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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 10月 11日

我收留了一个被狼群养大的男人。

他如野兽般凶悍暴戾,但在我面前却无比乖顺。

直到某天他打闹般将我抵在身侧,沙哑着嗓子,用刚学的人类语言问我配偶是什么意思,我才发现他的心思。

1

男神问我暑假有空吗。

我羞涩地咬嘴唇,「有。」

他话音一转,「太好了学妹,我们去做社会实践吧,还可以加学分。」

什么社会实践,还不是他想约我的借口。

但人到现场,我傻眼了。

现场站了一溜学长学姐,说是社会实践小组的成员。

救命!

我以为男神想追我,谁知道他是真的想加学分。

我们来的是一个自然保护区,做当地特色野生动植物的考察。

附近都是山区,山风吹拂着林地,带来莽莽的荒野气息。

「啊啊啊,有蛇!」

突然有个女生尖叫。

我也吓得蹿起来。

杨绪和向导屏住呼吸查看,那个来自本地、皮肤黝黑的年轻向导豪爽地笑了笑,「只是树枝啦,别怕。」

杨绪好笑地揉了揉我的头,语气温和,「盈盈,没事吧?」

「我是不是不该带你一起过来的,如果不喜欢,不要勉强自己哦。」

「没事,我很好。」

我强颜欢笑,心里快哭了。

别人跟男神,电影、吃饭、游乐园。

我跟男神,踩泥坑、被蛇吓、被蚊子咬……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大家跟紧我,千万不要落单,否则小心被野狼盯上。我们这里的狼很狡猾的,有年冬天雪下得太久,还偷袭过村民养的家禽……」向导提醒我们。

「听说你们这里有个被狼养大的男人,是真的吗?」杨绪颇感兴趣地问道。

「被狼养大的男人?」

「昨晚听旅店老板娘说的。」杨绪解释道,「说是有村民看到过混在狼群中的男人,还说好多年前,就有人见过一个小孩子跟狼在一起。」

我很吃惊,「真的吗,这么神奇?」

向导神秘兮兮的,「真的有哦。」

「我们这里的人都叫他『狼神』,他从小就跟狼群生活在一起,所有狼都听他的指挥。也是因为他,狼群这几年才越来越狡猾。」

住在山里嘛,总会有些奇怪的传说。

不然也不会有野人、尼斯湖水怪这样的传闻了,但至今也没人拍到过证据。

我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不过平时运动得少,走着走着就落了下来。

还好杨绪一直陪在我旁边,慢慢地,我们俩就跟别人落了一大截。

「啊!」我惨叫一声。

「怎么了,还能走吗?」

我惨兮兮地看杨绪,「学长,脚痛……好像扭到了……」

「真拿你没办法。」

杨绪摇头轻笑,蹲下来查看我的脚踝,「没肿,应该没事。不过擦伤药在其他人那里,再坚持会吧,我来扶你。」

杨绪扶着我,而我的脸悄悄红起来。

他对我,到底有没有意思?

「学长,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我试探着问。

「不会,毕竟女生天生体力就会弱一些,照顾女生也是应该的。」他回答得无懈可击,什么也看不出来。

算了……

大概是我想多了。

可能学长真的只想加学分,呜呜。

也许是我们太慢了,前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奇怪的呜咽声。

低沉婉转,悠扬凄厉,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怎么听起来像是,狼嚎啊?

我开始抖了,「学,学长,你有没有听到狼在叫?」

杨绪看起来也很紧张,「听到了。」

那声音突然变得短而急促,却又仿佛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无数只狼在低声交流。

前面,草丛里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一秒,坡顶突然蹿出了许多只野狼。

它们浑身被灰褐色的皮毛包裹着,一只只长得身形魁梧,眼睛泛着幽幽的精光,用锁定猎物般冰冷瘆人的眼神盯着我们。

但最令人震惊的,是群狼之中一个围着狼皮的男人。

2

他身材很高大,上半身没有衣物,只在腰部处围了条皮毛。

他的肌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肌肉恰到好处。

从胳膊,到胸腹、小腿,每寸肌肉都有着无比健美的线条,像是经历了风吹雨打的锻造,展露着原始的力量和美感。

不同于城市里长大的青年,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着勇猛恣肆的气息,如同无所畏惧的阿波罗神。

群狼环绕在他身边,像是簇拥着自己的君主。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那双眼睛似乎是碧绿色的,泛着幽幽的绿光。

此刻,他正死死地盯着我,像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

我看得心脏快要跳出来。

狼群里,怎么会有人?

脑海里突然划过刚刚向导说的话。

狼神……

难道这就是村民见到的,那个和野狼一起长大的男人?

现实中确实有被狼群抚育成人的「狼孩」,有的母狼痛失爱子,可能会叼走人类的幼崽回去亲自抚养。

但狼孩一般习性都会变得和狼一样,而面前这个男人却是直立行走的,而且知道用兽皮裹住自己,似乎并不简单。

不对!

都这个时候了,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快哭了,也不敢动,小声地问杨绪:「学长,我们要跑吗?」

「我不知道。」

妈妈,救命呜呜。

出来做暑期实践,不会把命搭进去吧。

那群狼不知道在想什么,躬起腰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我们,似乎随时都能猛攻过来。

它们似乎在忌惮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和杨绪站着不敢动,两只腿抖得像筛子。

那个狼群中央的男人突然动了下。

几乎在一瞬间,那群狼如猛虎下山般蹿下来。

「跑!」

杨绪猛地一嗓子,我俩撒开脚丫子就开始跑。

狼群在坡顶,而我们在半山腰,开始疯狂地往山下跑。

吧唧——

我一个脚底打滑摔在了地上,疼得我想叫,却又知道这不是叫的时候。

杨绪跑在我前面,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双眼睛里带着伤感、惶恐、抱歉,唯独没有我熟悉的温暖。

他只看了我两秒,继续狂奔。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

来不及多想,我忍着疼痛爬起来继续跑。

但很快,就被那群狼给追上了。

我隐约能感受到狼在空中跃起带起的劲风,似乎还能嗅到狼龇牙咧嘴时的腥气……

吓得我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来临。

但疼痛却并没有来袭。

伴随着几句叫声,周围的狼嚎也变成了一种呜呜叫唤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那个宛如神祇的男人。

他高出我一个多头,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带着令人战栗的磅礴气势。

那双美丽又碧绿的眼睛,犹如燃烧的绿宝石般死死盯着我。

明明是人类,但这个男人的眼神却如同野兽,透着冰冷、威慑,和不加掩饰的欲念。

似乎能将人毫不留情地,吞吃入腹……

呜呜,我快哭了。

他他他,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如果他是和狼群一起长大的男人,那他能听懂人类说话吗,求救有用吗?

「那个……」

我小声叫唤了一声,只看见男人的眸光又冷了几分。

吓得我立刻闭嘴不敢动了。

救命,我不会今天就丧命在这里吧?

男人就这么死死地看着我,似乎能将我吃掉。

我偷偷用余光去看周围那些狼。

它们大部分都退到了树木后,目光仍森森地目视着我和它们的君主。仿佛只要我一个动作,它们就会上来把我给撕裂。

我动也不敢动,连抖都不敢抖。

似乎是发现我并没有杀伤力,男人的眼神里开始露出好奇,好像在观察我和他有什么不同。

难道,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人类吗?

他在看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了我胸前的起伏。

吓得我捂住胸口。

救命!这个混蛋想干什么?

他的喉咙里爆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如同野兽令人战栗的呢喃。

他伸手,像是要触碰我。

我怕得直抖。

那双眼睛眸光幽深,如同野兽盯上了落单的猎物,看得我头皮发麻。

似乎,还有某种深沉的、难以言明的渴望……

我真的要哭了。

他想要做什么,和那些狼一起把我吃掉吗?

这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想要的比吃了我更可怕。

3

嗡嗡——

剧烈的引擎轰鸣声渐近,绿色越野车如野马般冲入我的视线。

「盈盈,上车!」杨绪推开车门,着急地冲我喊。

我撒开腿就朝车那边跑。

那群狼似乎被激到,凶狠地嚎叫着,从树木后蹿了出来。

只听见人的叫唤声,似乎是那个男人与狼交流的声音,那群狼似乎是收到了指令,呜呜叫唤着,开始到处乱窜。

不对,全都是朝我奔过来的!

尤其是身后的劲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那个男人。

我吓得要死,使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

随着嗷嗷的狼嚎,几条狼险些蹿到我身上。

砰砰几声枪响,地面的碎石沙土被击飞。

是车里的人,看起来穿着某种制服。

狼群发出哀嚎,似乎受到惊吓,放缓了步伐。

我终于跳到了车上。

「走!」

越野车轰轰行驶,我心有余悸地往窗外看。

只见所有狼都纷纷往回撤。

而那个男人巍然如山地站着。

他距离我只有两三米的位置,看起来刚刚差一点就会追上我。

他遥遥地盯着我。

仿佛,有种刻入骨髓般的感觉……

我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感觉,自己好像被盯上了。

「没事了,盈盈……」杨绪在旁边柔声安抚,「没事吧?」

「没事,还好你们来了……」

我深呼吸着,逐渐平缓下来,「这几位是?」

「这是附近自然保护基地的巡护员和杨教授,我想起来刚刚在路边看到过他们的车,就赶紧往那边跑寻找救援了。」杨绪解释道。

「你好啊小姑娘,刚刚很勇敢哦。」副驾驶上的中年男人冲我笑。

他穿着简单,看起来既有学者风范,又带着长期参与自然考察的朴素。

「我姓杨,在 A 大任教,是做野生动物研究的,最近在这附近的基地做自然考察。」

「教授您好,我和盈盈也是学生物学的,很高兴认识您。」杨绪笑得温文尔雅。

这么巧。

都凑到一起了。

「没想到附近居民说的狼神真的存在,这对生物界一定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在这个年代,还有狼孩的存在!」

杨教授对我们讲述了他最近的调查。

听说了山里有狼群和狼神的事后,他每天都跟着巡护员在山间巡视,但一直都没见过狼的影子。

这群狼非常狡猾,即使以前有人见过「狼神」,也是匆匆一瞥,很难发生近距离接触。

「刚刚你们看到了吗,那简直就是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啊!可惜了,要是能带回去该多好!」

言语之间,尽是学者看到不可思议研究物的激动与兴奋。

汽车行驶了十几分钟,我渐渐平复下来。

但脑海中的那个男人,却挥之不去。

如天神般的躯体,宝石般冰冷惑人的眼睛,似乎要将我吞吃入腹的眼神……

我靠在窗边发呆。

杨绪轻声唤我:「盈盈。」

我侧身看他。

他眼中滑过歉疚,「盈盈,刚刚……对不起。」

「我是觉得如果单靠我们自己,肯定会沦为狼群的食物,必须有人找到救援,那样还有获救的可能。」

「我不想抛下你的!」

我看着他内疚的表情,笑了笑,「没事,你说得对,如果我们俩都在那,说不定都成了狼的食物了。你不用抱歉的,你又没错。」

「盈盈……」他紧咬牙关,猛地拽住我的手。

「我,我再也不会丢下你!」

这口吻,怎么听起来……

「没事啦学长,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我笑着劝他。

眼神突然瞥见前方的后视镜。

后视镜映出的道路侧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奔跑。

我猛地睁大眼睛。

是,那个男人!

他追过来了,怎么会?

我突然有种错觉,我感觉他像是跟着我过来的。

想到这,我更加不安了。

4

哐当一声。

车顶突然砰砰发出巨响,连带着整个汽车都在颤动。

「他在车顶!」我和杨绪有些惊恐。

「没事的,狼没有力气撞破汽车合金顶!」驾驶座上的巡护员大吼,「不对劲啊,狼群平时都避着人走,怎么会跟上来?」

但连着砰砰几声,车顶已经被撞得有些变形。

我快吓死了。

这还是人类吗,怎么力气会这么大?

与此同时,两侧开始有狼蹿出来,不要命般往车玻璃上撞。甚至还有几只,直接跳上了前方的挡风玻璃。

行驶视野被挡住,整辆车岌岌可危。

「再这样下去不行,开枪吓他们!」

咯吱一声,汽车堪堪停住。

我缩在车座,猛不丁看见车窗边那个男人。

他盯着我,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宛如已经度过窥探期,正一跃而出捕获猎物的残暴猎手。

碧绿的眼眸像是毒蛇,看得我心发慌。

下一秒,他开始无比凶悍地撞击着车窗,力气大到让整辆车都在颤抖。

「玻璃,裂了……」

咔嚓几声,与此同时我闻到了疾风混着野草的气息,他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伸手似乎想抓我。

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我慌忙往杨绪那边退。

「趴下!」

窗边掉下一支废弃的麻醉针剂。

而举着麻醉枪正做出瞄准姿势的,是杨教授。他正准备击出第二枪。

车门在那个男人的暴力撞击和伸手各种试探的情况下,竟然开了。

俊美的面容,灼热的皮肤触感,野草混着山风野性恣肆的味道……疯狂地向我奔涌过来。

还有那充满占有欲,几乎能将人吞吃入腹的目光。

有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我要被拖出去凉了。

我本能地颤抖。

而他却突然用手抚摩我的脸,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让我胆战心惊。

似乎在说:「别怕。」

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听见杨绪的喊声:「盈盈!」

随着麻醉枪刺入躯体的声音,他唰地倒在我身上。

我也跟着晕了过去。

被吓晕的。

……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洁白的房间里。

清新的山风从外面吹进来,带来山间旷远悠久的气息。外面是层峦叠嶂的绿色,映着碧蓝色的天空,美得沁人心脾。

杨绪正陪在我身边,看到我醒了,惊喜地凑过来,「盈盈,你醒了?」

「这是哪儿?」我揉着脑袋问。

「杨教授所在的保护基地,你晕倒了,我们带你回来了。」

对,我们是在山里遇到了狼群,它们甚至还追赶了上来,那个和狼群在一起的男人被击中了……

「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杨绪一副着了魔的样子。

跟着他的脚步,我们在房子内穿梭,穿过居住区和庭院,仿佛来到另一个空间。周围是蓝白色的灯光,看起来非常现代化。

「砰砰!」

「砰砰砰!」

有微弱而奇怪的声音传来。

前面是个房间,厚实的研究室般的大门半敞着。

我走进,瞬间瞪大眼睛。

这确实是个实验室,里面空间非常大,摆着显示器、实验台和各种精密的仪器。

但最显眼的,是中央一座高大的钢铁牢笼。两三人的高度,像是供大型动物使用的。

但最令人震惊的,是钢铁牢笼中那个熟悉的男人。

是那个追我们的人!

他困在钢铁牢笼中,矫健的身躯如箭矢,凶狠地冲撞着钢铁护栏。

「别担心,这是专门供大型动物使用的,就算是几头狮子一起也撞不开。」一边的杨教授说道。

「哎他的力气很大啊,更细的铁条锁不住他,只能把他转移到这里来了。」

就算是和狼一起长大,怎么说也是人吧,怎么会这样呢?

我想吐槽,却说不出话,因为我的眼神全部被那个男人占据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停了下来,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仅如此,他还特地移动到了最靠近我的地方。

那碧绿色的眼睛里流淌着难以形容的东西,仿佛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5

我有些紧张,往旁边退了几步。

谁知道那个男人也迅速移动了位置,来到离我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

「盈盈,我怎么觉得他在看着你呢?」杨绪惊奇地打量着我和那个男人。

他试探般地站在我前面,挡住男人投来的视线。

下一秒,男人再度凶狠地撞击起铁栏。

他的喉咙中爆发出某种嘶吼,似乎是冲着杨绪的。

一瞬间,我们都感受到了某种无法形容的寒意,仿佛荒原中的羚羊碰到了食物链顶端的雄狮。

「嚯,他眼神看起来像是要杀了我!」杨绪耸耸肩,又试探地闪开。

男人看见了我,停下了冲撞笼子的动作。

我傻了眼。

杨教授、杨绪和我,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一番试探下来,我们发现一个古怪的现象。

这个男人似乎想要跟着我,只要我移动,他就会跟着移动,试图离得近一些。

更别说那直勾勾的眼神了。

他在看着我!

杨绪面露惊异,「这太奇怪了。这个男人麻醉失效后就一直疯狂地想要逃离,但看到你的时候,居然会安静下来!」

「程盈同学,你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请仔仔细细告诉我。」杨教授推了推眼镜,沉吟道。

和研究室其他几位研究员讨论下来,杨教授说了他目前的结论。

「这个人展现出了激烈的暴躁性、攻击欲,还有非同寻常的力量。我们认为,常年和狼群一起生活,已经激化了他的动物性,弱化和隐藏了人性。

「他与狼群在一起,极少避免与人类接触。

「也许是因为你是他第一位近距离接触的人类,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印刻印象』的反应。」

我和杨绪都知道「印刻印象」。 

在动物行为学中,这指刚出生不久的动物追逐它们最初看到的活物,并对其产生依恋之情的现象。

虽然他并不是什么幼崽,我也不是他看到的第一个活物。

但不知出于某种原因,他似乎对我,特别地……

独特?

「当然,具体的还需要进一步研究,当务之急是对他生理机能层面展开全项研究。」

杨教授突然笑了,「程盈同学,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们一个忙?」

因为男人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接近,更别说吃别人准备的食物了。杨教授害怕他饿死,让我帮忙给他递食物。

话虽如此,我们谁也没有确切的把握。

我小心地端着盘子,一点点朝铁笼走去。

那里,男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杨绪给了我一个鼓舞的眼神,温和道:「别担心,我们就在旁边守着。」

我走近,保持一定距离,将盘子放在铁栏外,「吃吧,这是烤肉,很好吃的。」

遵循他的饮食习惯,我们还特地准备了肉类。

按理来说他应该饿了,会夺过铁栏外的食物吃掉。

但他不说话,也没有张嘴的意向,只是莫名地看着我。

看得我头皮发麻。

这人,总是盯着我做什么?

没办法,我拿起那块肉香四溢的烤肉,鼓起勇气凑近了些,放在男人面前。

透过铁栏的缝隙,那双眼睛犹如绿宝石般深邃。

我想了想,用哄楼下流浪猫的口吻,讨好般地说道:「快吃吧,再不吃你会饿死的,这个没毒,吃了没关系的哦。」

也许是感受到了善意,他真的张嘴了。

透过缝隙,咬住了我捏着的烤肉,撕扯下了一块开始咀嚼。

我惊喜地看向杨教授和杨绪,他们也面露惊喜之色。

但下一秒,铁栏里伸出东西将我拽向他!

是他的手臂!

我只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侵袭,无法控制地向铁栏靠去。

两只铁臂紧紧将我环住,搂着我的腰和肩,牢牢地束缚着我。我像是贴在他的胸膛,只隔着一层铁栏。

那种力度和质感,简直不像人类!

他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我的颈侧,如同嗅猎物般在最脆弱的地方徘徊,凶悍的、无法逃脱的、摧眉折腰的……

我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鲜血不断地向大脑涌入。

「盈盈!」我听见杨绪撕心裂肺的喊声,杨教授甚至端起了麻醉枪。

「别开枪!」

「他好像没有恶意。」我哽咽道。

也许是某种直觉,但男人确实只是搂着我,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欲。

「盈,盈……」嘶哑的、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让我耳朵发烫。

我浑身一震。

不远处的杨绪和杨教授也都愣在当场。

他们都听到了……

那声音尽管低沉嘶哑,却依然清晰可辨。

他在叫我的名字!

6

虽然有惊无险,但我们都大为不解。

杨教授更是难掩激动神色,「太神奇了!在野生环境下长大,理论上不会产生语言能力,他竟然能这么快说出人类语言!」

这个男人身上像是有着无数谜团,等待去解开。

男人对外界保持着高度警惕,暂时只有我能让他安定下来。

杨教授便邀请我和杨绪留下来做他的研究助理,这项发现会写成论文在国际发表,到时候可以加上我们的名字。

条件很丰厚,正好也没什么事做,我们都留了下来。

我的任务是帮助男人适应环境,帮助他回归人类社会。

……

男人站在铁栏后,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我指着自己,教他念我的名字:「程盈,盈盈。」

「盈,盈。」他喉结滚动,念了出来,碧绿的眸子似乎暗潮涌动。

「没错,这是我。人类都需要名字的,有了名字才会有灵魂。」

我兴致勃勃地念叨,像对着我家的猫那样:「你应该没有名字吧,帮你取一个怎么样?」

男人巍然的身影带着天生的压迫感,我有些无法呼吸。

一瞬间,我喃喃自语道:「莽,阿莽。」

脑海里是男人站在山坡上,健壮的身形如同神明,头发随风舞动的画面。我想那一幕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山河莽苍间。

山风、原野,灼人的野性。

这是他给我的最初印象。

他嘴唇微动,喉咙动了几下,吐出一个字:「忙……」

「是莽!莽!」我笑。

「莽……」

「没错!」我有种教会小朋友喊姨的感觉,笑眯眯地指自己,「盈盈」。

又指着他,「阿莽。」

他也模仿着我的动作,指着我和他,「盈,盈……莽,阿莽。」

「真棒!」我差点想去撸他的头。

刚伸手又赶紧缩回来。

我怎么敢去碰和狼一起长大的男人,小心一个大屁兜!

我没有注意他眼神的幽深,还有微抿的嘴角。

这时我还保持着警惕,但逐渐打消了。

阿莽特别聪明。

很快,他便能够理解基地里不少人与姓名的对应关系。对于数量和一些基本表达,也能够掌握。

他开始能比较流畅地说出「饿,吃饭」「想睡觉」等简单的句子。

杨教授说他身上展现出了非凡的学习能力,这对一个常年与狼群生活的人来说,已经能称得上奇迹了。

但他有个毛病,不喜欢被人碰。

7

研究人员想帮他洗澡清洁,他立刻跃到角落,似乎只要对方有什么动作,就能立刻扑上去撕裂对方的喉咙。

没办法,他们求助我的安抚。

洗澡?

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怎么帮成年男人洗澡啊?!

最后我还是屈服了。

在野外他会自己处理,如果再不洗肯定会有味的,我忍受不了有味。

洗头发倒是还好说,但洗澡吧……

呜呜,我要死了。

我半捂着眼睛,手拿着毛巾,沾着沐浴露在他身上擦。

不看又不行,会无法瞄准。

肱二头肌、胸肌、腹肌,结实坚硬的手感。

我一边擦一边在心里惊叹,原来真的有人可以有八块腹肌,手感……还这么好啧啧。

我紧张地咽唾沫,感觉脸要烧死了,更别说还有研究人员在旁边陪同,眼睛还全都亮晶晶的,像在期待什么。

而且全程他都紧紧盯着我,眼睛像大型猫科动物注视着你那样。

看起来无害,又令人害怕。

我只能安慰自己,他现在什么都不理解,不知道我在对他做什么。

绝对不知道!

手往下腹部探去,我的眼睛都快斜成斜视了。

他那里穿着块薄薄的布料,是我要求不许脱的最后底线。

我糊弄地抹着,他突然轻嘶,身子也猛地一颤。

我吓得手抖,毛巾差点掉下来。

手腕却被他握住了。

灼烫的,像是能烧灼我的温度。

「干什么?!」

「痛。」他的脸在热水的喷洒下显得有些发红,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这家伙刚学会说话不久,声音却低音炮得很,听得我头皮发麻。

紧接着他皱眉,似乎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好,难受……为什么?」

「哪里难受?」

他准备要说,被我抢答了:「没洗过热水很正常,以后你就知道舒服了哦!你已经是大人了,要学会自己洗澡知不知道?!」

他盯着水柱,然后又看向我,「热水、洗澡……盈盈……一起,下次洗……」

我被噎得鼻子快冒烟了。

算了,他不懂,原谅他。

说话的词汇量像是小学生,但那张脸却媲美成熟男模,是看一眼都要觉得自己在犯罪的程度。

擦腿的时候,我都不敢抬头。

他还在那里抖,像是觉得不舒服。

洗完我像是脱了一层皮,火急火燎地准备撤。

旁边年轻的小姑娘冲我坏笑,甚至还有点惋惜。

出门正好碰到杨绪,他一把将我拉住,「你帮他洗澡了?」

也许是错觉,他的声音好像有些干涩。

「我们,很多人帮他洗的……」我下意识答道。

杨绪一怔,眼神有些莫测,「这样啊。」

我挣开他的手,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我回去休息了。」

8

一个月下来,阿莽已经基本适应了人类的生活。

杨教授说按照最近一次的评估,他现在的沟通能力,已经达到了十多岁孩童的水平。

他似乎明白我们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不再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欲。

他也不用被关在铁笼里,平日可以在研究人员的陪同下活动,只有晚上需要回到铁笼内睡觉。

但似乎,骨子里依然野性难驯。

就在上周,一个研究人员动了他吃剩的盘子,结果被他逼退到角落,意外跌倒扭伤了脚,半个月都不能走路。

作为他的「首席饲养员」,我冲到实验室。

他正在看电视。

这段时间,他几乎贪婪般地汲取着一切关于外界的知识。

我训他:「不是跟你说了好多次,不能攻击别人吗?!怎么不听话?」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我。

那双碧绿的眼睛似乎有种魔力,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潭,引人泥足深陷。

我有点气,有种自家宠物没驯养好出去乱咬人的感觉,「再不听话,我就不理你了!」

我扭头。

他却有些无措般地拽着我的衣服,「不,盈盈,要理我……不理我,会难受……」

我叹气,「你会难受,别人也会难受明白吗?你的力气很大,大家受不了,所以你需要轻一点,明白吗?」

他点头。

我继续解释,指指他跟我,「你看你跟我,我们是一样的,对吗?我们是人类,人类和狼是不同的动物。你属于人类,明白吗?」

他皱眉,低声道:「但是,这里不一样。」

我顺着视线往下看,来到我的胸前……

「为什么不一样呢?」

「盈盈这里,为什么鼓鼓的?」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甚至还伸手想碰。

我越听越面红耳赤,吓得用力打掉他的手,「别乱动!」

要命,顶着成年人的脸和声线,说那样天真无邪的话。

我真的想打人!

「因为我是女生,你是男生!」我没好气道,「就像狼群里有母狼和公狼,人类世界里分成女人和男人。」

「雌性和雄性,明白吗?」

「雌性、雄性……」他喃喃道。

明明是没有表情在思考的模样,眼神却带着微妙的深邃。

「雌性和雄性在外表上有一些区别,而且雌性会孕育后代,就像狼群里只有母狼会生狼崽,这么说明白了吧?」我继续解释道。

「所以……」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盈盈是雌性,我是雄性?」

这么说,也不能说有毛病。

「对,人类我们叫女人和男人。」

「那盈盈会孕育后代吗?」他似乎来了兴趣。

我皱眉,不懂他问这个做什么。

「会啊。」

「那要,怎么……孕育?」他眸光涌动,半晌吐出这个词。

啊啊啊救命!

我快科普不动了。

「这不重要!」

我努力把话题拉回来,「总之人类是同伴,就像你以前跟你的狼群朋友一样,你不能伤害别人,对吗?」

他眼中闪过幽光,似乎在思考什么,「同伴……」

我跟他解释过同伴、朋友、亲人这样的概念,他肯定是理解的。

「盈盈是我的同伴吗?」

「是的,大家都是你的同伴,所以不能伤害别人,明白吗?」

他点点头,看起来是明白了。

结果……这个同伴当得我有点心塞。

9

清早,我打着哈欠走出房间,就被迎面而来的阿莽捉住。

「盈盈,想见盈盈。」他近乎执拗般地说道,眼睛透着冷光与令人心悸的炙热。

身后几个研究人员哭笑不得,「没办法,他非要来找你,我们拦不住。」

我扶额。

这家伙真的,黏人!

超级黏人!

我感觉自己像养了只大型猛兽,还是超级黏人的那种。

尽管不会伤害其他人,但阿莽对我依然有种执着的偏好。

我试着跟他交流,询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特殊,但他还答不上来。杨教授说再等等,等他学会更多的语言表达。

「昨天不是才见了?」我吐槽。

但对上他的脸,又无法拒绝。

利落的黑色短发,深邃的五官和一双炫目的眼睛,如果耳朵上再戴上一颗耳钉,简直像是杂志封面上的混血模特。

这样的阿莽,就算走在大街上,也不会让人觉得异常,只会引人注目。

实在拒绝不了啊!

餐厅,我坐在他对面埋头吃早饭。

阿莽夹着盘子里的菜,怎么夹也夹不上来。好不容易夹上来一点,还掉了……

我吃着吃着,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笑死我了。

他有些为难地看向我,似是求助,「盈盈,我不会。」

「教过你好多次了,怎么又不会了?」

我嘴上吐槽,但还是拿起筷子给他示范,「喏,这样用食指和拇指夹住筷子控制它……」

看他试了几次还是弄不好,我起身站到他身后。

我俯下身子,手覆在他手上,像小时候大人教握笔那样手把手地教着。

「这样,再这样……是不是学会了?」

我兴致勃勃地教他动作,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他陷入了安静。

手心下的温度烫得吓人,身边也被他热烈的气息环绕着。

太近了,这个距离……

他身上是长期浸泡在山林中的气息,混着沐浴露的清香。

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我猛地后缩,却被他捉住了手。

「还没学会。」他的声音低沉,紧握着我的手腕。

是恳求,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力度。

我有点愣住了,又给他示范了几次,才堪堪抽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像我坐在他对面,偶尔抬起头,看到的是他笨拙吃饭的模样。

但当我低下头,总能感觉某种视线放在我身上,带着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10

饭还没吃完,我被杨绪拉到角落。

他抿着唇,一向温和的眉宇有些阴鸷,「盈盈,你怎么跟他离那么近?」

「你一个女孩子家,别人会怎么看?!」

我被说笑了,「可那是阿莽,算是我们所有研究人员一起看他长大的。」

要不是因为杨教授邀请,我也不会留下来。

当时杨绪也很高兴能参与,怎么现在提这些?

「他刚接触人类世界,什么也不懂。」

「他不懂?我看他懂得很!」

杨绪语气有点急,「他不会用筷子?上次你不在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他熟练地吃完了,他分明就是装出来的!」

「他还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杨绪欲言又止,目光复杂地看向阿莽。

只见他坐在座位上,遥遥向这边看过来,碧绿的眸子带着冰冷又蛊惑的气息。

看到我,阿莽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帅气又无邪。

那种冰冷的错觉一扫而空。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么不谙世事,就算是装的,也不至于是坏心思吧。

「他可能还小孩子心性,对我们这些亲近的人有占有欲也是正常的。」

「不用担心啦。等他的心智提升到成年人的水平,就不会做这些事了。」

「是吗?」杨绪脸上变化莫测,「我看他可没那么单纯。」

「狡猾的野兽,总是会先收起自己的爪牙。」

「盈盈。」

阿莽突然从后面走出来,站在我和杨绪旁边。

他有些委屈般看我,「粥要凉了。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

杨绪板起脸,警惕地打量着他,带着疏离的意味,「聊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阿莽也看着他。

也许是因为眸色的缘故,他不说话的时候,总显得捉摸不透。

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是我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空气里火花四射?

我赶紧把阿莽拉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很安静,也没有缠着我问东问西。

直到下午休息的时候,他才稍微好一些。

「痒!阿莽!」

我被他压在椅子上,在肢体的触碰下又痒又难受。

下午的玩乐时间,他常常像在狼群中打闹般,动不动就扑人。

还总是扑我!

跟他说了多少次这不是人类的习惯,他还是改不掉。

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压在我身侧,浑身透着力量感,我有些喘不过气。

「轻点……」我苦兮兮地求情。

阿莽的眼神深了几分,手臂如烙铁般环在我身侧。

「痛……」

他幽幽地凝视着我,声音又低又轻,「盈盈好像,很娇弱。一碰,就碎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

男性的力气本来就比女性大,而阿莽又在常人之上。他有时还不是很能控制自己的力度,之前拿杯子,拿着拿着就捏碎了。

「那当然,我是女生哎。」我撇嘴。

他稍稍松开了些,但整个人依然抵在我身侧,灼热的气息将我包围。

「雌性,都这么娇弱吗?」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目光却不由分说地放在我身上。

他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意味,听得我心脏仿佛被捏紧,脸有点发烫。

这家伙,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有哪里不对……

这样的距离,已经过分亲昵了。

我咬唇,想推开他,却纹丝不动。

他眼神越来越烫,看得我有些紧张。

救命!他想做什么?

「盈盈,配偶,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一愣,下一秒脸开始发烫。

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你从哪里听说的?」

「电视。」他声音闷闷的。

这,怎么解释呢?

「就是雌性和雄性结成的伴侣,配偶之间会孕育后代。同伴可以有很多,但配偶是唯一的。」

他盯着我,碧绿的眼睛暗流涌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看得我有点慌,心口怦怦狂跳。

我涨红了脸,用力推开他,一溜烟跑了。

11

回去我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感觉自己要疯了。

这家伙,总这么不分轻重,我迟早要心梗!

是该注意保持距离了,逐渐教他更深入的人类社会的规则。

「不对,不对啊。」

实验室,桌子上全是打印出来的资料和数据,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生理指标曲线图。

杨教授翻着资料,眼睛下是隐隐的乌青,却依然精神抖擞。

「奇怪,不管测多少次,他的生理指标都不符合正常值!力气、速度这些,已经不是人类能够达到的水准了!」

「得继续做更深入的检测!」

杨教授说已经对外发布了消息,最近会有国外的专家过来。而他准备先加做一次基因检测。

这次,抽取的是骨髓液。

阿莽躺在医疗椅上,打量四周,脸上已经出现了警惕的神色。

「别怕,我会在你旁边陪着你的。会有点疼,忍一下哦。」

我好言好语地劝,他才愿意躺上去。

但当杨教授举起穿刺针,他瞬间变了脸色,似乎看到什么危险的东西,浑身散发出暴虐嗜血的气息,疯狂地要挣扎。

阿莽喉咙中爆发出嘶吼,犹如一头发怒的野兽,令人战栗发抖。

哐哐哐!

医疗台的东西全都被碰到地上,一片狼藉。

「上束缚带!准备麻醉!」杨教授下指令道。

四五个成年男人前仆后继地按住他,才勉强把他拖回去。

我站在一旁,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不止我,杨教授他们也都十分紧张。

即使已经被层层束缚带捆住,他依然在疯狂地挣扎着,目光也变得瘆人。

咚咚咚!

椅子在他的动作下发出摇晃声!

他周身散发出暴戾的气息,是那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压迫感。如果不是束缚带绑着,也许整个实验室都会成为血腥的祭品。

我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身体,在忍不住发抖。

这一刻,我突然有种感觉。

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从不是什么天真善类,而是一个能轻而易举取人性命的野兽。

凶猛,狡猾,能暗中窥探等待足够久,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一击毙命。

直到大剂量的麻醉注射进去,他才堪堪安静下来。

昏迷过去前,阿莽突然看向我。

我无法形容那种眼神,暴虐中竟然带着一丝受伤。

「盈盈……」

他好像说了什么,但我什么也没听清。

好不容易完成骨髓液的采集,实验室里人都汗流浃背。

大家都又惊又怕。

阿莽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反应,今天却如同发狂一般,甚至比刚来的时候还要吓人。

我总觉得,是穿刺针的原因。

就好像,他在什么地方见过它?

12

采集结束后,杨教授指示说先别解开束缚带,等麻醉药效过后,观察情绪平稳没有攻击欲后才解开。

我胸口有点哽,决定留下来陪阿莽。

我搬着小凳子坐在他身边,用视线描摹着他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与眉骨,闭上眼睛的时候,片刻之前的张狂与嗜血完全消散,安静得像个沉睡的神明。

而睁眼的时候,那双眼睛如同最漂亮又最神秘的宝石,仿佛在诉说无尽的秘密。

他身上像藏着无数谜团。

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又,令人情不自禁地接近。

我看着,看了很久。

直到杨绪进来。

他欲言又止又来势汹汹,眼中晦暗翻涌,「出去吧。他要是醒了,监控能看到。」

我摇头,「没事,我就在这里等。」

杨绪突然拽住我的手腕,将我从椅子上拽起来,「你对他动心了?」

像是一个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我吃疼地抽回自己的手,「你在说什么?!」

杨绪脸色阴沉得吓人。

「你以为能瞒住我吗?你们天天黏在一起,他看你的眼神能骗人吗?!」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你们前几天打闹,那么亲密,别说那只是在玩……」

「盈盈。」杨绪死死盯着我,「我看到你的表情了,你敢说你没动心吗?」

我有点无法呼吸。

像是某些耻于面对的心事,突然被当众撕开。

可是我不懂,他这种质问的口吻算什么?

我反问:「那关你什么事?学长,我喜欢谁跟你有关系吗?」

杨绪像是被刺痛。

他凑近,放软语气,「盈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知道,其实我对你……」

我打断了他,「别说了,我们需要冷静下。」

杨绪绷紧脸,脸上表情越来越晦暗,「那你就喜欢他?喜欢那只野兽?!」

……

杨绪这是怎么了?

他一向都温和又理性,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

我被气到了,「就你是人吗,他怎么不算人?这种处境是他自己选的吗!」

杨绪瞪着我,好像已经到了情绪极点。

他突然朝我逼近,将我压在墙上。

「盈盈,你是喜欢我的!我能感觉到的,你一直都是喜欢我的!」

「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才是一对啊!」

我想说他疯了,就听见旁边传来嘶吼声。

是阿莽!

他醒了,正狠狠盯着这边。

看到杨绪将我压在墙上,他发狂地挣扎着,将椅子弄得哐哐响。他的神情无比骇人,像是能随时撕了杨绪。

「放开她……放开,盈盈!」他的嘶吼听得我心痛。

「呵,盈盈喜欢的是我。你这个怪物配得上她吗?!」

像是故意,杨绪竟然想要吻我。

我快哭了,用力推他,「走开!你疯了!」

可是却怎么也抵不过他的力气,我想大叫,可他却捂住我的嘴。

我拼命地挣扎着,而那边,阿莽的撞击声也越来越大。

他喉咙里挤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嘶吼,整个实验室都像在摇摇欲坠。

「看着吧,怪物!」杨绪却吃准了阿莽被束缚带捆着。

突然,面前覆盖的阴影被一把掀翻。

我听见一声巨响,发现杨绪像破布般被砸到旁边的墙上,发出一声痛呼就晕了过去。

是阿莽,他竟然挣脱了!

他还穿着病号服,整个人散发着磅礴的嗜血的气息,像是从地狱归来。

那双眼睛,好似染上了杀意。

「盈,盈……」他朝我逼近,满眼是我。

周身环绕着他的气息,我有些喘不过气。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灼热像是要把我烧融了。

他轻抚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又带着不由分说的肯定。

「盈盈,你是我的……」

我被他眼中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吓了一跳。

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脸像是发烧般烫起来。

他,难道真的对我有了那种心思?

我紧张地吞了吞嗓子,往后退,「你!别过来……」

「为什么?盈盈,你是我的。」他步步紧逼,直到将我逼倒在诊疗台上。

「我不要做你的同伴,我要做你的配偶。」

「盈盈,你唯一的雄性,是我……」

低沉的声线缓缓响起,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的心像是掉进了岩浆,被灼烧成黏稠的液体。

如此炽烈的告白,我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了。

「我会保护你。」

他靠得越来越近,几乎是将我圈在身下。

「你你,你别乱动!」我紧张得都结巴了。

我快急哭了。

伸手推,手却像碰到坚硬又炙热的烙铁。

他的身躯如山般,怎么推也推不开。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唰地被打开,几个男人冲进来,死命地按着阿莽要给他打镇静剂。

我像是从溺水中被救起,终于能够大口呼吸。

「杨绪!杨绪!」

挣扎声、人员跑动的声音、喊声、抢救声,混乱地交织。

有人将我拉开,像带着犯罪现场的幸存者般带我走。

13

直到我坐在杨教授办公室里,他温和地递上了一杯热茶。

我捧着茶,手心的温度让人稍微安定下来。

「杨绪没事,只是撞到了脑袋,已经做过检查,没有大的问题。」

我松了口气。

还好没事,要是闹出人命,后果我都不敢想。

据说当时研究人员去吃饭,等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监控里杨绪昏迷在墙角,而我被压在诊疗台上。

他们以为我受到了……惊吓。

研究员里的女性更是无比同情地安慰我,告诉我一切都过去了。

只是,杨教授看我的眼神也太过复杂了些……

我有点心虚,移开视线。

怎么搞得好像我们有什么奸情一样。

「程盈同学,你跟他……」

「咳咳!」我尴尬地咳了两下。

杨教授也没发表什么评价,只是娓娓道来的口吻,「想必你也发现,他对你是什么态度了吧?」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加上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暂时定位到了他对你如此特别的原因。」

我屏住呼吸。

「我们猜测,他已经到了人类的成年期,在狼群中,也到了应该繁衍后代的阶段。

「想必他也对自己与狼截然不同这点十分介意。

「而你是他首次近距离接触的,与自己相似的异性。我想,他将你当成了他真正的同类。

「也许,他将你当成他的目标……配偶。」

如同重石击入水中,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

这么说,他早就将我视作那种……关系?

那些炙热的眼神,初见时炽烈的追逐,进入基地后只容许我靠近的依赖,不分距离的接触,瞬间都有了答案。

尽管不可思议,但内心某种直觉又在告诉我。

这也许是真的。

我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教授都快五十了,还要在这里跟我这个大学生聊配偶。

我的脚趾都能抠地了。

杨教授倒是丝毫没有异样。

「程同学,你不用担心。这部分情况是否添加到论文中,会酌情而定。

「而且,研究记录会去掉个人信息,不会透露你的隐私状况。

「你不用不好意思,今天的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十分和蔼,好像生怕刺激到我。

我瞪大眼睛。

不好意思是有一点,可是这怎么弄得怕我寻死觅活一样?

等我出去,感觉所有认识的研究人员,都在用无比同情的眼神看我。

还有不好意思明说,拐着弯慰问我有没有受伤的。

我都不敢说我心情很平稳,吃饭还吃得很香。

14

杨绪恢复得很快。

他来找过我,但我躲在房间里没有出去。

再见他,是给 M 国专家的接风宴上。

詹姆斯教授来自世界一流大学的生物学专业,专攻分子生物学。他在多年前来过中国,似乎对这片地方非常熟悉。

「你们中国人是怎么说的?入乡随俗,就把我当成你们自己人!」

出乎意料,他的汉语很流利。

他一直挂着笑,但时而滑过的眼神却非常阴鸷,看得我有些发毛。好像,那些笑容并未触及眼底。

杨教授很开心,他请詹姆斯过来,希望能从更深入的角度了解阿莽生理指标异常的原因。

这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詹姆斯的到来会掀起惊天骇浪。

除了查看研究记录,他逐一找我们问话,了解关于阿莽的信息。

「082 的生理功能是否均经过测试?」

詹姆斯对阿莽的称呼,用的是代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称呼。

实验室里之前还没来得及给阿莽取名,便用了我取的名字,作为发现者的一种纪念。

叫起来,也还有些人情味。

可这个教授的说辞,好像对方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小白鼠。

我皱眉,但还是配合回答:「是的。」

「你是跟 082 有最多接触的女性研究员,他是否对你有过什么举动?」

「……」

「需要我问得更清楚吗?」他的眼角勾着奇怪的弧度。

像是玩笑,却让人很不舒服。

如同被一只毒蛇暗中打量。

我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尴尬地答完,匆匆跑出去。

「盈盈!」

拉住我的,是杨绪。

我像是被扎到一般,用力甩开他的手。

他的触碰,我真的很怕……

那天如果不是阿莽,都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是不肯理我吗?」他已经恢复了神智,全是愧疚之色,「那天是我冲动,我只是想跟你道歉。」

我不想看他,也不想面对他。

只要想到那天,我就感到堵得慌。

同学情分已经到此为止了,我真的不想跟他再有什么瓜葛。

「说完了?那我走。」

「盈盈……」他的喊声像以前那样温柔,此刻在我耳中却令人发抖。

「离我远点!拜托!」

我语气决绝,完全想象不到我会这么跟杨绪说话。

以前,我最喜欢待在他身边了。我是那样羞涩又期待地喜欢着他,以为他也对我抱有同样的喜欢。

可这个假期,发生了太多事。

也让人看清了一些东西。

一切已经覆水难收。

他错愕又悲伤的样子,像是心脏被戳了一刀。

我没理他,转身去找阿莽。

15

阿莽被关在铁笼里,又像刚来时那样。

他坐在角落,侧着身子向外凝望。

像是穿过了铁栏,穿过厚墙,飞跃到莽莽森林中,那里有着最自由的山风。

看起来有点可怜。

看到我,他眼睛仿佛被点亮,飕地朝我跃过来。

但到跟前,眸光如波涛般汹涌,闪烁了几下却没有说话。

我扭头想走。

被他喊住了,「盈盈,别走!别……不理我。」

我心一软。

又暗叫不好。

别被这家伙给骗了,他才没想象中那么单纯!

我气呼呼的,「知道错了?」

他蹙眉,回答却很干脆:「错了。」

「我不该……凶盈盈。盈盈是娇弱的雌性,太大力会碎掉,得小心一点。」他一本正经地盯着我,目光无辜又执拗。

「盈盈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不过我会轻一点,千万别吓到盈盈。」

所以好心的是他,他可没什么坏心思?

要不是看到过他发疯的样子,我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小天真。

我气得结巴,「就错这了?」

他不吭声。

许久,幽幽问:「盈盈,你不愿意做我的配偶吗?」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涨红了脸反驳:「你知道配偶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他甚至都没有一丝犹豫。

「盈盈解释过,是雌性和雄性结成的伴侣。同伴可以有很多,但是配偶是唯一的,他们会将彼此看作最重要的东西。

「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寻找配偶是自己的本能。

「雄性会拼命保护自己的雌性,就像我会保护盈盈。」他盯着我,无比认真。

我错愕无比。

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多?什么看作最重要的东西,寻找配偶是本能,保护自己的雌性……

我可没教过!

「而且盈盈骗人,你还有地方没说。」

「呃,什么?」

「配偶之间会孕育后代,会共同抚育他们的幼崽。」

那碧绿的眼睛有些犀利,竟然看得我有些心虚。

我嗓子干巴巴的,「你从哪里知道的?」

「电视。」他闷闷地回答。

「而且我早就知道。」

救命,他好像是看了不少《动物世界》啊!

「我想做盈盈唯一的雄性,跟盈盈一起孕育后代……」

「停停停!」我脸红得要死。

越说越迷糊。

「人类世界不一样,很复杂的!这种事是需要两个人互相喜欢的,而且要有长时间的相处,在特定的时候表达出来。」

「哎,说了你也不明白!」

才来人类世界两个月,他懂什么?

一口气说完,我感觉自己快炸了。

但对上他的眼,又瞬间怔住。

安静的、热烈的,炙热又袒露的情绪,似乎不加掩饰。

他真的不懂吗?

我突然有些害怕。

谁能评估一头猛兽的心思呢?也许他只是缺乏表达基础,但对他来说,世界也有着一套完整的运行法则。

「程盈,出去吧!新来的教授要单独做一些检查。」

研究员突然开门让我出去。

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细问,比如他为什么突然在诊疗室突然发狂,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抗拒。

只能先等等了。

但傍晚,我们就听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说阿莽在测试中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欲,差点弄死了詹姆斯!

詹姆斯的手臂脱臼,整个人遭到大力撞击,还好有其他人救援,不然可能当场毙命。

16

听到消息我先是震惊,又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詹姆斯只是进去观察基础体貌特征,怎么会被攻击?

「阿莽已经适应了人类身份,也能正常与人交流。只是普通身体检查,怎么可能会伤人呢?难道是因为不熟悉?」

但有杨教授他们陪着,按理来说不会出事才对。

当时在场的研究员也说不上来,只说阿莽逮住机会就攻击对方。

「就和上次在诊疗室一样!简直像看到了自己的杀父仇人,拼了命上去报仇一样……」

我越来越不安了。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当晚阿莽就被控制了起来。

詹姆斯给的结论是:082 过于危险,需要加以严格管控。

几天下来,我都没办法去看他。

詹姆斯制定了一套苛刻的检测计划,对于研究员什么时候进入有了严格规定,我这样的学生直接被拒之门外,说没有研究资格。

这倒不算什么,只是阿莽已经很多天没出来放过风了。

原本为了让他回归人类社会制定的那些活动,最近一个也看不到。

说在研究阿莽生理机能异常的原因,到底在研究什么?!

一想到阿莽整天被关在房间里不见天日,我简直难以想象他的心情。

「天哪,那还是人类吗?」

「简直像个怪物,怪物啊!」

我想去找杨教授,走廊上,经过的研究员窃窃私语。

我蹙眉,难道有新的研究进展了?

到杨教授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隐隐传来争吵声。

「082 必须被带走,否则需要立即执行……」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不处置掉会有更大的问题!」

「这是我们的所有物……我们要求回收,你们没有决定权!」

里面的对话十分奇怪,越听越觉得恐怖。

人命?处置?

他们要处置掉阿莽吗?!

稍微一思索,我瞬间汗毛耸立。

啪的一声,门被拉开,詹姆斯阴鸷如鹰隼的眼神扫过我,令人遍体生寒。

我冲进去找杨教授,「教授……」

杨教授靠在椅子上,看起来有些疲惫。

没等我开口,他揉了揉太阳穴,「程同学,有件事通知你一下。」

「这项研究不再需要你们的参与了,你和杨同学可以回家了。我们会从学术资金里划款到你们的账户,当作这段时间的答谢……」

杨教授的声音格外低沉,失去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我愣住,又迅速反应过来,「是詹姆斯?」

「为什么,他只是来做协助研究,怎么有资格做决定?」

「很抱歉……」

「教授,是不是有了什么结论?」

杨教授带着歉意,叹了口气,「这些属于机密,我也不好多说。程同学,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机密?

是什么样的机密,能跟性命相关?

我紧追不舍,「教授,刚刚你们说什么处置,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杀死阿莽吗?!」

杨教授一惊,脸色紧张而沉重,最后低声回答:「你听错了……」

他口风很紧,我什么也问不出来。

17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满脑子都是阿莽的事。

不会的,他们不可能杀人。毕竟是人,又不是什么小白鼠……

但在遇到杨绪后,这点幻想全都破灭了。

开始我扭头走,他语气沉沉,「082 就要被安乐死了,这你也不关心吗?」

心脏骤地被捏紧。

他们要给阿莽安乐死?

「安乐死?」我声音直发抖。

杨绪环视了四周一圈,压低声音道:「跟我来。」

杨绪把我带到他房间,向我展示了一段视频。

视频的视角很诡异,画面一直在抖动,应该是非正常角度偷拍的视频。

画面中的是詹姆斯,他举着手机,在无人的角落打电话。

是一连串的英文,但能分辨出「死亡」「带他回国」这样的话。

「我去查了詹姆斯的资料,显示他在十几年前曾经造访中国。你知道他当时的落脚点在哪里吗?」

想到詹姆斯对这里的熟悉,脑海中仿佛灵光一闪,「就是这里?!」

杨绪凝重地点点头,「没错!」

「当时他属于一个国际生物保护中心,还在这里建了分部。现在的保护基地,就是在当时的保护所原址上重建的。」

「我还问了附近村庄里的老人,十几年前,这里确实有外国人出没过。」

我心一紧,「他们当时在这里做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仿佛呼之欲出。

「你自己看吧。」杨绪目光复杂,递上了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从詹姆斯办公室,偷偷复印下来的。」

资料的内容是某种……实验研究记录。

全英文的记录中,杨绪用签字笔在一些词句旁做了标注:

「实验体」「出现高烧呕吐等症状」「死亡」「生理指标大幅提升但性情异常狂躁」……

其中有个数字被划上圈,赫然显示着「082」的字样!

令人震惊的是,资料中还附上了一些照片。

全部都是年幼的孩子。

有的孩子被捆在手术台上,手腕和胳膊都是挣扎造成的瘀青;有孩子麻木地站着,相机近距离拍下各个身体部位;还有孩子被关在观察室内,被绑在狭小的座椅上,像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有张照片中,有个眼眸碧绿的孩子。

他冷冷地注视着镜头,不吵也不闹,但眼眸深处却燃烧着铺天盖地的杀意。

那是……阿莽?!

我越看越压抑。

似乎能听到哀号声、尖叫声,实验人员面无表情地将针头扎进幼童的躯体,用手术刀和各种仪器在稚嫩的身躯上行动。

就连空气里都染上了血腥味。

我咬牙,忍着心口翻涌的不适读下去。

到资料末尾,用加大字号写了「实验失败,实验体均回收处置」!

我合上文件,对上杨绪同样沉重的眼神。

「当年他们在这里……拿人做实验?!」我都没法说出那几个字。

拿活人做实验,是生物学的禁忌。

他们做了,用的还是年幼的孩子!

「所谓的保护中心,估计是用来遮掩当年的实验的。」

「这些孩子都是中国人,只怕是从各地搜罗的……那个年代,很多失踪人口都没法找回来。」杨绪几乎是咬牙说道。

无言的愤怒在我们心头涌起。

我们看了彼此良久,沉默。

信息还不全面,但基本可以判断出,阿莽当年应该是参与了某项非人道的实验,而这项实验的负责人就是詹姆斯!

所以他叫阿莽 082,因为在他眼中,阿莽就是那项实验中的一个实验品。

「他们要立刻把阿莽安乐死?」

「我听到詹姆斯跟杨教授他们说,082 基因检测结果极其不可控,状态会类似狂犬病,近期就会爆发,所以需要执行安乐死。」

「或者詹姆斯把他带回 M 国的实验室,在那里做进一步研究。」

带回他们国家?

在那里继续像个小白鼠一样被人研究?

然后结论如果失败,再像处置一只小白鼠那样处置掉?

什么伤人,那是他们想继续这项实验的借口吧!

资料上的「实验失败,实验体均回收处置」,我跟杨绪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得救阿莽!」我无比凝重道。

杨绪抿着唇,点头,「好,盈盈。我会帮你。」

我顿了顿,「为什么?」

「像你说的,那可是人啊。」

「何况还是我们国家的人!」

脑海中倏忽滑过很多。

跟我探讨学术问题,在图书馆偶遇时一起自习,有实验做不出来总是能帮我解决……

优秀学生颁奖台上演讲时,风华正茂的初心,一定还在。

杨绪苦笑,表情有些苦涩,「而且也有些私心吧,我不想你讨厌我。」

18

据说詹姆斯明天就会带阿莽走。

当晚,借着研究员换班,我用偷拿的门禁卡潜入了阿莽的房间。

而杨绪进了监控室,和那里的研究员唠嗑。

阿莽坐在角落,一身条纹的病号服,看起来竟有几分颓废。

我飞快打开铁栏跑过去。

他好像瘦了……

下巴更瘦削了一些,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孔。天知道詹姆斯这段时间对他做了什么!

「盈盈,我是怪物吗?」

「他说我只是个怪物,配不上你。」

声音低低的,好像在等待一个最重要的答案,然后可以新生或者死去。

听得我鼻子好酸。

「你不是!」我用力反驳,「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坏人作的恶!」

「你是人类,跟我一模一样的人类!」

在同龄孩子被父母捧在手心时,他们被迫沦为实验品,如小白鼠般任人宰割,没有自由,也没有尊严,只有血腥和疼痛,还有他人看怪物般的蔑视。

等到回归人类世界的时候,却还要被人当作怪物。

这是什么人生啊?!

我憋不住剧烈的心酸。

如果不是时间不合适,我真的想抱着他大哭一场。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的迷茫之色褪去,像是重担落地。

眼眸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突然笑了。

「那你怎么一直不来看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拉着他往外走,「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都怪坏人把我拦住了!」

没时间说这些了,我死死摁住他的肩。

「听我说,坏人会对你下手,所以你现在必须逃走。」

来到走廊,我观望了一圈没人,拉着他开始快步走。

一边走,一边跟他交代要注意的东西。

我塞了钱,让他沿着河边找到人家求助,或者回到森林中暂避。

「听着,你走了后不要再回来。坏人肯定会设下陷阱,你千万别上钩知道吗?」

「盈盈不跟我一起走?」

「我不去,还有很多事需要善后。」得想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詹姆斯。

他皱眉,「那我也不走。」

我扶额,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一套?

「别闹。」

他抿着嘴,「我要陪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简直要气晕了。

这家伙一旦别扭劲上来了,犟得像块石头似的。

「不是说要听我话吗,不然我不理你了!」

他下巴绷得紧紧的,「不。」

「配偶之间要负责任,我不能抛下盈盈。」

我高血压都要上来了,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丁零零——」

警报声突然响起,走廊上也响起了人员跑动的声音。

来不及了!

我们还没到达事先定好的侧门,怎么办?

没办法了,我拉开窗户。这里是二楼,外面有些管道和空调外机。

「你能做到吧?!」

他能的,我知道。

「走!」我拼命喊,「你不走,我现在就跳下去!」

见他不动,我冲上去扒着窗户就要跳,被他拦腰抱住。

「别跳……我走。」

腰间的触感远离,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从窗户一跃而下。

詹姆斯他们冲上来,看到的就是阿莽借着外墙的物体跃到地面,身影矫健地向森林奔去,掠入茫茫夜色。

如水滴汇入大海。

我松了一大口气,欣慰之余又带着点惆怅。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阿莽吧。

可是我居然有些舍不得。

「FUCK!」詹姆斯忍不住爆出粗口,眼神像是要活生生把人吞掉。

19

看就看吧,反正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但第二天晚上,他就把我绑在了外面,阿莽逃出去时经过的地方。

我被他和他助理绑在椅子上,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地方,他们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你疯了吗?这是我们的实验室,你敢在这里绑人!」

詹姆斯阴着脸,「有什么不敢?这项实验已经被我接管了,082 是我们实验的财产!」

我惊呆了。

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在别国的土地上做那种实验,大言不惭地说别人是他们的财产?!

「要不是你放走了 082,也不至于要这样抓他回来。绑紧点!」

我气得咬牙,「他不会回来的。」

我跟阿莽强调过,让他走了,就别回来。

他笑了,「是吗?」

「我了解到的可不是这样,082 对你很重视呢。」

「而且你可能不了解 082,那是个无比狡猾的孩子,还把我们所有人骗过去了……」他脸上浮现感慨的神情,似乎在回忆旧事。

「他现在估计就在周围暗中窥探吧,你说要是你有危险,他会不会出现呢?」

我拼命地挣扎,喊救命。

「大家请放心。这只是为了抓回 082 实施的策略,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大家请回去做自己的工作!」詹姆斯冠冕堂皇道。

听到声音凑过来的研究员,闻讯都回去了。

该死!

詹姆斯的助理都分散在预定好的位置,就等阿莽自投罗网。

不要来,千万不要来啊!

我试图问些别的,分散他的注意力。

「当年,你们做的到底是什么实验?」

詹姆斯眼中闪着悚人的精光,「什么实验?」

「是无比伟大的实验啊!」他张开双臂仰望苍穹,竟有种狂热的感觉,「改变人类之躯的脆弱,注入强大、速度与力量!」

「你们是,」我难以置信,「基因改造实验?」

詹姆斯没有回答,继续发表他的意见。

「可惜除了 082,其他实验品都改造失败了。

「最后竟然只有他幸存,居然还逃了出来!

「如果不是实验失败叫停,加上你们这边开始发现不对劲,我们也不用撤得那么快,至少也要把 082 回收回来。」

我感觉浑身毛孔都散发着寒意。

人类基因改造,他想造神吗?

这在国际都是见不得光的,作为一个生物学家,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方面的风险。更何况,他用的是活生生的、已经有自己思想的人!

「你疯了……」

「你懂什么,这是科学!你们会见证伟大!」

「等我把 082 带回去继续研究,到时候会震撼全世界!」詹姆斯像是已经陷入癫狂。

我手在背后悄悄挣扎,想办法脱离绳圈。

树林突然传出异动,一个人影飞快向这边奔来。

我嗓子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是阿莽!

20

我能听到詹姆斯的冷笑声,似乎在嘲笑 082 的自投罗网。

像是回到初见那天,他毫不犹豫向我奔来。

虽然感动,我还是急死了,「你回来做什么?!」

眼看蹲点其他位置的人就要开麻醉枪射击,下一秒,四周的森林中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寒光如火炬在幽暗中亮起,然后露出完整的身形。

所有人都一惊。

是狼群。

如果是一只也许没什么好忌惮,但出现的是十几只成年野生狼。个个身形魁梧强壮,龇牙咧嘴,喉咙挤出被冒犯时的低吼声。

「别乱!注意射击!」

但狼群比他们更快,已经扑向了人群中。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助理们四散逃离。有的开麻醉枪射击,但根本击不中,有的被狼扑倒,发出惊恐的尖叫。

狼群训练有素,简直像只精悍的军队。

尤其是有几只以詹姆斯为目标,在他身上撕扯着,弄出道道血痕。

情势急转。

我看傻了。

阿莽已经靠了过来,动作飞快地帮我解绳子。

我目瞪口呆,「你是怎么想到的?」

阿莽眨了眨眼,「这用想吗?」

…… 

佩服两个字,我要说腻了。

回过神来,我气得捶他,「都叫你不要回来了,你还回来!」

一边骂,又笑又哭。

捶着,手突然被握住。

他拉着我的手,忽地贴在他的胸膛。

「可是这里舍不得盈盈。你不在,我会难受得死掉。」

灼热似乎从掌心传来,还有强壮的心跳。

救命,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么……让人脸红啊?!

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我惨了。

我栽了。

我完了。

我坠入……那个了。

「盈盈,没事吧?!」

杨绪和杨教授,还有其他研究员往这边跑来。看到现场他们都震惊了,目视着狼群不敢上前。

阿莽发出一声口哨,狼群纷纷退去。

除了詹姆斯,其他人都没受伤。

他胳膊、腿上都出现了撕咬后的伤口,虽然不深,但看起来格外狼狈。他嘴里,英语的国粹一连串往外冒。

「詹姆斯,你篡改了数据!

「082 根本就没有风险,你只是在找借口要把他带回去!

「当年的实验,你们竟然做得这么残忍!」

杨教授咆哮着,把 A4 资料往詹姆斯头上砸。

詹姆斯骗了他。

十几年前,借着保护中心的名义,詹姆斯等人在这里进行了违法的基因实验,试图通过编辑 DNA,创造更为强大的人类。

在基因的修改融合中,多数孩子都承受不了,死亡或出现其他副作用。唯一幸存下的 082 号,就是阿莽。

实验因为失败叫停,加上外国保护中心面临关闭,所有实验体都被回收,但 082 逃了出来,进入了茫茫森林中,与狼群生活。

直到十几年后,再度回到人类世界,又再度碰到当年折磨过他的人。

所以,阿莽才如此疯狂地要杀掉詹姆斯。

詹姆斯躺在地上,露出狰狞的笑,「呵,082,想要杀死我吗?」

「你这个怪物,只有我能接受你啊!你是我毕生的杰作!」

他可能真的已经发疯了。

阿莽蹲下去,眼眸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不要!」

我们都有点紧张,以为他会杀掉对方。

但他只是扭断了詹姆斯的胳膊,语气平静,「我真的很想杀掉你,可我现在是人类了。」

「我不是怪物。」

「你才是。」

21

这个夏天如同一场激动人心的冒险,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瞬间。

在踏上旅程前,我和杨绪都没想过会发生如此多的事。

我们好像变得更成熟,在步入社会前就已经与邪恶正面迎击。

我们报警。詹姆斯因为在我国进行非法实验,且伤害了我国公民利益而被捕。

据说他的资助方正在交涉,但研究资料的副本就是证据,他们资助的是违法实验。按属地管辖权,他将按我国刑法处置。

我们会离开一些人,也……遇见一些人。

有些人,甚至还会跟你回家。

比如后来的某个夏天。

我躺在沙发上当一条咸鱼。

某个一米九的肌肉壮汉从浴室走出来,满脸委屈,「盈盈,热水器……不会用。」

关键是,他还只穿了件衬衫。

衬衫被水喷湿,头发凌乱地搭在头上。

我一口汽水差点喷出来。

他绝对是故意的!

这家伙坏心思多得很,在基地那会儿就已经逐步暴露了。

我真是天真啊,还以为他是什么小白兔。

「不是教过你很多次了吗?还有,衣服穿好再出来行不行!」我捂着眼,从缝隙偷看。

啧啧,简直没眼看。

「哦。」他闷闷点头,「我还以为盈盈喜欢看。」

什么?!

「每次穿得少的时候,盈盈就很激动的样子,所以我觉得应该是喜欢吧。」

他淡淡地,一本正经地开始推理。

气得我要升天了。

阿莽已经有了自己的新身份,叫程莽。

他的基因被强化,还活了下来。但这只是特例,没有参考意义也没有合法性,杨教授说不能再出现任何一个特例。

就这样,阿莽正式回归人类世界。

而他适应得也很好。

最近,他还找了个模特的工作。

大概是听尖叫听多了,他好像也知道自己很帅,总在我面前晃悠。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我身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被盯得头皮发麻。

「看,看什么?」

十几秒后,他皱眉,「电视里明明说有十五秒对视定律,如果喜欢对方就会亲上来,怎么盈盈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家伙看的什么,《来自星星的你》吗?

「难道我吸引不了盈盈?」

「你真的不想做我的女朋友吗?」他现在已经学会了把配偶换成了其他词。

看他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我又羞又想笑。

「好啦,我又没说我没有。」我小声道。

他瞬间脸色就亮了起来,勾起振奋的笑意,眼眸也越来越幽深。还,一点点向我靠近。

「你,你干吗!」

「电视里会亲亲,会一起孕育幼崽。」

啊?这后面的情节,他瞎掰的吧?

一瞬间,我有种当初被盯上的感觉。

清晨……

我揉着腰,悔不当初。

和普通人类有所不同,但也不能太不同了吧!

我真的想哭。

但谁让是自己捡的对象呢,只好含泪忍着。

后来,阿莽跟我回过当初那片森林。

在密林深处,狼群像是得到某种信号,一拥而上,惊喜地往阿莽身上扑。那股黏糊劲,好像看到了许久不见的亲人。

有狼在他身边呜呜叫唤,扯着他的衣服带我们去隐秘的洞穴。

洞穴里,几只小小的狼崽正在地上打滚,嗅着母狼的气味,奶凶奶凶地凑过去。

阿莽摸着小狼,聆听着狼的叫唤,突然笑了。

「小七在看你呢。」

小七?这头母狼吗?

我被盯着有些发毛,「看我干什么?」

阿莽笑得有些狡黠,「她在问我,为什么我和雌性还没有幼崽。」

他要脸吗!

「是小七说的,我只是复述。」

复述个屁!

我狠狠捶了他好多下,才解气。

安静的午后,我和阿莽靠在树下,相互依偎着睡去。狼群蜷缩在我们周围,一个个陷入闲适的梦乡。

树影婆娑,山风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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