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霸占了我的身体整整十年,而我只能作为一个游魂在她身旁,看着她用我的身体为所欲为。
在她霸占我的第一天,卫褚掐着「我」的脖子,眼眸猩红:「她去哪了?」
十年后,我回来了。
他同样掐着我的脖子,恶狠狠质问我。
「她去哪了?」
1
我名唤张念菁,乃当朝丞相独女。卫褚则是开国将军卫兆的独子,我和他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孩童时期,两家父母替我们定下了娃娃亲,约定在我及笄后的一月内嫁到将军府。
及笄那日,我好不开心,拿着自己亲手绣的荷包急急忙忙朝将军府跑去,路上却不小心滑倒,头磕在了石块上晕了过去。
后来我发现,我的魂魄脱离了原本的身体,而晕在地上的「我」站了起来,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看见手心的荷包,她嘀咕一句好丑,随手扔在了路边的水沟里。
我眼睁睁看着,想要抓住她,手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根本无法触碰。
我就这么看着她在街上溜达,遇到了也刚从将军府出来的卫褚,他看到「我」,欣喜过望,冲上前来问是不是找他的。
可「我」皱着眉头,用从来没对他说过的语气问道:「你是谁?」
卫褚马上发现了不对劲,他忽地沉下脸,拉着「我」走进一条小巷,将「我」摁在墙上,右手扣住「我」的脖子,沉声道:「她去哪了?」
我心中又欣喜又忧愁,喜的是他第一时间看出了异样,愁的是现在的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到身体里。
我想卫褚是对我有情的,否则他不会这般生气。
可我发现我错了。
一开始,卫褚确实是对她冷漠的,可她丝毫不在意,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无视卫褚的冷眼相待,整日笑脸相迎。
某日,她神秘兮兮地喊卫褚进了屋子,不知和卫褚说了什么。
自此以后,卫褚对她的态度开始慢慢转变。
他有时会盯着她爬高上低采桃花的身影发呆。
她吃不完的糖葫芦,会自然地递到卫褚嘴边。
卫褚顿了两秒,随手接了过来,将她未吃完的糖葫芦接着吃掉
我像只孤魂野鬼,每日在屋顶看着她和卫褚的一举一动,看着卫褚被她逗笑,看到卫褚为她亲自下厨,看到卫褚三书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过门,温柔地掀起她的盖头吻上去。
成亲夜当晚,我浮落于屋顶,听着屋内传来交织缠绵的声音,火烛熄灭,唯有一室旖旎。
按理来说我现在已经是个鬼了,不会心痛的。
但心口处一阵阵伤痛提醒着我,原来我还有人知感情,还会为了此番景象心痛。
她告诉卫褚,她叫张念青,与我只有一字之差。而卫褚听后,抚起她耳边碎发,柔声细语道:「那我叫你青青可好?」
青青,菁菁。
我心里苦笑。
春夏秋冬交替,年复一年,我彻底断了念头,看他们恩爱如初,看她用我的身体十月怀胎生子,看卫褚在门外焦急踱步的模样,得知孩子出生后第一时间去看她。
若这一生过了,也就罢了。
我没料到十年后,在某天清晨,我如同往常般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熟悉的蓝天白云,而是身旁熟睡的卫褚微微颤动的睫毛。
我心底一颤,惊的立刻起身。
许是我动静太大,卫褚被我吵醒,他睡意惺忪靠过来抱住我,下巴搭在我颈窝处,哑声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耳根蓦热,撇过头根本不敢看他,抖着声音结结巴巴说道:「褚……褚哥哥。」
腰间的手臂一僵,卫褚松开我,扯着我的肩膀将我转过来,直直看向我的眼眸:「念菁?」
我点点头,刚想告诉他我这些年的不易,还有十年前没有送出去被丢弃在水沟里的荷包时,卫褚猛然掐住我的脖子,巨大力道令我喘不上气,脸颊憋的通红。
他压抑着怒气:「她去哪了?」
十年前,他是这么说的。
十年后,他还是这么说的。
眼角有泪水滑下。
不知是心痛,还是因为那死亡的感觉太真实。
2
卫褚最终松开了手。
我得以大口喘气,蜷缩着身子靠到床榻角落处,泪水仍是不断下落。
卫褚似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眉头紧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无一不显露出他的焦躁。
「她到底去哪里了?」
似是不甘心,卫褚压下嗓音,眼眸盛满愤怒。
我刚被他松开脖子,气息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涩声道:「我不知道……」
「啪」
桌上的茶盏被卫褚扔在地上,雪白的瓷片四分五裂。
我又害怕地向后瑟缩几分。
卫褚看了我一眼,将被子扔给我,随后起身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知道,卫褚一定很希望这是一场梦。
可惜他知道,除了我,没人会唤他「褚哥哥」。
即便是和他生活了十年的张念青。
我从未听到过,她喊卫褚「褚哥哥」。
这大抵是我和她除了身材样貌之外,唯一的不同之处。
人的习性,怎可能一朝一夕之间改变。
我以为我回来,他会高兴的。
但现在看来,他对我恨之入骨。
恨我回来,恨我夺走了他所爱之人。
即使那人用着我的身体,我的音容面貌。
即使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张念菁。
我哭了很久,直到敲门声响起,我慌忙穿好衣服,应声让进来。那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个虎头虎脑的小脑袋,他看我两秒,忽地推开门,朝我怀里奔来。
「娘亲!」
他抱住我的腰,在我怀里蹭来蹭去,然后抬起头双眸亮晶晶望着我:「圆儿今天想下河捉螃蟹,你陪我一起去嘛。」
这是她和卫褚的孩子。
用我的身体生下来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中泛起柔软感觉。
不论怎么说,他的身体里有我的血脉,他也是我的孩子。
我弯起眉眼,揉揉他的小脑袋:「娘亲这几天身体不舒服,等娘亲身体好了再陪你去,好不好?」
圆儿眼中露出失望的神情,语气不免失落:「好吧……」
圆儿还想再跟我说什么,可下一秒,门口传来脚步声,我看见卫褚浑身怒气冲冲地走来,揪着圆儿的衣服将他揪出我的怀里,把他护在身后,眼神冰冷。
「离他远一点。」这是卫褚对我说的。
圆儿呆呆地看着突变的一切,他扯了扯卫褚的衣袖:「爹爹,我想要娘亲陪我……」
「她不是你娘亲!」
一句话吓得圆儿再也不敢动,他缩在卫褚身后,似乎被吓到,嘴角委屈地瘪下去。
我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卫褚牵着圆儿的手离开,临走前,他再次警告:「以后不要见圆儿。」
「你不是她,更不是圆儿的娘!」
「砰」
屋门被狠狠关上。
我想,或许我真的不该回来。
我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她的,曾经满心满眼是我的人爱上了她,而我甚至不能见自己的亲生孩子。
那几日,我被关在屋子里,除了送餐的婢女,我谁都没有见过。
流言蜚语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原本相敬如宾,恩爱两不疑的卫小将军和夫人的感情出了问题,卫小将军已经许久不与夫人同房了。
当晚,卫褚便亲自过来。
彼时,我坐在木凳上,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明明很熟悉,可我总觉得,这不是我。
他站在我身后,语气依旧冷漠:「明日宫宴,你随我入宫一同前去。」
「我知道了。」
为了不再传出更多流言,卫褚今晚没有离开,他唤人送来一床新的被褥,铺好在地板上,背对着我侧身躺下。
我吹灭了蜡烛,靠在床榻最里侧。
我们两人就这样睡了过去。
屋外,明月如旧。
3
宫宴当日,婢女小文送来了一套新的衣服。
那衣服颜色鲜艳,不似我喜爱的淡色。
我知道,这颜色,是她喜欢的,亦是卫褚爱看她穿的。
除了卫褚,谁都不知,我这具身体里,曾住了两个魂魄。
待我打理好后,门外马车到来。
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卫褚一反常态,他立身于马车旁,抬手等我搭上去。
马夫,家仆,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俩,我犹豫片刻,将手心置于他手里。
卫褚掌心温热,指腹因常年手握刀枪磨出一层厚茧,他握住我的手,扶我进入马车。
待我坐稳,他也进来坐在马车另一侧,我们二人面对着面,没由来地沉默包裹周身。
我靠在窗边假寐,听得卫褚很轻一声的叹息。
此次宫宴的目的,除却卫褚,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是我的挚友,钱沅。
因着我丞相独女身份,自打我记事起,身旁所谓的「好友」尽是一群趋炎附势之人,我曾看见过那些名门贵女围成一团,欺辱地上那个因父亲私通敌国而被全家抄斩孤立无援的女孩,也明白她们的姐妹之情不过点头之交。但钱沅是我唯一认定的朋友,她与这些人不一样。
宫宴进行到一半,宴席间热闹非凡,凉国民风开放,皇帝体恤民情,勤政爱民,大家没了往日里的拘束,举起酒杯谈笑风生,我趁着无人注意,卫褚正在和一名官臣交谈,偷偷溜了出去。
我看到了钱沅。
如今的她,是三皇子的正妻。
她站在池塘边,手里馒头捏成渣碎扔进里面喂养金鱼,我跑的动静太大,引来了她的注意。
见她看到我,我停下脚步,额角渗出汗滴,气喘道:「阿沅。」
钱沅手指一颤,眼睛闪过怔愣,而后恢复如初,眸子里尽是讽刺:「怎的,卫夫人今日不嫌弃我是乡野村妇了?」
那个名叫张念青的女子,占了我的身体。钱沅兴致冲冲找我,要拉我一起去逛庙会,她冷冷甩开钱沅的手,满脸鄙夷:「那种地方,只有乡野村妇才会去。」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大概是因为,那时候钱沅的父亲在朝廷只不过是一名小官,她的身份,自然不如当今的三皇子妃尊贵。
而在此以后,钱沅我俩关系降到冰点,再也没有说过话。
我想告诉她,说出那句话的人,不是我。
「对不起,当年……」
「行了,我猜你大概想说,当年你属是无心之言,并非故意,如今想要与我和解,对吗?」
我不安地抓紧衣袖。
钱沅嗤笑,「卫夫人,换脸戏法这把戏,你玩的真不错,不过我可没时间再奉陪你了。」
她面色骤冷,往日的温润不复存在,甩袖与我擦肩而过。慌乱之中,我拽住她的胳膊还想解释,可她大力甩开胳膊,似是厌弃和我触碰。
我脚底打滑,直直滑进了池塘之中。
这池塘不深,但无论我如何挣扎却踩不到底,我天生不通水性,只能任由自己耗费所有力气,最终一点一点沉入池底。
意识昏迷之际,我恍惚听到了钱沅呼救的声音。
还有一道落入水中的黑色身影。
他离我越来越近,眉目逐渐清晰。
最后一刻,我终是没看清他的脸,晕了过去。
4
颠簸感使我从浑浑噩噩中醒过来,清风吹开车帘,露出街边小巷一角。
我身上披着卫褚来时穿得狐绒披风,贴身衣物依旧是湿漉漉的。
卫褚面色阴沉,他双臂搭在胸前,瞥见我醒来咳嗽,质问我:「你怎会去了池塘?是谁推你落水的?」
「没有人推我,是我去找了三皇子妃,落入池塘也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旁人的事。」
「三皇子妃」这几个字一出,卫褚难得不语,他当年知道钱沅与「我」决裂的事情,自然也明白我今日找她的缘由。
「以后莫要在宴会上乱跑,别让他人落了笑柄。」
他这话越说越不对劲,我想问他,怎么我就给别人徒增笑料了?可念着还有车夫在,我活生生憋了回去。
我看得出来,卫褚心中有气。
但他的气来自哪里,我一无所知。
马车行至将军府,卫褚先行一步,在众多双眼睛的压力,他压下怒气,一如扶我上车时那般等我下去。
我用衣袖挡住手腕,只留出手指,攥住卫褚手腕处,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卫褚的手掌,远远看来,无人知晓我并未握住他的手。
他面容平静,只是眸色愈发暗沉。
进府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我命人备好热水,脱去那一身粘腻衣物,泡在木桶中,闭目养神,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道黑色身影熟悉又陌生,我自动将其认为是卫褚救了我,但在马车与他谈话时,我发现他身着衣物是墨蓝色,且加上他奇怪话语,更加坚定了我的念头。
救我的,另有其人。
这人到底是举手之劳,还是之前我所熟识的旧友,我不断回忆从前,想了一整圈也想起不来到底是何人。
细微声响惊动了我,屏风后立起一道修长身影,照映于烛光摇曳里。
府里除了卫褚,无第二个人敢如此大胆。
「何事?」我问他。
卫褚许久没有回答,屏风后窸窸窣窣,似是他在走动,片刻,他清了清嗓子:「你可知,今日救你的不是我?」
「我知道。」
卫褚没料到我回答的如此干脆,他呆了几秒,又说道:「你既知不是我,以后便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身为将军府的主母,被外姓男子抱在怀里,且被宫中那么多人看到,成何体统?!」
卫褚语气忽然怒了起来,他平日里是极少发脾气的,不论对下人或者旁人,而令他动怒的原因,我猜着是那男子抱着我,拂了他的面子,卫褚向来骄傲,而今天这事无疑给他一击重创,宫中人多嘴杂,不知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出来个什么模样。
我终于明白他在马车上的气究竟是什么了。
这事我确实理亏,毕竟我已嫁做人妇,夫君是凉国一品大将军,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人抱在怀里,说出来的确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可那是我的恩人,如若没了他,等卫褚找到我时,估计早咽气了。
我欲要辩解,卫褚快我一步:「青青她便不会这样,她从不与不熟识之人攀谈接触,更不会发生这般丢人的事!」
青青。
又是青青。
明明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为何总念着那个强占我身体的异魂。
我一瞬失了力气,氤氲热气包裹着我,烟雾袅袅。
「我确是有错,对不起。」
滴答水声混合着我的话,传给屏风后的卫褚。
我不愿,也不想再辩解了。
他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做出再多的解释,只是徒劳。
良久,我听到一声清脆的关门声。
算了吧。
就让他发一通脾气吧。
那个十五岁说要娶我的褚哥哥,早就不复存在了。
5
自我回来后,每每入睡,都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
我看到许多人穿着奇装异服,头发五颜六色,嘴里说的同之前的张念青般,我一句也听不懂,我还看到曾经占了我身体的张念青,目光温柔地看着另一个男人,两人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我总会惊醒,后背渗出一身冷汗。
卫褚依旧打地铺,只不过他偶尔会翻身对着我,睡颜平静。
某日,我偷摸摸下床去,蹑手蹑脚蹲在他面前,仔细打量他的眉眼。
卫褚忽地眉头紧皱,嘴里喃喃自语。
我凑近去听。
他似乎焦灼不安,即便呓语,声音也是颤抖的。
「青青,别走,别离开我……」
只这一句,我便立刻起身,回到了床上。
他爱的是张念青,已经不是张念菁了。
我逼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卫褚从不碰我,也不与我过多交谈,只在宫宴或是其他宴席上带着我,同我装作伉俪情深的模样。
怕是戏院里的戏子,也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正月十五将至,将军府内外挂满了红灯笼,全府上下喜气洋洋,街道上孩童的嬉笑声更是为这原本清冷的庭院增加几分喜庆。
圆儿闹着要见我,卫褚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得带着他来找我,自己则在一旁盯着我,生怕我对圆儿做出什么不利之事。
我心里默然,我还没有如此这般蛇蝎心肠,对着一个孩子下手。
久而久之,卫褚对我的戒备渐渐放了下来,允许圆儿单独来见我。我领着他放纸鸢,踢蹴鞠,偶尔做些杏仁酥让他吃,圆儿越来越黏我,甚至与卫褚都疏远许多。
十五前一日,待圆儿熟睡后,我替他捻好被角,轻轻合上屋门,从婢女手中拿走原本要给卫褚的茶,来到书房敲了敲门。
「进。」
卫褚坐于书桌前,手执狼毫笔挥舞,他没看清来人是我,说道:「放下出去吧。」
「是我。」
他抬起头,眼神划过一丝诧异:「你怎么来了?圆儿呢?」
「睡了。」
我将茶杯置于他手侧,退后两步,语气淡漠:「明日,我想回丞相府。」
他写字的手一顿。
「我回来后,还没有见过我爹娘,我想回去见见他们。」
自始至终,我低垂眼眸。
卫褚停下手中事,他起身来到我面前,沉思两秒,开口:「那我带着圆儿同你一起回去。」
「不用,我自己便可。」
我微微欠身,叮嘱他趁热喝茶,而后匆匆离去。
卫褚的视线,随着我愈发模糊的背影收回。
黑夜里,书房门关上的声响,掩过了墨盘摔碎的声音。
6
中秋佳节,寓为团圆之意。
我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我的爹娘。
魂魄出窍后,我仿若中咒,再踏不出这将军府的宅院,每日只能在这四方之地,看卫褚与她情意缠绵。
如今我回来,只想着去找我爹娘。
圆儿拉着我的手,想与我一同上车。
「娘亲,你就带着我嘛!」
他气鼓鼓道,两边的腮帮子鼓起来。我勾起唇,替他擦去额角汗滴,蹲下身同他平视:「娘亲答应你,早些回来,回来就给你做杏仁酥吃,好不好?」
圆儿得了我的承诺,一改之前的执拗,连连点头,「那娘亲说话算话哦!」
卫褚牵着圆儿,目送我进入马车。他掀开车帘,对上我的目光,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说了句:「早些回来。」
我点了点头,告诉马夫可以走了。
车到丞相府,我恍惚如梦,一觉已过经年。
府里的婢女认出我,跑至前厅,告诉我爹娘我回来的消息。
十年不见,爹娘苍老许多,银丝穿插于乌发,眼角皱纹以及手掌枯纹遍布。我娘见我,笑道:「菁菁回来了啊。」
听到熟悉的二字,我眼眶一热,扑进我娘怀里,全然不顾周围还有仆从在,嚎啕大哭:「娘,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又不是见不到我了,怎的这般伤心?」
我娘掏出帕子擦去我的眼泪,我抓住她的手,哽咽道:「娘,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知晓你回来了呀,你这孩子,都为人母了,怎得还这般爱哭?」
我娘看似嗔怪,实则一点一点擦去我的眼泪和一道道泪痕。
我好想告诉她,我是菁菁,不是那个占了我身体还瞒着他们,假意承欢膝下的张念青。
但我知道,若我这样说,所有人定会以为我念家疯魔了,说的胡话。
我就这样一直憋着,硬是憋到了晚饭。
我惯用左手,而张念青不会用左手夹菜。饭桌上,我习惯性地用左手拿起筷子,夹向那盘糖醋鱼。我娘看到后,微微一愣:「菁菁,你这又怎么用上左手了?」
「你不是说,你不喜食甜,今日怎么了,居然还吃上糖醋鱼了?」
我夹菜的动作一停,连我爹也睁大眼眸。
思量许久,我让周围侍奉的人下去,轻轻放下手里的筷子。
「娘,若我说,十年前,有外人强抢了我的身体,而如今我才从她手里夺回来我的身体,您相信女儿的话吗?」
她与我不同的地方,太多了,不止这两点。
我爹和我娘许久没说话,两人面面相觑,我却看出,他们眼中,蓄满了泪水。
张念青与我性格全然不同,当初我爹我娘又怎会认不出,出嫁的,不是他们的女儿。
我娘颤抖着手,捧起我的脸颊,眼眶红润:「你当真是菁菁?」
我用力抱紧她。
其实已经明了,世上没有人比爹娘更了解自己的孩子。
我缠着我爹我娘,去讨回曾经被张念青占走的时光,我娘笑着说我烦,可却一直往我碗里叨鱼夹虾,我爹虽话不多,但上扬的眉梢足以看出他的开心。
最后一抹夕色落下,婢女告诉我们,常盛将军来了。
常盛?我忽觉得这名字熟悉。
还没等我细细思考,一道修长身影映入眼帘。
来者一袭黑衣,桃花眼扬起,鼻骨俊秀,嘴唇微抿,一头黑发束于脑后,腰间别着长剑,意气风发。
他瞥见我,眼神呆愣,即刻恢复,脚步停下,朝我弯身:「见过卫夫人。」
这语调……
我猛地站起身,把我爹娘吓了一跳。
「豆芽菜,是你吧?」
我跑到他面前,用手比划道:「这么些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啊!」
常盛先是愣愣看着我,待到我喊完豆芽菜,他面上闪过欣喜之色,有些不可置信开口:「菁姐姐?」
我应了他后。他长出一口气,垂下头,再抬起时,眼里竟有了泪意。
「好久不见了……」
7
若说常盛,卫褚与我是青梅竹马,那他便是日日跟在我俩身后的跟屁虫。
他比我们都小,成日只会「菁姐姐」地唤我。后来,他的父亲被调至驻守边关,一家人离开京城,我再也没见过他。
饭桌之上,我和他攀谈许久,久到外面催促,说卫褚来了。
我眉头微微皱起,又不想爹娘发觉异样,只得推辞说等改日我再回来看他们。
常盛也和我爹娘告别,他此次回京,本意就是来拜访我爹我娘,碰上我实属意外之喜。
前厅到丞相府大门沿有一段鹅卵石子路,我走得慢,怕摔倒,常盛放慢步伐,与我并肩同行。
「你身子近日可好些了?」
常盛忽然问道,我顿感疑惑,想起前些日子落水的事情,莫非他也在场?
「没什么大碍了,你怎么知道我身子不舒服?」
他掩面轻笑,「那日回京,我去了宫宴,碰巧看见有人与三皇子妃争执落水,我将人救其后才发现是你,但后来……」
他顿住不语,我自知他沉默的缘由。大抵是我落水被救上来后昏迷不醒,卫褚赶到把我带走,还落得一群人的口舌之争。
难怪我今日愈看他这身黑衣愈发熟悉,原来那人竟是他。
丞相府前停着一辆黑色马车,我还未看清,一个小小的身体扑进我怀里。
「娘亲,我和爹爹来接你了!」
圆儿扬起头,满眼皆是见到我的兴奋之情。我的心绪柔软下来,俯下身抱起他。一旁的常盛看见他,伸出手开始逗他。
圆儿倒不怕生,他虽不认识眼前人,可还是被常盛逗得咯咯直笑。
远处,卫褚目光看过来,我发觉他一脸沉郁。
似乎察觉到不妥,常盛没再继续逗圆儿,他简单又和我寒暄几句后,骑上马飞奔而去,身影匿于黑夜。
圆儿抱着我不愿放手,在马车上闹了一阵后沉沉睡去,他躺在我怀里,眼睫细微抖动,睡得不太安稳。
「以后离他远一点。」
我本正在替圆儿理衣领,卫褚声音低沉,语气尽是不悦,只差对着我发火。
「将军。」我说道。
这一声「将军」令卫褚身形僵住,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试探问我:「你唤我什么?」
我慢条斯理道:「与你成亲的是张念青,不是我。夫君这称谓,我担待不起,日后没人的时候,我还是唤你将军吧。」
「今日是意外之举,常盛本是来看望我爹娘的,我有十多年没见过他了,没忍住多和他闲聊了几句。府内皆是我张家人,不会有闲言碎语传出去的,你大可放心。」
马车颠簸,我正说着,身体猛然前倾,卫褚眼疾手快扶上我的肩膀,熟悉的檀香味包裹着我。
圆儿被动静吵醒,他迷迷糊糊从我怀里起来:「我们什么时候才到家啊?」
「快了。」我轻柔落在他额头一吻。
直到回府后,我再没有同卫褚讲过一句话。
甚至连歇息,我都没有等卫褚回来,熄灭火烛直接躺在床榻内侧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房门响动。
我知是卫褚。
他立于窗叶,手中握着一副画卷细细观赏,那画里的女子,与我一模一样。
但那不是我,而是张念青。
夜里风大,我被凉风吹的咳嗽几声,不自觉朝更里侧缩去。
没一会儿,风停了。
我扭头看去,不知何时窗叶合上了。
而原本在窗前的卫褚,怀中抱着画卷,沉沉睡去。
8
寒冬已过,春风带着盎然春意轻抚大地,府中央的桃花树片片落下,掀起一圈风浪。
圆儿兴奋地捡着地上的桃花瓣,我蹲下身陪他一起捡,指尖划过花瓣时惹下阵阵酥痒,抬眼便看见了身穿蓝衣的卫褚身后跟了一个人。
那大约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婆,身形佝偻。身上衣服破烂。
卫褚眼神暗了暗,不自在咳嗽一声,对身后的老婆婆轻声说了两句话,两人一同进了前厅,紧闭大门。
我低头自嘲,圆儿好奇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笑着摇摇头,将地上最后一片花瓣捡起,递到他手心里。
谁人不知,京城最近来了个神婆。
据说那神婆神通广大,只要付的起代价,她能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我知道卫褚找来她的目的。
无非是想重新找回张念青罢了。
异世之魂难寻,我猜卫褚定是谈了很久,神婆才愿意跟他回府。
圆儿闹了会,最后趴在我腿上沉沉睡去。我将他抱回屋内,额头附了层薄汗,再出来时,隐约听到前厅传来谈话声。
「将军可想好了?这换魂之事不是儿戏,一旦成功,另一个灵魂,便再无回来的可能。」
卫褚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坚定。
「想好了,劳您费心了。」
我没有再听下去,转头穿过朱红走廊,坐在后院的木藤秋千上,秋千微微摇动,滑入鼻腔一阵芳香。
我望着四方墙角愣神,没注意到一抹蓝色身影正逐渐靠近。
「在想什么?」卫褚立身于一旁。
我紧紧抓住双藤,「想何时我能离开将军府。」
我自然不会说出刚刚我所听之事,我明白,即便我与他对峙,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他若想那人回来,我成全他便是。
这世间,到底是没什么令我留恋的东西了。
除了我爹娘。
只要在我离开前,让我再和爹娘多见几面。
卫褚难得不和我逞口舌之快,他朝我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枚褐色小药丸。
「我听说近日你身子不太好,去药铺替你抓了点药来,这几日你且先服用,还缺什么的话,尽管吩咐府里的人。」
「那就……」
我扬起唇角,眼尾弯弯,看向若无其事的卫褚。
「有劳卫将军了。」
此刻,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半臂。
卫褚眼里明显迸裂出一丝慌张,可很快便隐了过去。
9
近日的京城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三皇子企图谋反,弑君篡位,夜半带着军马闯入皇城,一时之间,血流成河,哀嚎连片。
所幸最后一刻,卫褚赶到,胳膊上挨了几刀,险些救驾来迟。
三皇子府上上下下五十多口人被压入大牢,这其中,包括刚嫁给三皇子不过半年有余的钱沅。
听到这消息时,我手里正端着一杯热茶。
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溢出杯盏,流到我的手背,烙印一片红痕。
我抓起披风就要往屋外跑,恰巧撞上了刚回府的卫褚。
我撞在了他的胸膛处,引得他闷哼一声。
卫褚身上的血腥气还未散去,看他的模样,应当是在皇城守了一夜。
见我神色匆匆,他皱起眉头:「你要去哪里?」
「找阿沅。」
我没工夫与他多言。
卫褚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不许去。」
「三皇子谋逆之事满城皆知,钱沅她是三皇子妃,你这个节骨眼去找她,是想整个将军府同你陪葬吗?」
「那你要我怎样!」
我大吼出声,眼泪不自觉滚落,积累已久的情绪彻底崩裂。
卫褚从来没有见过我如此崩溃的情绪,不管是从前或是现在,在他面前,我一直是克制的,小心翼翼。
唯有现在,提及钱沅,我再也掩不好那层伪装。
「十年!她整整抢走了我十年的时光!」
「她害得我失去唯一的朋友,她用我的身体做着任何她想做的事情,她在你的庇佑下享受着将军府夫人的名号,她顶着我的音容相貌在我爹娘膝下承欢,她什么都不用做,只因为她是「张念菁」就可以了。」
「我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想与阿沅解释,可她不愿意听。我本以为时间很长,我还能再和她慢慢相处来弥补那件事带给她的伤害。」
「可是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杀父夺位,此等罪名,恐怕三皇子府一个人都活不下来。
说到最后,我嗓音颤抖,脑海里不断浮现她浑身是血的模样。
「我今天一定要去。」
「若你怕我连累将军府,给我一纸休书便可,自此以后,我与将军府再无半点瓜葛。」
卫褚面色未变:「你当真觉得,没有我的命令,你能踏出将军府一步吗?」
我呆在原地,不可置信看向他。
他以前从不这样的。
孩童时期,无论我提多么过分的要求,他向来是依着我的。小时候我经常闯祸,他替我背了不少黑锅,身上至今还留着卫父打在他身上的鞭痕。
似是刹那,我终于从我幼稚无趣的念头中清醒过来。
他是卫褚,但已经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
我闭上眼,咬咬牙,说道:「若你不让我去见阿沅,那以后的药丸,我一颗都不会再吃。」
「我死了,你的张念青便永远都回不来。」
事到如今,卫褚之所以留我在府,不过是等着张念青再度回来。
他有我的软肋,我自然也有他的。
卫褚攥着我的手愈发用力,末了,他猛然松开,转过身,声音居高临下:「你可以去,但必须同我一起。」
「你不要妄想着,能够帮她逃脱。」
卫褚眼神幽沉,语气不容置喙。
我捏紧衣袖。
「好。」
10
有了卫褚,我进去的很顺利。
他护驾有功,如今是京城里的名人,那些狱卒见到他便低头哈腰,听说我要来看钱沅,二话没说就打开了牢门。
「记住我和你说的话,不要动歪心思。」
我脚步一停,无视他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
「我知道了。」
……
地牢里靠近最上方,有一个小到快要看不到的透光口,日光顺着那里打下来,照在沾满黑血的枯草上。
角落处,钱沅身着一身白衣,却被血色染红,她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嘴角处遍布细小的伤口。
见我缓缓走近,她讽刺道:「卫夫人,如今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怎么样,我这幅惨状,是不是大快人心,让你特别满意啊?」
我充耳不闻,蹲在她面前,掏出我一早就准备好的药膏,替她轻轻抹在手背上。
钱沅一愣,随后赶忙抽走手,脸上依旧是鄙夷的神情:「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唯一能做的,是珍惜现在的时间。
以钱沅目前的状态,恐怕我说什么她都不会信,更何况是如此荒唐的事情——其实之前和她吵架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霸占我身体的人。
我不奢求她能原谅我,只希望在她离开之前,尽力去补偿那些和她错过的日子。
很久很久,我俩都没有说话,直到外面的狱卒一路小跑过来,满脸堆笑告诉我卫褚在外面催我赶紧回去。
我应了声,算是知道。
将药膏放在她手旁,我又拿出捂在心口一路的桃花酥,递到她面前:「这里的饭不好吃,我知道你以前最喜欢吃桃花酥,这是刚做好的,还热乎着,你一会儿赶紧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竭力克制着自己涌上心头的悲伤,慢慢站起来,留下一句。
「对不起。」
对不起,没办法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对不起,那年,「张念菁」对你的羞辱。
我踩着那干草,嘎吱作响,离去前的最后一刻,钱沅叫住我:「张念菁。」
我忍住回头的冲动,怕下一秒会哭出来。
「何事?」
钱沅的声音清晰传来。
「卫褚,绝非善类。」
她一字一顿,又接着说道。
「他也绝不是你的良配,你需时刻提防着他,别哪天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那一刻,我终是忍不住,回头看过去,对上钱沅决绝的目光,似是告诉我,她说的话,不是儿戏。
我知晓她是为我好。
因为在她之前,卫褚瞒我药丸之事时,我就已经知道,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说要名扬天下,惩治恶霸的卫褚了。
我喉头酸涩,一滴小小的泪珠掉落。
「我知道了。」
11
卫褚遇刺发生在两月后。
而三皇子府,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
我因着吃那来历不明的药丸,加上钱沅离去的打击,身子骨愈发不好,吹不得风,总是会在午夜惊醒,成日咳嗽,吃不下饭,身形消瘦的厉害。
他回府时,胸前被血水浸湿一片,血丝顺着他的嘴角滑落。
卫褚撑着最后一口气,倒在了我面前。
「夫人,这……」
我面色不改,命人去找大夫,又唤人陪我一同将他抬到床上,双手却抖得厉害。
他身上的血腥气染了我一身。
卫褚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他近年来树敌太多,或许是外疆某个不知名的氏族在战场上被他灭了后,不甘心而来寻他报仇,还有人说或许三皇子府仍有余孽,特来找卫褚赔命。
所幸那箭没有射中要害,大夫诊治后,留下一些外敷的药膏和治疗内伤的药材,叮嘱我每日需按时服用。
待到一切安定下来后,我长出一口气,命所有人退了出去。
卫褚半露上身,胸膛起伏,那道伤痕在他身上十分瞩目。
我打来一盆热水,替他擦拭脏污之处,净水很快被染红,我又反复几次,最后轻轻将药膏敷在他胸膛上。
卫褚「嘶」了一声,却没有睁眼。我停下动作,问道:「疼了吗?」
他忽地抓住我的手,执拗的像个孩童,迷迷糊糊说疼。
「疼了我就轻一点,你先松手。」
卫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听话,他松开我的手,身子不自觉朝我这边靠。待我重新绑好纱布后,他长臂一挥,勾住我的腰,将我一把拉回床榻。
我咳嗽几声,嗓音沙哑:「别闹了,放开。」
也不知道卫褚究竟是真的失了神智还是在装傻充愣,他靠在我后腰处,声音细如蚊蝇:「我没闹,你身上凉凉的,好舒服……」
「将军。」我沉声道。
本以为这声「将军」能让他清醒些,可卫褚非但不听,反而加重了胳膊的力道。
「不要走,不要走……」
我闭上双眸,心中长叹,回身躺在他身侧,「好了,我不走了,你早些歇息吧。」
其实我是想一走了之,甩袖不管,任他自生自灭的。
钱沅曾说他不是我的良配,说他狼子野心,有朝一日定会害我。
卫褚确实厌恶我,厌恶到不择手段也要让他的青青回来。
可我还是做不到。
他待我是不好的,但抛去这十年,我与他之前青梅竹马的情谊,让我不得不顺从他的话留下来。
第一次,我与卫褚同床共枕而眠。
他紧紧抱着我,均匀的呼吸落在我的发顶。
我却一夜无眠。
12
虽说卫褚并未伤及要害,但此刻若要他提刀弄枪,确实是件麻烦事。
边关战事告急,戎族来犯。
圣上念及卫褚的身体,这次没有派他出征。倒是常盛主动请缨远赴边关御敌。
情况紧急,常盛带了十万人马连夜赶路,寂寥长街马蹄声阵阵,惊醒了本就浅睡的我。
卫褚一如既往躺在我一旁,右手搭在我腰间。
我轻轻扒下他的手,披上大衣出了屋子,满天夜空只有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替马匹上那些赶路人照亮前路。
虽然隔着一堵墙,但我想,此刻的常盛,经过这里时,一定会回头的。
前几日,卫褚的补药用尽,我出门去了临近的药铺给他抓药,碰巧便遇见了在茶楼听戏的常盛。
算起来,自那一日丞相府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邀我坐下喝茶,我摇摇头,告诉他卫褚还在等我回去。
「是吗?」常盛眸中划过失望。
我心中也有歉意,毕竟宫宴那次,我还没想好如何回报他的救命之恩。
「菁姐姐,你当真喜欢卫将军吗?」
常盛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愣住,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喜欢吗?自然是喜欢过。
及笄前,我每天幻想着嫁给他的场景,幻想着我身穿嫁衣的模样,幻想着我为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的景象。
可这些事情,都被霸占我身体的张念青做尽了。
卫褚的心也早已扑在了她身上。
我自小集万千宠爱长大,绝不会容忍枕边人一心容二人。
所以我才想着,他既想念那个人,就让她回来吧。
我不屑于放下身板,向别人讨要东西。
况且我的人生,已经彻底被她毁掉了。
常盛见我出神,以为我默许了他心中的答案。
他看向台上中央,正演着人们最喜看的生离死别的戏码,声音骤然低了下来:「原本,你当是嫁我的……」
「什么?」台上震耳欲聋的哭声盖过了他的话,我不禁朝他问道。
「没什么,是我唐突了。」
「你既不是她,自然是心悦卫将军的。」
可当时的我没悟透他话里的意思,这个「她」指的是谁。
直至冷静下来后,才恍然大悟。
原来,除了我爹娘,还有一人知道,在这世间,曾有两个我。
我不知道张念青何时见过他,又是如何被常盛看出来她不是我。回想他回京后第一次见面唤我「卫夫人」而不是「菁姐姐」,我竟丝毫没察觉出来异样,现在想来,他一直以为那时候的我还是张念青吧。
所以他才会那么激动,才会说好久不见。
马蹄声逐渐远去,凉风侵袭着我的身子,我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却忍不住喉间的瘙痒,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吵醒了屋内的卫褚。
他睡眼惺忪,随手抓起狐绒披风搭在了我肩膀,顺势将我揽进怀里。
「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起来赏会儿月。」
我欲要推开他,可卫褚早就料到了我的动作,他勾起我的双腿,直接将我抱在怀里,坐在石阶上。
「我陪着你。」
我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
大概是十几年前,我因打碎了父亲最喜爱的瓷瓶,被他罚在屋里面壁思过。
那晚,卫褚翻墙溜进丞相府,把我带到房顶,指着月亮:「喏,伤心的时候看看月亮,你就不会伤心了。」
我问他为何。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只要烦扰的时候,看看月亮,好似所有的不悦都被它吸走了,心情便会好起来。」
简直是无稽之谈。
但我信了,傻傻的以为,只要看向月亮,我也能变得平安无忧。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卫褚,不变的明月。
我闭阖双目,当年的画面历历在目。
怎会呢。
不过是世人憶想的一场风花雪月罢了。
13
近来日子平静到我总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边关传来捷报,常盛率领十万军马一举击退戎族,在边关扎寨驻营。
卫褚早出晚归,气色越来越差,他叮嘱我这几天不要出府。
「卫将军现在连自由都不愿施舍了吗?」
他眉头皱起,最终叹了口气,挥袖离去前说道:「听话,府外不安全。」
我未能参透他话里的「不安全」究竟为何意。
危险来临总是悄然无息。
卫褚如往常一样离开,我坐在屋内,绣缝着一个浅色荷包,正缝到一半,尖锐的绣花针刺破了我的指尖,小血珠渐渐冒出。与此同时,府里传来各种惊叫声,大门被人蛮力撞开,一群身穿官服的士兵直直冲我奔来,不由分说直接将我带走。
我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地牢昏暗无光,我穿着囚服,缩在最角落里,地上的枯草摩擦着我的手掌,糜烂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大牢。
狱卒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欣赏着我的狼狈。
我终于懂了,为什么卫褚不让我出府,又为什么近日来我心里惴惴不安。
我爹乃开国功臣,可当今皇上忌惮他手握重权,怀疑他的忠臣之心,在奸佞小人的挑拨离间下,他终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下令满门抄斩,连我这个已经嫁出去的女儿也不例外。
斩草除根,王侯将相皆是如此。
我不记得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了多久,饭菜是酸臭味,身上白衣被血迹沁透,脏乱不堪,全身上下每日都有新添的伤痕,细数着我还能苟活几日。
我自嘲:「阿沅,原来那段日子,真的好苦……」
眼泪似乎流干了。
我一言不发坐在那里,想起来小时候我爹将我托过头顶逗我开心,我娘替我丈量身材为我做新衣,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时的温馨场景。
又想起不久前,我幻想着,得了空还要再回来看我爹娘,我还要陪我爹饮茶作诗,躺在我娘怀里撒娇。
明明这日子唾手可得。
可是为什么,却一下子离我远去了。
仿佛看到了我爹娘命丧断头台的场景,我双手撑在地上,不断咳嗽,眼泪混着口中吐出来的血浇在枯草上,蜿蜒成一条条褐色深沟。
我开始绝食断水,嘴边裂出干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也曾一遍遍朝着那斑驳的墙面上用力撞去,狱卒在一旁冷眼相看。
我想,可能等不到我上断头台那天,我就已经死了。
在我快要意识消弭之际,视野中出现一抹蓝色,卫褚慌忙朝我跑来,颤抖着语调喊我:「青青。」
狱卒开了牢门,他跌跌撞撞跪在我面前,伸手将我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在耳后,然后小心翼翼拉过我,把我抱在怀里,好似我马上要破碎一般。
「不怕了,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其实我一点都没怕。
我只怕,我死不了。
卫褚抱起我,替我捻好胸前的衣襟,在众目睽睽下带我离开牢房,他自言自语,像是想说给我,又像是安慰自己:「圆儿还在家里等你,他想要吃你做的杏仁酥,我也在这里陪着你,你不要怕,我们回家,回家就没事了……」
经历丞相府一事,人们都说卫褚护妻心切,为了她甘愿放弃一切荣华富贵,只求皇上留她一命,这才将大牢中的卫夫人救了出来。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卫褚对我情根深种?
如果不是府里的下人说漏了嘴,我可能还真被他一辈子蒙在鼓里。
求得皇上赦免我的人,不是他。
而是从边关连夜赶回的常盛。
他在军营里得知了丞相府的事,马不停蹄赶了回来,顾不得在战场上所受的伤,冒雨跪在大殿门口,整整跪了一天一夜。
他跪在雨里,恳求用军功换我的命,并说自此以后再也不踏入京城半步,愿一辈子留守边关。
为得只是求皇上对我网开一面。
宫中闲言碎语最多,卫褚又是皇上的心腹,皇上自然是要封住所有人的口。
传出去的话,活生生成了另一副模样。
我盯着灰蒙蒙的天,桌上还放着绣了一半的荷包。
那荷包,是要给常盛的。
我想,我真的还不清他对我的恩情了。
14
我在床上躺了快三个月,身体才慢慢好起来。
三月里,发生了两件震惊京城的大事。
一件是丞相府被皇上下旨满门抄斩之事。
另一件,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常盛因在战场上身负剧毒,求医无治。
一代战神就此陨落在长方床上。
据说,他本应无事的,却因着连夜从边关回京,又在暴雨中淋了一天一夜,加剧了毒素的蔓延,毒入骨髓,再无医治的方法。
常盛出葬那日,百姓纷纷前来吊唁,他们围在长街两侧,悲声哭喊,马车拉着雕木棺材,里面躺着为他们镇守外族,护家国平安的常胜将军。
常盛,常胜。
为何他不能如他名字一般,永远当战场上的常胜将军啊?
京城近乎快十年没下过雪了。
今日,在满街哭泣阵阵,在常盛长眠的时刻,天空悠悠落下鹅毛雪花,似是也在为常盛的离去哀伤。
我拖着虚弱的身子,颤着步子来到墙院,伸手抚在粗糙的白墙,任由一片一片的小雪花洒满我的乌发,鼻尖,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
手里紧紧握着刚刚缝好的荷包。
我想哭,可我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
有时候,眼泪不是衡量悲伤的唯一标准。
哀莫大于心死,我终于悟透了。
我不能出去,不能为他送葬,因为我是卫褚的妻子,是外人眼里与他伉俪情深的卫夫人,是卫褚遇刺后不眠不休照顾了他三天三夜的人。
嫁作人妇的女子为除了亲人之外的男子哭泣,在外人眼里,是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即便他是因我而死。
我早已不是我了,我身上背负了太多名号。
马蹄声越来越近,我尝试着将荷包奋力甩出,企图这样就能把它扔出院外,那也代表着,至少我努力过。
可我只是一个女子,墙院高的我几乎看不到尽头,即便我再怎么努力,荷包还是一次又一次摔回地面,沾染了尘土。
一旁的婢女看不下去,她上前来:「夫人,不如让奴婢替您送出去吧……」
几乎在这一瞬间,我放弃了。
「罢了。」我挥手,「既然扔不出去,那就不送了。」
谁人都能够正大光明的为常盛掉眼泪,为他送葬,为他年年去坟前祭奠。
唯独我不可以。
听着马车略过将军府,我紧了紧肩上的绒袄,一回头便撞上了厅堂前站着的卫褚。
他换去了往日里的蓝衣,穿上了和常盛颜色一样的黑衣。
卫褚静静看向我。
我也望着他。
「你若想去,便去吧。」他沙哑着嗓音。
「不必了,我这一去,怕是又会给将军惹来不少的流言蜚语。」
我面色苍白,心口处开始绞痛,却硬撑着回到屋前。
卫褚走了过来,他站在我身后,抓住我的手腕。
「青青……」
他总唤我青青。
「将军莫不是错认了,我不是张念青,我是张念菁。」
我用力甩开他的桎梏,紧紧合上了门,将他未说完的话隔绝于外。
15
我是想过与卫褚和离的。
在我提出「和离」二字后,他几乎脱口而出:「不行。」
「为何?」我自嘲道,「我如今已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青青了,你与她度过那十年的时光本就是她偷来的,如今我想变回自由身,你也不愿成全吗?」
他抿唇不语,而后说道:「若我给了你和离书,日后你要去哪里?」
「你不要忘了,丞相府已经没有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根本无法在京城立足。」
卫褚本可以有千万种说辞来拒绝我,他偏偏选了最狠毒的一种。
是啊,我的家没有了,我又能去哪里呢?
世人于女子的偏见,我离开将军府后,什么都做不成。
似乎意识到不妥,卫褚掩面轻咳:「你莫要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
「卫将军不必多言,我都知晓。」
我端起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人心如茶,凉了,就再难捂热了。
「今日是我失言了。」
卫褚喉头微动,他急忙解释:「我真的没有不敬你的意思……」
「我知道了。」
我放下手里的瓷杯。「夜深了,将军请回吧,这些天我习惯了一人,若屋子里多一个人,这觉我怕是睡得不会踏实。」
卫褚明白我的倔劲,他几欲开口,可酝酿许久,化为一声轻叹。
「暖炉若是不热了,记得和他们说。」
「还有……」
「若吃了那药丸,身子不舒服的话,你就不要再吃了。」
交代完这一句,卫褚最后看了我一眼,离开了屋子。
他走后,我掏出木匣子里藏着的青白药瓶。
药丸剩的不多了。
我想着他的话。
我又怎会不知,卫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近日来,他令封了所有下人的口,不准我出门,势要我彻底与世隔绝。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他虽然愈加遮掩,我还是听到了风声。
之前名动京城的神婆,前些日子被官府抓了去,城中百姓这才得知,她哪里是有通天本领的神婆,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靠着卖弄口术骗来了不少银两,连卫褚也被她糊弄了去。
我知道,卫褚不会善罢甘休。
神婆的方法没行通,他还会另寻他法。
如今卫褚不愿我吃,怕的是那药丸本就来路不明,而我的身况日渐低下,根本撑不到张念青回来的时候。
我捡出一粒,吞进口中。
浓郁的苦涩感划过喉咙直抵胸腔,我对着铜镜一阵咳嗽,吐出一口黑血。
他想让张念青回来,我偏不如他意。
那天晚上,我做了许多梦。
梦见的全是从前的事。
常盛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菁姐姐」,我说我想吃糖葫芦,他便跑到集市上替我买来,为此还被人偷了钱袋。
在我十四岁那年,常盛约我出来赏花灯,而我却因为卫褚的邀约忘了去找他,他就立身在桥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男女路过他,始终没有等到他想要看到的身影。
那天,他原本是想问,菁姐姐可愿嫁他为妻。
「菁姐姐……」
「你真的,这么喜欢他吗?」
……
我猛然惊醒,窗外仍是漆黑一片。
一时之间,我甚至没回过神,刚刚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一旁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我看向声音源头,不知何时,卫褚趴在不远处的小圆桌上,早已睡熟,眉头却皱起,应该是做了令人不悦的梦。
他倒是演的真切,我说不让他进,他便在我睡着后进来;我不愿他近我身,他便趴在离我不远的桌子上。
有时连我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演戏,还是所谓对张念青念念不忘的情意开始动摇。
借着月光。我望向那张熟悉的脸庞。
我知道,我和他永远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日子了。
16
圆儿是我和卫褚最后所剩的唯一纽带了。
我能忍到如今,全因想着,圆儿不能没有娘。
如若没了圆儿,那我的日子,也没有盼头了。
老天窥探到了我的内心,我越是害怕什么,越要给我来什么。
圆儿在池塘边玩耍,突然闹着我要吃杏仁酥,我本想等他玩完后再去做,可他拉着我的手撒娇,非要现在吃。
我被他闹得没脾气,笑着告诉他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叮嘱一旁的婢女看好他。
他答应的好好的。
可我回来后,池塘边早已没了圆儿的影子。
一开始,我以为他跑去了别处,可一连找遍全府上下,也丝毫不见他的影子。
我问婢女圆儿去了哪里,她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不知,小少爷的纸鸢飞出了将军府,他让奴婢去找,奴婢就出去了,回来后小少爷便不见了……」
池中的水忽然荡起波纹,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府内唯一习水性的仆人跳了下去,他游了许久,忽然脸色一变,摸摸索索带了个东西朝岸边回来。
圆儿那张了无生息的面庞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下子跌落在地,身子止不住颤抖。
我用力握住他小小的手掌,放在嘴边哈着气,好似这样就能将他冰凉的手心暖热一般。
「圆儿,杏仁酥做好了,你醒醒,娘带你去吃杏仁酥好不好啊?」
圆儿没有动静。
「你不要跟娘闹了,你睁开眼,娘去买集市上买最好看的纸鸢给你,娘带你一起去放……」
圆儿始终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的心境彻底崩溃了。
我将圆儿抱在怀里,不顾周围人的阻拦,执意要把他抱回屋内。
「圆儿只是睡着了,他没事的,他没事的……」
话到最后,越说越小。
连我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了。
已经有人将消息告诉了卫褚,一筹莫展之际,府门大开,我看见卫褚朝这里奔来的身影。
他在离我几步之遥的时候停了下来,怔怔看向我怀里脸色惨白的圆儿。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你快喊喊圆儿,他睡得太死了,一直不理我。」
「圆儿,爹爹来了,你之前不是说很想我们一家三口去游玩吗?娘亲和爹爹这几日带你去怎么样?」
我像是魔怔了一样,嘴里胡言乱语。
卫褚红了眼眶,他单膝跪地,颤抖地说着:「青青,圆儿他已经没了。」
「胡说!他明明好好的!」
我大声吼叫,却不料喉头腥甜,鲜血直接吐在了卫褚的胸口的衣服。
「青青!」
他连忙命人把我和圆儿分开,我拼命护住圆儿,奈何根本撑不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圆儿他们抱走。
挣扎中,我对准卫褚的手腕狠狠一咬。
他闷哼一声,更是勒紧了我的腰,使我动不得半步。
「青青,不要闹了,圆儿他真的已经离开我们了……」
卫褚沉痛的声音回荡在我耳畔。
他告诉我,圆儿死了。真的死了。
我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晕过去前,瞳眸中倒映着卫褚红肿的眼眶和慌乱的神情。
17
我醒来时,卫褚眼眶红丝遍布,胡茬乱生。
见我睁开眼,他连忙从桌上倒了杯茶水端给我。
「身体可好些了?」
瓷杯送到一半,被我狠狠打掉,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瓷片瞬间四分五裂。
「滚!我不需要你的惺惺作态!」
我几乎是嘶吼,卫褚默默承下一切。他没有理会我的怒气,而是靠坐在我床边,喉头滚动,欲有话说。
他开口:「青青……」
「我不是青青,卫将军正值壮年,怎么这会儿脑子糊涂了?」
我打断了他,偏过头去。
晌久,卫褚的话语传来。
「圆儿的事,是我的失职……」
我的心口一阵绞痛。
「卫褚,你真该死。」
我用着平生最恶毒的话语:「溺死在池塘的人本应是你,是圆儿替你赎了罪孽。」
人们常说父债子偿,卫褚战场杀敌,双手沾染无数将士鲜血,那些亡魂无处申冤,一笔笔的债,全落到了他的后代身上。
我刚醒来,身子骨虚弱。
卫褚忽得从身后抱住我,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腰,泪珠落于我颈间,满是濡湿。
「我们日后还会有孩子的。」
卫褚想尽了所有语言,最后只想到了这句话。
孩子?
他与张念青唯一的联系便是圆儿,再继,是我这张之前披着张念青灵魂的人皮。
他无非想自欺欺人,骗自己罢了。
「不可能的。」
窗外月圆依旧,像极了无数个我曾期盼回到他身边的夜晚。
我默默在心里想。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手刃卫褚。
18
圆儿的离去,对我和卫褚来说是致命打击。
将军府上下死气沉沉,下人们平常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惹了卫褚不高兴,脑袋保不住。
他无事时常来陪着我,带我去街上逛,又或者是领我于河船上赏月,再不然就是我闷在屋内,他握住我的手和我说话,经常是他自言自语,我盯着窗外波纹涟漪的池塘发呆。
那里,曾是圆儿大声呼救,却无人应答的地方。
卫褚察觉到我的异样,他捂住我的眼睛。
「不怕不怕,看不见就好了。」
看不见就真的没有存在过吗?
死去的人,就能回来吗?
卫褚除了外出,回府后便整日待在书房,每晚在我熟睡后再枕于我后背,轻轻揽我入怀,清晨离去,给我留下身旁一片温热。
撞破他秘密那日,下了好大一场雨。
我端着煮好的参茶,想给卫褚送过去。这些日子他为了操办圆儿的后事,鬓角已然冒出了几丝白发。
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我便直接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桌上全是折册和宣纸。
我本想放下茶盏就走,可桌上一张白色宣纸上的字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我不由拿起来细细打量。
火烛窜动几下,映照出我惨白的脸色。
纸张从我手里滑落,门外,不知何时,卫褚站在那里,静静等着我。
我抬头看向他,喉头酸涩,后退几步,质问道:「那纸上到底写的什么意思?」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卫褚跨过门坎,不紧不慢来到我身前,将地上褶皱的纸张捡起。
「若你没看清,可以再看一遍。」
「啪」
我一巴掌挥到了他的脸侧,手心微微发烫。
卫褚被我打的偏过头,他目光盯着地面。
许久,他说道:「对不起。」
我问他:「那些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张念青。」
我不禁失笑。
是啊,除了她,还会有谁能预料到未发生之事呢。
她本就是异世者,不属于这里。
纸上一条条写着,何年何月何日,三皇子会谋反;又写着皇上会因为忌惮丞相手握重权而将他满门抄斩;还有戎族一战,必定死伤惨重,戎族研制了毒药,中毒者会在七七四十九后毒发身亡。
那字迹,不是卫褚的。
府内从未有外人来过,下人皆是目不识丁,而我除了那次回丞相府以后再未踏足书房,这上面的字迹不是卫褚的。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是张念青写的。
事情只被记录到这里便断了。
因为我回来了。
难怪。
难怪三皇子夜半谋反,卫褚能带着军马立即进入皇宫。
难怪丞相府灭门前几日,卫褚叮嘱我不要外出。
难怪戎族一战,一向以灵敏著称的卫将军会被刺客所伤,常盛顶替他上了战场。
难怪,他那么想让张念青回来。
有了她,卫褚不用费半点力气便能平步青云,轻而易举成为皇上的心腹。
我看着他,明明眉眼如初,可此刻竟觉得无比陌生。
「所以,所有的一切你全是知道的,只有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对吗?」
「包括阿沅,我爹我娘,常盛,你全知道,可没有告诉我。」
「还有……圆儿的死……」
提及圆儿,卫褚急忙辩解:「没有,我不知道圆儿会……会掉进池塘里。」
「若我知道,我一定会派人牢牢看住他的!」
他只说了圆儿,其余那些事,算是无法辩驳了。
我只感觉浑身无力,喉头处涌上腥甜,几声咳嗽下,嫣红的鲜血像初绽的桃花,染红了地毯。
卫褚见状,急忙抱起我跑了出去,同时命人去请大夫,语气满是担忧。
冷风如刀,一寸寸划过我的脸颊。
「卫褚,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我虚弱出声。
「你身子弱,先别说话了。」
我偏不听他的,一字一字讲给他听。
「这是报应啊。」
他的步伐缓了下来。
因果轮回,皆有所报。
呼啸风声里,我又哭又笑。
「是上天对你的报应啊……」
19
卫褚将我囚在了将军府。
他怕我会昭告天下他的丑事,怕百姓得知人人敬爱的常盛将军是因他陷害而死。
但他又不能杀我,因为我死了,张念青就只能永存他的回忆里。
我出不得屋子半步,他每日亲自送我饭菜,尽管我冷脸不言一语,但他乐得其中,讲着府外发生的趣闻。夜里,他抱来一床被褥,宿在地上。
他睡得不安稳,总是夜半惊醒。
他怕我趁他休息逃跑。
我竟不知,曾经翩翩少年郎,誓要保家卫国的他如今被岁月磨改的面目全非,为了利益,为了权利,为了功名,不择手段。
日子断断续续过了一月有余,我终于打理好了一切。
那日,卫褚来送饭,我破天荒地同他搭话。
他面露欣喜,趁此机会,我告诉他,我想要去池塘边晒暖。
「池塘」二字令卫褚眼角的笑意褪去大半,我知他心中所想,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这屋里闷了太久,池塘那有木藤秋千,我想在那里晒暖。」
思量许久,卫褚松了口,寸步不离地同我到池塘边。
他未曾看到我偷偷塞在袖口里的簪子。
池塘里红色的鲤鱼四处游荡,金光打在水面,映射出大好光景。
我站在池边,双手攥紧:「褚哥哥。」
我很久没这么喊他了。
卫褚也是一愣,他不知所措地回到:「怎么了?」
「你怕不怕我死?」
我回过头,眸含笑意,身体却直直朝着池里仰去。
「青青!」
卫褚纵身一跃,抱住我的身体,与我一同坠于池中。
他抱住我,奋力朝岸边游去。
我摸到早就藏好了的簪子,狠狠戳向他的右腿。
「唔」
卫褚闷哼一声,鲜红的血液浮现在透明池水中。
我抽出簪子,又是狠狠一刺。
卫褚双腿受了伤,很快没了力气。我拽住他的衣袖,带着他坠向池底。
不断涌出的水泡代替了他想对我说的一切。
最后一刻,我读懂了他的口语。
「对不起。」
他在对不起谁呢?
是意外落水离去的圆儿?是被他蒙骗上场的常盛?
亦或是,占了我十年身体的张念青?
我才不愿看他这幅伪君子的模样,选择与他溺于池中,也是为了不听他所谓的深情不移,海誓山盟的诺言。
我要他让他痛苦地死去,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要让他跪在那些被他残害的亡魂前,日日夜夜为他的所作所为赎罪。
我要让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见不到他心心念念的张念青。
两道身影默默沉于池底,我感到身体轻飘飘的。
所有的力气全用在了拉卫褚下水,拖住了他,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
恍惚大梦间,我好似看到了常盛的影子。
他一如从前,勾起唇角唤我。
「菁姐姐。」
我心口释然,任由自己阖起双目。
我忘了,奈何桥头,还有人在等我。
希望他没有等急。
豆芽菜。
我来了。
备案号:YXX1AJe1ZMiDnZylMC3Z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