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妈骂是扫把星,被后爸骂是便宜货。
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却要把我宠成小公主。
后来,他表白说爱我。
但只敢以玩大冒险的名义。
1
我在相亲,哥哥打来电话。
背景嘈杂,但我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林晚晚……」陆听迟犹豫,声音很轻,
「……我爱你。」
听筒里一片沉默。
衬得他身后的吁声特别刺耳,
「没意思啊陆总,跟你妹表白算什么冒险!」
他笑骂了几句,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再次凑近听筒。
这次轻松了很多:
「玩游戏输了,我选了大冒险,不好意思啊晚晚。」
陆听迟真的,
是个很恶劣的哥哥。
2
我把攥得发白的手指缓缓舒展,尽量保持语气平稳:
「我知道啊,哥。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陆听迟的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呼吸。
我利落地挂掉电话,沉默地盯着黑掉的屏幕,平复心跳。
缓缓勾起唇角。
没错,这确实是一场冒险。
不过那天他还不知道,更大的冒险很快就要来了。
3
我叫林晚晚。
陆听迟是我哥。
没有血缘关系,但共用一个户口本那种。
我 15 岁那年,他 17 岁。
我妈带着我,陆叔带着他,重组家庭。
大半年后,我妈给陆叔生了一个女儿,陆珍珍。
我们是黏在一起、沉甸甸的一家人。
陆听迟清冷、孤傲,偏执不讲道理。
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哥哥。
第一次见我,他态度非常恶劣。
两边父母刚领完证,拉着我们改口。
我很乖,夹着嗓子冲陆叔喊了一声「爸」。
陆听迟却像面对入侵者一样戒备,眼神冷得吓人。
「林阿姨。」他声音紧绷,微微颔首,已经是最大的妥协。
对我,则是狠狠拒绝,丝毫不留情面。
「我不是你哥。
「你别把自己当陆家人。」
视线停在我的手臂上,像 X 光那么锐利。
我不得不把喉咙里的「哥哥」两字咽下去,怯怯叫他:「学长」。
悄悄把手臂背到身后。
场面很尴尬。
陆叔皱起眉:「你摆脸子给谁看?」
我妈却面色如常,笑盈盈地挽起他的胳膊,往客厅带:
「老陆,别跟孩子置气,来帮我看看这几个行李怎么放。」
转身时,余光扫向陆听迟,唇角笑意更深。
毕竟无论孩子怎么反对,她都已经是户口本上的女主人了。
不容置疑。
4
那一年,我妈三十多,风韵正好。
但可惜,除了一副漂亮的皮囊,其他一无所有。
哦不,有我这个拖油瓶,
以及前一份和渣男的不幸婚姻。
陆叔比我妈大十岁,长相普通。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发福的啤酒肚尤其惹眼。
不过没关系,他在区里工作,是个科长。
小地方,公务员也叫「当官的」,就算是带着孩子的二婚也很抢手,
更何况陆叔风评很好。
爱妻车祸身亡后,他独自抚养儿子,多少年里被多少人劝过,才慢慢从痛苦和思念中走出来。
这么一份好姻缘,我妈太珍惜了。
所以去陆家前,她专门把我叫到身边。
很细心地,将我胳膊上狰狞的伤口,
一个一个用创可贴遮住。
5
那些伤,是我妈醉酒时打的。
「疼吗?」她问。
我点点头。
察觉到她脸色变化,又赶紧摇了摇。
我妈这才满意地换了话题:
「晚晚,你毁了我前半辈子,现在我的幸福来了,你乖一点,别给我惹麻烦。」
她难得有这么清醒的时候。
清醒地把所有的不幸,都推到了我身上。
我妈说,她年轻时什么都不懂,不小心有了我,奉子成婚。
自此,与父母决裂,又被渣男欺辱,小仙女跌落云端。
十五年的不幸,归根结底,思来想去,罪魁祸首只能是我。
所以我必须要乖。
去陆家那天,我专门换上最招长辈喜欢的白色纱裙,用长袖遮住手臂上的创可贴。
但好像还是被陆听迟给看出来了。
聪明如他,也许也能看出来,我当时那么渴望成为他的妹妹。
6
其实我第一次见陆听迟,并不是在陆家。
而是更早一些,在新生欢迎仪式。
我高一刚入学,就成了被霸凌的目标。
成绩一般,单亲家庭,因营养不良而瘦小,甚至眼尾上挑像画了眼线,都被拿来攻击。
陆听迟是高三学霸,作为学长代表发言。
他是那种刚一走上讲台,就能引起台下一片骚动的校园风云人物。
演讲稿写得激情澎湃,将我们这些新生比作夏日朝阳。
只是陆听迟的声线实在清冷,面无表情地念出来,动听但没有起伏。
当时,我好不容易推开女厕所的门,衣角还淌着污水,定定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
远远看向陆听迟,
站在讲台上的人,身穿白衬衫,茕茕孑立,阳光勾勒出流畅的轮廓,
像被神明眷顾的孩子。
九月的早上,太阳依然毒辣,但光照在陆听迟身上,就像被折射一道,反倒透出凉意。
某个瞬间,我心跳加速,突然生出一种错觉。
——陆听迟跟我是一类人。
很可笑啊。
我这样一个浑身污水被霸凌的对象,竟然会觉得自己和众星捧月的学霸是同类人。
「原来他就是陆听迟,好想当他的妹妹。」
这个念头在脑海盘旋,越来越强烈,我甚至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如果能当学霸的妹妹,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当时我还不懂,
除了自救,还有另一种更迫切的情感;
除了兄妹,还有另一种更亲密的关系。
7
终于如愿跟陆听迟成为一家人,他却并不想认我这个妹妹。
可,我,偏,要。
尽管满心的失落,但我依然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那我就再乖巧一点好了。
他不认我,我就不会叫他哥。
他讨厌我,我就离他远远的。
不管是在陆家还是在学校,我都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距离。
没想到,是陆听迟自己主动打破了这种距离。
我的行李在陆家没放多久,又重新打包收拾了起来。
我妈让我去住校。
司机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下车,装模作样地擦擦汗。
很为难地说,他两个小时后要去接陆叔,来不及帮我搬。
两个小时,怎么会不够?
只是我这个便宜女儿的面子不够而已。
我很懂事地道谢。
拉着行李箱,拖着大包小包,一步一挪地闷头往寝室走。
一道阴影落在身前。
我仰头,阳光有些刺眼。
「学长。」
8
陆听迟刚打完球,栗色的发梢被汗打湿,好看的下颌上汗珠将滴未滴。
多美好的画面啊,可惜,眼神很不友善。
他上下打量我,伸出手。
啊……这个意思是?
我愣了愣,大悟。
赶紧掏出钱包,递过去。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轻轻搁在他掌心。
第一次,陆听迟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秒内阴晴变幻。
惊讶、困惑,以及「这女的怕不是傻子吧」。
他把钱包扔还给我,把棒棒糖揣进裤袋。
又冲我伸出手。
「行李,重的,都给我。」这次陆听迟勉强开了金口。
不由分说,直接抢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受宠若惊。
9
我的宿舍被安排在 1 号楼,5 楼。
最老的宿舍楼,没有电梯,连房间都刚好在拐角,小得可怜。
这是陆叔专门安排的。
倒不是针对我,而是作为他的子女,也要跟着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
哪怕是我这个便宜女儿。
「学长,我自己来吧,上下跑几趟就搬完了。」
我跟在陆听迟身后说了很多次。
他不理会。
老宿舍楼里没住多少人,室友们也不在。
征得宿管阿姨的允许,陆听迟执意要把我的行李拎到寝室。
那么多行李,一口气搬上 5 楼,他习惯紧抿的薄唇微微张开,低喘,脸颊泛红。
推开寝室门,吱呀,很刺耳的一声。
他看过去,脸色瞬间发白。
10
很小的 6 人间,
窄得只能一人走的过道上,粘着一团一团头发。
上铺的墙面,因为受潮长了霉斑,和蜘蛛网相得益彰。
更恐怖的是,
因为是临时加进来的,分给我的那张床上,摆满了盆子袜子裤衩子,还有散乱的垃圾。
我看愣了。
即便我妈喝醉撒酒疯,把瓶瓶罐罐摔一地时,也不至于这么脏乱。
倒像是……
倒像是我妈和我渣男爸,离婚前的那一次。
俩人从大吵到大打出手,把家里砸得稀巴烂,我躲在墙角,被飞过来的碎片割破了脸,哭得很大声也无人在意。
满目狼藉,真的是满目狼藉。
往后的三年,都要住在这种地方,这是「艰苦朴素 plus」,地狱模式。
我深深吸了口气,扯出一丝笑容:
「学长,我包里有水,先休息一下吧。」
转头,门口只立着我的行李,空无一人。
我追出去。
宿舍楼前空空荡荡,转身打算回去,鬼使神差地,我绕到了楼后。
阴影里,陆听迟靠在墙边,蓝白色的篮球服蹭上了灰,他也不在意。
叼着一支烟,指尖有些颤抖,点了两次才点燃。
果然啊,这个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好学生榜样,也会抽烟。
我们确实是一类人。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学长,抽烟不好的。」
陆听迟没有接,声音有些凉:
「你妈怀孕了,是个男孩,你知道吗?」
11
我当然知道。
我还知道,就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陆叔才答应跟我妈领证。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乎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哥哥。
陆听迟低头吸了一口烟,吐出,一阵猛咳。
他的眼角似乎开始泛红,隔着缭绕的烟雾,我看不真切。
「高一不用住校的,其实高三也不用。
「你妈送你来住校,我爸要求我别回家,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等我回答,他嗤笑一声,自顾自继续说,
「因为他们害怕,害怕我们会伤害他们还没出生的孩子。
「因为他们心虚,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坏。」
他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语气讥诮,表情灰败:
「大人啊,真是自私又虚荣。
「他们把我们扔得远远的,还要安排摆弄我们,帮他们维持好名声,可笑死了。」
我看着陆听迟,懵懂地眨了眨眼。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秘密。
单单只是因为他的难过而难过,心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知道,
从我身上,他看到了过去。
从他身上,我看到了自己。
12
我对大人没有怨恨。
因为早就不抱什么期待,也因为明白怨恨没有用。
作为孩子,我可以被随意安排,和陆听迟一样。
所以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吸烟真的有害健康,学长。」
拽着陆听迟的胳膊,学着电视里妹妹对哥哥那样,晃了晃。
不知道是因为心里太难受,还是因为烟味呛得太厉害,我的眼睛莫名酸涩。
一不小心,滚下一滴泪。
陆听迟凑近唇边的手顿住,眼中闪过惊讶。
趁他发愣的片刻,我抽出他指缝间夹的烟,丢开。
又大着胆子,扑进他怀里,
把剩下的眼泪全都蹭到他身上。
预想中,应该很快就会被嫌弃地推开。
竟然没有。
陆听迟浑身僵硬,很久之后才慢慢放松。
开口,他的声音很不自然:
「算了,你还小,还不懂这些。」
最让我诧异的是,下一秒,一只手抚在我的背上。
动作很生疏,但掌心暖烘烘的。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个哥哥的感觉是这样的,
是这样满心难言的委屈被稳稳接住的踏实。
陌生、炽热,想要紧紧抓住。
「挺好的,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他叹了口气,声音淡淡的。
但里面的哀伤和疼惜,勾得我眼泪越流越多。
「哥。」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陆听迟没有回应,
但也没有拒绝。
13
其实不懂的人,是陆听迟。
他不知道,抽烟不是那样的。
要从肺里面过一遍,将烟气从喉咙咽下去,再从鼻腔呼出来,尼古丁才能刺激大脑分泌更多的多巴胺。
他也不知道,我住校是心甘情愿的。
想离他近一点,也想离陆叔远一点。
因为我妈怀着孕,陆叔偶尔看向我的眼神,黏腻肮脏。
「等你再长大点吧」,他随口说的这句话,让我隐隐不安。
但我不打算告诉陆听迟。
我喜欢哥哥把我当成一张白纸的样子。
14
那天之后,人前我依然叫陆听迟学长,和他保持距离。
私下里,我总是故意找机会叫他哥哥。
陆听迟一般不回应,实在被叫烦了会嗯一声。
不到一秒的一声「嗯」,经常能让我暗暗开心两小时。
「晚上 10 点,你在宿舍楼后面等我。」
早操后,陆听迟经过我身边时,面无表情说了一句。
于是我胡思乱想了一整天。
高中,男孩女孩们就像一夜长大似的,很多事突然开了窍,我也一样。
他想做什么?我想让他做什么?不好不好,他可是哥哥啊。
数学课上,我心不在焉地涂涂画画,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太难了,我想不出。」我诚实作答,引起一片哄笑。
终于熬到晚上快 10 点,我提前 10 分钟跑下楼。
陆听迟就站在楼下,看到我,不悦地挑了挑眉。
我在前面走,他远远地跟着,两道人影缩短又拉长,绕到宿舍楼后。
阴影里,他眉头蹙起:
「你下来这么早干嘛?晚上要注意安全,幸好我提早到楼下等你。」
我笑嘻嘻地摸摸鼻子:
「以前没人跟我说过嘛,以后会注意的,哥。」
他勉强嗯了一声,算是饶过我。
手一抬,丢了个袋子到我怀里。
汉堡、煎饼果子、烤猪蹄,
都还热乎着。
「瘦得跟小鸡崽一样,跑操都跟不上,以后好好吃饭知道吗?
「不过晚上也不能吃多,只能选一样,挑你最喜欢的。」
一贯清冷命令的口吻。
试图掩盖他因为不了解我的口味,大晚上特地买了好几样吃食的窘迫。
原来被哥哥投喂,是这种感觉啊。
15
这种悄咪咪的「地下接头」,后来还有过几次。
当然,陆听迟不光是带吃的给我,还给我带习题册。
「我扫了眼高一月考排名,你才排 300 多,用脚踩出来的答题卡也比你分数高吧?
「下次至少考到前 200。」
学霸如陆听迟,根本不懂学渣的疾苦。
他一句轻飘飘的命令,在我脑海中砰的一声,炸开。
那么长的排名榜,陆听迟是怎么扫到我的?难道一个个找的?
之前每次听到同学抱怨,被家长要求考试必须多少分,哭天抢地的样子像是活不下去了,
我都忍不住酸涩地吐槽。
喂!有人关注你的成绩哎,你的每一点进步退步都能牵动别人的注意力哎!这是多幸福的事。
所以现在,被嫌弃成绩,被要求一下子进步 100 多名。
我心里美滋滋放起了烟花,根本不在意有多困难。
指尖偷偷摩挲着习题册上他用飘逸的小字做好的批注,我重重点头:
「放心吧,哥!」
16
下一次的月考,我真的考进了前 200。
学习不难,找学习的动力才难。
但我找到了。
把成绩单按在心口,我忍不住期待晚上的秘密接头。
总是冷着脸的陆听迟,应该会小小地开心一下吧?
那我能不能提出想要一个抱抱?
不行不行,肯定会被大义灭亲……
乱七八糟的想法飘来飘去,我漫不经心地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忘记了,有人在暗暗地盯着我。
周婷。
她是我们副班长,光明正大地暗恋着陆听迟,也光明正大地引导着对我的霸凌。
新生入学典礼那天,她把我的书包扔进厕所,逼着我下跪,用污水浇了我一身。
我没有默默忍耐。
在这个世界上,光是面对「亲人」,我需要忍耐的已经够多了。
面对这些校园里施暴的人渣,我没什么好怕的。
像不要命的小狮子一样,我奋力反击,甚至还曾经脸上带血地闹到老师那里。
周婷才终于有所收敛,不敢再对我那么肆无忌惮。
但嚣张惯的人,又在这样的年纪,蠢蠢欲动的嫉妒心,往往能超越理智。
自从周婷听说,陆听迟帮我搬过行李,她看向我的眼神就总是阴恻恻的,
像随时打算反扑的毒蛇。
「九点半」「宿舍楼后」「陆」。
我无意识地写下几个字。
不小心被周婷看到,
并串联了起来。
17
晚上九点半,我在宿舍楼后,等来的是周婷和她的小姐妹。
「嗬,大半夜的,小狐狸精出来勾人了啊。」
她嘴里叼着烟,话说得含混,恶意更加明显。
其他几个小姐妹配合地跟着嘻嘻哈哈,几十厘米长的棍子,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敲。
「想勾陆学长啊?」
周婷看了看四周,确认陆听迟并没有来,恶狠狠地把烟屁股吐在我脸上,
「先跟我们玩玩呗。」
几个人一点一点靠拢,把我围困在墙角。
周婷用棍子挑起我的下巴,凑近,恶心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啧啧啧,跟你妈一样,都长了张不安分的脸。」
她眼里的恶意像刀片锋利,「没关系,留下几个疤,就安分了。」
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我劝你别动手,不然你会后悔的。」
她警惕地环顾周围,一片安静,笑了。
轻蔑地拍我的脸,鲜红的指甲左右比划:
「唬谁呢,想拖延时间?让我看看留个什么形状的疤比较好呢?」
袖子里,我攥紧了裁纸刀。
18
她们人太多了,拿这么一把小刀,想要全身而退很难,但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还是可以的。
我屏息,在大脑中一遍一遍预演逃跑方案。
「别磨叽了,咱们是来打人撒气的,又不是来给人整容的。」谁喊了句。
嘻嘻哈哈的笑声过后,周婷露出一个嗜血的笑。
「砰!」
她猛地把我的头磕在墙上。
疼,钝痛。
大脑眩晕,一片空白。
眼角瞥见快要压下来的血红指甲,我握紧裁纸刀,用上全力,不管不顾地狠狠一划。
皮肉绽开的触感。
啊的一声尖厉惨叫随之而来。
不止,
啊啊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凄厉。
我强忍着头痛,艰难睁开眼。
心惊肉跳。
周婷抱着手臂,疼到打哆嗦,哭着喊着要去医院。
但没人顾得上她,其他人一个个东七倒八歪,趴在地上哭嚎。
中间站着的,是陆听迟。
不改往日疏冷的表情,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眼底怒气涌动。
「你们打了林晚晚?」
他缓缓开口。
视线凛冽,扫过挣扎着爬起来的几个女生。
她们是校园群架的主力,见惯了大场面,但现在,被巨大的压迫感吓得不敢说话。
「我不想打女生,但你们不该动我妹妹。」
他一字一句,声调不高,把「妹妹」两个字咬得尤其重。
几个女生听得脸色煞白。
可惜,晚了。
陆听迟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根棍子,在手里颠了两下。
然后,破风声响。
他侧开半步,躲过一个女生背后偷袭的飞踢,紧接着一棍子抡了上去。
咔嚓,棍子断成两截。
那女生应声摔在地上,抱着腿嗷嗷嘶吼。
看到战力最强的被秒杀,其他几个人惊慌地后退。
但陆听迟又拎起地上的棍子,一步一步逼近,
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
19
十几个人,一瘸一拐搀扶着离开,哭叫声渐远。
陆听迟在我身前蹲下,表情依然冰冷,眼中纠缠着复杂的情绪。
伸出手,快要触摸到我额头的时候,
顿住,收回。
「受伤了没?」他声音滞涩。
我小幅度地摇摇头:「我没事的,哥。」
又是一阵眩晕,
只能赶紧闭上眼,强忍住胃里的翻涌。
突然,身体被抱住。
一只手犹豫地抚上我的头发,小心地在我头顶揉了揉。
「别怕,哥哥在。」
几个字,他说得磕磕绊绊。
这个连打架都游刃有余的学霸,第一次学习如何自称「哥哥」,生涩却又坚定。
「哥,哥……」我回抱住陆听迟,一遍遍叫他。
他一遍遍回应:「别怕,我在。」
我说不清,自己是哭着笑了,还是笑着哭了。
20
第二天,阳光很好。
陆家小别墅的院子里,陆听迟直挺挺地跪着,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
他已经跪了一天。
周婷一群人被打得很惨,鼻青脸肿都是轻的,骨折的骨折,破相的破相,
惊动了学校。
她们是施暴者,自然不敢主动告诉老师。
总是被欺压的同学也不会去打小报告,她们高兴都来不及。
只是,我在危急时划向周婷的那一刀,实在太深了。
胳膊上几乎见骨,血流不止。
校医怕出事担责,向学校报告,追问之下,找到了我和陆听迟。
陆叔推掉会议,匆匆赶到学校。
刚进办公室,啪,重重地甩了陆听迟一巴掌。
太没面子了。
陆叔来学校,从来都是一副领导视察的姿态,哪有这样被叫来问罪的?
他怒不可遏,没能维持住一贯的儒雅。
陆听迟本来正在向教导主任解释事情的经过,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这一巴掌,打碎了所有。
在陆叔的呵斥下,他默默噤声,嘴角渗出血色。
再问,他说架是他打的,那一刀也是他划的。
「陆叔,是她们先打我的,哥哥只是为了保护我,而且那一刀是……」我哭着解释。
「闭嘴,小晚。」陆听迟冷冷打断。
没有再多一句辩解。
21
我和陆听迟第一次被叫回家里,竟然是为了回来挨打。
陆叔是个「温和」的人,自然不会打我。
我主动走到我妈面前,把医生的诊断摊开,
轻微脑震荡。
她看都没看,把病历扔飞出去,然后,生生给了我十几个巴掌。
看来我妈现在真的很幸福啊,补得气血十足,巴掌生风。
我脑子嗡嗡的,眩晕和恶心的感觉已经很熟悉了。
分神这么一想,倒也不觉得疼,反倒想笑。
但院子里,
「我养你是为了让你给我丢脸吗?」陆叔的骂声不绝于耳。
棍棒打在身体上的闷响、陆听迟忍不住的喘息,一声声全都刺进我的心脏。
疼,疼得心脏像被戳开一个大口。
我妈扬起手,却没有再落下来,很意外地看着我:
「你哭了?」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没再哭过,不管被打到多惨。
哭没用,反而会激起大人的掌控欲和征服感。
只要绷住不哭,似乎就不会完全输掉。
但遇到陆听迟之后,我输惨了,眼泪比想象中还要多。
我妈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在沙发上坐下。
看我肿着脸、狼狈擦眼泪的样子,满意餍足,仿佛大获全胜。
「都说了别给我找麻烦的,瞧你们把老陆气的。」
她打我十几个巴掌,是为了给陆叔出气。
俯视的角度,我垂眸,问:
「那你不生气吗?」
对上她疑惑的视线,我淡淡开口:
「给你找麻烦的、毁掉你人生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打我骂我,你以为你赢了?不是,你只是欺负我是个孩子,没办法还手而已。
「你愚蠢、刻薄、自私、不懂反省,一副好牌让你打烂完全是活该。」
我一字一句,说得她目眦欲裂,抖着唇,骤然拔高声调:
「林晚晚,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笑了,笑得畅快:
「为什么要再说一遍?我可以三天三夜不重样地告诉你,你是怎么一步步毁了自己的。
「你以为你现在遇到了幸福?不是,你的人生,只会是无穷无尽的下坡路。
「珍惜你最后这点虚假的幸福吧,很快——」
我俯下身,凑得很近,近得能捕捉到她脸上肌肉的抽动。
这样,确保她听得清清楚楚。
「——很快,都、要、没、了。」
轰。
窗外一声闷雷炸开。
22
不理会我妈的反应,我摔门出去。
陆听迟被罚跪,
那我就跟着罚站好了。
「哥,对不起。」
站在陆听迟身侧,我还没开口,眼泪先下来了。
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唇动了动,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废什么话,你都快被打成猪头了。」
这种时候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说出的话却还是这么坏。
真是个恶劣的哥哥。
夕阳余晖笼罩,我突然想起见陆听迟的第一眼。
那时候,他高冷淡然地站在讲台上,我以为他是被神眷顾的孩子。
但现在,他跪在我身边,我才知道,神不爱人,万物都是蝼蚁。
既然这样,那就不再奢求神的垂怜。
陆听迟是我的哥哥,我自己来爱。
「哥,他们去吃饭了,你赶紧休息下吧。」
「休息什么,起码要跪一天一夜的,我都习惯了。」
陆听迟不在意的口吻,配上他像纸一样惨白的脸,根本没有说服力。
见我又要道歉,他不耐烦地叹气,摊开手在我眼前晃。
「还有棒棒糖吗?上次那个吃完了。」
视线停在我身上,却像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很甜,好多年没吃到这么甜的糖了。」
23
「老陆!快!」刺耳的尖叫声响起。
我和陆听迟,罚站的罚站,罚跪的罚跪。
麻木地看着,陆叔慌张地抱着我妈跑出来,小心翼翼地抱进车里。
我妈,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经过我身边,发红的眼直直瞪过来。
我知道,她很想扑上来把我撕碎。
可惜,地上,一路鲜红的血迹,她疼得动弹不得。
高龄孕妇,真的不应该轻易动胎气的。
尤其是,她外表虽然风韵正好,但这么多年抽烟喝酒,身体早就坏了,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陆叔砰地关上门,车飞驰离去。
「起来吧,哥,他们走了,今天都不会回来了。」
我低头,想去拉陆听迟。
才发现自己也虚弱得不行,稍一用力,眼前发黑直往下栽。
但这次,我没有那么惊慌。
因为知道,摔倒前,会被稳稳接住。
24
早上还阳光灿烂,现在,雨大滴大滴砸下来。
陆听迟像感知不到,扶着我,跪在雨里。
「哥,先回屋吧,咱们回屋说。」我忍不住求他。
陆听迟低头,视线落在一处。
那里,刚才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
「小晚,不该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眼神是我看不懂的复杂。
我心里一紧,抓上他的胳膊,焦急地解释:
「你放心!我妈肯定会没事的,陆叔那么看重那个孩子,肯定不会让她有事的!
「我只是想办法支开她和陆叔而已!」
被我妈打,我不怕,被陆叔骂,我也不怕。
可一想到陆听迟可能会对我失望,我就怕得要死。
哪怕一个无声的眼神,我都接受不了。
但现在,他一错不错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眸光锐利,能刺破傍晚的雨幕:
「越多的算计,就有越多的变数。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妈流产了,他们以后会怎么对你?
「万一昨晚,我不是提前 10 分钟,而是按我们约好的 10 点过去,你会受多重的伤?」
轰隆。
闷雷在我脑海炸开,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了,哥哥都知道了。
我那些算计的小把戏,原来哥哥都知道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低着头,无力地放开了他的胳膊。
心里很明白,已经不能挽回了。
在陆听迟的心里,我不再是一张白纸了,
不再是应该被宠着、惯着、喜欢着的妹妹了。
25
「不该是这样的。」
陆听迟摇头,声音失去了平稳,
「不该不告诉别人你是我妹妹,让你不安,用自己去冒险。
「也不该不肯向我爸低头,害你跟着被打,还要想办法保护我。」
他低低地叹气,是在自责:
「做为哥哥,我本来应该保护好妹妹的。」
我抬头,听清了每个字,但听不明白串联在一起的意思。
下意识道歉:「哥……对不起……」
扶在我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将我揽进怀里。
是从来没有过的亲近:
「小晚,是我对不起。
「我第一次做哥哥,不太会,委屈你了。」
陆听迟抬手,握住我的手腕。
这次没有丝毫犹豫:
「以后我会学着照顾你,同样,作为哥哥,我要求你保护好自己。」
我木着脑袋,还是没有完全理解陆听迟的意思。
只知道,自己依然是被包容和宠爱着的,哪怕被发现了最不堪的一面。
这就足够了。
我点头,暗暗用力,一寸一寸抽回手腕。
直到,瘦小的手被陆听迟包在掌心,与他的大手相握。
雨铺天盖地,
将我们浇得浑身透湿,是惩罚,也是洗礼。
26
我妈的孩子没有大碍,只需要保胎治疗。
但掀起了轩然大波,
做了各项检查后,陆叔私底下被告知,我妈肚子里的是个女孩。
他这才明白,我妈之前收买了医生,骗他说怀了个男孩,并以打胎为威胁,逼着他扯证。
从头到尾,是个半真半假的骗局。
第二次,我猜这是陆叔第二次因为孩子被狠狠欺骗。
他气得当场失态,给了我妈一巴掌。
其实本来能瞒到孩子出生的。
到时候,看到鲜活的小生命,无论男女,都是自己的孩子,陆叔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也是我妈一开始的打算。
但我让一切提前了。
听到这些消息,我伸了个懒腰,剥开一颗棒棒糖,塞进嘴里,鼓起一边腮帮,
也递给陆听迟一颗。
「傻乐什么呢?」图书馆里,他低头刷题,背依然直挺挺的。
我坐在旁边,腿一晃一晃:「陆叔和我妈,最近都没空骂我们啦。」
陆听迟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问,接过棒棒糖揣进口袋。
住校的日子,没了校园霸凌,哪怕宿舍环境很糟糕,我也开心。
难熬的只有晚上,白天我会找一切机会跟陆听迟待在一起。
早操、课间、午休、晚自习。
现在全校都知道了,高冷学霸陆听迟有了个异父异母的亲妹妹,亲得一刻都分不开。
「多认识点你们同年级的朋友,别总来我这里跑。」陆听迟劝过我。
「哥,你嫌我烦了?」我小心地问。
得到否定答案后,我大胆暴言:
「我不需要朋友,只需要哥哥就够了,哥哥就是我的一切!」
陆听迟白了我一眼。
当时他还不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27
寒假,学校不能留宿。
我和陆听迟,拎着行李刚进家门,又被推了出去。
他们不想让我们回去。
如我所料,
虽然知道我妈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男孩,陆叔有些失望,对我妈也不再有好脸色。
但出于某些原因,对那个孩子,他还是期待得很。
加上我之前的「劣迹」,他们生怕我们再使什么坏,伤害到那个小孩。
「你们俩去老房子住吧。」
陆叔扔出一串钥匙。
年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把我们扫地出门。
但这却是我过的最好的一个年。
28
老房子里没电没水没地暖,只有厚厚的一层灰。
我和陆听迟凑了凑零花钱,勉强把水电给交上,地暖因为要交一年的费用,我们盘算一番,作罢。
陆听迟买了个热风扇,又花了大价钱买了两床羽绒被。
除夕这天,
我裹着被子,圆滚滚的一团,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
只露出个脑袋,看陆听迟做饭。
他身穿浅色的居家服,眉目疏冷沉静,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单手随意插在口袋。
另一只手,握着锅铲。
我仰头看他,唇角弯起。
第一次见陆听迟,我料想到他会走下高冷神坛,但没想到他还能走进厨房。
染上一身的烟火味。
「哥,我以后嫁给你吧。」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我把自己都吓愣住了。
陆听迟正在颠勺,哗的一下,青椒肉丁撒了一地。
他顿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蹲下身去处理,手忙脚乱还被烫到了手。
我乐不可支,恶作剧地再接再厉:
「哥,我嫁给你吧嫁给你吧嫁给你吧!」
越说心跳越快。
是那种借着玩笑的名义,偷偷说出心里话的隐秘快感。
「闭嘴!」
陆听迟捡起一片没沾到地的肉丁,吹了吹,恶狠狠塞进我嘴里。
却被我咬住了手指,
舌尖不小心舔上去,我看到他浑身震颤。
半晌,我们对视。
他的喉结滚了又滚,讷讷反驳:
「小晚,我可是你哥。」
异父异母算什么哥哥。
但我没有开口,因为陆听迟忘了抽回手指。
好红啊,哥哥的耳朵。
29
除夕守岁,破败的老楼房,只有几户亮起了灯。
其中一盏,属于我和陆听迟。
我们裹着羽绒被,窝在沙发里。
春晚很无聊,但我们笑得很开心。
天太冷了,我爬过去,钻进陆听迟的被子里,脑袋抵在他胸口。
「我那个粉色的被子,没有你这个灰色的暖和。」我一本正经解释。
生怕自己被丢出去。
「充绒量都一样的,我还给你塞了个暖水袋。」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陆听迟还是默默放松紧绷的身体,给我挪出了位置。
他的手虚虚搭在沙发上,像把我环在了臂弯中。
最近我学会了任性,以及蹬鼻子上脸。
伸出冰凉的双脚,一点一点,贴上他的小腿。
依然没有被拒绝。
零点。
远远地,有烟花腾空绽开,把老式的窗子照得绚烂。
「哥,新年快乐。」
我仰起脸笑。
目之所及,是陆听迟流畅的下颌线。
他低头,眼角眉梢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新年快乐,小晚。」
缓缓地,缓缓地靠近。
下一秒。
湿润柔软的触感,落在我的额头。
砰!又一朵烟花升空。
照亮我睁圆的双眼和陆听迟不自然回避的眼神。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有空白。
空白地往后仰,继续后仰。
那片湿润,从额头,滑过鼻尖,终于停在唇瓣。
「新年快乐,陆听迟。」
「新年快乐,林晚晚。」
烟花熄灭,我们的气息,在沉寂中纠缠。
30
陆叔在医院等我妈生孩子。
我在考场外等陆听迟高考。
好笑的是,同样是两天,陆听迟可比我妈顺利得多。
考场外,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阿姨站在我旁边。
「小姑娘,你在等谁?」她问。
「我哥」两个字在舌尖打转,我却改了口:
「在等我喜欢的人。」
之前,我花了那么多心思,让陆听迟答应做我哥哥。
现在,他终于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照顾,我却不满足,想要更多。
真的好贪心啊。
小阿姨眼睛一亮,摇着头:「啧。」
我以为她不认同,快速解释:「他是学霸,能上 985 的那种。」
小阿姨眼睛更亮,头摇得更厉害:「啧啧啧。」
陆听迟走出考场。
过分优越的身高和长相在人群中很显眼,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我。
看似闲庭信步,但走得比以往都快,风带起白色衬衫的一角。
「等累了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陆听迟走到我面前,随意撩开我被汗水打湿的刘海。
小阿姨眼睛放光,捂住嘴:「天啊!啧啧啧!」
转头去数落旁边刚才兴冲冲跑出来的小胖子:
「看看人家,帅哥、学霸,还有这么好看的女朋友。你但凡能有一样,我这个当妈的都能每天笑醒。
「这个暑假给我去报班减肥!」
陆听迟接过水,刚喝了一口,动作顿住。
我心虚地别开脸,向莫名躺枪的小胖子投去同情的眼神。
「不准看别人,看我。」
陆听迟侧身,霸道地隔开我的视线。
我仰头。
他俯身。
故意压低的声线,刚好钻进耳朵,刺激得我头皮发麻。
「女,朋,友。」他说。
总是冷着脸的人,现在唇边挂着我从没见过的坏笑。
太恶劣了!
31
暑假悠长,后来回想,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暑假。
陆听迟考得很好,top5 的 A 大。
本应该好好放松,他却打了两份工,还挤出时间催我学习。
能想象吗,我假期的学习压力,比期末考试前都大。
深夜,老房子。
「哥,你收手吧,我只是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学渣,真的不是学霸那块料。」
连续掉发一周后,我摆烂地趴在沙发上看小说,晃着脚。
陆听迟刚洗完澡,一边擦头发,一边检查我一天的作业。
越检查脸越黑。
「楼下那只狗如果能去上学,它都比你考得好。」
我一咕噜转身,反驳,「不可能,那只是哈士奇。」
视线却透过宽大的 T 恤,不小心落在了他的腹肌上。
没擦掉的水珠,正顺着流畅的线条滚下,在浅色的居家服上氤开。
天,好热啊。
我的脸滚烫。
陆听迟捕捉到我赤裸裸的视线,没有避开,反倒随手把衣角往上撩了撩。
「你今天再做一套卷子。」
对上我震惊的瞳孔,他耳根通红,勉强装作若无其事,
「如果总分能上 650,我可以再答应你一个要求。」
我腾地坐起,试探着问,
「那我想要亲亲,你也答应?」
陆听迟不自然地轻咳,点头,「哥哥对妹妹那种,可以。」
下一秒,我已经在书桌边坐好,摊开了卷子。
32
我妈和陆叔,所有精力都放在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无暇顾及我和陆听迟。
继续被「放逐」,我们乐得自在。
被叫回去,是因为要给陆听迟办升学宴。
真稀奇,连陆听迟本人都是到场后才知道,这是他的升学宴。
好在,主角不是他。
是那个刚满月的孩子,陆珍珍。
陆叔真正打算炫耀的并不是陆听迟的好成绩,而是他老来得女的快乐。
时隔几个月,再次看到我妈,我差点认不出来。
她妆化得很浓,却依然遮不住疲态,穿着以前很讨厌的宽松衣服,还是能看出身材严重走形。
这个孩子,像是吸走了她的骄傲和活力,
以及对未来的美好幻想
——她笑着,眼神却空洞,看向陆叔,不再是娇嗔媚态,倒有些说不出的畏惧。
我听说,她得了产后抑郁症,
却不知道这么严重。
「你还好吗?」席间,我问她,尽量不显得太生疏。
她眉峰一挑,是习惯性的攻击反应:
「你是要看我笑话吗?
「不管怎么样,老陆很喜欢珍珍,而且在这种场合把我介绍给大家,我很幸福。」
我失笑:「那真是恭喜了。」
这竟然是一对母女的对话。
参加升学宴的人很「懂事」,不但要包红包,还要对着个丑娃想办法夸出花。
「陆科,你儿子和女儿都这么漂亮,以后这个小女儿长开了,肯定也是个美女!」
可惜,狠狠踩雷。
陆叔表情几乎凝固。
角落里,我腹诽,她会越长越像陆叔倒是真的。
被陆听迟掐了下手心:
「收敛一点,你笑得太明显了。」
可他明明也在偷笑。
有人经过,陆听迟下意识地收回手。
我一把攥住:「紧张什么,你是我哥啊。」
但他还是抽了出来。
33
我想送陆听迟去学校,被拒绝了。
他担心我一个人回来不安全。
「小晚,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
车站,陆听迟跟我告别。
人头攒动,他只静静站在阳光下,就是道不染纤尘的迷人风景。
我重重点头:「哥,你也是。」
陆听迟拉着行李,背影渐渐远去。
快要进闸机口的时刻,却又突然转身,
他跑了回来。
紧紧抱住我,心跳快得像躁动的鼓点。
「林晚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管在学校还是家里。」
「放心吧,你在 A 大等我。」
我把耳朵贴在他胸口,数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和他一样快。
当时,A 大对我们来说,就是一道照进死海的光。
陆听迟已经顺光而上,
只需要再忍两年,忍到我也能离开这个窒息的家,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是的,我们当时那么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不知道,这短短两年,会有那么大的变故。
34
陆听迟上大学后,很忙。
不光要忙学业,还要忙打工赚钱,假期都很少回来。
他似乎已经在规划以后的人生,但我们很少谈起。
人总是会下意识回避太复杂的事。
我也很忙。
自从把 A 大定为目标,摆烂是不可能了,疯狂加入卷成绩、卷分数的行列。
生日,是少有的偷懒机会。
这天不是周末,陆听迟没空回来,早就给我寄了礼物。
我期待了整整一周,刚收到快递就迫不及待拆开。
脸瞬间垮了,
《清华一发入魂》系列辅导书。
真的会谢。
气鼓鼓地打电话过去质问,陆听迟却像早有准备:
「好了好了,礼物不是这个,你再等等。
「小晚的成人礼,这么重要的生日,我怎么会敷衍呢?」
挂掉电话,我突然有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是不是,陆听迟今天会回来?
心跳一下子就乱了节奏。
35
翘了晚自习,我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老房子,
并且发消息告诉了陆听迟。
万一他要回来呢。
随便打包点饭菜,
紧赶慢赶,在花店打烊前,买一束打折的花用来装点。
冒着被骂的风险,再偷偷准备一瓶起泡酒。
度数不高,喝一点不过分吧。
准备好一切,我换上陆听迟寄给我的藕粉色长裙,窝在沙发里,时不时瞟一眼钟表。
他总爱买粉色的东西给我,说我像个洋娃娃,就应该被捧在手心宠着。
「小晚。」敲门声响,陆听迟清冽的声音传来。
我瞬间弹起:
「来了来了!」
被快乐冲昏头脑,忘了陆听迟其实是有钥匙的。
36
刚拧开门把手,我就直觉不对。
但已经来不及了。
想关上门,却被大力拽开,把我整个人都带了出来,脚步踉跄。
一双手抓住我的手腕,黏腻的汗沾满了我的胳膊。
很恶心。
我挣扎着抬头,对上的是陆叔赤红的双眼。
「好女儿,爸爸来给你过生日了。」
我吓得毛骨悚然,惊慌地向四周看。
陆听迟根本不在。
「陆叔,你放开我,我是林晚晚。」
我强作镇定,试图唤起他的理智。
「爸爸当然知道是你。」他扯开领带,在我手腕上一圈圈缠紧,
「便宜女儿,爸爸这样想你,好久了。」
门关上。
我的尖叫嘶喊声被围困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
陆叔眯起眼睛。
「你妈肚子上的妊娠纹,我看到就恶心,不过还好,你已经长大了。
「乖女儿,爸爸送你的生日礼物,满意吗?」
37
我几乎要放弃抵抗了。
用余光死死盯着桌上的那瓶酒。
要保存体力,一定要保存体力,最后给这个禽兽致命一击。
如果酒瓶不够用,厨房里还有刀,两把,一定要狠狠戳进他的胸口,狠狠搅动。
这么想着,痛苦似乎有所减轻。
直到,
一个身影冲进来,抄起酒瓶,抡起,毫不留情地砸下。
砰的一声。
按住我的力量顿时松开,黏稠铁腥的液体滴在我脸上。
趴在我身上的人被一把掀翻。
陆听迟,我似乎看到了陆听迟。
他站在沙发边,手里握着碎了一半的酒瓶,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烧红了眼。
愤怒、心疼、愧疚。
复杂的情绪纠缠翻涌,喉结滚动,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
「小晚不怕,哥哥在。」
确认不是幻觉后,我终于哭出了声。
38
我缩在沙发里。
陆听迟给我裹上毯子,守在旁边。
地上,陆叔满脸是血地躺着,失去了意识。
陆听迟发狠地踢了他几脚,如果不是被我拽着,还打算去厨房拿刀。
好奇怪,刚才我也想豁出命鱼死网破的,但现在拼命的人换成陆听迟,我舍不得,
甚至还给禽兽叫了个 120,怕他真的出事,连累陆听迟。
门边,我妈也在。
她靠在墙上,大红的唇,阴恻恻地上翘:
「我猜得没错,你们两个小东西,果然搞在了一起。」
她手里捏着个小音箱,打开。
「小晚。」陆听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一遍又一遍。
正是我开门前听到的那声低唤。
原来,是我的亲妈,亲自给我设下了圈套。
原来,陆叔把我压在身下的时候,她就躲在门外。
一瞬间,我没忍住,笑出了声,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真的,太好笑了。
我的亲妈,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恨我的人。
陆听迟脸上仅有的血色,顿时褪尽。
「小……」却再也喊不出那两个字。
聪明如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39
我妈走过来,帮我拢了拢毯子:
「晚晚,老陆这么喜欢你,你就别反抗了。他最近心情不好,总提离婚。
「晚晚乖,学着讨你陆叔欢心,帮妈妈留住他。」
一改刚才幸灾乐祸的样子,换上满脸的乞求。
那么理所当然。
我胃里翻江倒海,难以置信:
「你说的是人话吗?那个禽兽 TM 是我的继父!」
她狞笑起来,被陆听迟推开也不在意:
「继父怎么了,又没有血缘关系。陆听迟还是你哥呢,你们不还是搞在了一起?
「你觉得跟老陆很恶心?那我告诉你吧,别人看你们也是一样的恶心!」
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凉透却又沸腾。
「啪!」
一巴掌甩在她脸上,从手到心都在震颤。
「林晚晚,我是你妈!」她捂着脸尖叫。
「你不配!」我逼视着她。
对多少人来说,生育是本能,孩子是工具,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可偏偏又是他们,趾高气扬地成为孩子世界的主宰,给本该美好的人生覆上肮脏混乱的开端。
我掐住她的脖子,牵起,看着她的脸涨得通红:
「你说我毁了你的人生,好,我认,我都认。
「我就是要踩着你的灰烬,一步一步走到光亮的地方,每一步都比你好、比你稳。
「你好好看着我吧,你好好嫉妒我吧!」
我直直盯着她的双眼,里面倒映出一张狰狞的面孔,
和她很像。
不行,我不可以成为她。
猛地松开手。
我后退几步,直到靠在陆听迟怀里。
剧烈的呼吸难以平复,我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活得很好,非常好。
40
救护车拉走了陆叔,我妈被推出门外。
老房子重归寂静。
我坐在飘窗上,看外面空荡的老街。
陆听迟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抱住我。
我下意识躲开。
「小……」他顿住,「晚晚,你真的没事,要不要去医院?」
其实没什么事。
我妈曾经吐槽过,在那方面,陆叔是人菜瘾大。
但恶心作呕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对不起。」陆听迟第一次表露出这么无措的样子。
平日的他,总是游刃有余的,即便偶尔被我闹得恼火,也只是故意让着我。
但这次,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伸出手,又收回,在边上虚虚地护着,脸上的担心掩饰不住。
我突然反应过来,不会吧,他不会以为我会打开窗户跳下去吧。
笑着摇了摇头:
「哥,带烟了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紧张解释:
「之前已经戒了,最近课题压力大,只抽了一支。」
对啊,我以前催他戒烟来着。
但现在,我不在意了。
自己最歇斯底里的一面都被他看到了,还装什么不谙世事小白莲。
接过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
凑近陆听迟点燃的火光,深深吸了一口。
动作比他要熟练得多。
我仰起脸,眯起眼睛。
烟草的气息,在肺部循环,通过鼻腔缓缓喷出:
「哥,你看到了吗?我根本不是什么等着别人来宠的瓷娃娃。
「你不用自责,更不要道歉,如果有错,一开始错的人,是我。」
这一天,我早就预料到了。
41
做陆听迟的妹妹,是我自己选的。
我妈曾经有很多潜在的结婚对象,也许是所谓的吸引力法则,那些男的都不怎么样,
被我给搅黄了。
很简单,只需要把满是伤痕的胳膊给他们看就好了。
陆叔其实也不怎么样。
表面温文尔雅,没人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毒蛇在看猎物。
但我没搞破坏,反倒积极撮合他和我妈在一起。
因为我太想有陆听迟这样一个哥哥了。
像是快溺水的人,看到唯一的稻草,就要拼命抓住一样。
「奉子成婚」「收买医生」「威胁打胎」,都是我「童言无忌」不小心提醒的。
我妈是个漂亮的笨女人,在做坏事方面却很有天分。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完美继承了这点。
陆听迟曾经提醒我,越多算计,就有越多变数。
我不以为然,自以为每一个小心思都达成了,不再算计也只是怕他讨厌而已。
现在听着他一遍一遍地道歉,才发现,也许一开始的计划就错了。
——我不该成为陆听迟的妹妹。
不是妹妹,就不会有这些荒唐的经历,也不会有所谓世俗的非议。
不是妹妹,我就不用做这么多伪装,他也不会为自己的无力这么自责。
看着桌子上的那束花依然乐乐呵呵地开着,我心里恍惚。
一夜之间,多少遮盖和逃避的问题被戳穿,很多事都变了。
陆听迟一直在规划的人生,也许会全部推翻重来。
但我不后悔。
错的不是我和陆听迟,从来都不是。
我们只是两个在烂泥里挣扎求生的人,世俗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审判我们。
没有资格,不曾与暗处的恶犬殊死搏斗的人,没有资格嘲笑别人求生的姿势不够优雅。
烟很快燃尽,烫到了手,我又点了一支。
陆听迟从我手里抽回烟盒,取出一支,咬在唇间。
没有按动打火机。
而是俯身凑过来,烟头对着我叼着的那支烟。
轻轻一吸。
噌,烟丝燃起。
我仰起头,诧异地吐出烟圈,扑了他满脸。
「晚晚,你没错,你是我这辈子都要宠着的妹妹。」陆听迟声音低哑。
疲惫的心脏像是突然被泵入汹涌的血液。
那一刻,我做了个决定。
就把最真实的自己摊开给陆听迟看吧。
如果他喜欢,自然最好。
如果他不喜欢,那我就想尽办法让他爱上。
42
我没再回过陆家,也没回过老房子。
陆听迟用打工的钱,帮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
每天不管再晚,也要打一通电话,确认安全。
陆叔被那一瓶子砸得不轻,落下了后遗症。
做事情丢三落四,还弄丢了重要的文件。
他原本近期会升任副处,都已经订好了宴席要庆祝。
但因为频频出错被人抓住了把柄,职位给了别人。
我这个拼命想往上爬的继父啊,这辈子都要烂在现在的岗位上了,雄心壮志一夜之间全部落空。
据说他躺在病床上,刚睁开眼,就口齿不清地咒骂我和陆听迟是养不熟的野种。
真可笑。
我们本来可以报警的。
只是因为同在一个户口本上,陆听迟担心他对我考学和工作造成影响才作罢。
这老禽兽应该庆幸,他有机会留住那份工作,已经是我们两个「野种」的恩赐。
咖啡馆里,被我收买的陆家小保姆,手中捧着杯拿铁,心有余悸地说起。
陆叔经常拿我妈撒气,对她拳打脚踢,她身上青青紫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陆珍珍也被吓得整夜整夜地哭。
「这应该就是她想要的幸福吧。」我笑得漫不经心,「以后还有更多呢。」
其实,我早就不在意他们了,那个窒息的家给我的影响越来越小。
注意力全放在学习上,我满脑子都是,考上 A 大,去找陆听迟。
光亮就在前方,唾手可及。
我从来没有如此相信。
43
这次,换成陆听迟在考场外等我。
他就站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面上淡定自若,实际上紧张得很。
接过书包,递给我冰水,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脸色。
我脸色很差,
是我装的。
「放心吧!我考得超好,A 大最好的专业都没问题。」
不忍心再逗弄他,我笑嘻嘻地摊牌。
无数个憋着一股气、疯了似的刷题的夜晚,让我早就能对自己的每一次发挥心里有数。
陆听迟沉静如水的双眼骤然发亮,佯装生气,给了我一个脑瓜崩。
但还是按捺不住,激动地抱起我,转了好几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晚晚很棒!」
我搂着他的脖子笑个不停。
是啊,我们离未来,又近了一步。
旁边有人掏出手机拍 dy,一边拍一边解说:
「啊啊啊现在的小情侣也太大胆太让人羡慕了吧。」
陆听迟脸色一变,眉峰微蹙地看过去,侧身挡住镜头:
「别拍了,她是我妹妹。」
一句话,我雀跃的小心脏突然被拽回现实。
最好的遮掩,也是最坏的枷锁。
从我妈说我们恶心之后,两年来,陆听迟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打算只做我的哥哥。
44
去 A 大报到。
从家里到 A 市,陆听迟全程护送,直到学校门口。
「陆学长!」一个脸上洋溢着阳光的男生,跟陆听迟打招呼。
又看向我:「这就是林晚晚吧,总是听学长念叨你这个妹妹。」
很自来熟。
「晚晚,我有点事,这是大二的姜宇,他陪你去办一下入学手续。」
陆听迟不自然地开口。
没等我回答就匆忙走开了,
像逃似的。
我看着我的行李箱,从陆听迟手中递出去,现在被姜宇接到手里,暗暗失笑。
这算什么?
哥哥把妹妹托付给了妹夫?
我的脚步跟着姜宇,视线却被陆听迟的背影牵扯。
哪有这么容易。
我没办法只把陆听迟当哥哥的。
我也不信他可以。
45
陆听迟在学校旁边帮我租了个房子。
我本来是拒绝的。
陆叔安排不了大学的宿舍,我分到的房间其实很好。
但陆听迟执意要租。
「晚晚,哥现在攒了点钱,想把前面 20 年你应该过的生活,慢慢补给你。」
应该过的生活?
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活该被虐待。
没想到,都成年了,竟然又被富养了起来。
出租屋不大,不过一室一厅五脏俱全。
「哥,你也一起住过来呗。这样你早出晚归的会方便很多,不用担心打扰到室友。」
我比划着,「可以在这里做个隔断,客厅摆一张床。」
通过姜宇,我才一点点拼凑起陆听迟大学的生活。
他们都叫他大神。
课题、实习、兼职,每一项都兼顾,每一项都能到最好,他甚至还是篮球社社长。
姜宇说,羡慕陆听迟这种一天有 48 小时的超人。
但我知道,他不是什么超人,他只是在努力往前跑,生怕慢下来一步,就被黑暗拽回去。
我也是这样。
陆听迟看着摆好行李后还略显空荡的出租屋,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答应。
「我一个男的,跟你一个女孩子住在一起,让别人看到不好。」
因为是哥哥,所以不能在一起。
但即便是哥哥,也不能住在一起。
这是什么道理。
连姜宇都劝:「学长,寝室晚上断电断网的,像你经常凌晨才回来,太不方便了。
「而且你和晚晚是兄妹,一起住很正常啊。」
一句话让陆听迟拒绝得更加彻底。
姜宇不知道,我们一点都不正常。
46
陆听迟很努力地撮合我和姜宇。
周末,我想去找他,他都以忙为借口打发。
然后很快,姜宇就会给我打来电话,叫我出去玩。
可即便这么忙,陆听迟却每次都能抽出时间,开着他专门买的二手车送我回家,不管多晚。
情人节,
姜宇提前一天约我,我拒绝了:
「抱歉学长,我说过的,我们真的不合适。」
他的脸色只稍稍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满脸阳光的样子:
「你不用说抱歉,该抱歉的是我。
「我能感觉到,你心里已经有一个喜欢的人了,但我一时半会还没办法放下对你的喜欢。」
征得我的同意,姜宇轻轻抱了我一下。
礼貌,小心,珍重。
「不管怎么样,林晚晚,我希望你幸福。」
他说得诚恳。
姜宇其实很好,眉目清秀,干干净净,阴天里都能自带阳光的鲜活少年。
很难有人不喜欢,
包括我。
但我走过太多夜路,即便向往阳光,也不敢靠得太近。
太阳会照出每一个阴暗面的,我会羞愧到无地自容。
这种感觉,也许只有我心里的那个人能懂。
刷到姜宇的朋友圈:「单身狗不配过情人节。」
我给陆听迟打电话:「哥,明天我约会,你开车来接我吧。」
47
因为没等到姜宇,所以买好的电影票,只能由哥哥陪我去看。
因为没等到姜宇,所以订好的餐厅,只能由哥哥陪我去吃。
游乐园,我从售票窗口回来,拿着两张票。
「这也是你早就订好的?」陆听迟倚在墙边,掐灭了烟,淡淡开口。
我毫无愧色:「不是,刚刚买的,你不陪我进去吗?」
这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
虽然早就过了新奇的年纪,但还是忍不住兴奋。
因为陪我来的是陆听迟。
玩过山车,我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下来之后发现被我掐得青青紫紫。
玩跳楼机,我腿脚发软地被他抱出来,头抵在他胸口呜呜呜半天。
「晚晚,今天就玩这几项吧,其他的下次再来玩。」陆听迟拦住我。
我摇摇头,鼻子有点酸:
「下次还是你陪我吗?我想人生中的很多第一次,都是和你在一起。」
48
夜幕垂落。
我终于坐上了心心念念的摩天轮。
刚一进轿厢,我就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看外面的人和物逐渐变小,看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真的很没见过世面啊。
但我知道,陆听迟不会嫌弃。
「哥,我是第一个陪你坐摩天轮的人吗?」我问。
陆听迟很直男,诚实地摇头:「第一个人是妈妈,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曾经看过陆妈妈的照片,是他偷偷藏起来的。
车祸后,陆叔烧毁了她所有的东西。
陆妈妈是个温柔娴静的美人,陆听迟童年里仅有的快乐,都来自于她。
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像我妈一样,我当然知道,但还是忍不住嫉妒别人家的好妈妈。
可是对陆妈妈,我只有惋惜,惋惜她没能陪陆听迟更久一点。
「抱歉,我妈这样的人,现在却占据着你妈妈这个称谓,她根本不配。」
我很羞愧,尤其是想到这件事里还有我的「功劳」。
陆听迟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不是你的错,你才是最痛苦的。」
是啊,因为那层血缘关系,我很难摆脱。
大学报到的时候,我曾想过把户口迁入 A 大的公共户。
我妈不肯,陆叔也拒绝。
我还记得她癫狂笑着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锋利:
「林晚晚,你想摆脱我?不可能!我过不好,你也别想有好生活!
「陆听迟,你想跟我女儿在一起?行啊,那我就去告诉所有人,你们不要脸,你们恶心!」
一刀一刀,刺得陆听迟颤抖着唇,面色惨白。
我妈还催着陆叔去派出所打招呼,不准给我开证明。
在做坏事方面,她真的很有天赋。
49
「哥,其实你想让我死心,没那么难的。」
迎上陆听迟深不见底的目光,我笑着给他出主意,
「你不该给我介绍男朋友,而是应该自己去找女朋友。
「等什么时候,你指着一个姑娘让我叫嫂子,我才会真正死心。」
他眸光晦暗,抿唇扯出一丝苦笑:
「晚晚,除了你……也许我这辈子……」
话说得断断续续。
说不清,也不敢说清。
但我能听懂。
拉开陆听迟紧握着的手,指尖顺着他的掌纹一下一下地滑。
据说有一条掌纹叫「痴情线」,很少人有。
但有这条掌纹的人,用情专一,一旦爱上就痴情难忘。
偏偏陆听迟的掌心,这条线很明显。
「既然这样,哥,那我这辈子都不会死心。」
在摩天轮快转到最高点时,我看着陆听迟,定定地说。
50
「哥,你听过摩天轮的传说吗?当摩天轮转到最高点时,一对恋人只要亲吻,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我仰起脸,踮起脚尖,等待。
陆听迟不为所动。
也对,我们想要在一起,需要的不只是亲吻。
「可如果不接吻的话,一起坐过摩天轮的恋人,就只能以分手告终啦。」
我撇嘴,遗憾地说。
陆听迟眉峰蹙起,眼里又是被我闹到没办法的窝火。
「你怎么不早说,都快过顶点了!」
他长手一伸,把我搂在怀里。
急促的吻落在我唇间,没有丝毫犹豫。
哈,又得逞了。
摩天轮小小的轿厢里,外面的人小得看不见,嘈杂闲话声也被屏蔽。
只有我和陆听迟,才是世界的中心。
51
陆听迟送我回家。
照例,送到屋子里,还要前前后后仔细查看一遍门窗。
几年前的那件事,依然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或者说,是他故意扎进去的,自虐一样不肯拔出来。
陆听迟一直在自责。
因为当初把我叫出去的,是他的声音。
因为当初欺负我的人,是他爸。
我曾经问他,错的人是我妈和他爸,跟他有什么关系?
陆听迟说,让我对生日有那么多期待的,是他自己。
说了要保护好我,却什么都做不到的人,也是他自己。
我从来都不怪陆听迟。
但他像为了补偿似的,事事都要帮我,样样都要给我最好,我照单全收。
爱无法宣之于口,那就用愧疚的名义好了。
「哥,这么晚就别回学校了。」我指了指沙发。
陆听迟眸光变暗,顿了顿,迅速带上门离开。
「情人节快乐,晚晚。」门外,他的声音。
「情人节快乐,陆听迟。」门里,我的回应。
52
整个大学期间,陆听迟都没给我找嫂子,
也没再试图撮合我跟谁。
一开始,我还可以在喧闹的人群中,喊着「哥哥抱抱」,大大方方扑进他怀里。
很普通的兄妹互动。
虽然我的心思并不普通。
而且,陆听迟紧绷的身体,也完全不是普通哥哥该有的反应。
20 多岁血气方刚呀。
所以后来,他刻意与我拉开距离。
离我还有 10 米远,就黑着脸绕道走。
于是,我听到了很多关于我们的传言。
最离谱的一个:
陆姓校草和林姓校花其实是对塑料兄妹,他们正在争夺几千亿的家产,校草最近在想办法干掉校花。
我笑到肚子痛,发消息告诉他。
他秒回:「……有时候我真想把你干掉。」
又秒撤回。
53
大四,
陆听迟建议我读研。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当学生太难了,没有经济来源,没有反抗能力,
只能像孩子一样任人摆布。
这种生活,我一天都不想继续。
我背着他,偷偷申请了去他公司实习。
陆听迟工作以后更拼了,短短两年就升为经理。
按流行的话来说,妥妥的卷王。
一开始,周围的同事不知道我是他妹妹,聚在一起吐槽他。
我刚想开口辩驳,他们话锋一转又开始感叹:
「陆总卷归卷,但是情商高,还很仗义,好想去他的团队。」
「特别是陆总还这么帅,好多小女生喜欢他,我上次跟他说了会儿话,差点弯了。」
我沉默了。
决定按兵不动,先潜伏在这群情敌之中。
但我没想到,他们很快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晚晚,你还是单身吧?我有个弟弟,介绍给你认识一下呗。」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54
茶水间,我告诉陆听迟要去相亲。
他冷着脸,平地一个踉跄。
滚烫的咖啡全泼到了我胸口。
「曹!」他低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帮我擦。
旁边刚进来的同事也赶紧上手帮忙。
「你 TM 别碰她!」陆听迟厉喝。
把那个同事吓得一哆嗦。
擦完了,陆听迟终于反应过来,快速解释道:
「她是我妹,我可以,你不行。」
所谓的高情商,完全扔到地上摩擦,直接把那人推出茶水间,甩上门。
「你跟谁相亲?谁介绍的?在哪里见?晚上必须回家听到了没!」
他一连串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顿了顿,又说,「哥都很支持。」
呵呵。
我能看出来。
55
第一次相亲,约在咖啡馆。
我那天没课,陆听迟专门请了假。
开车带我过去,全程在隔壁座偷听,然后开车送我回来。
我之前真的没想到,那么高冷正经的一个人,竟然能干出这么偷偷摸摸的事。
还不以为然。
「我看了,你这个相亲对象不怎么样。长得一般,你穿高跟鞋比他还高,情商也不行,我不喜欢。」
我们一边上楼,陆听迟一边扬着下巴絮叨。
到门口,我抬腿挡路,双臂环胸:
「管你喜不喜欢,哥,是我在相亲!」
砰!
我把陆听迟关在了门外。
捂着嘴才没笑出声。
第二次相亲,我拒绝陆听迟接送。
因为不能被他发现,还是上次那个人。
那个相亲对象有一个不开窍的小青梅,我有一个高冷爱撒谎的哥哥。
我们一拍即合,抱团演戏。
但陆听迟又巴巴地开车过来接我。
打开车门,我咳了起来,里面烟雾缭绕。
新买的车,被他祸祸成这鬼样子。
陆听迟掐灭烟:
「我没想到你们吃饭这么快,你先出去,等我散一下味道。」
「懂了,那我下次跟他吃久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56
第三次相亲,第四次相亲。
每次我都事无巨细地向陆听迟报备。
陆听迟嘴上像老父亲一样,欣慰地说支持,絮絮叨叨让我好好表现。
又默默把手指骨节捏得发白,明明是小男生吃醋到不行。
我心里愉快得像吃了跳跳糖。
「哥,你知道我是故意的吧?」我劣迹斑斑,坏得明目张胆。
陆听迟无奈地看着我:
「可是能怎么办呢?这都是早晚的事。」
他掐了掐眉心,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不管你是不是玩闹,但总归是要和别人相爱、成为妻子和母亲、拥有自己的家庭……」
这个人啊,总是偷偷规划好那么远的未来。
我低声:「是啊,这都是早晚的事。」
早晚,都是要和哥哥在一起的。
57
第五次相亲,我抱有极大的期待。
兴高采烈地胡诌,这个相亲对象我有多满意,还专门找了个小明星的网图给陆听迟看。
像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哥,我感觉这回是我的真爱!」
最后笑嘻嘻地拉住他的手,加了一句:
「你们 team 今晚团建对吧,那就别来接我了。」
陆听迟脸色骤变,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你是打算自己回家,还是打算夜不归宿?」
我红着脸跺脚:「哎呀,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陆听迟几乎被我逼到发疯,挣开我的手,嘴张了又张。
「注意安全。」
最后甩了一句,把茶水间的门摔得咣当作响。
一下午,他毙掉了整个 team 所有的提案。
58
相亲,全程我都在盯手机。
电话响起的瞬间,我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勉强稳住声音,才敢接起:
「哥,什么事?我们聊得正开心呢。」
对面一片沉默,只有背景的嘈杂。
很久,听筒里传来陆听迟低哑的声音:
「林晚晚,我爱你。」
很轻,很犹豫,很让我心跳加速。
这是陆听迟第一次跟我说爱,没有借着兄妹的名义。
一瞬间,我几乎握不住手机,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边紧接着是一片吁声:「没意思啊陆总!跟你妹表白算什么冒险!」
他顿了顿,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再次凑近听筒:
「玩游戏输了,我选了大冒险,不好意思啊晚晚。」
呵,原来是借着游戏的名义。
没关系,我拼命跟自己说没关系。
我总能等到陆听迟直白地向我说爱。
闭了闭眼,再睁开,我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啊,哥。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电话那边,压抑的粗喘声被电流放大,顺着耳朵钻进我的心底。
59
回到家,打开灯的瞬间,我吓了一跳。
陆听迟浑身酒气地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门的方向,呆呆愣愣。
似乎已经坐了很久。
听到声音,他才动了动,仰头看我:
「你还知道回来。」
陆听迟虽然有我这里的钥匙,但从没有自己来过。
每次送我回家,也都是确保安全之后就会离开,一分钟都不会多待。
像是多留一会儿,就回不去了似的。
今天,他自己过来,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哥,你喝醉了?」我问。
陆听迟摇头,嘴上说的却是:「嗯,醉了。」
我失笑。
醉了好啊,醉了就可以说平常不能说的话。
我也跟着坐在沙发里,拍拍他的肩膀。
陆听迟愣愣眨眼,乖顺地侧身躺下,轻轻挨在我腿上。
「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他眼角发红,声音竟然有些委屈。
我把手指插进他的发根,轻轻柔柔地摩挲:
「哥哥在这里,我肯定要回来的,不然能去哪呢?」
像得到了确认,他终于放松,给了我更多重量,也靠得我更紧。
但还是不知足地问:
「晚晚,等你有了男朋友,会不会就不要哥了?」
我鼻尖酸涩,焦急地解释:
「从来没有,我从来都没有男朋友。我只是在骗你,你肯定猜到了吧,哥。」
陆听迟睁开眼,笑得凄然:
「猜到了,但还是会生气会害怕,怕你总有一天会找到真爱,到时候就把我扔得远远的。
「晚晚,哥真的好没出息啊。」
他眼里凝聚起酸楚的泪水,默默滑落。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陆听迟的脆弱。
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只能用指尖帮他擦拭眼角。
「不会的,哥,如果你担心,就牢牢抓住我,我早就找到了真爱,你知道的。」
「那我该怎么抓住你?你教教我。」
陆听迟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拉过我的左手,托起。
一根一根手指,轻轻地吻过去。
到无名指,突然咬了一下,咬得刺痛,又心疼地不住吹气。
最后,留下一道深深的咬痕。
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
「这样能抓住你吗,小晚?」他看着我,眼睛泛红。
胸膛剧烈起伏,他撑起上半身。
「还是要这样,小晚?」
心跳声很快。
分不清是我的,还是陆听迟的。
敲得耳膜嗡嗡作响,恶心的记忆涌上心头。
「别怕,小晚别怕,哥哥在。」
陆听迟一遍遍地低喃,渐渐把灰色的记忆覆盖,重新染色,赋予我新的期待。
「哥,你真的醉了?」
没有回答,只有修长的手指在游移试探。
「哥,但我一直都很清醒。」
清醒地容纳一切。
60
是时候了,我决定回一趟陆家。
陆听迟没问为什么,请了长假,开始收拾行李。
「哥,你喜欢玩大冒险吗?」
我躺在沙发上,收起手机,翘着脚问。
他不知道回想起什么,红了脸:「不喜欢。」
可是我打算玩一次大冒险哎。
这么多年的账,要在这一次冒险中,好好算一算了。
站在陆家门前,我有点恍惚。
还记得第一次来,看到这种带着小院子的别墅,我新奇得不行。
可现在再看,竟然破败得跟老房子差不多了。
小保姆迎我们进去。
我们先去看了我妈。
客房,一开门一股骚臭气扑了满脸,我赶紧捂住鼻子才没吐出来。
我妈躺在床上,挣扎着撑起身体看过来。
三个月前,她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本来不是太严重,好好养养就能恢复。
但谁帮她养呢?
陆叔顶多大发慈悲不打她,陆珍珍已经长成了熊孩子,更不会帮忙。
指望小保姆吗?
就是她「不小心」把我妈推下去的呀。
这几年,陆家甚至发不出小保姆的工资,每个月,都是我转钱,嘱咐她好好照顾我妈。
在做坏事方面,我真的很好地继承到了我妈的优点。
我们走到床前,我妈还以为有人来看她,干裂脱皮的唇开心地咧开。
但看清了是我和陆听迟,脸色顿时变了。
她尖叫:「林晚晚,你是回来看我笑话了吗?!」
「对啊,不然我干嘛回来呢?」我皮笑肉不笑。
眼前的人,面容枯槁,头发灰白,脸颊瘦得凹陷下去,
就像一把被埋了一半的骨头。
整个人凌乱不堪,浑身散发恶臭,毫无尊严。
这才几年啊。
刚跟陆叔结婚的时候,她明明还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美人。
就是她想要的幸福,把她推到了深渊。
我妈死死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的,你的人生,永远都会走下坡路。」
我笑着,在她耳边低声说。
61
陆叔下班回家。
看着我们,半天才想起来,眼神一凛:「你们还有脸回来!」
不应该是他没脸见我们吗?
这么多年,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个禽兽啊。
陆叔倒没多大变化,虽然发福,但穿着得体的西装,夹着公文包,头发染得乌黑。
只是,手在无意识地抖动。
看来陆听迟砸那一瓶子的后遗症,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
小保姆说,陆叔这几年记性越来越差,生活混乱,工作也一塌糊涂,同事们都在盼着他退休。
但即便这样,他也要维持表面的光鲜。
这种人,才最让人不齿。
外表温文尔雅,内里肮脏不堪,只会把所有恶意向亲近的人发泄。
院子外,一个浑身脏兮兮的邋遢小孩跑进来。
看到我们,陌生戒备:「你们 TM 谁啊。」
突然,她眼睛一亮:「啊,是那两个野种回来啦!」
原来是陆珍珍,我们的好妹妹。
62
我和陆听迟回到家,没来得及坐一下,就吵开了。
他想带走他妈妈的遗物,被陆叔阻止。
「那个贱人没有遗物,你说的那个镯子是她的陪嫁,是她做了那些恶心事,应该赔给我的!」
陆叔梗着脖子喊。
「不准这么说我妈!当年是你逼她结婚的!」陆听迟一拳揍到他脸上。
多年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喷发。
陆叔愣住了:「兔崽子,你现在翅膀硬了,敢打我了?!」
他真蠢,以为我们还是无力还手的孩子。
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们在多努力地成长,长成可以不依靠他们的样子。
陆珍珍看热闹不嫌事大,屁颠屁颠凑过来:
「我爸说得没错呀,你不是他的孩子,你就是个野种,你妈也不是好东西。」
带着稚气的童声,说出来的话却恶毒至此。
陆听迟脸色铁青,嘴唇抖动,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虽然我从来没有问过,但陆听迟的事,我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陆叔有家暴倾向,一开始还会自我控制一下。
但后来,他发现陆听迟并不是他的孩子,
而且他患有少精症,很难生育。
于是,家暴成为理所应当的宣泄出口,对陆听迟母子的拳打脚踢成了家常便饭。
说实话,我曾经怀疑过,也许那场造成陆妈妈去世、陆听迟重伤的车祸,是两个绝望的人最后的选择。
但我没敢问。
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一个爱孩子的母亲,怎么会带着孩子走上绝路。
但也就是这场车祸,给了陆听迟一线生机。
因为自此之后,陆叔发现他可以立一个「爱妻去世后独自抚养孩子」的好男人人设。
他凭着这个人设,赢得了很多同情分,尽管能力平平,职务却节节高升。
既然要立人设,陆听迟自然不能经常带伤,反而得到了更多的重视和爱护。
这样的结局,如果陆妈妈泉下有知,不知是否觉得唏嘘和讽刺。
63
「哥,这熊孩子你不能打,但我能,怎么说我也是她姐姐。」
我挡在陆听迟身前,重重地给了陆珍珍一巴掌,打得她摔倒在地。
陆珍珍虽然在这个家里受尽了宠爱,可说到底,也不过是我妈为了嫁给陆叔才生下来的工具人而已。
谁又比谁高贵呢?
她显然没受过这种委屈,哇哇大哭,爬过去抱住陆叔的腿。
但陆叔自身难保,被陆听迟一拳一拳,揍得鼻青脸肿。
陆听迟翻找到陆妈妈的遗物,一个看起来成色很好的玉镯。
珍重地收好,拉着我离开。
我有些意犹未尽。
因为我的目的还没达到。
晚上,趁着陆听迟睡熟,我回到了陆家。
果然。
陆家还亮着灯,陆叔正在客厅等我。
临走前,我偷偷跟他说,想迁走户口,请求他帮帮我。
其实他早就不能再安排我什么了。
但这种久远的、凌驾于别人之上的快感,依然让他沉迷。
64
我做了很充足的准备,
很体贴地帮他点了助兴用的香薰。
看着陆叔神情逐渐迷乱,双眼变得赤红,我笑吟吟关上灯。
倚在那个多年前只住过几天的房间门口,夹着嗓子,一声一声叫他:
「爸,我在这里啊。」
借着月光,陆叔发胖的体态和踉跄的脚步能看得很清楚。
他口齿混乱地嚷叫,笑容猥琐:
「乖女儿,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享受享受了!」
我闪身躲开,捏紧了手机。
屏幕上,
陆叔的丑态出现在直播间里。
这个对外总是人模狗样的体面人,现在哪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衣服扯得七零八落,嘴里一遍遍叫着「乖女儿」。
对着一个玩偶做出下流的动作。
直播观看人数,从 0 迅速飙升至 1w+。
很好,很好。
漆黑的客厅,我静静窝在沙发里,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多年前的记忆重新袭来,身上一阵阵发凉。
曾经被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有毒蛇在游走。
啪嗒。
打火机响,角落里亮起火光,映出陆听迟的眸子。
晦暗、沉静、冷冽。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或许,他一直都跟在我身后,看到了我做的一切。
「哥!」我敛起笑意,跑过去缩进他怀里,「我害怕。」
若有似无的叹息后,他收拢手臂,把我搂紧:
「别怕,哥哥在。」
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住我的耳朵,熟悉的气息将我包裹。
终于,毒蛇被杀死了。
65
尽管直播间很快被封停。
但视频还是被疯传,打码的,没打码的,引起不小轰动,
甚至有人扒出了陆叔贴在单位宣传栏的照片。
衣冠楚楚的证件照和视频里那个一脸猥琐的模样,对比之下更显讽刺。
「太禽兽了!竟然对自己的女儿下手,这种人在队伍里实在太恶心了!」
「查!彻底地查!这种败类做的恶心事肯定不止这一件!」
网上群情激奋。
线下也有人扯了横幅到他单位,要求开除这种人渣。
陆叔本来没几年就能退休的,听小保姆说,他托人送礼找关系,终于争取到了处级待遇,
却在一切快到手的时候,又化为了泡影。
不只,
网友们顺藤摸瓜,挖出了很多黑料。
一个小小的科级,凭什么能买得起别墅?西装也都是名牌,钱都是哪里来的,干不干净?
陆叔被立案调查。
想安稳退休,不可能了。
他因为贪污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 7 年。
拔出萝卜带出泥,他的那些「人脉」,也被连根拔起。
查处的查处,判刑的判刑。
后来,听说他们的事还被做成了「小官大贪」的警示案例,每一个公务员入职都要学习。
陆叔这个人啊,一辈子最看重体面和名声。
现在,体面是没了,恶名却久久传扬。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要的。
陆叔的庭审,我是在电视上看的和我妈一起。
在我们当地,他曾经上过不少次电视,但这是知名度最高的一次。
他衣着破旧,头发花白,一脸的萎靡,只有手在不受控地发抖。
我都担心他活不到刑满释放。
「哈哈哈老陆!你打我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今天啊!」
我妈笑出了眼泪。
随即惊恐地看向我:
「小晚,你陆叔进去了,我怎么办啊!我腿坏了,以后怎么办啊!」
这种问题,怎么能问我呢?
我从来都是那个毁了她幸福的人才对啊。
66
直播里,陆叔的「乖女儿」并没有露面。
但不妨碍吃瓜群众去扒那个可怜的受害人是谁。
自然是陆珍珍。
毕竟我和陆听迟多年来在陆家根本没有存在感。
网友们,有愤慨想要提供帮助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最终,陆珍珍的照片和「悲惨遭遇」的小作文在各大平台传遍了。
她还是不到 10 岁的孩子啊,一度群情鼎沸。
「那个老禽兽怎么能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这是他亲女儿啊!他老婆是残废吗?这都不管!」
继续扒,风向却变了。
不到 10 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在学校里霸凌同学了。
他老婆,现在确实是个残废,早年间曾经差点把一个保姆打成残废。
「这家是全员恶人啊,都下地狱去吧!」
天道好轮回,熊孩子如陆珍珍,也有被打到不敢去上学的一天。
当然也有人扒出我跟陆听迟。
扒得不深,大家吃瓜兴趣有限,没掀起太多的讨论。
但如果认识我们的人看到,大概能猜到一二。
我正津津有味地刷评论,手机被陆听迟抽走: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值得吗?」
「为了那个老禽兽,当然不值得。」我笑得轻飘飘的,
「不过为了你,哥,这些我都可以放弃。」
陆听迟最介意的,是别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被叫做小狐狸精那年,我还没陆珍珍大呢。
但我能放弃自己,陆听迟却不会答应。
他总想给我最好的,才会被裹足不前。
现在,我疯起来,把桌子都掀了。
什么户口本,什么名声看法,什么闲话猜测,这些都算什么东西。
我不在意。
只有把最汹涌的恶意掀起,潮退之后,才有平静期。
生活太难,那就通通推翻重来。
我们在废墟上搭建新生活,再也没有什么需要畏惧。
67
我们没打算再回 A 市,最起码,近几年不会。
离开 A 市前,陆听迟虽然不知道我的计划,但有预感似的,已经把所有行李都打包好。
现在,只需要找个新的城市寄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想去哪?」陆听迟搂着我问。
我睡眼惺忪,头抵在他胸口:「你想去哪都行,我反正要去你怀里。」
临行前,陆听迟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陵园,陆妈妈的墓前。
陆听迟攥着我的手:
「小晚,这是我妈,她曾经给了我一切。
「妈,这是林晚晚,以后,她会是我的一切。」
其实孩子的世界很简单。
他们不在乎上一代的恩怨,他们甚至不懂什么是钱财地位,作为孩子,他们只是祈求大人的一点点爱意而已,
却还是被辜负。
既然如此,孩子只能互相扶持、互相爱护,靠彼此的力量长大。
我和陆听迟,暗夜里行走的两个人,找到彼此身上的微光,死死抓住,才一步步走到了光下。
不幸的人生里,何其有幸。
陆听迟把玉镯套上我手腕,牵起,冲着黑白照片晃了晃:
「妈,祝我们幸福吧。」
一阵风吹过,我似乎听到了温柔的回应:
「放心吧,你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你们会永远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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