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人都知，长公主府的小郡主阿浓和镇国公家的世子卫熠是青梅竹马。
这话说的没错，阿浓还记得，他们自她五六岁便相识了。
那天是阿浓母亲常平长公主的生辰，长公主府上大摆宴席，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祝贺，毕竟长公主是皇帝胞姐，连帝后也相伴而来。
阿浓从小便顽皮，即便那日母亲特地给她换了身新衣，打扮得很漂亮，也没有提防住她在院里爬墙上树。
卫熠见到阿浓的第一眼，她刚从树上摔下来，好好的衣裙被撕烂了个口子，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脸也沾惹上泥土，阿浓只顾着扶着膝盖呼疼，却不知她此时的模样与街头的小乞丐一般。
「这是谁家的小孩？怪埋汰的。」
阿浓还记得卫熠说这话时脸上嫌弃的神情，让她恨不得将他的眼珠子挖出来，他怎么可以说她小郡主是埋汰小孩?
阿浓瞪着眼睛瞧着站在她跟前的小男孩，那小男孩看着比她大了两三岁的模样，穿着不凡，脸上也是一副高傲的神情。阿浓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遂站起身，一头撞了上去，将那小男孩撞了一个趔趄。然后不等人家反应，阿浓便又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不仅惹来了路过的下人侧目驻足，连前厅的皇帝都被她的哭声招惹来了。
阿浓的父亲出身于书香世家，在朝中的文臣中也颇有威望，虽然不像大多文人那般端着架子，却也觉得自己女儿这一行为丢脸至极，第二日便将阿浓罚了禁闭。
卫熠更惨了，镇国公府一门武将，就连镇国公夫人，卫熠的母亲，也与寻常别人家的主母不同，脾气大得很，性格火爆，还不等镇国公阻拦，将卫熠拎回府便揍了一顿。
从此，阿浓与卫熠的梁子便是结下了。
2.
阿浓第二次见到卫熠，是在皇宫，那几日皇后给太子刚择完伴读，阿浓便想瞧上一瞧，谁承想，那伴读竟是卫熠。
原来卫熠竟是皇后舅母的亲侄子。
阿浓提着裙摆跑进东宫，太子沈净正和卫熠一人一个案台看书。
「太子哥哥，陪阿浓一起放风筝吧。」
沈净放下书，用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安抚地说：「太子哥哥的课业还没有做完，阿浓自己去玩吧。」
阿浓不太乐意，撇了撇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卫熠，心情更不好了，哼哼唧唧地自己离开了。
阿浓更不喜欢卫熠了，觉得是他抢走了他的太子哥哥。
她去了皇后舅母那，说到她总听人讲红颜祸水，卫熠长得那般好看，定是太子哥哥的祸水，还劝着皇后舅母给她的太子哥哥换个伴读。
皇后听后乐得合不拢嘴，身边服侍的姑姑也掐着帕子憋着笑，阿浓心里好奇，搞不懂这么伤心的事她们怎么能笑得出来。
「你们笑什么？我哪里说得不对？」
「阿浓着实可爱。」
阿浓下定决心，一定要将卫熠从太子身边赶走，便每天坚持来皇宫，太子与卫熠去哪，她便跟到哪，起初皇后只是觉得，小姑娘只是黏着她的太子哥哥，后来才发现，她这是在跟着卫熠：卫熠回了家，她便也回家，卫熠不在，她便不在。
这小姑娘怕不是喜欢上了她侄子？
如此也好，亲上加亲，喜事一桩，只不过不知长公主府乐意不乐意。
皇后便将这事与皇帝说了。
阿浓跟在卫熠身后足足有好几年，依旧没有将卫熠赶走。别人见到两位公子屁股后面跟着个小姑娘，大多都已经见怪不怪。
只是最近太子愈来愈忙了，皇帝准了他参与政事，每日都将他拘在书房看折子，连答应好阿浓要中元节一起放花灯他也失了约。
那日太子哥哥没来，卫熠却来了，还手里提着花灯，是小兔子形状的。
「是给我的？」
「嗯。」卫熠有些不自在，眼神闪躲了两下，提着花灯向前挪了半分。
「猜灯谜送的，我不喜欢，你拿去玩吧。」
阿浓接过灯，又问他哪有猜灯谜的，要他带她去。
卫熠愣了一下，哪有猜灯谜送花灯的，不过是他胡编乱造的罢了。
「嗯……现在已经走了吧，我过来时这已经是最后一盏灯了。」
阿浓撇了撇嘴，又被夜空中的烟火吸引了，拉着卫熠的袖子便跑到河边的阁楼处看烟火。
从那之后，卫熠觉得，小姑娘倒是没有以前那般讨人厌了。
3.
阿浓近来有点不开心。
本来的三人行，变成了二人行，最后只剩下她自个儿。
她从小就黏着太子，只是最近父亲总是提点她，说她长大了，太子哥哥也忙了起来，自然是不可像小时候那般每日都往皇宫里跑。
本来还有个讨厌来的卫熠，但卫熠近些日也忙起了正事，每日随他父亲去郊外的军营练兵，回家后还要苦读兵法。如此一来，便没了人陪她瞎玩。
阿浓的父亲觉得女儿的生活太过单调，便托关系给阿浓找了个老师，那老师是前朝的太傅，辞官之后便在府上办起了学堂，不少官宦人家的子弟都送去他那读书。
卫熠那日下午回府，便看到隔壁老太傅府上涌出来一群学生，他没大理会，只是向往常一样上了石阶，无意间却瞥见人群中一抹熟悉的影子。
「卫熠！」
小姑娘显然也是看到他了，怕他看不见自己，跳了两下向他挥着手。
「萧云怜，你该补补了，长得那么矮，人群中都看不见你。」
卫熠说着，手指却不经意地碰了一下鼻子，好似心虚。他说谎了，不知为何，那群学生明明穿着一样的学子服，梳着一样的发髻，可他一眼便能瞧见她。
自阿浓发觉老太傅隔壁住的是镇国公一家，便觉得上学也有意思了，她总会趁老太傅不留意，爬上那道墙，墙的那边就是镇国公府的园子，卫熠喜欢在那练功。
「卫熠，你以后也要像你父亲一样么？」
小姑娘趴在墙头看着他，卫熠抬眼，傍晚的夕阳照在小姑娘的脸上，让他突然发觉她好像长开了些。
「嗯。」卫熠挥了挥手中的长剑，剑锋扫下零零散散几片叶子。
「真好。我还没想好我以后要做什么？」
卫熠闻声，心中暗想：一个女儿家能做什么，自然是等到及笄之后便许了人家。
卫熠的剑顿了一下，余光瞥了一下墙头上的小姑娘，他心中竟突然产生了一些想法，他不想让她长大，像她这般娇气的小姑娘，嫁到婆家受气可怎么办。
「小孩，你以后混吃等死就行了，若长公主养不起你，大不了……」
我养你。
卫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姑娘拿着石子砸了脑门。
卫熠后悔了，让她混吃等死就行了，他才不养她。
4.
阿浓与卫熠打打闹闹，时间就这么流逝了。
现如今，阿浓已经十四岁，出落得惊艳标志，而十七岁的卫熠早就在上京城出了名，谁人不知镇国公府的世子卫熠，不仅生的一副好模子，还文武双全，是上京城公子之最。
不少人家都想将女儿许给镇国公府，可是提起卫熠，便少不了萧云怜的名字，那些个想嫁女儿的又不禁都战战兢兢，他们哪敢跟长公主抢女婿。
长公主府隔壁江尚书府嫁了女儿，近些日子来很是热闹，江家的女儿江柔，人如其名，性子温温柔柔的，阿浓很是喜欢，便随着母亲一同去送贺礼。
江柔嫁的是永宁侯府的世子裴言，阿浓知道，江柔姐姐和那裴言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对，如今结成连理，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阿浓看着江柔，温婉秀气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她定是很高兴吧。
「郡主不要艳羡，等再过几年，郡主长大了，便也可以嫁人了，到时候会像你江姐姐一般漂亮。」不知是哪家的夫人打趣了一句，惹得阿浓瞬间红了脸。
「诶？你们看，那不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果真啊，跟咱们的小郡主，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阿浓听了也不气，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何这世人觉得青梅竹马就该在一起。
像江柔与裴言的那种青梅竹马，对方都是温和可亲的，自然能相互磨合，可她与卫熠，就好像上辈子有仇，从小时候一直掐到现在。
不久后，阿浓十五岁的生辰终于到了。及笄礼办得很是风光，皇帝舅舅身边的亲侍亲自送来贺礼，阿浓那日穿着新制的华服，头顶着冠饰，如她母亲所说，一眼望去，全场最漂亮美艳。
可那仪式真的繁琐，阿浓站了半天，已经要摇摇欲坠。就在阿浓差点一头栽下去的时候，她瞧见卫熠不知何时站在了最前面，卫熠嘴角勾着笑，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来。
卫熠叫她等仪式结束去后园找他。
他站在亭前，眼神一直盯着连廊，手无意地摸向袖口好几次，也不知藏了什么。
「你叫我做什么？」
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吓卫熠一跳，袖子里的东西差点掉出来。
卫熠看着小姑娘，今日不仅穿的漂亮，还画了淡淡的妆容，将本就标志的脸勾勒得更加精致。他忽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去关注这些，赶紧伸手掏出袖口中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枚精致的木盒，上面雕刻着玉兰花纹，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银钗，钗头是精雕细琢的昙花形状。
还未等阿浓反应过来，面前那人便抬手将钗子插到了自己发髻上。
阿浓抚了抚钗头，问他：「这是什么？」
「送你的及笄礼。」
「不是已经送过了？」
「不一样。那是我母亲备的礼，这是我备的礼。」
阿浓点了点头，接受了他这个理由，忽地在他面前晃了晃头，问道：「好看吗？」
「好看。」
卫熠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那只钗子好看，还是面前的人好看。
5.
那年秋，北部敌寇来犯，皇帝下令派镇国公父子前去御敌，卫熠临行前最后一次见到阿浓，是在清风阁。
所谓清风阁，便是与青楼一样的性质，只不过里面接待客人的并非女人，而是男子。
卫熠的马车路过时，便瞧到阿浓喝得酩酊大醉，与门口的小倌们拉扯着。顿时一股闷气腾上心胸，直接跳下马车将人抢了过来。
阿浓被人抱着，自然是不乐意的，便一直挣扎着，手在那人跟前乱动，将他的领子拽得已经低到了胸膛。
「萧云怜，不要乱动。」
卫熠哑声低叱，将她乱动的手按回原处，阿浓听出了这是卫熠的声音，便乖了些，将脸埋在他怀里，嘴里咕囔一声，「卫熠。」
「萧云怜，真是长胆子了，还敢去那种地方。」
「君卿……」
「君卿？清风阁里的小倌？」
「嗯嗯……头牌，很好看。」
卫熠听了她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环着她的手又不自觉紧了些，将她勒得直喊疼。
卫熠听不清她在咕囔什么，便将头低下，凑到她脸前。只见小姑娘突然瞪大了双眼，将双手环在他脖颈，嘿嘿傻笑了两声，「卫熠，卫熠，你比君卿更好看。」
「卫熠，你好好看呀。」
小姑娘的声音就像是羽毛，刮得他心头痒痒的，小姑娘的手指附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勾勒着他的轮廓。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觉唇上一湿，混着酒味的清香从唇齿间传来。
阿浓醒过来时，卫熠已经带兵出了京城，当然，她也忘了昨夜她对卫熠做了什么。
卫熠一去边关便是一年多，却也未曾寄过书信与阿浓，只是镇国公府的夫人，时常念叨着自己孤单，要阿浓过去陪她打牌。
镇国公夫人很喜欢阿浓，旁人也是看得出来的。
只是这种喜欢，不知是像对于女儿一般的喜欢，还是像对待未来儿媳一般的喜欢。
阿浓已经十六岁，到了该许配人家的年龄，上京城好似忘记了卫熠这一茬，去长公主府提亲的人家将公主府的门槛都要踩破了。
皇上也早就为阿浓物色好了人家，他觉得那新科状元就不错，出身富贵人家，又学识渊博，配得上他侄女，只是他每每想到此处，又不免想到卫熠。
他若再不回来，便再也没了机会。
那年冬，大梁的军队击退敌军，只不过遗憾的是，卫熠在战场中中了剑，跌下了马，不知是那剑伤的缘故，还是摔坏了脑子，昏迷了多日还不醒，最后军队凯旋，他仍旧在马车里昏迷。
听到消息时，阿浓正在陪镇国公夫人打牌。
老远就从大门外听见马的嘶鸣，一群铠甲还未来得及卸的士兵冲进府门，卫熠脸色苍白，是被士兵抬着回来的。
这若是搁在别人家，那主母定会哭得惊天动地，可镇国公夫人终究是个不同寻常的，面色冷静，毫不出差错地安排着。最后还不忘吩咐让人将阿浓安妥地送回家。
阿浓本想留下来去看一眼卫熠的，却又觉得自己若再不离开，便是给国公夫人添乱，忙告了辞。
阿浓路过卫熠的院子时，宫里的太医来了有一会儿了，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在院子里来来往往，阿浓偶然间瞧见小厮身前端着一盆血水，心不由得揪了起来。
6.
阿浓回了府，夜里就做起噩梦，梦里卫熠死了，镇国公府挂满了白幡，国公夫人身披素缟，一夜白了头。
阿浓从梦中惊醒，就再也睡不着，第二日便带着丫鬟偷摸去了山上的寺庙。
阿浓一向是不信神佛的，可却又总听人说佛祖慈悲，阿浓想，无论什么神佛，只要能保佑卫熠醒来，便是极好的。
阿浓从寺庙出来时，遇到了一位女尼，长得慈眉善目，阿浓看着，就觉得她像极了刚刚拜过的佛祖，那女尼给了阿浓一串珠子，说是能保阿浓心想事成，万事顺遂。阿浓极为高兴地接过，小心翼翼藏进袖子里，她想，她要给卫熠带回去。
阿浓再次拜访镇国公府时，夫人的脸色看着好多了，皱着的眉也放下了。阿浓听皇帝舅舅说，太医去瞧了，卫熠没有性命之忧，不出意外再过几日就会醒过来。
阿浓还未来得及与夫人说今日她为卫熠求了保平安的珠子，就被夫人领到了卫熠房间。她前脚刚进房门，后脚夫人就被下人请了出去。
阿浓倒也不怯，屋子里现下无人服侍，她便一个人寻到了卫熠床前。
此时的卫熠躺在榻上，身上穿着白净的寝衣，脸色苍白，连唇也泛着白，阿浓悄悄地站在床边打量他，觉得他好似比以前高了些，壮了些，目光又回到他的脸上，才觉得他瘦了许多，鼻翼挺拔，棱角分明，下颏线也清晰可见。
「卫熠，卫熠？」
阿浓试着喊了喊他，见他仍旧闭着眼睛不作回应，又上前两步，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卫熠果然还在昏迷，阿浓不由得叹了声气。
阿浓才想起来袖子里的珠串，弯下身，将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卫熠的手很凉，是天生的，却又好看极了，白皙细长，只不过现在生了一层厚厚的茧子，阿浓握在手里，刮得她手心痒痒的。
阿浓仔细小心地将那佛珠一圈一圈套在他的手腕上，阿浓想着，那女尼说，这佛珠是开过光的，定能让卫熠好起来。
卫熠睡得昏昏沉沉，在梦中，好似有人在牵着他的手，他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不一会儿，就觉得手腕处一阵冰凉。声音戛然而止，卫熠又陷入昏睡，再次清醒过来时，只觉得右手臂被压得麻酥酥的。
卫熠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小姑娘的睡颜，卫熠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觉得小姑娘长这么大仍旧是没心没肺，竟敢在男子房间睡起觉来，这几年驸马教她的礼节，怕是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卫熠腾出手来，用手指轻轻地在小姑娘脸上勾画着，他不敢太用力，怕惊醒她，更是害怕自己于她的心思，轻易就这么被他表露出来。
7.
卫熠再见到阿浓是在两日后，他半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书，门还没被人推开，就听见小姑娘在叫他的名字。
阿浓今日穿了件粉色的襦裙，外面披了件粉蓝色的氅子，颜色清丽，倒也衬得上她这般年纪的女儿家。卫熠侧头看着小姑娘闯进屋子来，给本来尽是草药味的屋子带来一抹清凉。
小姑娘眼神雀跃，泛着亮光，被冻得红彤彤的脸上挂着笑，露出连个小梨涡来，阿浓转身关了房门，又飞快地跑到卫熠跟前，从背后掏出一个包裹。
「卫熠，你看，我给你买了西街你最爱吃的酥饼。」
「小孩，这么久不见，你还是一点女儿家的姿态都没有。」
卫熠故意打趣，果真惹得阿浓鼓起了两腮，从小卫熠便喜欢看阿浓吃瘪的样子，因为他觉得她生气时下意识鼓起腮帮的样子有趣极了，像一只小松鼠。
阿浓倒也学聪明了些，从袖中抽出帕子，故作矜持地捏了起来，然后摆了一副宫中嬷嬷教她的礼节做给卫熠看。
「卫熠，这么久不见，你还是不会说人话。」
8.
阿浓的除夕是与卫熠一起过的。
阿浓那日穿得喜庆，红色的襦裙配了件红色的氅子，看着与卫熠窗前那枝开得正好的红梅一般鲜亮。卫熠本是不能出房间的，但又觉得将阿浓与他一起拘在房里有些于心不忍，便叫下人把屋门敞开，将他推到门前，阿浓在外面玩，他也能在那看着。
等到天色黑了，下人们将府内上上下下的灯火都掌上，府中最热闹的是后厨，厨娘们来来往往，手里端着刚刚包好的饺子。皇城外放起了烟火，覆盖整个夜空，阿浓坐在卫熠身前的阶梯上拄着腮看着烟火，与卫熠搭着话。
阿浓玩得累了，年夜饭便吃的多了些，卫熠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小姑娘，皱了皱眉头，却又主动抬起手替她擦拭掉嘴角的残渣。
「慢点吃，又没人与你抢。」
卫熠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摸了摸手腕，才记起了这不知哪里来的一串佛珠。
「这佛珠……」卫熠捻了捻珠子，端起茶来品了一口。
「哦，你说这珠子，」阿浓鼓着腮，嘴里的吃食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嘟囔着说，「那是我去南山的观音庙偶然得来的。」
「噗。」还未等阿浓开始讲，卫熠就一口茶水呛到了，咳了好久。
卫熠将手腕上的珠串取下来，放到了阿浓面前，神色有些奇怪，与阿浓说，这珠子还是她留着较为合适。
卫熠话说得不明不白，误让阿浓以为他是不喜欢。
阿浓扁了扁嘴，赌气般的从桌案上拾起珠串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阿浓很是委屈，觉得卫熠的良心怕是被狗吃了。
卫熠除夕那夜吹了风，果不其然，第二日便发了烧，在床上连躺了好几日仍旧没有力气起来。阿浓这几日过得倒是极为开心，皇上像往年一样，赐给了她好多有趣的玩物，其中有一只乌龟，是福建的太守送过来的，据说是只神物，颇有彩头。阿浓虽然和卫熠生气，却也不是记仇的人，便叫人将这只乌龟送到了卫熠府上，还不忘在那龟壳上系个蝴蝶结。
卫熠醒来，便瞧见案上那一团灰绿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才察觉那竟是一只乌龟，问了下人，才知是阿浓送过来的。卫熠躺在床上好几个时辰了，那乌龟还是一动不动，卫熠盯着它瞧累了，刚想歇下，就看龟壳动了一下，乌龟光秃秃的头从壳子里慢腾腾地钻了出来。
卫熠近些天在床上躺得烦了，脾气也变得差劲，越看那乌龟慢腾腾的样子，越气不打一处来，又想起阿浓那个小丫头，她是想看看他与那只龟谁活得更长么。
「哼。」
卫熠轻哼，招来了小厮。
「去，将这只龟拎到厨房，炖了，送去长公主府上给郡主尝尝。」
阿浓那夜美滋滋地喝了一大碗甲鱼汤，却不知是她送去的那只。
9.
阿浓觉得卫熠这个人年纪越大便越无趣，春日都已经到了，他院中依旧清冷的与秋日无二差别。
卫熠坐在他园中那棵光秃秃的树下，阿浓过来，牵了牵他的袖子。
「卫熠，你不孤单吗？」
卫熠「嗯」了一声，心中想着，只要阿浓陪着他，他便不会孤单。
阿浓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几日后不知从哪又送来一只橘猫，是个母的，又胖又圆，行动也不太灵活。
卫熠白日窝在房中看书，它便憩在一旁，呼噜打得震天响，让卫熠恨不得将它扔出去。
又过了没几日，那猫就被卫熠送回到阿浓那去了，阿浓问小厮，为何卫熠将猫送回来了，那年轻小厮的脸顿时肉眼可见的通红，磕磕巴巴地张口。
「近些日子来，这猫夜里叫春，吵得人不安生。」
小厮说的是实话，卫熠已经连着好几日没睡好觉了，那猫夜里的叫声格外凄惨，吵得卫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日顶着黑眼圈，还被国公夫人误认为是身体又出了差错。
卫熠是在皇宫再次见到那母猫的。
那日是阿浓与新科状元宋辞相亲的日子，卫熠借着公务去了皇宫，心不在焉地跟皇帝禀报了事宜，踩着点从书房出来，来到后花园。
卫熠躲在假山后面，看着亭子间的一对男女，好般配，心中又是一阵堵塞。刚想甩着袖子离开，就看见从假山那边绕过来的肥猫，那母猫刚生了崽，后面跟了一群小橘猫。
母猫看到卫熠，仿佛是看见熟人，不仅没受惊吓，还在卫熠脚旁伸了个懒腰，叫声一阵一阵的。好似在与卫熠显摆，如今它也找到了伴儿，还生下了一堆小崽子，可卫熠依旧是孤家寡人。
卫熠嫌它叫得闹心，轻轻踹了它一脚，示意它不要在他眼前碍事。
那母猫是个记仇的，与阿浓一般，对着卫熠便呲起了牙，露处锋利的爪子，好似在找准时机想报卫熠的弃养之仇。
那猫扑过来，卫熠当然要躲，可他不知阿浓怎么与宋辞过来了，那猫直直扑向了两人。
慌乱之间，卫熠只听见扑通一声，吓得他以为是阿浓落了水，直接跳下了湖。
卫熠在湖下好不容易将人拖上来，心中还纳闷阿浓何时变得这么重，探出头就瞧见站在湖边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阿浓。
卫熠才反应过来，刚刚跌下湖的不是阿浓，却是那宋辞。
不禁暗恨刚才为何要救他，让他溺死了才好。
但卫熠终究不是那么狠毒的人，至少在他发现救错了人之后，仍旧将宋辞拖上了岸。
宋辞是个体格不好的，落了水，便连着几日发热。
长公主便拿此事与皇帝念叨着，说这般病弱的人，实属不是她家女儿的良配。
阿浓也曾想过未来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定是要不能于她三心二意，娶她过门，便不能有妾室通房，要像她父亲一般。除此之外，还要温柔体贴，脾气好，包容她的小性子。父亲总是打趣说，按照她的标准，她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这世上除了你父亲，上哪去找那般的男子……哦，对了，还有镇国公府那个。」
「你瞧那老卫，一个上过战场的将军，竟被他媳妇收拾得服服帖帖……」
驸马掐着棋子，眼看就要输给自己闺女了，怕丢了面子，灵机一动。
「看，卫熠！」
阿浓果真转过脸去瞧，明明什么都没有。
「阿爹，你又骗人！」
驸马捋了捋胡子，狡黠地笑着，忽的想起了什么，笑得更甚了。
「阿爹觉得卫熠那小子就不错，洁身自好。」
阿浓想了想，卫熠的确是洁身自好，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也不见他房里有个通房，甚至连侍女都少得很。可她一想起卫熠每次嘲笑捉弄她的模样便生气得很，温柔解意，体贴大方，跟他一点也不沾边。
若是让她跟他搭伙过日子，不出几年，就会被他气死。
10.
年刚入夏，定州王派世子与使臣朝见，不知为何，竟传出了世子要求娶阿浓的消息。
即便长公主再三对阿浓保证这是谣传，也让阿浓闹心了几日没睡好。
当然，没睡好的还有那镇国公府的世子。
皇帝每次宣阿浓进宫说话，担心的都是卫熠。
后来卫熠便胆子大了，阿浓进宫，他便也跟着进宫。皇帝本想好好与外甥女唠唠家常，却被卫熠拦着听他汇报公务，没过多久便厌了，不仅很少再召阿浓，甚至还给卫熠放了几天假。
卫熠打算带着阿浓去郊外的庄子玩两日，安顿好了一切事宜，换了件衣裳便去长公主府接阿浓，去了才知，阿浓今日被皇后召进宫了。
同样被召进皇宫的还有定州世子。
卫熠顿时慌了，抢了马便去了皇宫。
阿浓觉得卫熠今日很不正常，她本来好好的在秋千上坐着，就见卫熠气冲冲向她大步走过来，脸色阴沉，好像是她欠了他钱似的。说的话也奇奇怪怪。
「见过了？」
卫熠阴沉地看着她，声音冷冰冰的。
「嗯。」
阿浓看着他，还以为他问的是皇后舅母带她去看的白鹿。
那白鹿是从杭州寻来的，通体雪白，钦天监的大人说，是祥瑞之物。
阿浓答应着，没注意到卫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阿浓跳下秋千，跑到卫熠跟前，兴高采烈地想与他说那白鹿，就听他又问：「怎么样？」
阿浓点了点头，小眼神真诚，「嗯嗯，我很喜欢。」
「喜欢？」
卫熠重复着，心中像是被谁锤了一下那般沉痛，一步一步向着阿浓靠近。
「很喜欢？那阿浓是想嫁到定州去做世子妃了吗？」
阿浓本来高兴的神色瞬间凝固在脸上，她觉得卫熠可能病没根治好，伤到脑子了。
这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她才不要去嫁到定州。
「阿浓不要？刚才不是说喜欢？」
阿浓看着卫熠阴翳的眼神，突然有些害怕，他逼近一步，她便后退一步。
「卫熠，你疯了吗？谁要嫁到定州？」
还未等阿浓说完，就觉得脚下一空，扑通一声，就被一阵寒冷包围。
「阿浓！」
阿浓觉得，卫熠生来就是克自己的。
卫熠将阿浓从水里救上岸时，阿浓已经昏迷，小脸惨白，吓得卫熠搂着她不知所措。
「阿浓！阿浓！」
卫熠拍了拍她的脸蛋，可小姑娘依旧没睁开眼，情急之下卫熠便俯了身，给阿浓渡气。
皇帝和驸马听闻阿浓落水的消息慌慌张张赶来，便看见这一幕。
「卫熠，好你个小儿，竟在这欺辱我家闺女！」
驸马隔着老远就冲着卫熠喊，也顾不得读书人的体面。
卫熠也来不及解释，怀里的人儿咳了两声，将呛到的水咳了出来。
阿浓盯着他，他刚才俯身吻她的模样深深地印在她脑海里。
她被轻薄了！！！
卫熠看着小姑娘的脸突然皱起来，眉头间的沟也蹙得深，他看着她咧开嘴，摆出一副要哭的模样。
就听她捏着哭腔喊：「我不干净了！」
说罢，还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嘴巴。
11.
不说阿浓与卫熠早在水里便有了肌肤之亲，就说卫熠亲了阿浓，那是连皇帝都看见的事儿。
女儿家最怕丢了清白，更何况是长公主捧在手心里的阿浓，镇国公听闻消息，马上进宫到御前谢罪，连让儿子娶阿浓的话都说出来了，还保证两人婚后，绝对不让儿子纳妾。驸马听说倒是乐了，他可是惦记着卫熠好久了，就盼着卫熠能给他做女婿，如此一来，两家当天就定好了婚事，第日赐婚的圣旨便下来了。
可阿浓依旧是生着气，一是气卫熠害得她落了水，她可是最怕水。二便是觉得卫熠娶她，并非出自他本心，他可是从未显露过有哪点倾慕于她。
卫熠连着几日去找阿浓，都被拒之门外，他也搞不懂她在闹什么脾气。
镇国公府也开始着手操办起婚事来，卫熠听说，婚前一月，新人是不得与对方相见的。
可距离婚期只剩一个半月，若此时不见，那便得一直到成婚那日才能见着。
卫熠叫人打探，得知阿浓住的院墙外有一颗粗壮的枣树，趁着夜里无人，他便时长一身黑出去，躲在那枣树上好久，直到阿浓屋里的灯熄了。
阿浓喜欢吃枣，那枣树是阿爹特意为她栽的，前些日子结了枣子，阿浓高兴极了，还未等叫人去摘些吃，阿浓便发现那树上的枣子愈来愈少，更令阿浓气愤的是，她竟在树下发现一堆枣核。
阿浓决定，她这几日誓要将这偷吃她枣子的贼抓住。
这天夜里，月色刚好，即便不掌灯，也能照得清人的模样。
阿浓跟往日一样熄了房里的灯，偷偷提上一盏小灯，来到墙根下。
她眼神很好，一下子就瞧到树上那抹黑影，阿浓从袖口摸出弹弓，照着那团黑影瞄准，一射。
「萧阿浓！你要谋杀亲夫啊！」
卫熠捂着胸口踩着墙头跳过来，落到阿浓身前，报复似的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卫熠，你大晚上爬我家树做什么？」
卫熠心虚，摸了摸鼻尖，他可不想告诉她，他是因为想见她。丢脸！
「哪是你家的树，这树长在院外，刻着你名字了？」
「卫熠！」
12.
阿浓终是在夏日结束前嫁给了卫熠，仪式典礼，全是按照公主的礼节办的，就连那嫁妆，皇帝也添了一大半。
镇国公世子与承欢郡主的婚礼，十里红妆，好不威风，上京城人尽皆知。
「郡主，该盖盖头了。」
阿浓被红色的盖头遮住视线，许是接亲的队伍来了，屋外前厅的声音更加热闹。
阿浓告别了父母。阿浓没有哥哥弟弟，太子便要承担起将阿浓背上花轿的责任。
沈净背着阿浓，看了看春风得意的卫熠，突然有些感慨，时间真是过得好快，连阿浓都已经嫁人了。
「阿浓，今日很漂亮……若是日后卫熠欺负你，记得进宫来找太子哥哥给你报仇。」
阿浓眼眶突然有些湿润，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早便嫁人，嫁的还是卫熠。
阿浓是明白的，上京城如她一般身份的贵女，像她这个年纪早就论好了婚事，可多都不是两情相悦，若她嫁的不是卫熠，她日后也会如她们一般，选个门当户对的，没有感情的，甚至比卫熠还要无趣的人。
阿浓坐在花轿里，风将她身前的帘幔吹起，她偷偷将盖头掀起一角。她看见卫熠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着大红婚服，身姿挺拔，背影气派。阿浓突然觉得，卫熠也挺好的。
阿浓看着，不知自己已经红了脸。
阿浓坐在红帐中，隔着盖头，她只能看见桌案上红烛摇曳的火苗。
喜婆在一旁伴着，面不改色地与阿浓说着新婚之夜该做的事，让阿浓听得面红耳赤。
阿浓攥着手帕，紧张地在指头上一圈一圈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听到了那一声推门声。
卫熠喝了酒，还未等他走近，酒味顺着风就吹进来了，让阿浓不禁吸了吸鼻子。
卫熠接过喜婆递上的如意，站在阿浓跟前，却好久没有动作。
那喜婆却笑了，忙打趣：「世子爷这是紧张了。」
卫熠这才反应过来，缓缓挑开阿浓的盖头，盖头下的小人儿皱着眉头，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局促，可那张脸，却是让卫熠十分满意。
卫熠伸手，替阿浓抚平了眉头，随即赏了喜婆与房中下人赏钱，便将人赶了出去。
房中只剩他二人，彼此都不知所措，却要强做淡定，尤其是卫熠。
卫熠看了眼阿浓，紧张地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他走到桌前坐下，倒了两杯酒，指尖敲了敲桌面。
「过来，合卺酒还未喝，喝了便睡下。」
阿浓本就已经乏了，一听他说睡下，便将喜色毫不显漏地挂在脸上，主动凑过来与卫熠喝了酒。
只是令阿浓没想到的是，卫熠喝了酒便对她动手动脚，不仅将她头上的发饰拆了，还要动手去解她腰间的衣带子。
「卫熠，你不是说喝了酒就睡下，你说话不算数！」
卫熠将阿浓欺压在床榻上，不顾她挣扎，轻易地将她腰间的带子解开扔在一旁。将脸凑在她的脖颈，一股热气夹杂着酒香顺着脖颈而上，让阿浓不禁战栗，只听卫熠哑着声音说：「阿浓，我们该做新婚夜做的事。」
阿浓想到那喜婆说的那些腌臜事，红了脸，又羞又怒地锤着卫熠胸膛，不仅没让卫熠停手，还让他越扒越来劲。
「啊！」
阿浓只觉得身上一凉，低头一瞧，卫熠竟将她的衣裙脱得精光，只剩下红色的肚兜，堪堪遮住那点风光。
「阿浓。」卫熠将脸塞进她的脖颈，一轻一重地啃咬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阿浓的名字，喊着阿浓，「娇娇儿。」
卫熠俯下身，轻轻一拽帘幔上的细绳，红帐落下。帐外红烛摇曳，顺着窗传来猫叫春的声音，帐内唇齿相依，情意甚浓，一片旖旎春色，堪比窗外风光。
「卫熠，我痛。」
阿浓着实被折腾得没了力气，声音叫得如小猫一般软，听在卫熠耳里，就如同羽毛刮着他的心，卫熠低下头瞧着阿浓，小姑娘脸色潮红，眼里也泛着泪光，楚楚可怜的样子，惹得他更想好好怜爱她一番。
「好，轻些。」卫熠吻上她的眼角，将她的泪水吻去。
「阿浓，阿浓，莫要再哭了。」
13.
阿浓第二日醒来时，全身酸痛，身边卫熠依然睡得正香，她瞧着卫熠裸露的胸膛，上面一道道红痕，是昨夜与她欢爱她留下的痕迹，阿浓不禁又红了脸。
「阿浓，再睡一会儿。」
卫熠翻身，嘴里嘟囔着，大手一捞，将阿浓拉得又与他近了些，然后手脚并用，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
「卫熠，该起了，一会儿，还要给……还要给母亲请安。」
阿浓虽然私下顽皮，但是母亲教她的礼节她都记在心里，她可不能婚后第一日就让婆家挑了理。
卫熠「嗯」了一声，好似很满意小姑娘叫的那一声「母亲」，便放开阿浓，自己也起了身。
卫熠换好了衣裳，却发现阿浓仍坐在榻上，被子捂得严实。
「刚才不是还说起来去给母亲问安，怎的不动地方，是哪里不舒服？」
阿浓摇了摇头，虽然她是真的很不舒服，身子骨好似散了一般，但主要的问题，还是她现在光溜溜的，被子里的身躯连一件掩盖的衣物都没有。
「你……你能帮我把衣服拿来嘛？」阿浓低着头，小声道。
「哦。」卫熠答应一声，脸色淡定地转过身，在阿浓的嫁妆柜子里翻找着衣物，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阿浓看着卫熠拎着亵衣亵裤，还有那只藕粉色的肚兜过来时，已经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害羞什么？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卫熠的院中，几乎是没有侍女的，有也只是上了年纪照顾卫熠起居的嬷嬷，可阿浓终归娇气，今日卫熠才知道，这个小姑娘娇气到连衣裙都不会自己穿。
卫熠从外面随便招呼了个小丫鬟进来，随后便又有事出去了。阿浓瞧着那小丫头，自进来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瞧她，好似她是什么凶神恶煞。
待阿浓被她领到屏风后的穿衣镜前，才知那小丫头究竟为何不敢抬起头瞧她了，她胸前的肌肤，遍是红痕，一直蔓延到脖颈，旖旎暧昧得很。
阿浓换了好几件衣服也没能将脖子上的红痕遮盖住，不禁一个人生起闷气来。
阿浓想，卫熠果真是最不会体贴人的，从小到大便只会欺负她。
阿浓还记得，小时候与他和太子哥哥一同打雪仗，太子哥哥每次都会护着她，可卫熠倒好，每次将雪球滚得浑圆，不打到她摔个狗啃泥就不罢休。
阿浓还生着气，卫熠不知何时进来了，阿浓侧着眼打量他，他倒是好得很，红光满面，脖子上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痕迹，阿浓瞪了一眼他。
卫熠知道她在气什么，将阿浓截在身前，「阿浓若是气不过，那便还回来也好。」
说罢，就弯下腰，尽量做到与阿浓平齐。阿浓倒也不客气，照着他的下巴便使劲一咬，留下一道深深的牙印。
小夫妇便一个下巴上带着咬痕，一个脖子上挂着红印去给父母请安，即便去晚了，也惹得国公夫人很是开心。
卫熠注意到，阿浓腕上带着的珠串，仍旧是她送他的那条。
每每两人欢爱，阿浓都嫌弃这珠串硌得慌，要取下来，卫熠每次都不让。
阿浓便有些好奇，直到那夜，卫熠压着阿浓，纤长的手指顺着阿浓洁白的臂膀划到手腕处，轻轻玩弄着那条珠串，若有若无的触感让阿浓酥酥麻麻的，情迷意乱之际才听卫熠开口。
「阿浓真是个小傻子。」
「不过带着这佛珠也好，说不定日后阿浓便会给我生一个小阿浓。」
阿浓才知，当年她拜错了菩萨，她拜的那是送子观音。
14.
夫妻之间少不了摩擦，阿浓与卫熠也不能避免。
婚前两人就少不了口舌摩擦，婚后吵架，是下人们见了都习以为常的事。两人争吵，毫无疑问，总会是卫熠先低下头来。
阿浓总觉得卫熠当时并非情愿娶她，若是真心喜欢她，怎会连一句倾慕她的话都不说。
小姑娘家么，总会在这种事情上较真，卫熠一惹她生气，她便拿这件事胡思乱想，却从未与卫熠说过，毕竟，她张不开口。
那年秋日，太子妃怀了孕，本是喜事一桩，可阿浓见她脸色却一次比一次差。阿浓问了才知，原来是皇后又给太子挑了两位良娣送过来。
阿浓听了，心情比太子妃还要差劲。回家又不见卫熠的影子，烦闷得很。
卫熠得皇帝垂青，仕途愈来愈顺畅，就算他不是出身于镇国公府，如今也早在朝廷上占有一席之位。只不过，随着手中权利越大，事务也愈来愈多，近来几日，都是踏月而归。
卫熠进了屋就看见闷闷不乐的阿浓，他厚着脸皮凑上去，在小姑娘脸上嘬了一口。小姑娘不仅不高兴，还把他推开了。
「臭得很，把衣服换了再回来。」
阿浓推着卫熠，他却不动地方，低下头看着小姑娘的眼睛，抬手想要将她蹙着的眉头抚平。
「阿浓今日进宫了？可是谁惹得你不欢心？」
阿浓晃了晃头，犹豫着把今日的事与卫熠讲了。
卫熠玩弄着她腰间的丝带，静静听着小姑娘为太子妃抱不平，小姑娘说完，他又善解人意地喂她喝了口水。
「你小时，不是觉得你那太子哥哥比我好上千倍万倍。」
「阿浓，沈净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日后等他继位，便会像你舅舅一般，后宫佳丽三千。」
「阿浓，你不懂，后宫如前朝一般，都是是非之地，作为皇帝若想将权势把握在自己手中，那便不可能将宠爱都予一人。」
「阿浓，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成为他们，也不愿成为他们。」
阿浓看着卫熠深邃的目光，逐渐失了神，只觉得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些。
她听见卫熠说：「阿浓，我只有你一个便够了。」
卫熠喜欢阿浓，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只有阿浓那个笨脑子不知道。
不过，阿浓知道的也不算太晚。
15.
临近年关，府中上上下下都得清扫一遍。
卫熠的书房不喜让下人进，清扫的任务便落到阿浓身上。
阿浓在书架上翻到一只小盒子，打开之后竟全是书信。阿浓还有些生气，以为是卫熠年少时相中了哪家小娘子所写的情书，打开才知，原是卫熠出征那几年寄给母亲的家书。
每一封都是卫熠亲手写的，笔锋干练，内容大致差不多，向母亲报平安，嘱咐母亲莫要劳累。
可阿浓仔细看过才发现，每一封的末尾都曾提及她。
「母亲近日可曾见过承欢郡主？她可安好？
——建安十五年五月初三。」
「问承欢郡主安好。
——建安十五年十月廿一。」
……
卫熠突然闯进来，阿浓手一哆嗦，盒子里的信都掉落在地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阿浓，今晚，我带你去放花灯吧。」
除夕的夜里，夜空上满是烟花，让月亮都黯然失色。大街上火树银花，男男女女穿梭在喧哗热闹的长街，好不喜庆。
阿浓看着卫熠向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小兔子花灯，和当年的一模一样。
「给我的？」阿浓问道。
卫熠摇了摇头，看着小姑娘眼神瞬间黯了下来，才笑着说：「这是给我心上人买的。」
「那敢问公子的心上人是哪家的小姐啊，叫什么名字？」
「阿浓。」卫熠哑着声，声音如流水潺潺飘进阿浓的耳里，再喧嚣的声音阿浓都听不见了，阿浓只听见他说，「阿浓，我说，我的心上人叫做阿浓。」
16.
一家人一起吃年夜饭，国公夫人为府中的小孩子都准备了压岁钱，可阿浓已经嫁人了，便不是小孩子，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阿浓未能赶得上守岁，不知何时就靠着卫熠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卫熠将阿浓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盖好被子，又从袖口掏出一只红色的荷包，悄悄放到阿浓的枕头下面。
「别的小孩子有的，阿浓也会有。」
阿浓察觉到动静，睡意有些浅了，只听卫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愿我的阿浓能长命百岁，喜乐平安。」
「卫熠，你也是。」
阿浓翻了个身，嘟囔着。
「嗯？」
卫熠没听清，将耳朵凑近她嘴边，才听她说：「卫熠要和阿浓一样，长命百岁，喜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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