能不见父皇就不见父皇。
宫季卿也不管,说什么「要恩威并施才好。」
「这话是这么说的吗,你几个头啊,敢对皇帝恩威并施?再说了,那是我爹,我亲爹!」
宫季卿一句话就给我堵回来了,「颂雅和我都同你父皇相处得不错,那么请问颂清是跟谁学的呢?」
「啊这……」
「小春,你知不知道上次家宴,皇上给福王整理衣冠时,你看起来有多难过,你又知不知道颂清看见你那个模样有多难受?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用尽他所有的办法,为你请来了他觉得最好的客人,可你还是高兴不起来。
「你当时那个样子,你觉得颂清还会爱重皇上吗?他是长子,陪我们过过最苦的日子,他可见不得你难过。」
我心里沉甸甸的,觉得自己作为母亲,作为妻子,甚至作为女儿,都不够好。
颂清总是那么优秀,不让我们操一点心,于是我就真的不为他操心了。
甚至颂雅也是,她才五岁,在贵妃和亓寺意颠倒是非的情况下,和皇帝吵架,句句都在维护我。
她就真的那么喜欢父皇吗?
谁会无缘无故喜欢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长辈……
我们约定要做美满团圆的一家人,那些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都能做到,现在却因我的缘故,让大家都这么辛苦。
不该的,姚小春,你的丈夫和孩子们都在为你而努力,你要变得更好,才对得起他们。
于是,宫季卿走后,我去见了秦氏。
就是煦燕的主母,前镇远将军夫人,秦尚书之女,秦羡。
15
入冬以后,江边结了一层浮冰,因为行船往来频繁,冰层总是无法连接成片,看起来支离破碎,格外萧索。
秦羡披着熊皮大氅,发束一髻,只簪一支红梅,脂粉未施,依旧那么冰冷不可攀。
秦家仆从正将她的嫁妆往船上搬,她独自立于江边,远看就是一幅千山孤影的美人图。
只有与我说话时嘴边的白气,显示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没想到来送我的会是公主。」
「临时起意罢了,有些事想问你。」
「我什么也不想说。」
「因为我曾是庶民,你觉得不配吗?」
她看着我,忽的勾了勾唇,那寡淡的五官鲜活起来,像是冰天雪地里绽放了一株红梅。
「或许是吧。」
「那么我说,你只管听,我说的不对,你想纠正就纠正,不想就算了,反正你等船无聊,就当听我说个乐子,行吗?」
「好。」
「秦家在大乱之中飘零殆尽,家财也所剩无多,秦家急需向新帝投诚取得信任,将嫡长女嫁给新贵将军是最简单有效的做法,于是你就成了投名状,迫于形势嫁给镇远将军。
「你顺从了,世家女子的命运本就与家族关联,你的婚姻抉择权从不在你。
「可镇远将军实在过分,和你没有半分相和,你无法忍受一辈子和这种庸人在一起。
「但你也不能做出头的椽子,破坏朝廷新贵与世家豪族的和睦,不然你就成了家族和朝廷的罪人。
「这个时候,有人跟你做了交易。
「那个人让你买下一个小妾给镇远将军,任他宠爱逾矩,你默不作声。
「再然后,你在有奉国公主在场的地方,当着所有人的面鞭笞那个小妾,逼她与奉国公主相认。
「不管奉国公主认与不认,你都要让所有人知道,奉国公主曾是一个贱婢的丫鬟。
「只要做到这些,那人就想办法帮你与镇远将军和离,且保证不损伤秦家分毫。」
秦羡凝眸看我,狭长的双眼亮了起来,良久,她喟叹道:「是我看低了你。」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人是不是嘉妱公主?」
「公主,这个问题,我答与不答,你都有了答案。」
秦羡没有直接承认是尤烁儿,但也不否认。
她说得对,无须她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和离之后你去哪里?」
「回秦家祖宅,做个隐居之人。」
「甘心?」
「不甘心。可这已是我搏出来的一条路了。」
「秦羡,你可刚刚敲了我一万两,就这么隐居太可惜了。」
我指着江中来来往往的游船给她看。
「新朝之初百废待兴,人人忙着重建家国,多少隐居之士都鱼游入朝,你怎么可以不进反退?
「秦家几世积累培养出来的人,就这么浪费了?
「秦家舍得,我都替秦家舍不得。
「你可不是和离就能满足的人。
「做我的眼睛和手,去这天下走走看看吧。
「我敢保证,我给的比尤烁儿多。
「那一万两就是定金。」
秦羡怔了许久,而后抿唇一笑。
「倒也不错,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16
夫君和颂雅成功要到了银子。
也顺便把自己坑进去了。
父皇觉得不能让奉国府白拿钱不干事儿,不然他亏得慌,于是他把宫季卿派去南边出差,具体啥事儿不告诉我,去多久也不说,把宫季卿打包往马车里一扔就出发。
而颂雅,据说因为当天哭穷的模样太过凄厉,隐隐有杜鹃啼血猿哀鸣的气势,父皇觉得这丫头的礼仪很成问题,下令留宫改造。
至于他为啥不改造我,不是因为我的仪态多么符合标准,而是他觉得:「奉国已经嫁人了无所谓,谅宫季卿也不敢嫌弃。」
在父皇眼里,颂雅都快要嫁不出去了……
我看着宫里送出来的金银地契,总有种卖夫鬻女的愧疚感。
就在这个时候,永信侯今年的族学开了,颂清主动和我说,他想去上课。
「为什么?你在外有观尧山人和璇玑夫人教,在家有宣太傅,哪里需要……」
颂清凝眉,沉重地说:「皇上把那条白蟒赐给永信侯府了。」
「你要是实在喜欢,我去要来好了,何必去永信侯府上学。」
「御赐之物不可轻送。娘亲放心,我不会被欺负的。」
不是,你误会了,我怕你欺负别人。
颂雅那么机灵的孩子,都被你按在地上碾压,永信侯府那群小子哪里是你的对手。
看我脸色担忧,颂清更加感动,「我一定不会堕了我们奉国公主府的名头,不会给娘亲和爹爹丢脸的。」
我只得提着礼物去找鄄御公主姚若凌。
哪晓得名帖送错了地方,她平常不住永信侯府。
她近来常住在鄄御公主府,与丈夫永信侯一两个月见一次。
我在管事的带领下进了鄄御公主府,一路往内,嫣红的海棠和姜黄的绣球花渐渐消失,垂柳的绿和矮松的青占了满眼,场景从绮丽奢华变得素雅简致,到了姚若凌的会客之地,仅剩一个多宝阁,一溜红木桌椅,与外间判若两地。
姚若凌穿着半旧的道袍,上了妆发,抬眼时有种妩媚的倦怠感。
算着日子,她幼年时期,父皇还没有成气候,与姚若准那种金玉堆里长大的,还是有所不同的。
也因如此,所以她的第一任丈夫权势平平,是个普通的千夫长。
这种普通只是针对皇室而言的,于庶民来说,千夫长可是此生不可攀上的高贵人物。
前夫死后,她没守寡多久就再嫁。
那时父皇乘龙在望,定平亓家有意投靠,就让同样刚刚丧妻的长子与她成婚。
新贵与豪族联姻成就怨侣的概率极大,但亓剑铮和姚若凌的婚姻还算美满,成婚一年内就有了亓寺意,后来姚若凌没有再生育,亓剑铮也没有怨言,偌大的永信侯府只亓寺意一个独苗苗。
因着亓寺意,我一直以为她与永信侯很亲近,所以在听到夫妻俩分府别住的时候,才有些诧异。
现在看到她府中景象,我难免猜测,大概从前亓剑铮也常住鄄御公主府,所以公主府内才留下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只是如今这里只有女主人了。
「奉国公主登门有什么事?」
四周没外人,姚若凌懒得掩饰对我的那点敌意。
都不请我喝杯茶。
算了,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
「跟你商量个事儿,我家颂清想进永信侯府族学上课。」
「哦。」
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令人费解啊。
「你看方便吗?」
姚若凌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行……」
姚若凌冷哼一声,「永信侯府的族学求到我头上,你是来笑话我的?」
我更糊涂了,「你家的族学,我来问你,怎么是笑话呢?」
姚若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累了,来人,送客!」
然后我就被赶出来了。
「你说说我哪儿惹到她了啊!」
我攥着毛笔的手没控制好力度,一不小心划破了宣太傅宝贝得不得了的纸,他心疼地一把抢过。
「你啊你,去之前问我一声不行么,挨鄄御一顿真不冤枉。」
宣太傅气鼓鼓地说:「年初亓家把嫡女嫁给了荀家儿郎,亓家两头下注这事儿,伤了鄄御公主的心,扔下丈夫儿子自己去公主府住了,她一走,亓家就给亓剑铮娶了个平妻。」
「他们怎么敢?亓剑铮是驸马啊!」
「那要看娶的是谁了。」宣太傅冷哼一声,「月盛炎,月军师留下的女儿。破宫之时她父亲为了救皇上带兵疾驰,月盛炎无人保护,被前朝官兵抓住,凌辱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乱世之中这种事并不少,但作为一个女子,听到这种消息我总会心疼。
「月军师为皇上死了,皇上就格外优待月盛炎,几次寻死都被救回来,曾说过要封为公主,她不肯,怕出现在人前受人非议。
「月盛炎前些日子一直荣养在行宫,鄄御公主去年带世子去避暑,永信侯去接妻儿,她不知怎么就看上了。
「她想嫁永信侯,哪怕鄄御公主不愿,皇上也要慎重思量。
「何况她因为当年之事,早已不能生育。」
「这哪里是能不能生育的事呀。」
宣太傅耐心解释:「不能生育,亓家就还在鄄御公主手里,她不该那么失了分寸。」
「可是她就要跟人分享丈夫了。」
宣太傅不解我在气愤什么,道:「她有身份地位,有嫡子傍身,何苦还那么在意亓剑铮。」
「宣韦,你就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就是姚若凌她很喜欢亓剑铮。」
「她应该不会犯这种错吧……」
想了一会儿,宣太傅终于明白我与他这通争论的点在哪儿了。
「小春,不是所有夫妻都是你跟宫季卿那样的。」
可是鄄御公主府处处是永信侯的痕迹,他们从前应该是很亲密的啊。
看来,不管是为了我那个最近沉迷大蟒蛇的奇怪儿子,还是那个一杯茶都不肯给我喝的小气妹妹,我都得去一次永信侯府了。
17
「公主稍坐,太夫人稍后就来。」
永信侯太夫人近来身子不适,本来不宜见客,但她几个妯娌都掐着我来永信侯府的日子「出门礼佛」,她儿媳妇鄄御公主在公主府端坐着,另一个够身份接待我的月盛炎又太特殊,她只能拖着病体来见我。
一把年纪了,怪不容易的。
看给我回话的女子面露难色,我蓦然想到当初拜见父皇时负责放拜垫的可怜小宫女。
本想跟她闲扯几句打听点消息,想想也算了,别让人小姑娘担惊受怕。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梳妆打扮好的太夫人来了。
太夫人身量不高,看着挺富态,戴着玉扳指的手嫩得像二八少女,一看就是这辈子都没吃过苦。
我在宫宴上见过亓寺意,小娃娃圆鼓鼓的脸原来是随了奶奶。
她被小丫头们搀着过来,互相见礼,我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府上小公子的事。听闻小公子已有宣太傅教导,宣太傅才华横溢,为何还要来我这小小族学?」
因为我儿子想看大蟒蛇……
我当然不能这么回答了,立即将宣太傅为我打的草稿背出来:
「宣太傅来奉国府授课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晚还是要回去修书的。如今宫学未立,永信侯府的族学就是满京城最好的学府了,颂清慕名许久。
「我们想着,他也正好可以跟寺意一起念书,表兄弟间该多亲近些。
「我知道太夫人是疑惑观尧山人和璇玑夫人之事,说实话,我也不解呢,颂清说他们是友人,不占师徒的名分。」
宣韦说话就是弯弯绕,总结起来不就是「宣太傅要回去上工了,观尧山人他们不收徒弟」吗。
奈何太夫人就很吃这一套,她听到一半,就知道遇到了硬茬子,一点退路都没给她留。
皱着细细的黛眉,太夫人不知在脑子里转过了多少个弯,才找到拒绝的思路,「殿下,如今族学里已有十几个学生,先生已有些照管不过。」
「不要紧,一头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嘛。」
太夫人「啊」了一声,我意识到说得太粗俗了,忙补充说:「颂清很瘦的,不占地方。」
额,感觉还不如不补充。
「只是……」
「还有什么问题?」
「公主言重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永信侯太夫人再次「啊」了一声,不同于刚才的疑惑,这次她是非常的无奈。
无奈得都有些可爱了。
这位太夫人看起来脾气挺好,像是没经过大事儿的。
听说她当初连生三个女儿,老侯爷也没纳妾。在闺中是嫡幼女,出嫁了夫妻恩爱,前朝覆灭她反倒升做侯夫人。唯一的儿子娶了公主殿下,还生下一个长得和她一样圆乎乎的宝贝孙子——太夫人这辈子是真没遇到过什么烦心事。
唯二的烦心事就是:
鄄御公主和亓剑铮的婚姻危机;颂清要上她家的族学。
但这两件事归根究底都是一件事,那就是永信侯府的政治站位。
老侯爷去世后,永信侯府由亓剑铮继承,但亓剑铮的叔叔们个个正值壮年,亓剑铮年纪轻轻,实在是压不住他们。
所以他们有的支持显王,有的支持福王。
支持福王的把女儿嫁去荀家,还顺带用月盛炎挑拨亓剑铮的夫妻感情。
反正他们就是不想要永信侯府绑死在显王身上。
两头下注才是对一个大家族最有利的。
不过不管他们支持显王还是福王,都不会亲近我奉国府。
对于大多数显贵来说,我家就是一个谁挨上谁晦气的存在,因为我沾了个「嫡」字,不论谁最后上位,都要拿我开刀。
别看父皇又是夸又是送钱的,虚的,没用。
他是给了宫季卿官职,可那官职和宣太傅一样,都是修书编撰的文官,不上朝的,要是没契机,一辈子都参与不了政事。
手里没兵权、没可靠的姻亲,奉国府的一切都是无根浮萍。
所以我办宴会,几家邻居即便知道父皇要来,也不愿意参加。
所以我来永信侯府,几位夫人都借口躲开,害得太夫人生病了都只能亲自接待。
道理是一样的,就是不想跟我产生丝毫联系。
好不容易方家请我参加一次赏梅宴,还是个局,为的是用煦燕来羞辱我。
不能细想了,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法儿过!
「太夫人可是还有什么想法,没关系的,直说就好,按鄄御那儿来,算我是晚辈,您不必这样客气。」
「殿下……殿下……我家寺意顽劣,怕与小公子相处不好。」
「这个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只要颂清想,我还没见过他与谁相处不好的。」
太夫人闭嘴了,估计是在心里念叨:你让我说,说了也给我抵回来,那我不如不说。
眼看永信侯府就要被迫跟晦气的奉国公主府扯上关系了,救兵终于到了。
「启禀公主殿下、太夫人,二太太求见。」
太夫人眉心微微舒展,又紧张地看向我。
捏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
我装作全然不知,「哦?哪位二夫人?永信侯不是驸马吗,怎么驸马还能有二夫人?」
门帘子被掀开,一个清瘦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梳着元宝髻,簪一颗赤霞明珠,除此以外通身无其余装饰,我仔细看了看,竟连耳洞也没打。
她比姚若凌瘦许多,妃色的衣裙与那些贵人太太们不同,是特特收量的款式,箍出劲瘦的腰身,越发显得人如青松般挺拔。
她的眼型杏核一般,只是天生的剑眉压过了娇憨。
宣韦说月盛炎自幼习武,还曾放言要去闯荡江湖做个侠女。
这么干脆利落到头发丝的女子,最终却做了驸马的平妻。
不论是端方稳重的亓剑铮,还是富贵和善的太夫人,甚至是月盛炎本人,都完全不像会主动促成这件事的样子。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我可要好好弄清楚。
豪族和新贵圈子在交融之中,奈何奉国府始终被排斥在外,一直以来都是「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现在,鱼竿是颂清上学,鱼饵是月盛炎,我要钓的,就是一次入局的机会。
18
「公主,妾身愚见,贵府小公子不该来侯府的族学。」
我笑着起身走近月盛炎,「这个不急着说,先说说亓剑铮是怎么有的二夫人?」
月盛炎哂然,不知道是笑话我还是自嘲,「是妾身……」
太夫人怕她跟我争执,忙打断她的话,「这是月先生的遗孤,皇上代为照拂,公主入京不久,怕是没见过。」
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就是月盛炎呀,你今年多大?」
「妾身前朝景元七年生人。」
「那我长你两岁,你就叫我小春姐吧。」
「公主身份尊贵,妾身不敢。」
「我看你挺敢的呀,刚刚不是还拒绝我家颂清来上学吗?」
月盛炎跪在我面前,「公主容禀,如今侯府族学的先生是观尧山人的徒孙,而小公子与观尧山人以友人论,行辈上不妥。」
我就静静地看着她跪。
太夫人可不敢让她长跪不起,「公主,盛炎身子不好,还请让她先起来吧。」
我假作惊讶地说:「太夫人这话我不明白了,满天下除了父皇谁敢让她跪,可即便是父皇,也不舍得伤她分毫的。她如今以平妻的身份跪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自己呀。」
月盛炎冷笑:「公主是笑话我自甘堕落么!」
哎呀,终于不装了。
「没笑话你,月盛炎,你扪心自问,你仗着自己月先生之女的身份,跪在我面前,到底是觉得自己错了向我道歉,还是觉得我错了逼我放弃?」
「我……」
「你如果真是觉得自己不值一提,就不会嫁进永信侯府与鄄御公主共事一夫。」
「公主殿下是为主母抱不平来了吗?」
「不是。」
我朝她伸出手,「如果你还当自己是智勇卓绝的月先生之女,就站起来跟我说话。」
月盛炎眼里闪过触动,她没有让我扶,自己站了起来。
「颂清置办了一桌酒菜,说要是族学的事不成,让我用来打通关系。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月盛炎,同我赴宴,敢吗?」
我要是说请她吃饭,她肯定不去。
所以我要问她敢不敢。
「公主相邀,自然不会推辞。」
太夫人懵然看着我们,不懂我怎么就把她的新儿媳妇儿给拐出去了,她定然觉得这样不好,但以她的能力,又想不出什么拒绝的法子。
「母亲放心,我去去就回。」
太夫人满脸愁绪,委屈地「哦」了一声,目送我们离开。
不久后,我和月盛炎到了璇玑书阁。
璇玑夫人和颂清下棋杀到正酣,没空管我们,侍从识相地带我们先去吃饭。
「公主带我来璇玑书阁想说什么?如果是劝我离开永信侯府,劝您不必多费口舌。」
我给她盛了碗汤,「别紧张,随便聊聊。你当我和姚若凌关系多好呀,我巴不得看她难受。」
月盛炎没想到我不避讳自己和姚若凌不洽的事实,怔了一瞬,随即道:「颂清的确是个可造之才,可永信侯府不愿掺和公主府的纠葛,公主也别再强人所难了,即便皇上知道了,也未必会支持公主的。」
那是自然,我那倒霉亲爹把宣太傅往我家一扔就完事,以授课为由闲置了宣韦,世家豪族见我们没有掌权的朝臣支持,自然更不会与我们亲近。
他是铁了心要让我当个「富贵闲人」。
「听你这口气,这样维护永信侯府,想来是十分爱慕亓剑铮了。」
月盛炎并不回答,沉湎的神色下是难掩的伤痛。
「女子嫁人,当然要嫁心悦之人,没什么好藏的,也没人笑话你。」
她刺了我一句,「公主殿下不就在笑话我,放着满朝才俊不要,偏要做人平妻。」
我摇摇头,「没有。」
她不相信我说的话,面上露出讥嘲。
「其实因为颂清上学的事,我先去找的鄄御,被她好一阵数落,以为我是去看她笑话的。接着我又来侯府,又被你以为是看你笑话。
「你们这群小姑娘,总觉得我不怀好意,你们怎么不想想我家什么情况,我哪里有闲心到处看笑话。
你的事,我听宣太傅说过了。」
月盛炎假装不在乎,握着杯盏的手却不由得收紧,指节处因为用力呈青白色。
「我要是跟你说过去的都过去了,那就纯属是我混账,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我观察着月盛炎的表情,放缓了声音继续说:「我自己就是从乡下来的,几十年来祸乱四起,哪怕在我们那个穷乡僻壤,能保全自己的人都不多,男的被征召离乡、被山匪杀死,或者干脆自己成了山匪;女的则是被糟蹋了清白,这些事数都数不完。
「我们村的邢寡妇就是那样,男人出去打仗死了,遗腹子高烧没了,自己在兵乱中被抓走又逃回来,那中间经历过什么她从来不说,我们也不问。
「就这都还没惨到头呢。
「后来她跟隔壁村一个有妇之夫牵扯不清,被那人妻子带着娘家兄弟打上门来,扯着她的头发拖到村口骂,还要扒她的衣裳……」
说到这里我觉得嗓子堵得慌,喝了一口水。
月盛炎听得入了神,目光随着我的杯子而动。
「那事了了,我们村几个女人轮流守着她,不为别的,怕她想不开。」
我看着月盛炎的眼睛说:「经历过那么多都活下来了,最后因为自己想不开去死,多不值得,对吧?」
月盛炎别过头去,「她……不知廉耻!」
「是有些,毕竟隔壁村的男人有妻儿。」
月盛炎的下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又咬住了唇没开口。
「我们走的时候她准备再嫁,在镇上找了个脚夫,瞎了只眼睛,胸前好大一片文身,颂清跟那人是朋友,说那个脚夫以前是做土匪的。村里女人都劝她别嫁,她不听。
「她说……
「她说,人活一世,要向前看。」
月盛炎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后来我进了京,见识了好些厉害人物,我还是觉得邢寡妇是我最敬佩的人之一,足以与建立了这座书阁的璇玑夫人相较。
「璇玑夫人受过苦,于是抛却自身,寄情于浩瀚传承;而邢寡妇受再多苦难也没忘记要好好活,活得有模有样。
「月盛炎,我本来想带你见邢寡妇的,可惜离得太远,所以我带你来璇玑书阁了。
「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只是想问,你现在这样做,真的对得起自己吗?」
「你夫妻恩爱儿女承欢,你当然说得轻巧!」
「是啊,所以我不明白,你明明也可以和我一样的。」
「不可以!」月盛炎尖利地吼了一声,「我这样的人,谁会看得起我!那些人满心满眼只有『月先生的遗孤,被无数男人糟蹋过的神志不清的疯女人』月盛炎,他们为着皇上的愧疚、纵容、恩赏,讨好我亲近我,口口声声说要娶我,实际上连多看我一眼都嫌脏!」
「亓剑铮不那样吗?」
「他不一样,他尊重我。」
「你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奉国公主,我不是傻子,我能感受到的。」
「是,他和鄄御公主是新贵与豪族联姻最美满的典范,他和他爹一样不眠花宿柳、锐意向上,不仅我知道,全京城都知道。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那么好,所以他们才算计了你在行宫与他相遇。」
「你说什么?」
「在与你见面以前,我以为你和另一个女子一样是受人唆使,现在我明白了,你是被骗了。
「鄄御公主一家去行宫避暑,是因为亓寺意在族学热伤风,往年是不去的。
「而你先前一直在山上居住,去行宫是因为荀家在山上住所旁边修了庄园,日日宴饮,你觉得吵闹。
「行宫离永信侯府不远,亓剑铮本不用特特跑一趟去接,偏偏鄄御在行宫染了荨麻疹,还很是严重。
「哪有那么多巧之又巧的偶遇,分明是有人算计。
「我调查到的就是这些,其他的你可以自行回想。
「比如你和亓家住所隔了多远?你又『莫名』撞见亓剑铮多少次?你怎么察觉到亓剑铮对你没有偏见?」
我每说一句,月盛炎就不自觉地摇摇头,但眼神逐渐变得慌乱,似是回忆起了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
「月盛炎,到底是谁不断在你耳边说,除了亓剑铮没人看得起你?是谁那么想让你嫁给亓剑铮,破坏这场联姻?!」
「不……没有……」
「有的,一定有,我不信月先生的女儿会这么脆弱不堪!是哪个人,还是哪些人,这么久以来都在你耳边喋喋不休?!」
月盛炎颤抖着扬起头,认命般地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荀姨……烁儿……」
她哀号了一声,如同濒死的野兽。
「啊——」
璇玑书阁的棋室中,颂清皱着眉落下一枚白子。
落子的瞬间,他说:「我输了。」
璇玑夫人淡然道:「颂清,你不专心。」
颂清看向传出哀号声的方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担忧之情还是溢于言表。
少顷,他收回目光,轻笑了一下,「是,刚才不专心了,再来。」
19
月盛炎和离了!
鄄御回家了!
灿烂的阳光,又一次笼罩在永信侯府的四方天空了!
我家颂清终于有书念了!
这样欢天喜地的日子,我本想亲自送宝贝儿子去上学,谁曾想父皇传召,我不得不入宫觐见。
走之前,我拉着颂清的手反复交代:「欺负同窗是不对的哦。」
颂清说他一心只想看大蟒蛇,不会招惹同学们的。
颂清虽然蔫坏蔫坏的,随他爹,但是不骗人,说只看大蟒蛇就一定只看大蟒蛇,我终于放心进宫,托煦燕送他上学。
这次进宫与之前不同,父皇身边没有受宠的荀贵妃,也没有这样王爷那样公主,他在无花可赏的牡丹阁赏雪,一身玄色的常礼服,负手远眺,无端显得孤寂。
或许是我想多了,他身边时时围绕着那样多的人,不会孤寂的。
「来了。」
父皇一句话,把正要行礼的我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按照程序,应该我先说「孩儿参见父皇」,然后行礼,然后他说「免礼」,然后我再假惺惺地说「谢过父皇」……
如是三番绕来绕去几十句话,才慢慢绕到正题。
这就都跳过了?
「怎么不回话,冻傻了?」
我摇摇头,「您……有什么吩咐?」
父皇抬手指着这片空旷的牡丹阁,「看见这块地方了吗?前朝皇后的私园,花开时万朵牡丹齐放,去娇艳而存壮美。」
不管父皇再怎么吹,我看见的都是光秃秃白茫茫的一片雪地,所以心态很稳,丝毫不激动。
「送你。」
「啊?」
「烁儿还未出嫁,一直住在宫里;若凌和若准也在宫中留了宫室,回来亦可小住。唯独你没有,是荀贵妃疏忽了,如今朕补你一个。」
我看着偌大的牡丹阁,一时间出了神。
「还不谢恩?」
「父皇,我可以要别的吗?」
「赏赐是赏赐,嫁妆是嫁妆,牡丹阁是朕补给你的嫁妆,你收着就好。」
「哦。谢父皇。」
人人都有的东西,我没有;我回来的时候想不起给我,我做了「好事」才给我;明明是自己不在乎,偏要推到荀贵妃身上去……
叫我怎么开心得起来呢?
不过他只是送个心安,恐怕不在乎我想不想要。
他又问我:「炎炎现在可好?」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月盛炎。
「挺好的,刚刚从侯府搬出来,山上的屋子久不住人还在打扫,如今在我家暂住,昨晚亲自下厨给颂清做了梅花冻消夜,精神不错。」
很显然,月盛炎也成了颂清的友人之一。
我甚至没听他们说过几句话,怎么的,是神交吗?
我在璇玑书阁苦口婆心,劝得口水都干了,结果他俩成了好朋友?
不提了,伤心了!
「是朕对不起炎炎和她父亲。」
说到此处,父皇嘴角向下,眉头紧锁,陷入了悲伤了回忆里。
他和月先生是莫逆之交,月先生为了救他而身亡,连女儿也不能保全,他伤心是难免的。
不过我有想过,要是月先生没有死,他们现在会如何?
以月先生的功绩和能力,封个一字并肩王也不为过,可父皇肯吗?
他对月盛炎无限纵容,甚至超过几位公主,固然是因为月先生,却也因为月盛炎是个女子吧。
如果月盛炎是个男儿,和他的皇子抢王妃,结局可能就跟现在完全不同了。
说句戳心窝子的话,正因为月先生走得早,他们两人的君臣情谊才得以保全。
夫君曾对我说,人性自私,放在庙堂之高如是,放到江湖之远亦如是,四海之内皆准,细细想来,真是无从反驳。
「既然她听你的话,你就好好照顾她。」
「是。」
「你想要什么赏赐?」
这么直接?
我呆愣愣地看着父皇。
「你要是只想为朕分忧,朕当然也乐得接受……」
「父皇求您让夫君回来吧,儿臣十七岁之后就没跟夫君分开过那么久了,他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真的好可怜啊,他怎么也是您女儿的丈夫外孙的亲爹啊,您忍心我们一家分离,颂清颂雅念爹成狂日夜哭泣吗?!」
一口气不带停地说完这些,感觉周围的寒风都更凛冽了。
四周候着的宫人们,纷纷悄悄地投来钦佩的目光。
父皇盯了我半晌,冷笑一声,「呵,这么能说,不去茶馆当先生真是屈才了!」
「不敢当,不敢……」
「行了,下个月就让你见到姓宫的混账。你懂什么,他现在可不一定想回来。」
「谢父皇!那个……儿臣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哪儿来那么多请求!」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最后一个了,我保证……」
父皇背着的手松开,往我这里走了几步。
他动作很快,快到我以为他要收拾我这一天麻烦事不停的不孝女,都做好跪地求饶山呼万岁的准备了,结果他忽地又停下了。
腰间的龙纹玉佩因为步伐过大,摔打着腰带上的金牌,发出「叮」的轻响。
那一瞬间,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我,就连语调都变得很轻。
「说吧。」
「颂清已经去了永信侯府族学,颂雅又在宫中,宣太傅可以归朝了吗?」
他没有回答,我怕他又说让宣太傅回去编书这种话,补充道:「听闻乌禅使者即将前来,宣太傅精通乌禅语,不如让他接待来使,彰显我新朝风范。」
父皇一抬手,内饰官就走了过来。
「传朕旨意,召宣韦为礼部右侍郎,紫禄馆大夫,负责此次乌禅使团觐见一事。」
「是。」
「小春,去看看颂雅,她很想你。」
说完这句,父皇就以公务繁忙为由走了,连午膳也没说和我跟颂雅一起吃。
我以为他是生我的气了,结果他接连十几天招幸年轻嫔妃,摆明了是生荀贵妃的气。
也是,帝王心术,我怎么会懂呢。
尽管弄不懂父皇,可那天发生的一切我都好好记着,每每心里不平难过的时候,都要拿出来反复回味。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小春,姚小春。
比送我一座牡丹阁还让我高兴。
——
景元元年,冬。
「还有最后一件事跟你商量。」
「你这妇人真是麻烦得很,一件一件说个没完!」
打着补丁的潮湿棉袄,已经遮不住妇人隆起的腹部,妇人的脸在雪地里冻得发白,唇角乌紫,说话时不自觉地颤抖着,发髻松散,那张小巧却算不上美丽的脸被,枯黄如稻草般的乱发遮了一半,只露出一双黑湛湛如小鹿的眼睛。
漫天飞雪,天地都因此失了颜色,唯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是天地间仅剩的光彩,谁看了都不会忘记。
妇人伸出一个指头,朝面前的男子笑了笑,说:「最后一个了,我保证……」
「说吧。」
「把那头大猪卖了,换点粮食再走吧。」
「你疯了!把猪卖了你怎么活?」
「我在家里吃不了多少,能过活的。大冬天的,外面有什么呀,用猪换点粮食带上,不然我不放心,你答应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不行,我只是出去找点营生,最迟明年开春就回来,哪里需要把猪都卖了。」
「你不答应我,我就跟你一起去!」
「好好好,答应你好了吧,真是个倔子,咱们的孩子可千万别跟你这个当娘的学!」
「就学就学,我的孩子当然像我……也像你……」
雪地里,男人牵着猪渐行渐远,只剩下妇人扶着腰站在雪中。
她等啊等啊,等到冰雪融化……
等到腹中的孩子哭号着来到人世……
等了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
可答应回来的那个人,到她死也没有再出现。
20
「这……这是……」
不是我没见过世面,才这么一惊一乍。
我是说,再怎么见过世面的人,看到这一幕也得腿软。
眼前这几百个铁甲骑兵,手持长戟,腰佩寒刺,身材魁梧健硕到像是一餐能吃掉一头牛,赫赫然立在我奉国公主府外,谁看了不害怕?
「小春你来了正好,这是父亲留给我的铁甲卫,之前永信侯府护卫森严,他们都在深山中操练。我如今出来了,他们也就搬来公主府了。」
我想了想就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斩阎罗」。
刀之所至,阎罗皆散魄。
斩阎罗,不是夸张的叫法,而是事实。
在前朝末年,月先生从战场中挑出最骁勇的几百前锋组成了这支队伍,其中每个人名下都亡魂无数,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哪怕是阎罗王见了都要愁地府人员泛滥成灾。
月先生用斩阎罗保护父皇顺利得到玉玺,却没能护住唯一的女儿。
他死后,斩阎罗被留给了月盛炎。
按理来说,京中除了皇帝任何人不得拥有武装护卫,但斩阎罗除外。
如今再也没人能对月盛炎造成体肤之伤,可父皇默许了斩阎罗为保护月盛炎而存在。
这是父皇对月家的亏欠。
我指了指那几百个膘肥体壮的人——以及战马,又指了指我这温馨惬意的公主府,无奈道:「住不下啊炎炎。」
颂清从门内窜了出来,「没问题的母亲,月姨和我研究过了,只要打通后巷就可修一片屋舍住下叔叔们,至于演武场,要委屈母亲把菜地缩减一半了。」
「可我的小白菜还没长大……」
颂清拽着我的袖子撒娇,虽然以他那张看起来就很会骗人的脸来说,这种撒娇毫无可信度,但颂雅不在,他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独享卖乖的特权,「母亲,你就答应吧,你忍心让月姨无人护卫身陷险境吗?」
我想起月盛炎昨天用飞叶五十步外射中盘子里的葡萄的事迹,觉得不管有没有护卫,她都不大可能身陷险境。
「你忍心斩阎罗叔叔们无家可归吗?」
他们在山上的房子又大又豪华。
月盛炎补充:「山上的住所我已经不住了,东西都搬了出来,以后也不会回去。」
「可那些战马……」
正在我绞尽脑汁地拒绝时,煦燕拿着一幅图,着急忙慌地跑出来,或许太过急切,连发髻也没束稳,跑到一半一头青丝垂落,显得格外不羁而烂漫,仿佛还是那个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娇小姐。
「我画好后山的马场改造图了颂清!」
忘了说,隋煦燕,父隋遇机,景元初年与前朝大奸臣隋镶联宗进入工部,在隋镶倒台后,因贪污乾元殿修缮费被贬为九品县丞,在此之前,他原是营造司左侍郎,咸称其为「般书子」「赛鲁班」。
从这些称号不难猜出,隋家的家传手艺之一就是——修房子。
很显然,煦燕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
所以我再也没理由拒绝炎炎的护卫霸占我的菜地、拔走我的小白菜、把我安宁祥和的公主府一大半变成他们的演武场。
知道已经无可推脱后,我立即给秦羡写了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去江南。
信的内容很简单,也很直白:
「公主府装修,缺钱。」
秦羡给我的回信五天后到了,随信而来的还有七千两白银和满满一船扬州的特色玩物。
「省着花,下个月再给。」
想想一天只知道拔我小白菜的颂清煦燕和炎炎,再看看秦羡手写的这几个字,我感动得差点没哭出来。
上一个给我钱随便花的人还是父皇,上上个是夫君,不过父皇的银子要用夫君女儿换,夫君的银子要去地里抓泥鳅卖,只有秦羡这么大气从容又宠溺地给我银子。
成国公太夫人的弟弟镇远将军,曾经妻秦羡而妾煦燕,真可谓给他金元宝他当秤砣用,实乃天下第一的庸人。
我打定主意离成国公府远远的。
就是小成国公方胜鹮最近很爱黏着颂清。
颂清不是说好只看大蟒蛇的吗?
21
大安朝史上最年轻的国公爷方胜鹮,最近遭遇了一些小风波。
原本他只是学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抛开他的爵位比所有同学的父亲乃至爷爷都要高这一点来看,他身子瘦弱,个头矮小,不够聪明,长得不讨人喜欢,还时不时地犯羊痫风吓到旁人。
除了用不完的家产和超一品的爵位,真是一无是处。
方胜鹮在上学前,就被自己母亲反复教育:「儿啊,咱们家现在是孤儿寡母,你可千万不能招惹了那些贵人,你平安长大,我也算对得起你那早死的父亲了!」
方胜鹮是个听话又懂事的乖小孩,他打小就知道,自己能做国公爷,跟他本人一块铜板的关系都没有,全靠他爹浴血疆场,靠他亲娘肚子有能耐,靠成国公府一屋子妻妾,除了他娘都生不出儿子。
所以尽管上学以后经常被以亓寺意为首的同学欺负,什么撕他的书抢他的笔陷害他揪了夫子的胡子什么的,他都一声不吭,让罚站就罚站,让打手板就打手板,只求一个安稳混日子。
可这种平静的生活,因一个人的到来被打破了。
方胜鹮记得那时一个普通的早晨,亓寺意正在炫耀他爹永信侯带他的公主母亲出城跑马,给他带了天星阁火得不得了的点心回来,还「大发善心」分给同学们。
满屋子的王孙贵胄,没有谁吃不起那几块点心,但是都很给面子地夸侯爷和公主真是伉俪情深,小世子令人羡慕。
方胜鹮属于最笨的,奉承都不上趟儿,最后只分到一块碎掉的芸豆卷。
他不喜欢甜食,但绝对不能不顺亓家世子的意,正打算混着浓茶吞服这块点心的时候,宫颂清来了。
方胜鹮曾在自家宴会见过奉国公主和那位据说很受陛下宠爱的小小姐,奉国公主虽说是农人出身,却肖似陛下,生得颇为英武,女儿眉宇间也像她,前舅母秦氏拿着鞭子出来,那小姑娘不仅不害怕,还探头探脑地想看。
在方胜鹮的印象里,奉国母女都与皇帝陛下相似,方胜鹮满以为他家的小公子宫颂清也是这种长相,却没想到宫颂清细眉凤目,唇红齿白,竟是个工笔画上的美人模样。
宫颂清背着书箱翩翩而来,亓寺意还没发话,他就一屁股坐到方胜鹮旁边。
方胜鹮手里的芸豆卷,都被他吓得捏变形了。
宫颂清冲他微微一笑,「我可以坐这里吗?」
亓寺意皱着眉给方胜鹮使眼色,示意要是就这么答应宫颂清,绝对饶不了他。
毕竟不久前,亓寺意才被宫颂清的妹妹胖揍了一顿。
方胜鹮也很清楚自己应该拒绝,在京中谁不是避奉国公主府如蛇蝎,怎么能让宫颂清坐自己隔壁呢,一定要撇清关系才好。
「你手里的是芸豆卷吗,我正饿了,送我吃好不好?」
方胜鹮被宫颂清的清浅笑容迷惑了,不知怎么松了手,然后就看见宫颂清吃掉了那块他不喜欢的甜腻腻的糕点,又拿出手帕帮他擦了手上的碎屑。
宫颂清琥珀色的眸子里溢出愉悦来,眼睫微动,像是夏日里在海棠花上休憩的蝴蝶忽闪翅膀。
他的每个举动都那么鲜活,带着温暖的气息。
「很好吃,谢谢你。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多多关照。」
拒绝的话被抛诸脑后,方胜鹮傻愣愣地说:「不客气……你喜欢吃的话,我让人再买一些……」
这可捅了马蜂窝了。
亓寺意本来打算给宫颂清一个下马威,让他看清楚谁才是这里的头儿,现在他改主意了,他决定把方胜鹮和宫颂清两个一起收拾。
然后,方胜鹮亲眼见着,自出生起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世子爷接二连三的挨罚。
一方面,他不管用什么手段栽赃陷害,宫颂清都很以最快的速度查出谁下的手。
顺带还要嘲讽一下一开始要处罚他们二人的夫子,「学里就这么大的地方,还弄不清楚这些小事,怎么指望夫子您入朝为官代君牧民。」
夫子羞惭到请了病假,两天后就换了人。
另一方面,他特别会蛊惑人心。
虽然这是永信侯府的族学,但来的不只是永信侯府族人,更多的是如方胜鹮这样的新贵家中的孩子。
新贵不像那些世家名门,自己家里祖上说不定字都不认识一个,家庭教养是指望不上的,只能托庇永信侯府这个老牌世家的族学。
因为别的世家也不收他们呀,人家家里的书童都比他们有文化。
就像方胜鹮的母亲曾跟荀家献了小半年殷勤,最后方胜鹮却还是被荀家拒之门外。
所以说亓寺意是学里的小霸王,也不光因为他出身显赫,更因为大家多多少少是托赖他家才有学上。
真要硬比身世,哪个不是家里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呀,人家方胜鹮还是个国公爷呢!
宫颂清抓住了这一点,狠狠地煽动了学堂众人。
大概思路如下:
全天下的文人又不是死绝了,乱世之中,一耙子下去还能刮出三个读书人,他家的族学有多了不得?
咱也没说读书不好,可小爷读书,说明小爷我有底蕴有追求,读个书还读出高低贵贱来了?
都是豪门贵胄,他娘是公主,你爹还是伯爵呢,他爹才上过几次战场啊,你爷爷可替皇上挡过刀子的,你㞞什么?
实在逼急了给璇玑书阁捐一车银子住进去,不比在这里舒服?
……
颂清一番操作,看亓寺意不爽却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几个小少爷觉醒了。
怕什么,干他!
永信侯府的族学,就此乱了……
在学里天天打架斗殴、夫子们不敢干预的情况下,颂清功成身退,实现了他入学之初的愿望——安安静静地看大蟒蛇。
而方胜鹮不敢逗留在学堂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也不敢一个人乱逛,思索再三,决定跟着颂清。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大蟒蛇害羞。」
「我不。」
「他们都不会再欺负你了,我保证。」
「我知道,你跟每个人都说是好朋友,然后煽风点火让他们闹起来,都是骗人的!」
颂清一脸无辜,「没有啊,我只说了我跟他们是同窗,哪里骗人了。」
「你还说我们是朋友……」
「我们就是朋友啊。」
方胜鹮「啊」了一声,思索再三,「才不是,你只是用我做幌子来对付他们。我要看着你,不准你再去骗别人!」
颂清皱起眉,严肃地说:「方胜鹮你闭嘴!」
方胜鹮吓得抖了一下,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毕竟颂清吼人的时候和他爹宫季卿一模一样,相当可怕。
「友人是能随便认的吗!是可以拿来做筹码的吗!你把我看低了,也把你自己看低了!」
方胜鹮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
「今天的书背完了吗?大字写了吗?文章做了吗?明天的功课预习了吗?」
「没。」
「那还愣着做什么,用功去啊。」
「哦。」
……
「所以你就是这么把人家国公爷拐走的?」
我拿着戒尺在手里掂了掂,煦燕忙过来拦,「小春你别吓唬孩子,颂清也不是故意的。」
我指着西边书房的位置,「不是故意的?还要怎么不是故意的!人家成国公现在都找上门来了,送了几条大蟒蛇!我好好的一个家,要养马就算了,现在还要养蛇?」
「母亲放心,我这就让云雀把蛇运走。」
「云雀?」
「是我给小方取的字。」
取字不都是长辈或者老师来取的吗,颂清才认识方胜鹮多久,这就取字了?
见我疑惑不解,颂清也不再遮遮掩掩,将他这几天一直闷在家里写的文章拿给我看。
我怔愣了许久,讶于他的想法竟然这样大胆。
「母亲,我这样做,不过因势利导,都是为了早日跟颂雅团聚。」
颂清去书房跟方胜鹮叨咕了许久,成国公终于带着他的大蟒蛇和颂清的文章走了。
第二天,颂清带着一队斩阎罗去方家接走了方胜鹮,说是两个小孩子想看日出,实际上一出门就掉头,马不停蹄地把他送进了皇城。
只有朝堂那群老狐狸一半高的小成国公方胜鹮,举着跟自己上半身差不多长的象笏,走到朝堂中央,压制着颤抖昂声道:
「臣有本奏。
「自前朝无道,天下疮痍,文脉凋敝,虽有璇玑书阁收天下藏书,终赖璇玑夫人一身。便有家学传承,然朝代更迭,又有几家得传教化?陛下重整山河,亦不可任明珠蒙尘。
「请陛下开启学宫,纳天下贤能,尽为君用。」
父皇不想竟然有他肚子里的蛔虫猜透了他的想法,当场答应。
如此一来,颂清和颂雅终于可以再见了。
不止他们,各家的孩子从此都在一处上学,不论新贵旧勋、豪族庶民,只要有才能,都能进学宫进修。
颂清说他这只是为了和妹妹团聚,我反正不大相信。
这种鬼话,大蟒蛇都不会信的。
《武帝野史.第十五卷.云雀传》
武帝二年,成国公持笏上朝,做《谏纳才书》,奏请设立学宫,广纳天下贤才。
帝欣而许之,道:「国公虽病,壮怀天下,继信(方信)骁勇矣。」
成国公对曰:「愿为云雀,承托恩荫而览重霄。」
永定方氏、耒阳荀氏、璇玑夫人纷纷献书,观尧山人驻讲,引贤达聚集,百年学宫始成。
22
宫季卿回来那天,颂清进宫看望颂雅,煦燕去璇玑书阁抄录图谱,太傅因为乌禅来朝一事许久没来公主府,当然,也是因为他如今要避嫌。
所以他见到的就我一个人。
宫季卿毫无顾忌地当着侍从们的面亲了我一口。
「吧唧」一声,非常响亮。
相信每个女孩子都曾梦想自己的丈夫是个盖世英雄,骑着高头大马……或者驾着五彩祥云,出现在自己面前。
虽然我家夫君的腿是治不好了,但我也一直抱有这样的幻想。
我能接受梦想与现实有距离,但在宫季卿从一路走一路丁零咣啷的灰色马车上下来、头发也没梳、脸也没洗、搂着我拿饿瘦了的下巴戳我肩窝的时候,我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
收拾收拾还是很好看的!
「小春,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我拍拍宫季卿的背,却意外摸到长衫里面凹凸不平,将手按在那里仔细感受,确认那是包扎的痕迹。
我瞪了他一眼。
「没大事儿。」
话音刚落,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大胆狂徒,竟敢在公主府放肆!」
月盛炎一鞭子朝宫季卿甩来,宫季卿抱着我转了一圈,不让我处于鞭梢可能波及的范围,所以我没看见他是怎么做的,竟一把抓住了月盛炎的鞭子,分毫无伤。
月盛炎把鞭子往回拽,宫季卿冷声道:「再让我看见你用武器对着小春,我撅折你的胳膊!」
很好,炎炎和夫君第一次见面,一个以为对方是狂徒,一个以为对方是纨绔,话没说两句,打倒是打得酣畅淋漓。
分开过后细细分说,才知道是闹了误会。
月盛炎:「他破衣烂衫还拄着手杖,头发都打绺了,我以为是逃难来的乞丐攀着你,这不赶紧出手吗。」
宫季卿那张怎么做农活也晒不黑的白脸蛋,肉眼可见地笼上了一层黑雾……
很多年后,月盛炎教育月遗爱小朋友时,就反复强调:「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再好看的人,扔去泥里滚两圈也跟要饭的一样!」
……
宫季卿站在木桶里,背着我,我揭开他肩胛处的包扎带,将帕子在热水里投了,小心翼翼地擦没有受伤的地方。
在这之前他先洗了头,现在头发用发簪盘着,发尖的水滴在我手上,还带着未散的热气。
我莫名很委屈,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说不上原因,反正就是委屈。
「在家的时候,想你,也想颂雅,虎头虎脑做了许多事,也不知道对不对。」
「没关系。」
「颂清聪明,颂雅意气,都像你,我怕一不留心他们就飞远了。」
「不会,他们舍不得你的。」
「炎炎和煦燕都是苦命人,可我扪心自问,做那些事起因也不是为了她们,而是为了我自己,我觉得自己……不好。」
宫季卿回身,看见我已经默默掉了好几滴眼泪,他笑着,像我看挑食的孩子们。
「谁会觉得你不好?荀家觉得不好,嘉妱觉得不好,周夫人的子女们觉得你不好?他们的感觉,你在乎吗?」
我摇摇头。
「那你最该在乎的是谁?」
我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才回答:「是我自己。」
我刚怀上颂清的时候,怀相太差,吃不下也睡不着,怀孕三个月不仅没长肉,整个人都瘦脱了相。
大半夜的睡不着觉,我抱着宫季卿哭。
「我要是死了,你要好好对孩子。」
月光下宫季卿的目光那么缱绻,抚摸我肚子时的触感却格外冷,他不带情绪地说:「流掉吧。」
「那怎么行!」
「无论是我还是孩子,对你来说都比不上你自己重要,我要你做姚小春好好活着,不要一个宫姚氏的牌位。如果这个孩子让你出事,我会恨他的,我一定会……」
久远的画面再次浮现,与现下重叠,宫季卿又一次告诉我,「我」才是最重要的。
此时此刻的他说:「小春,做人做事,论心论迹,不必分那么明白。你做了好事反倒自责,那你心中的道德未免也太『高贵』了。高尚若没有底线,不啻另一种恶。」
这些话听起来好有道理好深奥,简直是可以改一改当成家训了,可惜……
「老实说,我听不懂。」
宫季卿怔了一下,无奈地浅笑,红色的唇角形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他摸了摸我的头,「算了,反正你知道你做得很好,给了孩子们和我一个好榜样就行。看来宣韦教书是不行,本来挺聪明的,给我越教越笨了。」
「不是说了不准说我笨吗。」
「好,小春不笨,小春是奉国公主府的公主里最聪明的。」
「宫季卿!」
侍女忽然扣窗,「殿下,天使到了。」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宫季卿的胳膊,他也看向窗外,说了一句:「是该进宫了。」
这么多年在一处,即便他再怎么装,我总归是能感觉到——宫季卿厌恶那座皇城。
23
「早说过这些妇人手段太阴狠,恐难成事,你非要这般做,如何?斩阎罗落到奉国手上了!」
男人说得起兴,又是撩髯又是叹气,见厅里其余几人都不附和,有些急迫地冲上首的男人道:「二哥,咱们不能再任公主这样乱来了!」
尤烁儿听到自己被称呼为公主,就忍不住冷笑。
这是在提醒二舅舅,她终究是姚家的养女,尤家的骨肉,不姓荀,信不得!
荀二爷心里很清楚,荀家其他人和一众幕僚也明白,尤烁儿的法子真没什么错,撩阴使坏耍狠,既破坏了永信侯和姚家人的关系,又废了月盛炎,掌控斩阎罗这支队伍。
究竟是哪里错了呢?
荀二爷道:「现在不是攻讦的时候,烁儿这些年来为荀家谋划的还少吗,若没有她,我们说不定早就跟前朝一起湮灭了。」
他也不是全然为尤烁儿说话,接着又说:「我们现在该做的,是想想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荀三爷冷笑:「能有什么问题,还不是烁儿使计从乡下接来的那位殿下,当初我就说,即便不想姚斩为嫡长子,也不该再迎一个对手入瓠,你们都不肯听,都以为那农妇掀不起风浪。可看看如今的奉国一家吧!才进京多久,便广铸声名,勾连儒首,连宣韦那厮都被她塞回朝廷了,宣韦当年何等疯狂,你们是知道的!」
一开始只是宣泄情绪,说到此处,荀二爷却实在地害怕起来,「还有那个姓宫的,他恨我们所有人……」
尤烁儿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很会摆弄人心,喜欢样样都算计到了,看旁人在自己的圈套里团团转。
她也不是没有失手过,但从没有哪一次让她像如今这样——
兴奋。
说不气是假的,可更多的是兴奋。
这么多年了,没有合格的对手啊。
周夫人驽钝轻浮,姚若凌感情用事,姚若准傲慢愚蠢,月盛炎软弱自卑,好不容易遇到个秦羡,却为了家族不惜牺牲自己。
她们都不配与自己为敌。
尤烁儿拿手帕遮着嘴角的笑意——只要一想到姚小春,她就激动到不行。
那样的人该成为知己的,不做知己,做敌人也很妙。
不妙的是她有丈夫和孩子,对女人来说这些东西太累赘了,得帮她清除掉——尤烁儿想。
荀二爷一见她那模样就心底发颤,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
尤满曾与他同僚,当值时被来看望亲爹的烁儿见到审讯犯人的手段,伺候的婆子捂着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她偏要看,挣脱开仆妇时就是那么笑的。
那么好奇,激动,欢喜。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孩子看到被折磨得半死的人的反应。
那时的荀二爷问她:「烁儿,告诉舅舅,你怕吗?」
尤烁儿摇头,她那时尚且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那人去年参了外祖父,他该死。」
荀二爷觉得不对劲,想提醒尤满,尤满却毫不在乎。
无他,因为尤满也是个疯子。
前朝灵帝是个昏君不假,但有句话说得不错,「本朝有三头畜生,疯狗,秃鹫,青蚺。」
疯狗是宣韦的祖父宣汉,而秃鹫就是尤满。
尤满是踩着死人骨头一步步走上来的,因为手段太毒辣,以至于他早死、没儿子,都被人看作老天的惩罚,应当应分。
这么些年,荀家从一开始的看不惯到看不起,再到现在事事听尤烁儿安排,已经陷得太深了,拔不出来了。
富贵逼人,即使知道下面就是尸山血海,几个人舍得抛开呢。
「烁儿,你三舅舅的意思是奉国公主不能留,要尽快除去。」
尤烁儿的笑意止住了,她显得荏弱的黛眉微沉,「杀了奉国,让姚斩做嫡子吗?」
「可奉国周遭众人实在不可……」
尤烁儿不客气地打断了长辈的话,周围的人也没觉得她放肆,只因这样的情况不止出现一次了。
「姚斩手底下几十万的重骑,真以为我那烧火棍子都拿不稳的弟弟有资格跟他斗吗!姚小春能坐稳嫡出的位置,那是她本事,你们看她举重若轻,就以为自己也行了?」
她涂着红色蔻丹的指头,一一指过在场所有人,旋即捂唇轻笑,她的笑声清脆,即便是嘲讽也带着少女的娇憨。
「哈哈哈……哎哟,舅舅们,老爷们,幕僚相公们,醒醒吧!你们手底下是拿笔杆子的文人,顶多一人啐一口唾沫,然后呢,被人剥了皮吊在城门楼子上现眼吗?
「斩阎罗都没在手里,姚斩一时兴起带兵宰了大家,你们有什么办法呢?
「憋着,忍着,怎么就委屈你们了?前朝的时候荀家只是二三等的世家,是我!劝陛下血洗了五大姓,荀家才出头的啊,你们这就忘了么!」
她的目光又看向荀三爷,冷静极了,像是看什么死物。「十二郎得了军功,是好事,可也别这么快就来和我显摆,有本事的武将多了去了,在战场上死一个两个的,不稀奇。」
荀二爷:「那是你亲表哥,别说这种伤情分的话!」
「是呀,情分。不是因为情分,我何苦来看这场笑话呢。二舅舅你是清醒的,我劝你也让荀家都清醒,你要是舍不得,我来,亲戚嘛,我送送最后一程也无妨。」
荀三爷怕了,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试图说点回旋的话,可尤烁儿不想听。
十二郎倾慕她,这么多年不肯娶妻,三舅舅爱子心切,于是想把她从掌舵者的位置上拉下来,将她塑成一个平庸妇人,送给自己的儿子。
这种念头,她光是想想都格外恶心。
十二郎是个将才又如何,哪怕他打了天下给自己,她也不想做他的皇后。
「殿下,皇上宣了奉国夫妇进宫。」
尤烁儿用指尖点了点额角,「姓宫的回来了?」
「回来了。事情也叫他办成了。」
「回宫。」
「是。」
24
又是这个宫殿,又是这个长阶,又是熟悉的人坐在高位上俯视我和宫季卿。
父皇是那么高不可攀。
我不是小孩子啦,不能像颂雅那样跑过去绕着他和他说话,我只能在阶梯下面远远地望着他,和他隔着跨不过去的天堑。
父皇似乎累了,声音有些疲倦。
「宫季卿,你可知罪。」
「回禀陛下,臣不知有何罪?」
「那好,奉国!」
「是,父皇。」
「朕问你,宫季卿是谁?」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宫季卿,他挺直了背冲我笑笑,很是云淡风轻。
我:「孩子他爹……」
「还有呢?!」
我羞涩地低下头,「我爱慕的男子……」
一时间,气氛也没那么剑拔弩张了。
因为父皇和宫季卿都被我搞蒙了。
估计他们也没想到,这摊牌的架势下,我能来这么一出。
但是除了这两个身份,我的确不知道怎么描述宫季卿了呀。
我十几岁就爱慕上的男子,和我捱过那么多的年月,共同养育了世间最好的两个宝贝。
他就是我最爱的男人,我最爱的孩子的父亲,没毛病呀。
我无辜地看着宫季卿,用眼神问他,我答得可还行?
他开口对我表达赞同:「我也是,小春,我也爱慕你。」
父皇强行将我们从这旖旎的氛围中拉出来,「那你便是不知道了。宫季卿,你欺骗我儿这么多年,还说自己没罪?」
「陛下容禀,臣对公主多年来无不坦诚以待,并无欺瞒。」
「那她为何不知你的身世!」
我小声插嘴:「父皇,这个不怪夫君,因为……我没问他……」
父皇「啊」了一声,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因为娘走得早,村里又传我爹是跟人跑出去要饭去了——当然父皇您英明神武,绝对没有去要饭,那都是谣传!反正成亲以后我觉得挺自卑的,怕被他嫌弃我没了爹娘——绝对没有咒您的意思,只是我当时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所以我就和他约定,都不准问往事。」
我对了对手指,小心翼翼觑了眼父皇,看他气得不轻,冠上的珠子都打撞,赶紧低下头。
「父皇,夫君他的身世不好吗?」
父皇想发火,又找不到发火的点,恶狠狠地指着宫季卿:「你自己说!」
宫季卿转过身来握着我的手,「小春,那我就说给你听了。」
「你可以吗?」
他从容地说:「没事,都过去了。」
我给他清理了眼下沾上的地毯飘出来的绒毛,「那你说吧。」
父皇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句:「你俩给朕撒开再回话!」
看来是气狠了,连老家的口音都出来了。
可是他气啥呢,难道没人给他理脸上沾到的绒毛吗?
那他确实是挺惨的……
小剧场之背景板不谈人权
皇帝陛下:你俩给我撒开!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侬我侬成何体统!
颂雅:没用的。
颂清:习惯就好。
颂雅:他俩只要在一起就这样。
颂清:你迟早要适应自己只是个背景板的事实。
颂雅:哪怕你是我尊敬的皇帝姥爷。
(匆匆赶来的)尤烁儿:哟,我来得不巧了。
颂清:知道不巧下次就别来了。
颂雅:有那闲工夫找个电子厂拧螺丝不好吗。
颂清: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世间又多了多少无辜的背景板。
颂雅:就是就是。
尤烁儿:……
25
几十年前,有一个男子幼年失怙,家道中落。
他的母亲不忍看他就此困顿乡间,想出个绝妙的主意。
母亲将他的姐姐卖了,卖身钱给他读书,期望将来他能出人头地,延续香火,百代不衰。
男子长大了,可喜长得像个人样,在前朝那种时候,世家豪族林立,百姓都要没了活路,唯有长得好看的人前途才有可能好一些。
以他的出身,谋个举荐为官是不可能的,但要是受贵人看重,留在身边做个幕僚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他到了京都,托庇于远房亲戚家中,做个穷酸文人,将母亲点灯熬夜给人织布洗衣的钱财散去大半,又是请客吃酒,又是毛遂自荐,贵人们脚边的泥也没有挨着一点。
穷酸亲戚见他老大不小,不想留他吃白饭,又不想担上不爱护后辈的名声,恰好他长了一张好面皮,恰好隔壁家又有死了男人的香料铺母女想要招婿。
亲戚劝他,世道艰难,香料铺的赘婿已是他想不到的好运,是真的过了这村再也没有这店了。
男子永远明白什么对自己是好的,于是他一封书信写回老家,告诉母亲一声:「我从此不跟你家了,做了人家赘婿了。」
老母亲蹉跎一生,没能等到光耀门楣的子孙,等到的是不要她这个无用妇人的绝笔信。
最可笑的是她不认识字,还是拿着信去请村口的先生念给她听。
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念想?她当天就跳井了。
母亲的丧事还来不及办,男人先跟香料铺的小姐成了亲。
男子娶了妻,做了几天香料铺的大爷,妻子有了身孕,好运忽的就来了。
他被卖去给他凑学费的姐姐,竟然做了五姓贵人家的妾,后又生了儿子,那家的夫人不讨人喜欢,前年病死了,这位姐姐给扶成了正妻。
按理说妾是不能扶正的,这种事情被御史参上一本,一家子都得不了好。
可那是前朝,一个滑向深渊的朝代,出现什么离经叛道的事都不奇怪
这位新扶正的夫人囊中羞涩,夫君再是宠爱,毕竟比不得五姓贵妇嫁妆丰厚,时不时要让侍女拿些胭脂水粉出来「典当」,巧之又巧了,叫她碰着了自己亲弟弟。
对于因弟弟被卖这个事,她心底是不气的,男子本来就该顶天立地支撑家业,她是女儿,头一个就该被牺牲,这都是从小受的教导,叫她生不出一丝旁的情绪,只觉得还能再遇到弟弟,是此生不敢想的好事。
再有就是这弟弟这样俊俏,难免让她有了更多绸缪。
她的丈夫家中有位族兄,由先皇赐婚,是十三公主殷琦的驸马。
十三公主幼年生过一场怪病,半边脸上都留下红色瘢痕,狰狞可怖,若非是当今皇上胞妹,想来也没有五姓世家愿迎为正妻。
驸马清傲挑剔,公主也不会曲意逢迎,两人相敬如宾,说白了,谁也不搭理谁。
二人自成婚后分府别住,一个爱妾美婢环绕,一个面首优伶服侍,相安无事。
直到前些天,十三公主的面首架着公主的马车外出,遇见驸马了,驸马心想给妻子面子,移车共乘,哪晓得下了马车才发现,里面坐着的是个戏子。
何等大辱!
驸马当街斩杀了那人。
这下殷琦闹起来了,她的面首,驸马敢当街杀死,下一步是不是该杀她了?
驸马家里也僵住了,皇帝宠爱那个丑妹妹是人所皆知的,真要闹到公主回宫告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于是,这扶正不久被妯娌们瞧不起的「夫人」,打起了香料铺的弟弟的主意。
后面的故事就顺理成章了,弟弟被引荐给十三公主做了面首,因那张好看的脸颇受宠爱,成功让公主忘了不久前惨死街头的面首,缓和了与驸马家族的矛盾。
公主从未那么喜欢过一个面首,甚至遣散了府中其他男子,老样子竟打算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此一来,香料铺的母子俩是留不得了,公主的卧榻之侧,岂能容下庶民母子?
这事都不需要男子开口,他的姐姐便为他安置好,将母子俩以礼佛为由拐到山上关起来,饿着,等没了力气,不管什么理由「死一死」也就了结了。
那个男人从不承认他参与了那些事,他始终说,那是阿姐做的,他毫不知情。
殷琦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驸马家可以允许公主养面首,但生下孩子还是过了,于是让把孩子送走。
十三公主不肯,她一辈子没遇到过不顺心的事,因为有人愿意宠着她。
她抱着孩子进宫,让她的皇兄给她男人一个官职。
男人便这样踩着世家的脸面,攀着公主的裙带,喝着自己母亲姐姐和妻子的血,一步步越走越高,成了皇帝的心腹——枢密院正使。
然而世家不是那么好被愚弄的,何况还是被他这样的庶民踩在头上。
男子的姐姐毕竟是世家媳妇,有些事是瞒不过的。
他们留了男人的亲生儿子一条命,让他和一众世家子一同长大,给他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教他礼义廉耻,琴棋御射,让他以为自己是那个「父母早亡」的十三郎。
在他长大后再告诉他,你的母亲是被十三公主和枢密院正使隋镶害死的,你也不是我家的儿郎,你是隋镶和香料家小姐的亲生骨肉。
当他看到他亲生母亲残缺不全的尸体时,从前十几年的梦一般的人生,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佩剑去找十三公主殷琦,想杀了这对奸夫淫妇,杀了他们的爱子,为自己母亲报仇。
可真正见到十三公主时,他困惑了。
殷琦喜欢看鹤,但是自己不养,年纪大了便要游历山川去找,本就不好看的脸受了风霜,更加苍老了,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个孩子。
她一见到少年,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你和隋镶长得真像,难为五姓世家了,任你这张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的脸在族中晃来晃去。」
殷琦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十三郎。」
「这不好,我是十三公主,他们唤你十三郎,是拿你恶心我来的。我曾夭折过一个孩子,很聪明的,要是能长大,也能跟你一般好看,你就用他的名字好了,季卿。」
少年举起剑,不想听她胡扯,一心杀掉她。
殷琦却说:「季卿,杀人容易,让人生不如死可难呢。想不想跟我学?」
她遥望远方的白鹤,露出颀长纤丽的脖子,那么脆弱的地方就摆在刺客面前。
她毫无防备。
「季卿啊,世间如果只有你这样的简单的爱恨,该有多好。」
少年从此做了十三公主的养子,这令人不齿,因为公主年纪大了,新纳的面首都说是养子。
养子们一个比一个好看,可再好看也没有这一个好。
他还长得那么像枢密使隋镶。
外面传得满城风雨,知道内情的人也都不能平静。
五姓世家心里觉得不妙,隋镶一心想除了这该死却没死成的孽障,只有殷琦,真把他当儿子养。
哪怕后来这个她亲手教出来的儿子弑父弑君,犯下种种十恶不赦的大罪,殷琦也没改变过想法。
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宫季卿从来不懂她究竟想要什么。
等宫季卿想明白的时候,一个朝代已经覆灭,受那个朝代所供养的十三公主殷琦也彻底被掩埋。
26
「后面的事情……不大好。」
宫季卿顿了顿,看着我,竟有些踌躇的样子。
父皇冷哼一声。
「说吧,有什么的。」
他便继续说下去了。
十三公主殷琦因为容貌丑陋,不常有玩伴,与她最要好的就是她的皇帝哥哥。
她那时候是真的喜欢驸马,求亲哥赐婚,以为从此一生顺遂,哪里能想到爱慕的男子只觉得她面目恶心,碰她都难受。
她失了一场爱恋,便去找其他男人寻欢愉,可那些欢愉都不真实。
至于驸马,说是「各自安好」,但驸马寻欢作乐可以,她那么做就是不知廉耻。
在隋镶之前,她曾与男宠生下过一个儿子「季卿」,不到一岁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大家心知肚明是驸马动的手,但公主没立场给那个孩子报仇。
所以后来遇到隋镶,她才愿意为隋镶谋个官职,她是想为他们的孩子隋倩谋一个前程。
哪知道隋镶也令她失望。
隋镶得皇帝看重后,就千方百计摆脱她的裙带,不愿被当成丑公主的男人。
而皇帝沉迷炼丹与爱妃,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对妹妹关怀备至的皇兄。
至于她和隋镶的儿子隋倩,自小在隋家长大,也不齿她这个母亲。
她周游四方去寻找她心中干净无瑕的仙鹤,入目的却是残破不堪的山河。
她尊贵了几十年,最后发现殷家的天下摇摇欲坠。
然后她遇上了被世家培养来杀掉她和隋镶的十三郎,为他取名宫季卿,将他当作那个早夭的孩子教养。
她给了宫季卿一副面具,让他戴在脸上,教他宫中的种种礼仪和政事堂的诡谲伎俩,像亲生儿子一样手把手地指导,把那些他本来永远接触不到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灌进他的脑袋,然后把他秘密送去皇帝身边做了护卫。
殷琦告诉宫季卿,杀隋镶也好,灭世家也好,都凭他自己的本事。
殷琦坐山观虎斗,却从不告诉宫季卿她想做什么。
皇帝的后宫已经乱成一团,宠妃娈童们争奇斗艳,没有片刻安静,皇帝玩乐之余才去政事堂,与肱骨大臣们说些狗屁不通的话,也不管有没有人听。
宫季卿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隋镶,认识了宣太傅的孙子宣韦,还有一群年老成精的老狐狸。
天下已经是民不聊生,宫里却只知道醉生梦死,老狐狸们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懒得劝谏,最恶心人的是隋镶,他不仅不劝谏,还歌功颂德,让皇帝加征税赋修建行宫,好让他从中捞钱。
当时朝代已生乱象,皇帝好用酷吏,他曾经当庭行刑,把人的肠子扯出来捣了,午后动手,半夜人都没咽气。
行刑的是大司徒尤满,判罪的是枢密使隋镶,皇帝百无聊赖地搂着爱妃看,觉得天下尽在掌握,再吃点所谓「金丹」,简直飘飘欲仙。
宣韦是唯一出声反对却没死的人,但皇帝的恶意不浅,他听了隋镶的建议,把宣韦阉了。
让宣韦成了废人,再让他顶着祖父的太傅名头留在身边做小伏低,何其有趣。
宫季卿见到宣韦时,他已不再是京中人人畏惧的小疯狗,他温和有礼,见人带三分笑,好相处极了,好说话极了。
两个人心里都有对隋镶放不下的恨,不知怎么就凑到了一起,联手弄死隋镶。
半年时间不到,隋镶就因秽乱宫闱被抓,而后强占民田,私蓄奴隶等一系列事件被接连告发,隋镶的盟友们要么被他拖下水,要么赶紧弃他而逃。
案子审到最后,皇帝都觉得奇怪,怎么自己宠信了那么多年的枢密使,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干出这么多坏事?
皇帝决定亲自审他。
可隋镶在尤满、宣韦、宫季卿的手下,被折磨了半年之久。
皇帝再见他时,看外表还有个人模样,内里已经崩溃成无知无识的烂泥了。
隋镶当着皇帝的面,用手抠断了自己的脖子。
死相凄惨而恐怖。
皇帝指着他们赞叹:「真是三头畜生!疯狗,秃鹫,青蚺。」
疯狗说的是宣家,别看是读书人,疯起来皇帝都敢咬。
秃鹫是酷吏尤满,秃鹫吃腐肉纯粹是爱好,就像尤满,他也能好好审人,但他就不,因为虐杀是他的爱好。
至于青蚺,既是宫季卿面具的形状,也是他的行事手段。
他喜欢把猎物缠住,然后慢慢收紧,一点点绞杀,姿态优雅,仿佛毫不费力,猎物死的时候外表都不变,内里却已糜烂如泥。
皇帝喜欢尤满和宫季卿的手段,不喜欢宣韦一通乱咬。
隋镶死后,尤满势大。
忠心的老臣劝皇帝杀掉尤满,皇帝不以为意,果然被尤满带着妻儿老小逃掉了,不久就造反。
宫季卿觉得无趣,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问殷琦要不要跟他一起走。
他把殷琦当母亲。
可那时她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隋镶和殷琦的儿子,隋倩。
宫季卿骤然发现,自己和她其实没有半分关系,隋倩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宫季卿问她,隋镶死了,她高兴吗。
殷琦摇头。
宫季卿回宫,和宣韦大醉一场,哭得无措,他发觉自己成了个没人要的孤儿。
宣韦揽着他的肩,「别怕,我当你是弟弟啊,走,跟哥去干件大事!」
宣韦所说的大事,就是杀了皇帝。
他是天生的疯狗,被皇帝阉了也不会变成哈巴狗,他等了好久,隋镶死了,尤满被他挑拨离间逼走了,宫季卿这把好刀也磨的是时候了,他报仇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皇帝敢剁他一块肉,他早憋着把皇帝千刀万剐。
27
「那时候到处都是叛军,殷氏的皇位朝不保夕,但没人敢提弑君。」
宫季卿浅浅地笑了一下,状似无意,其实是在讥笑,我只能寄希望于父皇离得够远看不清他的小表情。
「嘴上都说是发兵勤王,心里都想取而代之。」
父皇皱起了眉。
这波无差别攻击,父皇果然不能幸免,他当年估计也是打着勤王的名义造反的……
不是我说,人家那些天潢贵胄去勤王还说得过去,我们姚家几百年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族里最大的官就是县里的典狱,他怎么想的呢,这个理由真是太不适合他了。
宫季卿微微抬起下巴,从我的角度看很有些倨傲自尊,他自己却不觉得,只因这动作太小,很少有人能察觉。
「可我们敢。」
父皇呵斥:「弑父弑君,枉顾人伦!」
宫季卿回答:「父不似父,君不成君,人伦何在?」
我小声问他:「所以是你和宣太傅……杀了前朝灵帝?」
「是。」
「那十三公主呢?」
「她被隋倩当作拦我的人质,自己撞死在隋倩的剑上。」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隋倩是她儿子,灵帝是她哥哥,你是她的学生,她怎么会让这些事发生?」
只要殷琦不是个蠢货,这些事明明是能够避免的。
除非……
「这就是她的目的。」
我隐约触及真相,却觉得那真相太残忍,不愿细想。
但宫季卿还在继续说。
「她很早就知道,皇帝不配做皇帝,所以嫁给驸马,想让世家辅佐皇帝。
「然后她发觉,世家是这天下的蛀虫,比皇帝还无道。
「于是她养了许多士人才子,想为殷氏培养肱骨,可是不成。
「生下第一个儿子季卿,被世家害死。
「找到一个可与尤满抗衡的隋镶,在发迹后立刻抛弃了她。
「唯一活下来的儿子隋倩,将她视作放荡妇人。
「她只得留下了我,教我怎么讨皇帝欢心,怎么在皇城活下去,将我送到皇帝身边。
「她暗中助我杀死隋镶,接着又示意宣韦与我联手逼走尤满。
「最后,她再演一出抛弃我的戏码,让我绝望,然后同意宣韦的提议,弑君。
「小春,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弑君。
「她早就看到了那个腐败不堪的朝代的陌路,于是做了许多事去加速它的毁灭。
「那个朝代灭亡得越早,天下人就越早得到安宁。」
我问:「哪怕灵帝是她最亲近的哥哥?」
宫季卿回答:「对,哪怕灵帝是她最亲近的哥哥。」
父皇忽地站起来,指着宫季卿向我道:「奉国,眼前这人为一己之私,弑父弑君,十恶不赦,从前你不明白,朕如今让你明白,皇族容不下这样大逆不道之人!」
我总算知道父皇为什么那样厌恶宫季卿了。
宣韦弑君,好歹能说一句暴君残虐,他愤而反抗,到了宫季卿这儿,他是「愤」都没有的。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杀了一个皇帝——虽然那不是个好皇帝,可他难道就是个好臣子了吗?
从前他可以因为自己被抛弃,一时兴起杀了前朝的皇帝,现在他难道就不会因为觉得不乐杀了当朝皇帝吗?
简单来说,宫季卿这个人,心中无父无君,毫无畏惧,看着是个翩翩君子,心里却没有纲常,让人害怕!
可他偏是嫡公主的驸马,奉国公主府两个孩子的父亲,父皇连无视他都不行。
父皇把他调出去,大概是想让他「不慎」死在外面,可惜他活着回来了。
所以父皇索性把这些都告诉我,让我来选。
如果我依旧要宫季卿,那么奉国府就哪里凉快哪里窝着去。
如果我不要宫季卿,那就好办了,白绫鸩酒赐下去,过几日重新给我选个驸马,我就还是尊贵的奉国公主。
我有些迷惘,因为不清楚父皇这么做,到底是在乎我,还是不在乎我。
可我从没想过跟宫季卿分开。
「父皇,隋镶从未养育宫季卿,算不上父,灵帝倒行逆施,亦不配为君,宫季卿杀他们,不过替天行道。」
「一派胡言!」
我撩起裙摆,正正跪在父皇座前,看向他被冠冕遮住的脸,直视他的眼睛。
「父皇说他心中无父无君,我实不认为。
「每年夏至,季卿都与我一同祭拜母亲,除了母亲,他还祭北方,从前我不懂祭的是谁,现在明白了,他祭拜的是殷琦。
「他以殷琦为母,则祭拜殷琦,虔心许愿,从未懈怠。
「他以天下为君父,为天下除奸佞,又有何不可?」
「即便无罪,朕也绝不许这等人混迹皇族!」
我坦然道:「那就请父皇收回奉国封号,准我们一家四口回家乡去吧。」
「大胆!」
宫季卿跪在我身边,他腿脚不好,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快了,膝盖猛地撞在地上,发出「砰」的闷响。
我担忧地看他。
「请陛下收回奉国封号,准草民携妻儿回乡。」
殿里的阳光转过一个角度,正好照在我们这一处,我看见他琥珀色的眸子干净明亮,上面倒映着我的脸。
啊,我笑得可真傻气。
大殿之上,父皇道:「来人,拟诏!」
我不由得握紧了宫季卿的手。
一直以来我都在担忧自己做不成这个公主,再也不能自保,从此沦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可这一刻真的来临了,反倒安心了。
反正还有宫季卿,我觉得还好,受得住。
「着宫季卿入枢密院,任副使。」
啊?
宫季卿眸子里倒映出的我惊讶地张着嘴,一脸茫然地看向父皇。
父皇「哼」了一声,甩袖子就走。
我意识到了什么,转回来问他:「怎么回事?」
「和陛下打了个赌。」
「他怎么愿意跟你打赌?」
「我为他清扫了前朝余孽,只跟他打一次赌,他不会拒绝。」
「赌什么?」
「赌你要我。」
我的脸烫烫的,他却还要继续臊我,「赌你不管遇到什么,都只要我。」
「前朝余孽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却拿家长里短去烦他,怪不得他不喜欢你。」
宫季卿毫不在意,「我要皇上喜欢我做什么,我只要你喜欢我。」
我拉起宫季卿就走,心想得亏父皇走了,不然还得好一顿生气。
谁能受得了讨厌的女婿和刚捡回来的女儿在自己上朝的地方你侬我侬啊。
宫季卿一瘸一拐的被我拉着,连仪态也顾不上了,跟失心疯了似的,一边跑一边笑。
天色彻底暗了,于我而言,他就是这巍峨皇城里残存的光。
……
「季卿,你报了仇想做什么,替我去寻遍《鹤谱》好不好?
「季卿,不要因为曾经有人骗过你,就再也不敢敞开胸怀。
「季卿,你不是谁的儿子,谁的手下,你不担着任何人的期许,你就是你。
「季卿,人都会死,我死在自己家里,你不用为我难过。
「季卿,对不起,利用了你。
「别死,替我看看将来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看看我做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
我遇到一个很好的人,她叫小春。
我们过得很好,天下许多人都过得比从前好。
现在我们知道了,你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
殷琦,献帝十三女,灵帝胞妹,貌丑而性烈,三岁封见善公主,年十五下降,长子早夭,灵帝怜之,加封护国大长公主。后颇有荒诞之举,引朝野侧目,士人谓之「妖妇」。
三十七岁薨,尸骨无存。
28
我和宫季卿去学宫接颂清颂雅回家,去的时候正赶上下午的骑射课程,颂雅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打马扬鞭,动作干净利落,因为速度太快,辫子上的红色绸带在空中飘起来,像只漂亮的小蜻蜓。
她举着弹弓打中了几十步外的铜锣,随着铜锣声响,一群小孩子们也跟着欢呼,颂雅人来疯的性格,哪里受得了这个,直接绕场一周,接受同学们的表扬。
个别女学生非常不矜持,一边拍手,一边把手上的帕子什么的,也往颂雅的小马上扔,一看就知道是泥腿子新贵家的小姑娘,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得扔给心仪男子的。
一旁的永信侯世子亓寺意双手抱臂,十分不屑。
「头一次听说骑射是用弹弓的,幼稚。」
颂雅轻快地下马,红色裙摆被马镫绕了一下,挽出一朵花来。
「我用弹弓一样打你个鼻青脸肿!」
亓寺意充分发挥自己善于告状的特长,转头就对颂清说:「学监,颂雅威胁同学,你不管管吗?」
我给夫君解释:「之前他们学宫选学监,颂清全票当选,可厉害了。」
宫季卿:「亓寺意也选他?」
「是啊。」
我和夫君默默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一丝无奈。
亓寺意,跟咱们家一堆破事儿没撕扯清楚的亓寺意,颂清是怎么让亓寺意也选他做学监的?
要不是嘉妱太可怕,我甚至都想让他俩交流交流,说不定能让嘉妱公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不管怎么说,颂清这「感召」能力实在太强,连我们做父母的无法理解。
不管怎么不解吧,颂清依旧两三下解决了这场小风波。
因为他自己持弓上马,一箭射中靶心。
哐——
颂清穿着群青骑装回头看向众人,越发显得肤白如玉。下巴微微上抬的样子和宫季卿如出一辙,唯有在眼光路过颂雅时笑了笑,露出几颗牙齿来,才打破那种清隽而不真实的画面感。
「要争要吵的,先比我厉害再说。」
那群孩子哪见过这绝对实力碾压加男色诱惑的阵势啊,一时间有服气的、有倾慕的、有想要亲近的,除了颂雅早看清她哥的真面目,不为所动以外,其他孩子都给镇住了。
亓寺意还乐颠颠地跑过去接他下马,一边走一边碎碎念,「肯定是你这马好……」
颂清想都不想就回答:「下次课我跟你换。」
「你小子懂事啊!」
路过颂雅时,亓寺意特意用肩膀挨了挨颂清,做出一副很亲密的样子,也不懂在挑衅个什么。
可能他觉得颂雅会因为哥哥被抢了而气急败坏吧。
两刻钟后,我一手一个牵着俩孩子,和宫季卿一起走回家。
路上的时间也没浪费,一家人短暂地交流了一下近期的活动方向。
我以为这段时间宫季卿过得已经是惊心动魄了,没想到颂雅也不差什么。
她在宫里的日常就是:学规矩,学不好,惹贵妃生气,贵妃告状,父皇亲自教育,教育不成功让她滚,她开开心心「滚」到宫门口,又被拽回去,继续学规矩,依旧学不好……
如此循环往复,在龙颜大怒的边缘反复试探。
「姥爷吓唬我,说我要是一直这个样子,以后铁定嫁不出去。」
我问:「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娘亲那样的都能嫁出去,我怕什么!你们说是吧?」
我丢开了颂雅的手,跟宫季卿说:「你牵着她吧,我怕等下忍不住在宫里打孩子。」
宫季卿笑得蔫坏蔫坏的,一左一右地将我们揽进怀里,他做这动作的时候,只是一时起意。
等鼻息萦绕着的,都是颂清身上的墨香和颂雅身上的奶味儿时,我和宫季卿忍不住鼻尖抵着鼻尖笑起来。
我想起以前刚生下颂雅的时候,他去冰河里抓鱼给我们炖汤,一去就是一天,回来的时候睫毛上都是霜花,手指冻得没了知觉,冻疮上裂了口子往出渗血,他却顾不得处理疮口,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这样抱着我们,低头嗅我们的味道,一句话都不说。
只有极少数时候,他累到了极致,才会在半梦半醒中呢喃:
「我有家了……我有家的……」
——
「殿下,驸马和公子也在。」
「我没瞎,看见了。」
尤烁儿坐在肩舆上,视线更宽阔,比随侍的太监还早看见远处那一家四口。
她也不懂自己在发什么火,在看到那一幕时,莫名就生气。
姚小春明明已经是公主之尊,为什么还要围着那个瘸子转?
宫季卿即便杀了前朝末帝又怎样,还不是被弄断了腿,只能逃出去苟延残喘。
尤满要是没死,怎么也要裂土封王,他呢,要不是有姚小春,现在还在乡下种地。
还青蚺呢,就他也配跟秃鹫相提并论!
宫季卿的两个小崽子,也一个比一个讨厌,宫颂雅惯会狐假虎威逢迎拍马,偏偏皇上就喜欢她那一套。
宫颂清就更让人恶心……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远处正被娘亲抱住的颂清忽地抬起头来,与肩舆上的尤烁儿的目光相交。
他冲尤烁儿点头致意。
尤烁儿愣了,原本偏着身子靠着扶手,现在却不自觉地坐直,凝重的目光落在远处。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侍从小声提醒:「殿下?」
尤烁儿被这声叫醒,她仿佛想通了什么,叹息般地「哈」了一声,戴着琉璃护甲的手虚点了一下扶手。
「去那里。」
「是。」
……
「皇姐一家这样亲热,看得烁儿很羡慕。」
我本想和这个兴风作浪无所不为的妹妹客套两句,宫季卿却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直接问她:「有事?」
尤烁儿「瑟缩」着退了小半步,看起来像被吓到的样子。
「皇姐,驸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连忙挡在两人中间,「没有没有,他就这臭脾气。」
尤烁儿眨巴眨巴眼睛,她眼睛本来就大,看人的时候自带「泪盈于睫」效果,这会儿再委屈巴巴地收着下巴看人,要不是经历过秦羡和炎炎的事,我都要可怜这小姑娘了。
「皇姐,我想请你来我的生辰宴……驸马不会生气吧?」
我下意识地看向宫季卿。
「皇姐,我……我也会请鄄御和建御两位姐姐,驸马不会不同意吧?」
我心想这不关宫季卿什么事,我自己就不是很敢接近你。
尤烁儿忽然抓住我的袖子,将我往她那边拉,接着利索地躲到我身侧,「皇姐已经是公主了,怎么还要事事看驸马的脸色呢?驸马好可怕啊……不像我,我只会心疼皇姐……」
眼看宫季卿已经面沉如水,我赶紧说:「去去去,我们去!」
我是真不想他在宫里跟尤烁儿闹起来。
不管怎么说,入京到现在她都没有在明面上害过我,在外人看来,人家名门公主,好心好意请你个农妇参加生辰宴,还是在京里人人都不想搭理你的时候,你如果拒绝,也太不识好歹了。
「皇姐最好了,烁儿好喜欢皇姐。」
宫季卿将我从尤烁儿手中带走,面沉如水,语气冷淡,「说完了吗?我们走。」
尤烁儿乖巧地福了福身子,「皇姐慢走。」
29
「羡羡,京中近来风平浪静,除嘉妱寿辰外别无他事。但你也知道,嘉妱本事就是大事。唯有遇水搭桥逢山开路了。
岭南之事重要,但切不可心急,一切以安全为重。
另,夫君此次剿灭余孽所得赏赐颇丰,这几个月无须再送金银来,若岭南钱财不够,奉国府亦可支取。
期望明年秋天能等到你们回来。
——小春」
我把信给颂清检查了一遍,害怕不妥当,又给夫君检查了一遍,在他俩都确定这封信写得没有什么问题,即便被人劫了去,也不会引起什么风波后,才给信使送出去。
只因奉国府基础还是太薄弱了,没有自己的信息网络。
夫君说过,要做好奉国府没有任何秘密的准备。
也就是说,我们和各方往来的一切书信,都有很大可能暴露。
送方胜鹮去奏请学宫一事,要不是有炎炎的斩阎罗,绝不可能成功。
可惜斩阎罗始终是军队,不是密探,情报上面不出不了力。
「在烦恼什么?看着秦羡的信出神这么久,连你家夫君都不看了。」
「就是信的事。一想到我们在旁人眼前跟透明的一样,我不舒服。」
宫季卿说:「尤满擅长此道,嘉妱也颇得真传。宣韦和我却不会。」
也就是他也没办法吗……
「那你们以前怎么传信?被尤满那种人盯着,多可怕啊。」
他道:「难受的不是我们,是尤满。」
「啊?为什么?」
宫季卿右手拿走我手里的信,左手撑在书桌上,将我卡在书桌与他中间,低头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带起一股白雾,我这才想到,他应该是刚刚出门了,仔细看还能发现外裳上沾的有残雪。
「亲我一口就告诉你。」
我凑过去亲了一口。
他皱起眉,将信扔到一边,空出的手按着我的后脑勺,不悦地说:「现在对我都这么敷衍了?」
「老夫老妻的……」
他「哦」了一声,「怪不得,是嫌我老了。」
「哪有!」
接着,我「认认真真」地亲了他一口。
嗯……其实是很多口……
直到我都喘不上气了,驸马爷勉强满意,觉得自己没有被嫌弃「人老珠黄」,才肯继续说下去。
「阴谋是阴沟里的老鼠和吃腐肉的秃鹫玩的,何必跟他们在阴沟里较量,即便赢了自己也惹一身腥。
「要玩,就玩明的。
「宣韦想搞垮尤满,就直接给我写信要搞垮尤满。
「尤满即便得到我们的密信又怎样,我们手里握着的罪证是实打实的,他躲不过。
「他要么逃,要么眼睁睁看着我和宣韦像弄死隋镶一样弄死他。
「考考你,为什么他不能反抗?」
宫季卿用手指敲了敲我的额头,翘着嘴角说:「说不对的话就再亲我一口,夫君我发善心细细教给你。」
「小看我是吧,我能想明白的!你让我好好想想!」
一炷香后。
「娘亲,父亲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啊,都不肯跟我们一起坐马车。」
「颂雅先别吵,我在想事情,马上就能想出来了。」
「可是娘亲……」
颂清拿一块芝麻饵饼塞住颂雅的嘴,使了个眼色,让颂雅去看马车外生闷气的亲爹和马车里绞尽脑汁的亲娘。
用嘴型告诉颂雅「别理他俩,吃你的」。
颂雅心领神会,一路上再也没就这件事发表意见。
这也导致我没及时哄好我家驸马爷,到了嘉妱公主府时,他已经阴沉到快结冰了。
尤烁儿说他:「驸马这是怎么了,不想为我贺生吗?」
「小春与我来正是为你贺生。」
「那驸马看起来可不太高兴呀。」
宫季卿冷着脸,笃定地说:「我很高兴。」
颂雅替他爹解释:「父亲心里高兴,只是面上不显,这叫……这叫什么来着?」
颂清:「君子不喜形于色。」
「对!君子不嘻嘻色色!」
我赶紧拉着一大家子人进公主府,不在门口丢人现眼。
尤烁儿虽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但地位绝不在姚若凌之下,她还没嫁人,就先修好了公主府,豪奢华丽不说,规制还远超皇室公主。
我最近跟煦燕简单学了点皇城匠造,隐约觉得这里不太像个公主府。
倒像个皇子府。
要是能问问宣太傅就好了,他家里管过营造司,可懂这些了。
可惜宣韦虽然来了,却是以官方身份与上峰同来的,父皇本来就不想重用宣韦,朝廷众人也很有些看不起他,他现在实在不宜与我们奉国府亲近,看见了也只能点点头打个招呼,多的话一句也不要说。
宫季卿说,在他重夺三公权柄之前,我们都要「君子之交淡如水」。
宣韦不能理,宫季卿又不知道生哪门子气不愿理,我只能带着颂清颂雅玩。
姚若凌和亓剑铮带着他家亓寺意来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亓寺意在学里跟个小霸王似的,在他娘面前却乖巧得不得了,谁看了都得说是个好孩子。
他们一家正好撞上我们,亓寺意背对着他爹娘,对着颂雅做了个鬼脸。
颂雅也不客气地还了一个鬼脸。
姚若凌难得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甚至夸了一句:「颂雅这孩子挺机灵,怪不得父皇心疼。」
我说过了,颂雅的个性有点人来疯,她立即顺杆子往上爬,「那大姨也心疼我吗?」
姚若凌怔了一下,但对于一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谁也没法板着个脸,「我也疼颂雅啊。」
「那亓寺意要是欺负我,大姨帮我收拾他好不好。」
亓寺意扯着嗓子,「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明明就欺负我了,同学都可以作证的。」她眼珠子一转,无辜路人方胜鹮就被他叫住,「云雀你说是不是,亓寺意是欺负我了对吧?」
方胜鹮哭丧着脸看向颂清,这两个人他谁都不想得罪,因为压根儿得罪不起。
颂清及时转移话题,「福王殿下到了许久了,怎么显王殿下怎么还没来?」
他这一问,姚若凌顿时紧张了。
姚斩是她最大的依靠,比父皇还重要。如今朝上对于立太子一事争执不休,父皇迟迟不决定太子人选,也是怕立了姚斩,以后姚斩对姚守不好。
越是这种时候,他们周夫人一脉就越要做出兄友弟恭姐妹友善的样子,让父皇打消疑虑。
所以嘉妱公主的生辰虽不是什么大日子,姚斩也该早来才对。
姚若凌看了一眼亓剑铮,亓剑铮会意,立即安排随从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这点眼眉官司的功夫,颂清又说:「云雀,璇玑夫人新收了一本古乐谱,我看花厅里有萧,你吹给我听。」
带着方胜鹮就走。
颂雅和亓寺意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
颂雅:「投壶去,敢?」
「你要是输了,给本世子研墨。」
「你要是输了,给本小姐牵马。」
「走!」
「走!」
我正想跟着去,亓剑铮却叫住了我。
「皇姐留步,福王敬酒来了,这会儿走了,他会多心。」
我这才看见姚守正带着随从往这边走,随从捧着酒壶和杯子,的确是来敬酒的。
我冲亓剑铮说「多谢」,要是我这会儿走了,他可能真要觉得我躲着他呢。
姚守和父皇的其他孩子不一样,我们有受过穷的,有被冷落的,有在战场上搏命的,真论起来,也没谁有完整的童年。
唯有姚守,他从出生到现在,是真的一点儿苦也没吃过。
他是小儿子,父皇放在心尖上疼爱,让他不高兴,就是让父皇不高兴。
亓剑铮虽然是个武将,这方面却很细致。
虽然姚若凌和我关系不咸不淡,论立场,我俩还是敌人,但我还是为她开心——她没了母亲,还有一个丈夫会这样为她细心打算。
要是宣韦知道我的心思,肯定又要说我「妇人之仁」了。
现代小剧场之高中生的自习日常
姚若准:「姚小春月考数学只考了 35 分诶,她也太蠢了吧哈哈哈!」
萧琛:「我说大小姐,你也只考了 62 好吗?」
姚若准:「你懂个屁,我及格了,哪像那个啥……」
啪!
姚若准:「宫季卿你干吗拿粉笔擦扔我!」
宫季卿(冷漠脸):「自习课和同桌说话,记三分操行分,再说的话就通报批评。」
姚若准:「哼!」
晚自习下课。
宫季卿:「别藏试卷了,我知道你数学没及格。」
姚小春:「我有努力学的……」
宫季卿:「拿出来吧,哪些不会,我给你讲。」
姚小春:「真……真的?!哇,你太好了宫同学!」
宫季卿(接过试卷,皱眉):「这个题型上次教过你的,还不会用吗?算了,你……你亲我一下,我就再给你讲一遍。」
姚小春(满脑子:啊!竟然是讲过的题!我太蠢了!宫同学一定对我失望了!):「你让我想想,我一定能想出来的!」
宫季卿:「要是想不出……」
姚小春(完了完了宫同学不开心了,脸都黑起来了):「不不不!我能想到的!」
宫季卿(彻底黑脸):「好,那你就『认——真——』想。」
拿着篮球的宣韦猫着腰走过,「老宫,小春也在啊嘿嘿嘿……我说,我去打个球,最后一节自习,要是班主任来了,你给我打个电话啊。」
宫季卿(冷漠掏出小本本):「宣韦自习课逃课打篮球,扣三分。」
宣韦:「喂喂喂,还是不是兄弟了,小春你劝劝老宫!」
小春:「别打扰我!我在想这道数学题!」
宫季卿(恶狠狠):「给我回去自习,再让我看见你打篮球,我让你这学期都不能碰球!」
宣韦:「哦……」
回到教室后,宣韦疑惑碎碎念:「这是怎么了,明明小春在的时候,老宫该很好说话的啊,怎么今天跟吃了枪药一样?」
尤烁儿:「宣韦,你要是再打扰我自习,我就申请换同桌了。」
宣韦:「我又没跟你说话。不就是老宫又是第一名吗,至于提都不让我提吗。」
尤烁儿:「宣——韦——」
宣韦:「我错了,我闭嘴,您请继续自习。」
教室角落忽然传出姚小春的欢呼:「我想出来了!」
宫季卿心情烦躁,决定晚自习过后找个理由打宣韦一顿消消气。
30
姚守在我家这群东拼西凑的兄弟姐妹里,因为太过简单,都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以我经历过的尤烁儿的手段来看,她绝对不是那种「我吃再多苦受再多罪都无所谓,我弟弟一定要活得快快乐乐」的人。
她几乎不让姚守接触政事,把他像一株漂亮的琉璃灯笼花一样供养着,只是为了给自己撑一面旗子。
有姚守在,她做的一切,都可以说是为了姚守。
理所当然地,在姚守心里,尤烁儿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很难说这样好不好,至少在姚守看来,他一直都过得很不错。
宴已过半,几家名门小姐已经告辞回去了,姚斩还没来,姚守十分不悦,当众将酒杯扔到小侍从的额角,砸出了一块血印子。
小侍从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不敢多说,姚守一脚踹翻了那比颂清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给爷滚开!」
就在这个时候,姚若准到了。
说起来快有大半年没见到她了,这位三妹妹在建御公主府养胎,好久不曾露面。
据说是萧家出了些事情,打死了几个侍妾,原本一直对若准爱答不理的驸马主动搬去了公主府,小夫妻两个近来蜜里调油,连父皇都夸萧六郎成熟了。
现下,粉面朱唇的「玉公子」萧琛,扶着肚子挺得老高的姚若准分花拂柳而来——姚若准要是有尾巴的话,这会儿应该翘得老高了。
「我来迟了,方才听了一件天大的喜事,耽搁了。」
满脸写着:你们快问我是什么事!
投壶归来的颂雅十分自然地接了这个话题,虽然她和她三姨都私下压根没说过话,「什么喜事啊小姨?」
姚若准志得意满地环顾四周,最后盯着尤烁儿说:「皇弟要选妃了。」
尤烁儿缓缓走来,鬓间的海棠花花瓣在走动间落了一片,在她瘦削的肩头滑过,幽幽飘落在地。
她这般贞静,越发显得姚若准不得体。
「是吗,的确是好事,怪不得哥哥今日不来。」
姚若准更加得意,眼神里莫名带了快意,「也恭喜烁儿了。」
萧琛轻扯了一下姚若准的胳膊,她看了眼萧琛,萧琛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勉强点了点头,再看向尤烁儿时,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小弟,在宴会上打奴才,谁教你的规矩,你看我告不告诉贵妃去。」
姚守不明白,姚若准怎么忽然底气这么足了,她排行中间,前面是长女(至少曾经是长女)后面是弟弟,既不是皇子,也不得看中,一向都躲在姚若凌身后摇旗呐喊,从不当面和姚守姐弟闹。
因为大家都知道,闹起来了,父皇只会觉得她错。
今天却不一样,她让自己的女官把那侍从扶起来,当着尤烁儿的面指责姚守。
姚守不由得去看尤烁儿——他已经养成了遇到任何计划外的事情都问姐姐的习惯,尤烁儿的确把他「教」得很好。
尤烁儿的脸色彻底冷了,她维持不住自己的假面,竟然不帮姚守说话,捂着额头说风寒了,要回去休息。
姚若准像是打了场胜仗,她笑着和姚若凌说了几句,连姚若凌也转疑虑为惊喜,低呼了一声「真的」。
姚若准故意看了我一眼,像是对我说一样拔高了声音:
「这么多年了,皇弟也算等到了。」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父皇打算立太子了。
姚斩要得偿所愿了?
不只是我,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众人神色各异,没人还有心思留在这里了——如果父皇下了决心,说不定明日早朝起议,下午诏令就发出了。
等不得了!
各家纷纷告辞。
我接了两个孩子等宫季卿,却见他和宣韦在风灯旁短暂说了两句话,不紧不慢地拄着手杖走来。
走到我身边时,还有心情摸一下我的手,「有些凉,把大氅披上。」
我心里乱得很,直接问他:「你说父皇要立姚斩吗?」
宫季卿摇摇头,「不到时候,不过他挺聪明。」
「为什么这么说?」
「宣韦说,他求娶嘉妱。」
我张大了嘴,实在没想到姚斩会这么做。
可转念一想,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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