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煜的结婚五周年，他的朱砂痣离婚了，而老天爷也送了我两件礼物。
我怀孕了和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一种将身边人完全忘记的病。
后来，当我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彻底崩溃，这个已然完全陌生的男人永远不知道。
我真的试图很努力地将他不要遗忘。
1
坐在车上，我紧紧地捏着那两张诊断书，我给李煜打过去电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出院前，医生婉转的建议我考虑一下孩子，这病有遗传概率，也就是如果我决定生，孩子的未来也有一定可能会和我一样。
脑子里会多出一块橡皮擦，擦掉所有的记忆。
电话终于通了，还没有等我说话，李煜已经开口，声音还是那般的温柔：
「怎么了，忆忆，我不会忘记今天的，乖，等我回来。」
那一刻，我心仿佛化了，所有的想说的，都烟消云散。
今天是我们的五周年结婚日，把这一天的记忆留给美好吧。
「嗯，好，等你回来。」我点点头，挂了电话。
一如既往的，他等我挂了电话。
可这天晚上，就在幸福和痛苦两级反转日，我等到了很晚，李煜还姗姗而归。
满身带着浓浓的酒味。
他看了一眼等待已久的我，二话不说就放下了包包和手机去了洗澡间。
趁着他去洗澡，我打开了他的手机。
置顶下的位置，弹出了一条微信：「阿煜，今天谢谢你，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度过今天。」
备注名：沈知然。
就在我为这个久违的名字傻傻呆住时，上面又多了一条新信息。
「阿煜，我后悔了，当年和你分手，为什么我最后选择的不是你。」
一条过后，紧接着又是一条。
「如果没有她，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2
沈知然，李煜的朱砂痣。
朱砂痣，是指曾得到过最终却失去，烙印在胸口永远让一个男人丢不掉，忘不了的存在。
有过无数的亲密记忆，比起白月光，更让人永久遗憾，无法释怀。
沈知然在李煜心里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和李煜结婚五年，但是我喜欢了整整一个过去，从小到大的喜欢，他是我的白月光。
七年前，李煜和谈了六年的沈知然分手了。
不管说我是趁虚而入也好，运气好也好，我花了两年时间陪着李煜，终于让这块寒冰融化。
我们结婚了，而且过得很幸福。
喜欢十六年，终于有了结果，我很满足，如果要说遗憾，唯一的遗憾并不是他提起沈知然时眼中露出黯然后的欢笑，而是我们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
我相信，有了孩子，这颗朱砂痣，会没的。
只是现在，我美梦成真了，噩梦也随之降临了。
阿尔兹海默，一旦想到以后我会忘记这个深爱了整整一个曾经的男人，我瞬间便是心如刀绞。
更何况，我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我想问老天爷，为什么我才不到三十，就要得上这种老年人才更有可能患上的病呢。
老天爷没有回答我，李煜却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重新换了一套西装，还喷了淡淡的香水，显然还是想给这个纪念日最后时间的浪漫。
当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他意识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
眼神露出了一丝担忧，跟我对视两秒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用厚实的手掌摸着我的头发，轻声道：「今天她离婚了，让我过去搬个家，仅仅搬一个家而已。」
我看着他笑，可心却难受了起来。
结婚五年，李煜很懂我，他放下手，转而轻轻地把我搂在怀里，淡淡的香水下温热结实的触感很明显。
「忆忆，信我，你是我妻子，她只是过去式了，我分得很清楚。」
分得很清楚吗？我和她，终究还是需要你分的吗？
不知怎么，那股难受劲更重了。
「嗯，我知道的，只是好奇她为什么会离婚啊。」
「没啥，什么事都没有我们纪念日重要。」
那天我过了第一个不开心的纪念日。
然后像无数个之前的夜晚，他抱着我，轻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
依稀间，我听到了他极力克制下地缓缓叹气。
……
我没有告诉李煜我的事情，不是我吃醋。
而是……我的病再一次犯了。
我忘了。
3
第二天等我想起这事，已经是下午。
因为我翻到了昨天的检查报告，我瘫坐在了地上，我竟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我开始回想，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让我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掉，可怎么想，我只能想到昨天晚上，似乎我不开心，李煜也不开心，他抱着我，在安慰。
似乎是因为什么微信。
微信吗？等我终于想起后，我发现我的眼泪已经挂满了我的脸庞，湿漉漉的。
这泪水，仅仅一小半是因为沈知然。
更多的是我担心未来，以后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以前，李煜就说我有健忘症，总是忘记很多事情，一开始我也没有在意，只觉得是自己太忙了，每天只想着怎么伺候好李煜的胃。
地球是绕着太阳转，我是绕着李煜的。
从衣食住行，我都在想给他最好的，在吃上面，我更是花尽了我所有的心思，每天想办法变着花样给他最美味的。
因为他是我得到更想珍惜的白月光。
当然，李煜也对我很好，他年仅三十，已经有了一家规模不小的互联网公司，我数次想出去工作，不想做个花瓶，他便会阻止：「忆忆负责貌美如花，阿煜负责赚钱养家。」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不是恋爱脑，是他足够好。
「阿煜，你看我健忘症这么厉害，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把一切都忘了，包括你，然后走丢了怎么办？」
「那我会满世界找你，直到找到你，然后把你绑在我身上，永远不分开。」
4
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两个人的，甚至是我们一家三口的。
我准备去公司找李煜，告诉他我得病的事。
面对面，我能安慰他，不然我怕在电话里，他会挂完电话，歇斯底里的崩溃。
数次在脑海里组织好最显得轻松淡意的说辞后。
我到了公司。
前台看到我，先是开心，然后脸色出现了慌乱。
我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我阻止了她打电话汇报的举动，我老公的公司，难道我要通报后才能进入吗？
我直接走了进去。
「安小姐，老板在开会。」前台的话响起。
而我也看到了大玻璃后的会议室里，李煜指着屏幕眉飞色舞地讲着，眉宇间尽是我好多年都未曾再见过的肆意。
上一次见到，是在大学学生会时期，他在台上讲着自己的得意作品。
台下，坐着的是他的挚爱，眼神发亮地看着他。
就跟此刻一样，当年的挚爱，后来的朱砂痣，沈知然和其他我见过的管理层们坐在会议室前，她看向李煜的目光里，依旧星辰璀璨。
亮晶晶的，配合她那一头长发和似乎被岁月还没有留下痕迹的脸，那上面的笑容。
简直完美无瑕，完全称得上是一颗值得烙印一生的红色朱砂痣。
我看着她，她看着李煜，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会发光的。
突然，李煜停了下来，掏出了手机。
没一会，他转头看向了外面，和我四目相对。
他脸色诧异，更有慌乱。
这让里面的所有管理层都纷纷看了过来，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李煜的脸上看到过这般神色。
沈知然也看了过来，神色晃了一下，然后眼睛弯得如同月牙。
美得不行。
「忆忆，你怎么来了？怎么都没有跟我说一声，打个电话什么的，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煜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快步向我走来，一把抓住了我手，却被我抽回。
他愣神间，我抬手将遮耳的头发往后一缕。
同样笑靥如花：「知然，好久不见，你怎么在我家公司啊？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沈知然跟着李煜身后，脚步停了下来。
李煜的脸色变得更加不安，沈知然还没有说话，他先解释了起来：
「忆忆，知然从上一家公司辞职了，刚好我这边……」
「知然？」我扫了一眼李煜，心里有点堵。
这么多年，我从未对李煜摆过脸色，李煜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在公司，这么多人看着，他再次抓着我的手，带着几分求饶地小声道：「安忆，有什么事我们晚上回去说，别闹了好吗？」
我看着他，眼里也只有他。
「嗯。」我点了点头。
李煜神色瞬间缓和，对着所有人说，包括沈知然说：「你们先回会议室，讨论一下我刚才的方案，我一会过来。」
所有人散去后，李煜抓着我的手，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擦着我的手心。
这是他每次见我不开心后，讨好我的方式：「怎么了，今天来公司，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我眼神越过李煜。
会议室内，沈知然在看着我，见我看她，她对着我点头，微微一笑。
眼神里带着几分炫耀与得意。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恶意，我不知道是因为怀孕，还是因为我真的不喜欢沈知然这个人。
「没事，只是路过，所以我上来看看你。」我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李煜的手，然后在沈知然的神色一下子难看中，我垫脚吻上了李煜。
气氛一下子变了。
李煜睁大着眼，被我这道猝不及防的吻导致身体有些僵硬。
我看着他，他眼神从诧异变成了慌乱。
下一秒，他推开了我，李煜的力气有点大，我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腰直接撞在了后面办公桌的桌角上。
只一下，就疼得不行。
安忆，你干嘛，这是在公司，别胡闹了好吗？
李煜的脸色很不好，有气愤，慌乱，眼神还有些无措，腰疼的我看见玻璃后地沈知然笑了，那嘴角上的弧度扬得高高的，幸灾乐祸意味十足。
就像大学时期，我们身为室友，她看见我每次出糗后的笑容一模一样。
这一幕，让我的心脏重重地收缩了一下。
肚子更是传来了一阵刺痛，那一下，我很怕伤到了肚子里的孩子。
没有多说什么，我转身离开了公司，我听见李煜在后面要追，沈知然却提醒李煜还有重要项目需要今天做决断的声音。
那一刻，除了身体的不适，心里的愤怒更让我难受。
我想要这个孩子，把她生下来。
而另一个可怕的想法也随即出现在脑海中，如果有一天，李煜我把你和孩子都忘记了，你想起今天，你会怎么想？
一个报复的想法，油然产生。
5
李煜是一个好男人，很有责任心的好男人。
所以他不会出轨，这点我深信，就像我深信他很难将他心中那颗名为「沈知然」的朱砂痣忘记一样。
他们有过过去，很长的过去。
在我高中，两人就在一起了，更巧的是，到了大学，我和沈知然分配到了一个寝室，当时他们还在一起，李煜经常找我，麻烦我在寝室里多多照顾一下他女友。
说完以后，总会塞两份礼物给我，一份是沈知然的。
另一份是寝室其他人的，我也是那个其他人之一。
分手后，李煜多少次红着眼求我帮他说好话，让我去试探出沈知然为什么要分手。
沈知然告诉我：「她不想自己的第二次青春是在陪人奋斗中度过，更何况成功还是未知的，她更希望自己的青春可以在多看看世界中美好度过。」
当时李煜没有明白这个意思，我直白地告诉了他。
「知然觉得你给不了她要的生活，她的生活是需要钱的，李煜，她陪了你六年，她觉得够了，她想自己毕业后，可以有钱过上更好的生活，去看更大的世界。」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李煜哭出来，看着喝醉，一次次哭着地说醉话：「我一直想给她最好的条件啊，所以我在努力啊，我真的很努力啊。」
那一天，我抱着喝醉后的他，把他放在我的膝盖上，帮他擦去嘴角的酒水。
我轻声和已然不省人事的他轻声说：「阿煜，她不愿意，我愿意啊，哪怕未来不好，这辈子，我想把所有最美好的全部给你。」
后来，我融化了这块冰，也陪着他创业，从窘迫到繁华。
回到家，躺在沙发上醒来后，我一度恍惚，我今天干什么去了，给阿煜准备的菜买了吗？
直到摸到腰部时传来的疼痛。
我才想起今天的事，我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探头一看，腰部有一块淤青，很紫，手指轻轻一碰，就很痛。
家里有跌打油，我不敢涂。
因为那对孩子不好。
拿了冰块轻轻地敷了一下后，我开始做了饭菜，我依旧做了李煜的份，或者就是按照他的口味来的，满满一桌，阿尔兹海默能让我忘掉他对我的伤害。
但是，我真的忘不了。
我对他深入骨髓的喜欢。
……
除非扒皮抽骨。
6
这天，我等到了很晚，饭菜都凉了，李煜还是没有回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11:13 分。
往常这个时候，李煜已经轻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了。
李煜说：「早睡早起身体好，而抱着我家媳妇睡，心情和身体更好。」
但结果是，我身体并没有因早睡早起好，反而得上了一种无法治愈，明明还在二十九，却生了六十岁以后才更能发生的病，
而现在，心情也没有好。
不由得一阵烦躁后，我起身向房间内走去，李煜，如果哪天我连给你做饭都忘记了，事后你回想一下，这顿我等了你四个小时的饭，你是不是会觉得遗憾。
真的是吃一顿，少一顿了。
迷迷糊糊睡着前，我感觉我似乎忘记了什么，这种感觉让我惊醒了过来，我开始拼命想，我到底忘记了什么，可怎么想，都没有想到。
忽然，我哭了。
我打开了手机备案录，写上。
2022 年 4.3 日，今年安忆被欺负了，阿煜没有管我，回来以后，给阿煜做了一顿饭，我想告诉他，今天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来无理取闹。
只是忆忆病了，马上要成为没有记忆的忆忆了。
忆忆想要阿煜安慰。
但是阿煜好像更在乎知然，所以忆忆吃醋了。
可忆忆不想阿煜生气，想道歉呀。
写着写着，我哭着又写上了一句：「所以，忆忆到底忘记什么了啊，谁能告诉我，阿煜，为什么现在你不在呀，不能帮安忆去找忘了的记忆啊。」
原来，丢失无法再回忆的东西，是如此难受。
而且，我到底忘了什么啊，这股心脏上好像多了一个空洞般地难受感。
7
李煜是凌晨一点才回到家的。
那时候我已经哭累了，紧紧地抓着手机睡着了，就像抓着最后能让我不溺水稻草一样。
李煜轻轻地推醒了我，小声在我耳边说：「忆忆，你醒醒，为什么不盖被子啊。」
我睡觉有起床气，从小到大我妈都不敢喊醒我。
唯独和李煜在一起后，再也没有发生过，看到李煜的那刻，我心中还是有些空落落的，可我一下子就扑了上去，勾着他的脖子，开心地说：「阿煜，你回来了啊，我是不是睡着了？」
「哎呀，外面这么黑了，我不会忘记做饭了吧。」
我看到了李煜的神色明显一变，有疑惑，更有诧异。
然后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抬手擦拭着我的眼角：「还在生气吗？都把自己气糊涂了，你看，今天实在太忙了，赶项目，所以才这么晚回来，还有……」
李煜犹豫了一下：「那个……知然，不，沈知然来了，她想跟你解释一些事。」
听到沈知然的那刻，一股股记忆再次涌入我的脑海。
虽然已经有部分残缺不全，可那透过玻璃的笑，却依然清晰可见。
我开口了：「她是想说，为什么会来你这里上班吗？然后今天没有挑拨我们的关系，是吗？」
李煜的脸色变了变，他不自觉地低下头。
声音很轻：「……是，是我主动让她来我公司的，我缺市场部总监，知然，不，沈知然之前在她那个前夫公司里负责这个的，所以……」
「没关系啊。」我笑着开口，把他下面的话堵了回去。
我很温柔地说道：「我们仨毕竟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理解的，但是这么晚了，你看，我也很困了，要不明天再见吧。」
「明天……」李煜犹豫了一下。
「那……忆忆，要不你看，今天都这么晚了，让沈知然住下来吧，反正客房空着，可以吗？」
李煜的话，让我瞬间一愣。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问他：「你确定吗？难道她没有自己的家吗？」
李煜的眼神有片刻的闪躲，可还是点点头：「嗯，让她住一晚上吧，她是过来跟你解释的，你不见人家已经有点失礼了，如果还把人家赶……」
下面李煜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只觉得心脏处的空洞变得更大了，时不时还有裂开的声音，呼呼的刺耳风声从里面传出，发出嘲笑的声音。
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可就在我即将爆发的时候。
李煜忽然一把紧紧地抱住了我，不断小声地说着：「安忆，相信我，我真的不喜欢她了，我现在爱的是你，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只会就爱你一个人了。」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所以你只会爱我一个人了吧？
我突然懂了，头枕在他的肩上，讽刺得无声笑了笑。
李煜，你对她的青春年少时心口遗憾的爱，而对我的……更多只是丈夫对于妻子责任吧。
我笑着笑着，大颗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推开他的时候，我还在擦着眼泪，我明显可以从李煜眼里看到了心疼，可当我点头说好以后，他眸底又是闪过了喜悦。
他给我递来了一包纸巾，随即那男人炽热的气息落在了我的额头。
李煜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他温柔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柔和，厚暖地缓缓手抚过了我的脸颊。
「别多想了，晚安。」李煜依旧没有留下。
以让知然早点休息为由，就出去了。
8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
李煜说是让知然早点睡，可直到我反反复复醒来后，李煜也还没有回来。
我甚至想过，比起沈知然，我才更像是这个家的客人。
后来我没有再醒来，因为我不想等李煜了。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躺在一个沙滩上，远处是李煜和一个小女孩，粉雕玉琢得特别可爱。
没来由的，我就知道了那是我的女儿。
父女俩在那边堆城堡，头上时不时还有几只海鸥飞过，李煜满眼温柔地蹲着。
女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妈妈。」
她看向了我，向我奔赴而来。
被叫妈妈的那瞬间，我开心到不行，张开怀抱，准备拥抱我的女儿。
可下一幕却变成了沈知然抱住了她，三人冷漠地从我身边走过，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有留给我。
我就这样张开着手臂，面对着夕阳下空无一人的大海。
梦里得太真实，以至于第二天当我醒来，出门看到沈知然和李煜在厨房里一起忙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忆忆，你醒了啊，我刚准备好早餐，正好可以一起吃。」
这一刻，沈知然真的像极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看向了李煜，李煜抬眸我，神色平淡：「看你还在睡，就想你多睡一会儿，才没有叫醒你。」
李煜的意思我懂。
李煜是一个工作狂，总是忘记吃早餐，为了怕他的胃病，每一天我都会准备好早餐。
有时候得空，我也会去他公司送好吃的。
渐渐地，李煜的胃被我养叼了。
他以前总是说：「外面的饭再丰富，也都没有我家忆忆的鱼片粥好喝。」
但是这一切，似乎从他的朱砂痣回来以后变的不同了。
我扫过了桌上的早餐，皮蛋瘦肉粥，溏心蛋，酱黄瓜，旁边还准备了热牛奶。
完全是按照李煜的口味和习惯来的。
我没有闹，只是像一个客人一样说了一句谢谢，便坐到了桌上，等待着主人家的礼貌盛饭。
我的那份是李煜拿的，他放在我的面前，小声地问道：「昨天睡得好吗？」
这更让我像一个客人了。
「挺好的，好到你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不顾李煜的神色尴尬，夹起了一片酱黄瓜，配着瘦肉粥就先吃了起来。
粥咸了，还没有放姜丝，火候也没有掌握好，导致有点腥。
李煜也坐了下来，不过看他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头。
「饱了。」我放下了筷子。
见两人都有些讪然的模样，我起身回了房间收拾了自己，便提起包向外走去。
「忆忆，你干嘛去？」李煜冲了过去，拉住我的手，眼神有些责怪。
哦，我又忘了，我才是女主人啊。
沈知然在我家，是要跟我解释什么是吧？
我看向了沈知然，老实说她很漂亮，皮肤白，脖子又长又细，如果是大学时候的沈知然是一朵茉莉，清新脱俗漂亮。
那现在的她就是莲花，精致优雅迷人。
「出去走走，你们吃完就去工作吧，记得把碗洗了，我没空。」
我拿开了李煜的手，换上鞋子出了家门。
她想解释，可我却不想听。
我凭什么要听？
9
我再次去了医院，不是关于自己的阿尔兹海默症，而是详细询问了孩子的问题。
医生问我是确定要这个孩子了吗？
我点头又摇头，因为我想知道我的病对于孩子的影响有多大。
高医生告诉我，有很小概率，但是很罕见，不到百分之零点五。
一开始告诉我，也是遵照规矩。
而且哪怕犯，也是在六十五岁以后了，像我这样的特别罕见，在全世界也仅有几例。
我突然有些想笑，想不到几亿分之一的概率竟然被我碰到了。
「不过有一点我们要告诉你，又得病又怀孕的，我们没有见过，但是怀孕可能会导致胚胎发育中吸收母体的养分，会让的病情更加的严重。」
医生的话，让我犹豫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后，我完全确定了要这个孩子。
「放心，妈妈会努力的，努力到等你长大，再去忘记你和爸爸。」
我摸着肚子，似乎孩子也感觉到了我的心情。
轻轻地踢了我一下。
虽然我知道……不到两个月的她，仅仅还只是一个胚胎。
可在李煜不在的时候。
没有什么感觉，比这种更让我开心的。
10
接下去的日子，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李煜好，每一次好我都会记在备忘录上。
因为我会想，如果有一天，他打开我的手机。
看见这些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当然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见，或许那时候将他忘记的我，也不会再在乎他看不看了。
不过显然，随着时间过去。
每次打开备案录，我都会看着以前写的，陷入沉思。
原来，前几天他晚上又加班，没有回来吗？
我的肚子也越来越明显了。
我开始拒绝李煜的亲热，他不开心，却也体谅我。
「我们请一个阿姨吧，别每天做饭送过来了，以前你不送的时候，我也不是还可以吗？」李煜抱着我，柔声说着：「别让自己太累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点头，然后翻身睡觉。
可有一天，拒绝了一个月亲热的我，终于被李煜察觉到了怀孕。
刚回到家，李煜一把抱住了我，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正要拒绝，可所有的话却被他堵了回去。
因为唇上已满是温热。
李煜紧紧地抱着我，发疯似的吻我，就像是一头禁锢了很久的猛虎，脱笼而出。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吻到我了。
那一刻，我下意识的回应，可吻着吻着，他察觉到了什么，连忙分开后。他的手放到我了肚子上。
眼里露出了诧异的眼神。
「忆忆，你怀孕了？！」
我本想否认，可当看着他满是希冀的目光，我点了点头。
「嗯，快两个月了。」
我本以为他会开心到雀跃欢呼，可下一秒，我看到的是他的眼神，从惊喜，到黯然再到愧疚。
「忆忆。」
李煜突然抱住了我，身体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肚子。
「对不起，对不起。」
我自然明白李煜在为什么说对不起。
自己妻子怀孕两个月，做丈夫的到现在才知道。
他自然可以联想到很多。
我察觉到他滴落在我脖颈上的湿漉，又听着他一次次一次次地说对不起。
突然那么一瞬间，我这段日子所有的怨气，就要这么消散一空。
可就在那一刻。被他抱着的我。
鼻子里却闻到了沈知然身上的香味。
那是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绕着李煜木质馥香调刺醒了我的大脑。
我吸了吸鼻子，再次闻了闻，就在李煜的胸口，肩头等位置。
再次确定了我的肯定。
那是唯有拥抱才能做到的遗留。
11
我没有问李煜，因为我相信问了，他也会有解释。
而我也知道，无论他怎么解释，我心里也会留下一个疙瘩。
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克制住自己想吐的冲动，然后轻轻推开他，生怕自己再也忍不住最终弄脏了我今天刚拖好的地板。
他眼神疑惑地看着我，显然不知道被我发现了什么。
「李煜。」我看着他，声音温柔：「我累了，想先去休息一下，今晚的晚餐可以拜托你吗？」
毫无疑问，李煜答应了下来。
他甚至跟我说：「明天我就去找一个阿姨，以后这些事情你就别做了，好好养胎就行了。」
我已经看见了李煜的眼里氤氲出了薄红。
结婚五年了，我们一直有要孩子的想法，可无论怎么样都没有怀上。
虽然李煜一直说没关系，哪怕没有孩子，他也会一直爱我。
可我知道，这对于李煜是一个遗憾。
他是独生子，父亲在三年前就因病去世了，走前他爸牵着我手，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抱上孩子。
我没有觉得老人家的思想传统。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反正对于我来说，没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只有有了孩子，陪着她长大，把她的手放到另一个爱她的人手上，再看着她诞下另一个只属于她的爱情结晶，并且一直幸福下去。
这才是我认为的生命延续。
或许我的人生注定很难完整了，至少我能给李煜一个相对完整的人生了。
也给他们李家弥补了遗憾。
从小没有了爸爸的我，对于李煜的爸爸，也是很爱的。
李煜打开了手机，查起孕妇的注意事项，吃哪些可以对孕妇和宝宝好的那刻，我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刚才闻到的是假的。
拜托了李煜做饭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
最终还是起身回到了房间。
不是油烟味太冲，而是李煜表现得好，好的跟前段日子是判若两人。
我怕我忍不住原谅了他。
关上门不久后，我就听到了李煜给他妈打了电话。
声音开心到不行。
我笑了笑，戴上了耳机听起了音乐，随便打开了备案录。
「今天被阿煜发现怀孕了，阿煜很开心。」
「但是我在阿煜身上闻到了沈知然的味道，他们是干什么了呢？」
「我没有问，反正问了也没有意义，估计再过些日子，我也会忘记这事。」
「忆忆，你知道吗？今天你做饭的时候，以为自己忘记加盐了，结果加了三次，好咸啊，就跟他失恋喝醉以后，你偷偷地地尝了一下他的眼泪，好咸好咸。」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煜做好了饭，温柔地抱了我。
「忆忆，我们吃饭去吧。」他在我耳边柔声细语，栀子花的味道被烟火气盖了，但始终没有完全盖住，总是有那么一点会渗出来。
李煜手艺不咋地，可看上去也是用了心。
可那股恶心的味道还是缠绕在我的咽喉，吃了几口，我就再次泛起了恶心。
李煜很关心地看着我，歉意无比地问是不是做得不好吃。
我摇摇头，解释说只是正常孕吐。
李煜又开心了起来，说晚上会出去给我买酸的东西吃，说那东西最适合孕妇了。
我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李煜先是愣了一下，目光里是愧疚，他放下筷子，对我说：「忆忆，对不起，这段时间是我不好，下面你好好养胎，好吗？」
我继续点头吃饭，不置可否。
只是当李煜出门后，我打开了朋友圈，李煜却没有发布任何动态。
直到他回来，我再次刷新朋友圈。
李煜的朋友圈才出现了新的动态：我要做爸爸了，很开心，期待着小生命的降临。
我看见了沈知然点了赞。
但是睡前，我再次看朋友圈的时候，沈知然的赞却已经取消了。
随即她在自己的朋友圈发布了一条新动态，是合作成功后的庆祝，照片里她紧紧地贴着李煜，歪着头靠在李煜的肩上小鸟依人。
我看了一眼在购物网站刷母婴用品的李煜，点开了沈知然的头像，轻轻一笑。
「明天双休，有空吗？我们出来聊聊？」
12
十分钟后，我收到了沈知然的回复。
「好。」
我没有回复。
果然不到两分钟，她的消息再次发来。
「你家附近有家甜品店不错，阿煜带我去过，挺好吃的，明天下午一点吧。」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句：「阿煜晚上给我打电话了，恭喜，要做妈妈了，阿煜挺喜欢孩子的，以前就跟我说过，希望以后有一个儿子和女儿，儿子像爸爸，女儿像妈妈，现在的他一定很开心。」
我没有理会沈知然毫不掩饰地挑衅，将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后就到床上睡了。
以前是什么时候，大家心知肚明。
所以孩子像哪两个人，更是明白。
可是那又怎么样，现在他是我的。
以后，哪怕我忘记他，可他也会为我愧疚一生不说，还要照顾我到死。
我是绝症，但不是癌症。
阿尔兹海默症确诊后，至少也能再活上十年，照顾得好甚至更久。
李煜的责任心，我是信的。
这个在我陪伴中从一无所有到各种名利场合都可以出入自由的男人，可以怀疑他对我爱分散了，但却不能怀疑他会不爱我，会不照顾我。
我轻轻翻身。
李煜早就睡着了，是抱着我睡的，结实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肚子上，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幸福笑意，这是即将初为人父的喜悦。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用手轻抚着李煜的脸，从眉骨往下，每一寸每一点。
我想努力努力努力地将他记下。
记下这个我爱了整整一个曾经的男人，想将他牢牢地放进我的脑海，去抵御那块橡皮擦的到来。
只是轻抚，轻抚着，脸颊处传来了湿漉漉的感觉。
回神以后，脸下的枕头已经湿了。
我挪了挪位置，也离李煜远了一分。
忽然间，我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脸，让我出现了一丝陌生。
这种陌生不是来源于我的病。
而是来自他对于那颗朱砂痣的态度。
自从沈知然回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就连出门买个吃的，都花了四十六分钟。
他给她打电话去了。
我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他还念着沈知然。
打开备忘录，我记了一句：「山楂很好吃，谢谢阿煜。」
不知道以后，当李煜看到备案录，想起今天，又看着一个忘记他的人。
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13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煜已经给我做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比起以前，多了几只剥好的虾，一碗南瓜粥，还有鸡蛋，切好的牛肉等。
完全是孕妇专用的。
「忆忆，你醒了啊，我查了查，虾和牛肉是补充铁和蛋白的，对你和宝宝都好，这虾很新鲜，我早上特意去挑的。」
我注意到李煜疲惫的脸，家里没有这些。
必然是李煜早早起床去买的。
别看李煜的早餐都是我做的，其实李煜本身厨艺也不错，只是看他又要工作又要家庭，在我的几次要求下，才改成了我做。
而在他学生时期的时候，他就总是做早餐。
趁着天刚亮，就捧着食盒早早地等在了下面，一打开，有牛奶，有鸡蛋等，甚至还会准备好饭后水果，切好拼盘的那种。
当然这些不是为我的，是为了当时那个后来嫌他给不了好生活的沈知然。
「怎么了忆忆，是不喜欢这些吗？」
李煜的话让我回了神，我摇摇头，看着他那紧张的神色，忽然心里有些反酸。
「没有，就是想起以前了，以前你追知然的时候，那时候她不想下来拿，总是你让我拿上去的。」
我并没有想刺激李煜，只是这突来的回忆，让我这个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忽然有些感叹。
我现在恨他吗？
老实说有点，可没有多少。
更多的是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还有点点不断涌起的心酸。
我陪他从失恋中走出，鼓励他加油。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那时的他虽然优秀，可年少气盛还是会说错很多话。
是我鼓励他再去约客户，并陪着他一起出席，最后用私下练过无数次的落落大方来搏的好印象。
成功地拿到了一次次的合约。
以前我觉得有一种成就感，将一个青涩的男孩变成了优质精英股，为了我可以好好享受自己努力所得到的回报。
想来，老天爷是看不得我幸福的。
吃完李煜做的早餐后，我照例送他出门，一直到地下车库。
就在他要关上车门的那刻。
我喊住了他：「阿煜。」
他看着我，温柔道：「怎么了，宝宝。」
我眼眶瞬间发酸中，凑上前将他吻住。
李煜有不到一秒的发愣，可很快就接受了我的索取，我抱着他的头吻得很凶。
我看着吻有时候满眼的柔情。
我狠狠地咬在了他的嘴唇上，李煜吃痛，身体一震，可却没有推开我，只是静静地接受着我的惩罚。
他这样，我反而不想了。
松开嘴唇后，我看着他，嘴里满是淡淡的血腥味，有点甜，这是属于李煜的味道。
「阿煜，别忘了我。」
我抽了一张纸巾，擦去了他嘴上的血。
没有再理会他眼里露出复杂且疑惑的目光。
我将那张沾了李煜血的纸巾塞进了他的兜里，转身走人。
只是当进入走廊后，我又蹲在了地上。
捂嘴大哭了起来。
久久后，我听到了不远处属于李煜的汽车发动声。
14
我约的是下午一点，所以我也没有急着去。
回家以后，先和婆婆打了视频电话。
李煜是从农村出来的，是他们村里出了名的励志榜样，而我，那个因我起床气而不敢叫我起床的父母已经在我高中那年因车祸去世了，后来是在舅舅家生活了几年。
大学毕业以后，就把我爸妈留下的房子卖了。
给了李煜第一桶创业的资金，那年我们还没有结婚，这事也仅有几个人知道，包括我婆婆。
不像那些狗血的婆媳关系，我这个婆婆对我非常好，总是感谢我对他儿子的支持。
她有一次眼泪盈眶地跟我说：「小忆，很多人都夸阿煜厉害，年纪轻轻就做了大老板，可是妈知道，没有你就没有阿煜今天。」
「如果有一天，阿煜变坏了，对你不好了，你一定要跟妈说，妈就是打死他也不想委屈你。」
「小忆，你千万要记住，你不欠老李家什么，只有老李家欠了你很多很多。」
当然我这次打电话并不是想和婆婆说沈知然的事情。
只是想趁这个怀孕的机会邀请婆婆搬来住，之前邀请过很多回，可婆婆却一直以自己是乡下人，脏等各种理由推辞。
无论我和李煜怎么说，都不来。
果然，这一次我拿出这个怀孕的理由后，婆婆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小忆，你说得对，请阿姨又花钱又不能全身心地照顾，哪有妈好，你等妈啊，收拾一下立马过来。」
我想说好，可忽然之间。
我想发声，却已经出声不了，我出现了继记忆力逐渐下降后的第二个症状。
失语。
所幸的是，这种症状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听着那边婆婆还在说话，我心才有些稳定了下来。
挂完电话后，我开始查询阿尔兹海默症还会出现那些症状。
记忆衰退，认知障碍，言语障碍，幻觉妄想，认识不能……
直到生活不能自理，因照顾不到，导致营养不良，最后器官老化严重死去。
一条条症状，看得我触目惊心。
再打开那些病人照片，最后当我放下手机的那刻。
我想，如果没有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我会自杀。
因为我不想变成这副样子，最后痴痴呆呆，被人嫌弃。
我突然有些不敢确定……
变成那样的我，李煜会照顾我多久。
连我都觉得，如果我成为那样，活着对我来说可能是一种痛苦。
想着想着，忽然间，我看向了厨房。
厨房柜台上的刀具。
就在一股念头升起的瞬间，我连忙起身向门外走去。
我不能再一个人待着了。
我要我的孩子可以健健康康地生康康地生下来。
出门后，我去了大商场，买了很多衣服，那些以前一直不舍得花钱买的衣服，包包，除了化妆品，因为我是孕妇，不能用这些。
终于，在商场里吃完午饭后。
时间也快一点了，我打车向和沈知然约好的地方去了。
我已经不能开车了，我怕开着开着，病一发，李煜会难受。
可沈知然想必会在人后开心到不行。
15
沈知然选的甜品店和商场不远，仅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甜品店很有特色，主打情侣系，想到沈知然说的那句：「阿煜带我去过。」
我自然明白，这是她在一败涂地前的宣示。
哪怕我用孩子赢走了李煜的身心，可总有那么一小块，永远是她的。
因为她是李煜的朱砂痣，烙印在胸口的朱砂痣。
去不了，挖不去。
到店以后，我点了一份甜品，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两点三分。
我如约而至，她却还没有到，不过我不急，虽然我时间不多了，可我愿意陪她耗一下。
「抱歉，来晚了。」
直到两点十五分，沈知然终于姗姗来迟，像极了压轴出场的女王。
穿着得很干练，白色西装，穿着高跟鞋，职场御姐风，一进来就吸引了不少男性的注意。
大学时候，她就这样，无论到哪。
都是一道风景线。
「是的，你来晚了。」
我点了一杯纯牛奶，点了以后才发现我今天似乎喝不了纯的，有些犯恶心，所以我撕开了一边的糖包，往里面加了一点。
她没有变，可我变了。
再也不是大学时期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白花了。
沈知然被我话回得微微发愣，她显然没有想到她只是客气的话，却被我这样回怼。
好一会，她才回神过来，将耳边的头发往后理了理
沈知然说了一句：「抱歉。」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底的戏谑和笑意显而易见。
她也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也是带着直晃晃的挑衅。
一瞬间，我们两人都不再装了，直接敞开了天窗说亮话。
「我后悔了，我想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李煜爱的是我，这年头离婚我觉得很正常，比如我，又比如他。」
「不解释了？像前天晚上一样跑到我家。」我戏谑地看着她，也不生气。
「不解释了。」沈知然直视了我好一会，嘴角挑起。
满是火药味的气氛里。
她抬手点了一杯纯牛奶，还特意加了一句：「不用给我糖包，我就喜欢原汁原味的。」
我抿了一口牛奶，甜甜的，很好喝，像极了之前我和李煜的感情。
温和即甜。
我突然后悔，为什么以前一直钟情于纯的，偶尔甜一下也不错啊。
我没有回她的挑衅言语。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开始，嫌弃李煜不能给她未来，嫁给一个有钱大叔的是她。
现在说后悔了，要想回到过去的还是她。
只是拿回两个字，她不觉得讽刺了，李煜不是以前的那个李煜了。
我也不是以前后的那个安忆了。
虽然她在毫不掩饰地告诉我：我就是来抢你的丈夫了，你们赶紧离婚吧。
「我怀孕了，你觉得他会离婚吗？」我放下了杯子。
狠狠地在她心口扎上了一刀。
瞬间，我就在看到了她眸底的嫉恨，我连忙又补上了一刀。
「对了，你跟你的前夫这么多年，都没有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沈知然结婚比我们早，当时我和李煜还没有结婚。
有一天李煜失魂落魄地告诉我：「知然结婚了，为什么宁愿嫁给一个离过婚，有孩子的，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起来。
沈知然，想不到你还真是钟情于离婚有孩子的。
啪！突兀的响声在大厅里传开。
「安忆，你别得寸进尺了，李煜本来就是我的，是你捡了便宜。」
终于沈知然掀开了最后的伪装，那层她从来都不是知性大方，温文尔雅的伪装。
大学时期，她霸凌过多少同学。
每一次还装着可怜兮兮地告诉李煜，自己是先被欺负的那一个。
这一秒。
我也终于可以不再假装了。
趁着她拍桌让所有人看过了的瞬间，我一巴掌就呼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是替大学时期的那些同学还的。」
瞬间沈知然的头被我打的偏向了一边，脸迅速地红出了一个巴掌印。
不过我还没有解气，又是一巴掌。
在所有人伸长脖子都看着她狼狈的那刻，我又是一耳光，扇在了另一边。
对不起，我有强迫症。
「这一巴掌，是替李煜打的，沈知然，你不知道你很贱吗？他没钱的时候，像一只高傲的天鹅离开了，现在他有钱了，又像一条狗一样回来，还装模作样地装可怜，有意思吗？」
「你！」沈知然明显被打懵了。
而我也发现，她的脸皮确实有点厚，打的手生疼，转眼我就扫到了早就拿着沈知然那杯牛奶，却已经被突发情况呆滞在那边的服务员。
我拿了他手里的咖啡，一把就扑到了沈知然的脸上。
「懒地打了，这杯牛奶，是为了我自己，单纯的看你不爽。」
乳白色的牛奶从她的脸上流下，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湿成了一片，还有部分已经在她那套白色的西装上散开。
她的妆很漂亮，很不妨牛奶。
眼影立刻晕了开来，狼狈到不行。
「安忆！你疯了吗，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别以为你怀孕了，李煜就不会怪你，我一定会告诉李煜的，我会告诉他的，你疯了！你已经疯了！」
我没有理会她狼狈不堪地尖叫。
只是默默地从我的包里拿出了那张阿尔兹海默症的鉴定报告，平静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牛奶瞬间打湿了诊断书。
「我不仅怀孕了，我还得了绝症，一种还能活上好久的绝症，你可以告诉李煜啊，反正我还没有告诉他，你就看着他立马在内疚中。」
「照顾我一辈子吧。」
16
沈知然走了，拿走了我那张诊断书。
我没有阻止，这东西我留着又不能做传家宝。
而且我断定，她绝对不敢把这东西给李煜看，甚至会当不知道。
果然当晚上李煜回来后，看我的眼神还是那般的温柔，更是拎了几袋菜，向我炫耀自己讨价还价了。
这个家一下子充满了烟火气息。
我告诉了他，婆婆要来的消息。
李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过来，又在要抱住我的那刻，动作变成了小心翼翼。
「有你真好，忆忆。」
他把头埋在我的肩上，小声地说着，语气温柔地到一塌糊涂。
今天他的身上没有那股栀子花味了。
我问了句：「今天沈知然来了吗？」
李煜的身体明显地一愣，他分开身子，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探究我眼神的变化。
他问道：「她下午请假了，说要请三天，和你有关吗？」
我瞟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是啊，我打了她两耳光，因为我不喜欢她，所以她请假是回家养伤了吧。」
瞬间，李煜的眼神就变了，脸也黑了那么一瞬。
可是当他把头低下看了一眼我的肚子后，眼神微微的黯淡了一下。
当他看起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又是深邃的。
他想表达什么，可又表达不出来。
我当然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但是我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这样，我们四目相对，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先败下阵，凤眼微弯，轻轻叹气道：「忆忆，一切都过去了好吗，沈知然……」
李煜停顿了下，神色变得冷漠又认真。
可是当他要再次开口的瞬间，又变成了叹息：「算了，就这样吧，你怀孕了，别为这些事去生气了，我也不会让她再出现在你的面前，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吗？」
我忽然想笑，李煜果然又爱我，还又想试图保护她。
最终，我没有笑出来，也没有说话。
因为，我发现我又说不出话了，我再次失语了。
隐隐约约，只听见李煜说：我去做饭了，晚上有点事，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我就这样木然地看着李煜走向厨房，数次开口。
数次失语。
最终，感受着裤子出现了湿漉，我只能这样站在原地，忽然的掉下眼泪。
尿失禁……
阿尔兹海默症带给人的折磨之一。
幸好，不久前，我刚上过洗手间。
一片呆滞中，我默默地转身走向了洗手间，将裤子换下，洗着洗着的那刻，似乎上天垂怜，再次让我回到了可以出声的状态。
放声大哭中，李煜再次走了进来。
他疑惑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裤子，叹气道：「好了，我不出去了，一直陪着你好吗？」
见我还哭，李煜也没有不耐烦。
只是蹲下身子，从背后抱住我，柔声细语。
「别哭了，忆忆，这样对孩子不好，还有我答应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只要你开口，把沈知然开了，我也立马做，好吗？」
我没有开口，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说了，两个人还在一个城市，一样可以有交际。
加上他的语气是一种对于我怀孕以后的妥协。
并非真正自己想明白以后的觉悟。
我真的想不明白，既然他爱我。
到底是怎么做到，还能心心念念那颗朱砂痣的。
17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我出现尿失禁的，又过了两个月。
我的肚子已经很显怀，婆婆也过来照顾我了。
这些日子，李煜也没有在我面前再提沈知然，就像那天的事情不存在一样，但是说真的不存在，也不可能。
因为当婆婆来照顾我以后的一个半月，李煜又开始早出晚归了。
沈知然的朋友圈也又出现了李煜的身影。
虽然是偷拍的。
没有合照。
可当看见李煜意气风发地站在一边，被沈知然偷拍，心还是有些不舒服。
不过貌似，这朋友圈仅对我可见。
因为我不信李煜敢让沈知然在我怀孕期间，发关于她的朋友圈。
终于有一天，在看朋友圈的时候，阿尔兹海默症的另一症状出现了。
这一症状就是，患者会在没有任何合理原因的情况下，出现情绪的快速变化；如在几分钟内从喜悦到大哭，或本应悲伤却欣喜不已。
那一刻，我本想和往常一样点一个赞，发一个笑脸，但是莫名的，我情绪突然失控了。
怀孕四个月的我，坐在地上，疯狂地哭了起来。
等婆婆听到，再赶过来的时候。
我又是抱着手机，满是眼泪地大笑了起来。
「小忆，你怎么了，别吓妈？发生什么事了？」
婆婆着急地在我旁边喊着，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
幸好，这一症状，只持续了几分钟，我看着被急哭的婆婆，本想解释，可在婆婆把我扶起来的那刻，手机却掉到了地毯上。
婆婆看到了朋友圈上的那个名字。
也看到了朋友圈里，李煜靠在桌上睡着的照片。
配语是：阿煜辛苦了，你永远是最棒的，带领我们飞到更高。
一瞬间，我看见婆婆的目光呆住了。
她知道沈知然。
久久呆滞后，等婆婆反应过来，她看着我，眼泪盈眶。
「对不起，小忆，我保证让阿煜给你一个交代好吗？」
看着声音已经颤抖，作势就要跪在地上替儿子道歉的婆婆，我连忙去扶，刚准备安慰。
可再扶住的那刻。
我感觉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婆婆的身影瞬间离我好远好远，整个世界，在我眼中，也没有了原来的样子。
明明远的厨房，却在我眼中咫尺距离。
等我回过神的那刻，我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婆婆在阳台打着电话。
声音在压抑的小，却因愤怒还是难掩让我听到。
「李煜，我告诉你，小忆已经被你气得神情恍惚了，人都快气傻了，我跟你说，这事你必须解决好，如果你对不起小忆，我们就断绝关系吧。」
「什么，这事你不知道？我不管，反正小忆刚才都被气得，我跟她说话，她都听不见了。」
「如果她和肚子里的有一个好歹，我也不活了，让你跟那个沈什么让去过吧。」
「李煜，你给我听清楚了，分清楚谁对你才是真的好，当初是谁嫌弃你穷抛弃了你，当初又是谁，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还不是你对象的时候，卖了房给你钱创业，没有小忆，你有今天吗？」
婆婆进来后，见我看着她，满是歉意。
她过来抱着我，轻拍着我的肩说着：「小忆，放心，有妈在，李煜如果敢对不起你，咱就不要他了，妈跟着你过，从你嫁到我家的那天，我就没有把你当过儿媳妇，而是当女儿的。」
「李煜真不行，妈给你找一个男的，咱不要他了，好不好啊。」
听着婆婆的话，我笑了，又哭了。
这次不是犯病。
而是……
我再次感受到了母爱，我想我爸妈了。
爸妈，忆忆现在好难受。
万一，万一。
以后连你们都忘记怎么办？
18
该来的一天终究会来的。
随着时间过去，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到了第六个月。
其间，我没有再听到沈知然的半点消息，李煜开除了她。
她也没有删我，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上面的个性签名改成了两个字。
等待。
我当然知道她在等待，可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这段日子，我发现我总是忘记很多事情，明明做过的，却再次做，最后被婆婆疑惑地问。
我没有告诉婆婆我的阿尔兹海默症的事情。
因为我发现，如医生所言，怀孕真的很吸取母体的养分，导致病情加速了。
我很怕告诉婆婆以后，婆婆难受的同时，会劝我不要这个孩子。
这些年的相处，我知道，在她心中。
我比孩子更重要。
就这样，我只能以怀孕以后总是胎动，导致自己没有睡好为由，解释了我记忆力越来越差的原因。
可是就算这样。
我的身体还是在快速往恶劣的方向发展。
我要开始背着婆婆，穿上成人纸尿裤了，也要防止自己认知障碍，导致问题更大，我以嗜睡的理由让自己总是待在房间里。
左耳戴上耳机，里面是我的录音。
不厌其烦地提醒自己，看备忘录。
因为里面是我记录每天点点滴滴的记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记忆的尽量连贯性。
也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终于做好了自己能做的。
每天偷偷丢掉因自己尿失禁的纸尿裤。
根据备案录，找到自己放好的东西。
还有……
每天提醒李煜吃饭。
可是有一天，在洗澡的时候。
放在旁边的手机亮了起来，是消失很久沈知然的微信。
「你猜我晚上约了谁？」
「对哦，我问了医生，听说得了这病怀孕会让病假加剧，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你要不别要这个孩子了吧，不然我可不想在我青春美貌的时候，你已经成为一个呆滞的半老徐娘。」
「安忆，你让我失去的一切，迟早有一天，我会拿回来的！」
看到沈知然微信的那刻，我晃神了。
李煜吗？他不是说今晚要加班，见一个重要的客户吗？
很快，我恍神了。
我依稀看见了水雾里，出现了一个孩子。
和曾经梦境里的那个一模一样，粉雕玉琢，特别可爱。
她对着我喊：「妈妈。」
下意识地，我从凳子坐了下来，走向了那个小女孩。
再然后……
等我回神后，全身剧痛无比，特别是肚子上的痛，痛到我撕心裂肺。
我感觉到了巨大的心慌，似乎是自己即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地上全是血。
被水冲的，到处都是。
听到我的呼喊声，婆婆冲了进来。
看见眼前这幕的时候，随即疯一样地跑向了客厅，打起了 120。
那一刻，我躺在浴室的地上，好冷好冷，突然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荒谬的电视剧。
爱情，友情，亲情。
最后到现在，几乎一无所有。
明明，我没有做错什么啊？
为什么老天爷要这般地对我，到底谁能告诉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思维越来越乱，身体也越来越痛，那股心慌越发的强，我已经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她是我最后想活下去的支撑。
终于，婆婆再次冲了进去，抓着我的手说：「小忆，救护车马上就来了，阿煜也马上回来了，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你放心，你和孩子一定没事的。」
「是妈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进来洗澡的，是妈不好。」
婆婆在那边又慌乱又悲痛欲绝。
「……妈。」我只能再次努力地抬起手，黑暗已经在侵蚀我的意识。
可我还是用最后的力气，跟着婆婆说。
「对不起。」
19
李煜心很慌，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可他没有去想，因为晚上沈知然约了她，最近她过得很不好。
自从上次安忆因沈知然的朋友圈崩溃后，在他妈的强势要求下，李煜把沈知然送走了。
李煜知道，这事是沈知然做得不对。
所以他也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安忆的丈夫，还有五个月，他就要做爸爸了。
但是当沈知然一次次哭着跟自己哭诉失业以后有多么的痛苦时，李煜还是没有忍心，帮了她几次。
「今天是最后一次，我不想对不起忆忆。」
电话里，李煜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口气比以往都要严厉。
沈知然答应了她。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在李煜的记忆里是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她也相信，等安忆的病彻底爆发后，李煜最多难受一阵，她就可以趁虚而入。
那天她看了诊断书后，查过那病。
失忆，情绪失控，认知障碍，大小便失禁，出现幻觉并相信，并且会发生处理事务障碍后所产生的身体伤害。
太多的病例放在眼前，里面连亲生子女都频频嫌弃患病的父母，久而久之，也会出现厌恶。
更何况李煜这样有着大好青春的成功人士呢。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安忆今后会是那样的下场，沈知然不由开了一瓶红酒庆祝了一下。
又给安忆发了几条微信。
才晃悠地去了相约的地点。
终于，她见到了李煜，在当初安忆扇他两耳光的甜品店里。
看着李煜眉头深皱，看上去心绪不宁的进来，沈知然将耳边的头发拨到后面，酝酿了一下情绪，正要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上前。
这时，李煜的电话响了。
沈知然没有上前，她就在原地等着，她都可以慢慢等安忆的病暴发。
更何况区区一个电话的时间呢。
可是下一秒。
沈知然看见李煜的神色大变，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就往外冲了出去。
她想喊住他，可又看到了李煜狠狠地被门槛绊倒，又在吭都不吭中站了起来，跑到了车前，一把打开车门，轰的油门声中离开了。
沈知然诧异后，她笑了。
这安忆终于出事了。
20
一路上，李煜发疯似的开车。
医院里，张娟看到李煜冲进来的时候，一时差点没有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
他的整张脸都是肿的，嘴角都是血。
还有那双布满了血丝，已然通红了眼。
「妈，忆忆呢，忆呢，」李煜看到自己妈的那刻，立刻焦急地问道。
可迎接他的却是重重的一耳光。
虽然在车上的时候，李煜已经不知道抽了自己多少次耳光。
可当母亲的耳光打来的那刻。
看着眼前手术室上的灯，他还是愣住了。
清脆的响声响彻了整个走廊，可那些路过的医生护士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
这样的，他们在职业生涯中，见识了太多。
之前不珍惜，结果到出事的事情，却懊悔得一塌糊涂。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说起来，那个孕妇真的好惨，五个月了，孩子都已经完全成型。
「忆忆她真的……」
母亲一直哭一直哭，一边哭一边埋怨自己，李煜没办法再问什么，而能知道的，在第一个电话里的时候，李煜已经知道了。
安忆在洗澡的时候摔倒了。
可他怎么也不明白，安忆因为怀孕洗澡，都是坐在板凳上洗的。
脚上穿着防滑拖鞋。
但凡注意一下，也不可能滑倒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如果自己在，一直陪着她就好了，为什么自己要去骗安忆说自己加班，去见沈知然呢？
李煜想不通为什么，只能不断地责怪自己。
可也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了。
李煜和张娟连忙跑了上去，问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两人，摇摇头：「对不起，孩子没有保住，还有……我们查到了病人的资料，我不明白一个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既然你们决定要这个孩子，为什么不能在身边一直看着呢？」
「你们难道不知道，阿尔兹海默症很容易让人间歇性失去自主生活能力吗？」
李煜愣了：「什么，医生，你是说，我老婆，我老婆有……」
还没有等他说完，后面扑通一声倒地声传来，随着医生喊着护士。
李煜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另一个至亲。
因打击，倒在了地上。
从这一刻起，李煜的世界。
开始崩塌了。
21
李煜从来没有想过安忆会得这种病。
阿尔兹海默症，在老年人身上很常年，可安忆才二十八啊，怎么可能得这种病。
李煜突然想起了这段时间的一些事情。
有时候李煜做饭的时候，会让安忆帮忙去买一下盐，可安忆拿回来的却是味精。
她还无辜地说：「这就是盐啊。」
又有时候，安忆说累了，想回房休息一下，可他却没有在房间里找到她。
李煜着急地找了以后才发现，她在客房，在他妈的床上睡着了。
瞬间，一点点回忆涌上心头。
刺激的李煜又是打了自己几个耳光，他一直以为……
安忆是故意的，不管是买错盐，睡错放，把蛋糕放床上，各种在正常人来说都离谱的事情。
她都还是在生沈知然的气，所以才用各种离谱的举动在惹自己生气。
李煜生气过。
自己明明没有跟沈知然发生什么，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照顾了她一下。
难道也不行吗？
所以，李煜回家越来越晚，他知道安忆是孕妇，需要有人照顾。
可他妈在呢，看安忆比他这个儿子还重要。
就这样，他越来越不开心，才会一次次地答应沈知然的帮忙，他只是想借此告诉自己，不要被婚姻约束了自己的精神自由。
只要自己坚守住底线就行。
是的，最后自己是坚持了住了底线，今晚也明确地告诉了沈知然自己是最后一次了。
可是……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安忆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她是想借此惩罚自己吗？
等李煜陪着医生带着母亲进了另一个抢救室的时候。
医生告诉他，安忆已经送到了病房。
但……情况不容乐观。
22
安忆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孩子没有了。
在手术室的时候，被打了麻药的她，奇迹般的有那么几秒的清醒。
微微睁开了眼。
她看见了一个特别小的婴儿，被医生捧着放到了冰冷的铁盆上。
安忆依稀听见旁边，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妈妈，再见。」
那一刻，她的脑子是这段时间从未有过的清醒，她想挽留，可身体完全是用不上劲的。
「李护士怎么回事，病人的心电图怎么波动这么厉害，麻醉呢，没有完成剂量吗？」
医生的声音在旁边喊着。
可安忆满脑子就是想留住那个孩子。
可惜，随着眼前的一片黑暗，自己再次失去了意识。
等醒过来，医生遗憾地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时候，安忆呆了。
天塌了以后，便会重组。
重组成一个跟之前不一样的世界。
所以当安忆看着一个男人进来，半跪在自己面前大声哭，问她为什么得了病都不肯告诉她。
虚弱的安忆却是皱起了眉。
努力想了半天，她脑子都是空空的。
「你好，你是……」
安忆忘记了李煜。
在没有了孩子以后，最后的信念崩塌后，安忆终于忘记了这个爱过一个曾经的男人。
其实，在浴室里看到沈知然信息的时候。
忘记已经开始了。
23
「忆忆，你怎么了，我是阿煜啊，你是的老公啊。」
李煜愣了，当脸色惨白的安忆用着疑惑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李煜知道……
安忆是真的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忆忆，你别吓我，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要，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你别忘记我好吗？我是阿煜，我是李煜，我是你的老公，我是你最爱的人啊！」
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喊，安忆却始终眉头深皱。
也在这个时候，医生带着护士跑了进来。
「先生，病人现在情况很不好，请你先出去好吗？等病人好点，再说好吗？」
李煜不想走，可医生希望他离开。
医生说，病人不是失忆，只是受到强烈刺激后的病发，给点时间会想起的。
李煜看了一眼安忆。
终于出去了，他在等安忆记起自己，并给他一个解释。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安忆却始终不告诉自己。
24
安忆并没有好，甚至情况更加糟糕了。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周。
安忆身上已经出现了大小便失禁，意识混乱，看谁都能认错，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已经生了，把枕头当成了孩子抱着的情况。
李煜很焦虑，可却没有办法。
直到那天他去其他医院区域看自己妈妈的时候，张娟一如既往地骂完李煜后。
张娟想起了安忆之前总是打开手机备忘录的事情。
之前，她虽有在意，可每个年轻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她也不好问。
现在想来，上面应该有很重要的东西。
李煜赶回家里，找到了那只被他放起来的手机。
上面已经没有电了。
李煜火急火燎地冲上了电，等了几分钟。
终于开机了。
打开备忘录的那刻，出现的第一行文字就让李煜感到了一种无比的窒息感。
「李煜，我知道你在看了吧。」
25
这东西不是安忆在记录什么，而是刻意留给他的。
2022 年 4 月 2 日
阿煜，忆忆怀孕了，可是医生告诉忆忆，我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一种以后要忘记你的病。
我想告诉你，可我也要这个孩子。
医生告诉我，如果坚持生下这个孩子，怀孕期间，可能会加速我病情的恶化。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啊。
尤其是今天，我看到了沈知然给你发了消息，问你：「如果没有我，你还会不会选择和她在一起？」
你知道吗？阿煜，我犹豫了。
所以我准备以后不看你的手机，因为我忍不住去翻你的回复。
看见你会回：「如果没有安忆，我想我们能在一起。」
2022 年 4 月 3 日。
今年安忆被欺负了，阿煜没有管我，回来以后，给阿煜做了一顿饭，我想告诉他，今天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来无理取闹。
只是忆忆病了，马上要成为没有记忆的忆忆了。
忆忆想要阿煜安慰。
但是阿煜好像更在乎知然，所以忆忆吃醋了。
可忆忆不想阿煜生气，想道歉呀。
所以，忆忆到底忘记什么了啊，谁能告诉我，阿煜，为什么现在你不在呀，不能帮安忆去找忘了的记忆啊。
这一刻，李煜感觉自己的心被无数把刀子扎了进去，将他的心脏弄得支离破碎。
他无法想象，当时拼命在想自己忘记什么的安忆，是多么的难受。
李煜哭了出来，他坐在了地上。
继续看了下去。
26
2022 年 4 月 4 日。
李煜真的让沈知然住了下来，她像一个女主人一样给我做了饭。
都是李煜爱吃的。
不过不好吃，所以我走了，我到了医院，问了医生注意事项后，我确定要把孩子生了下来。
阿煜，我想我还是爱着你的。
可是，我也开始不喜欢你了，当是天真也罢，幼稚也好。
现在你是我的老公，是我的男人。
我想你的身心都是我的。
所以我突然不想告诉你，我怀孕和得病的事情了。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让孩子健健康康地生下来的，至于病的事情，我觉得我暂时没有必要告诉你了。
可能是希望你看到这个以后会后悔。
也可能，单纯不想以这种方式从沈知然身边再赢回你。
李煜，可笑吧？我们是夫妻，是我陪着你一路长大的，现在居然要用赢这个字眼了。
27
李煜明显可以看出字里行间的变化。
从一开始称他为阿煜到后面的李煜，从忆忆这个撒娇式的语气变成了冷静的我。
安忆在自己对沈知然这事的无动于衷中。
也对自己改变了态度。
28
今天，我给李煜做了早餐，我以为自己没有加盐，所以加了两次。
幸好最后尝了尝，真的好咸。
只能下楼重新买菜，顺便给自己买了一些补品，我怕营养不良，会影响宝宝的发育。
对了，李煜，你知道吗？
我觉得这孩子一定是一个女孩，因为我梦到过了。
只是她喊着沈知然为妈妈。
对我却是陌生。
2022 年 4 月 15 日。
我瞒着你去医院做产检了，医生说一切都好，只是很担心这些的我，如果不吃些药，我的情况便会糟糕，可如果吃药，对孩子不好。
我听得出，医生是在暗示我，要不别要这个孩子了。
可是李煜，我想要这个孩子。
毕竟我们等了五年了，我不想等了，错失了这次，那下一次呢，难道我一直吃药，一直不要孩子吗？
不，我不想再等了。
哪怕我开始不喜欢你了，可是我依旧是你的妻子。
我想给你一个完整的人生。
2022 年 4 月 26 日。
李煜，拒绝你的亲热，是不是很不开心。
可是，我肚子里有宝宝啊，我感觉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我想要保护好她。
还有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早上给你做了早餐，可你却在朋友圈发了其他好吃的，是我忘记了？还是沈知然又给你准备了一份。
李煜，我的病是不是加重了。
我好怕，我不能保护宝宝，让她出事。
2022 年 5 月 8 日。
今天被阿煜发现我怀孕了，他很开心，忆忆也很开心。
我刚刚看了看备忘录，发现自己都叫你李煜了，还有好多条在骂你，没事了，我删掉了那些骂的，可有几条，我下意识觉得要留下来给你看看。
可能，忆忆心里还有气吧。
不过，阿煜，当听到你打电话给你妈妈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
爸爸的遗愿，我终于替你们李家完成了。
2022 年 5 月 9 日。
李煜，你还是心里念着她吗？
沈知然发朋友圈了，在她知道我怀孕以后。
还有你晚上出去了这么久，是给她打了电话吧。
为什么，我以为这个时候，你会一门心思在我身上了，所以，朱砂痣三个字，对你们男人真的这么重要吗？
我明天约了沈知然，我打算告诉她，我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我想看看，她会不会告诉你。
是不是真的为你着想，还是为自己着想。
29
李煜的手抖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沈知然也居然知道安忆得了病。
可从头到尾，她真的没有告诉自己。
李煜想到了，这日志的那天，安忆问自己，沈知然有没有来上班。
又说自己打了她两个耳光。
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回忆都串联了起来。
李煜开始哭了起来，他想马上去找沈知然，问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可是李煜还是想把剩下地看完，因为那是安忆的记忆，现在已然丢失的记忆。
而且，下面已经很短很短。
不知道是安忆后来没有记，还是删掉了很多。
30
我今天尿失禁了，偷偷地换了纸尿片。
婆婆来了，千万不能让婆婆发现，不然婆婆一定会劝我不要孩子，也要保护我的。
李煜，我真的很喜欢你妈。
我想我妈了。
你说，万一我把这些一直爱着我，从未变心的人忘记了怎么办？
2022 年 7 月 1 日。
婆婆非要陪我去产检，我好不容易让婆婆没有发现我得了阿尔兹海默。
2022 年 7 月 6 日。
今天，我下楼把邻居认成了妈，好一会，我才反应过来，我只能紧张地说，我没有戴隐形眼镜。
2022 年 7 月 10 日。
今天我情绪失控了，看见妈给你打电话，把你骂了一顿。
但是说实话，李煜我并不开心，我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让沈知然离开，因为我知道，哪怕她不在你的公司，她也会用各种理由和你见面的。
2022 年 8 月 3 日
今天宝宝踢我了，阿煜，为什么你又在加班。
忆忆想你了。
2022 年 8 月 6 日，也就是安忆出事的当天。
这是安忆在备忘录里面的最后一次记录。
上面写了。
阿煜，孩子的名字叫什么好啊，你一定要取好啊。
我有种直觉，可能我撑不到孩子出生那天了。
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得病的事情。
但是你和妈一定要撑住。
对不起，阿煜。
我的余生，拜托你了。
31
李煜清楚地记得，当自己拿着安忆卖房的钱给他创业成功后。
他和她求了婚。
安忆开心到不行，满是幸福的泪水。
那时候的她伸出手，让他戴上了戒指：「阿煜，余生，拜托你了啊。」
32
李煜放下了手机，他抱头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很久后，他坐了起来。
没有往医院去。
他去找沈知然了。
李煜知道，今天这一切是他自己的优柔寡断造成的原罪。
可是……
就算是死，他不想放过沈知然。
后记
01
我再次彻底恢复清醒那天，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的婆婆。
我发现自己在家里，一切是那么地熟悉，可又那么的陌生，屋子里，一切关于自己和李煜的合照都没有了。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期间，我清晰听到了一些事情，李煜找了沈知然，要和她同归于尽。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李煜要抱着沈知然从她家窗户跳下的时候，被人发现。
两人被带了进去。
后来沈知然出来了，李煜没有出来，他违法了。
那时候，婆婆哭着跟我说，李煜真的让她失望透了，她就当自己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可依旧，婆婆带着她去探望了李煜。
隔着玻璃。
可当时的我还是迷迷糊糊的，似乎有过清醒，也似乎没有清醒。
反正就像做梦一样。
我没有跟李煜说话，也不想和李煜说话。
反而一个劲地流泪。
然后婆婆就带着我走了。
而过了一阵，婆婆拿着一个新闻告诉我，沈知然死了。
被前夫杀了，凌虐而死。
新闻里说，著名富商的妻子和儿子有勾结，可富商一直忍着，后来才离婚，但是富商怎么样也没有想到，前妻在消失半年以后。
再次回来，找的却不是他。
而是自己的儿子，更是调换了他的心脏病药，被家庭医生发现。
但是这事还是把富商气得不行，进了重症监护室。
当时在家丑并未爆出，可他进重症监护室的新闻还是引起了社会上的关注。
后来大概是沈知然的孽太重，影响了每一个跟她有关系的男人。
富商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找一群社会闲杂人士。
生生将沈知然凌虐而死。
最后不是一个闲杂人士因其他案件被发现，估计沈知然的尸体现在还是在建筑工地的水泥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直到很久以后才能被发现。
02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沈知然的下场，我并没有开心，也没有唏嘘。
完全就像听一个新闻八卦一样。
吃惊以后，也就忘了。
反正医生说，哪怕我现在开始吃药，相对于之前可以撑个十年八年，现在也只能略微缓解。
迟早都会忘记沈知然这个人的。
至于李煜……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突然我有种负面的想法。
其实生这个病也不是那么的坏。
至少，我可以完全地忘记这个男人了。
后记的后记。
因为杀人未遂，李煜被判了四年。
等他出来后，他回了家，此刻的他已经一无所有，公司在他出事以后，已经人去楼空。
第一年，妈妈还会带着安忆经常来看自己。
那时，安忆完全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李煜问过张娟：「能不能在忆忆意识清醒的时候，来见见她。」
张娟却告诉自己的儿子：「这是唯一能让你见到她的时候。」
李煜瞬间就明白了意思。
安忆不想见他。
而到第二年，张娟偶尔来了几次。
那一年他妈告诉他，沈知然出事了，死了。
一瞬间李煜发现，自己除了爽快之余，竟还有点难受。
直到第三年，他再也没有见过自己妈妈和安忆。
他很想安忆。
终于，他出狱了，一无所有的出狱。
可李煜却没有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至少，他觉得家里还有安忆，他相信，余生他会好好照顾好她的。
可是……
当李煜敲开门的那刻。
里面却是几个陌生人。
03
安忆和李煜的妈妈离开了。
一个李煜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买下李煜房子的人，给了李煜一封信，是安忆在清醒的时候写下的。
余生，请不要再找我。
我想用余生，彻底把你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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