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后生得很美。」
我攥紧手心,看见那人低着头,眸色晦暗不明,他一边抹去唇边血渍,一边笑道,「可惜了,现在还不是我的。」
话到最后,隐隐透露出某种病态的疯狂和狠劲儿。
「以后也不是。」我小声道。
「你说什么?」他耳朵一动,狼似的眼睛就瞪过来,病白的脸色和瘆人的血迹,将恶霸形象烘托了个十成十。
「没没,」我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摆手,差点咬到舌头,「是是是都是都是清仓促销买一送一一本万利利欲熏心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在他阴冷的目光下,我欲哭无泪地闭上了嘴。
本以为穿书就够倒霉的了,
居然还穿成了死在第三章的反派母后。
然后现在,我作为一国太后坐在地上对着反派成语接龙……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2.
我是个躺赢了的太后,因为我入宫当天还未侍寝,那个向来身体健朗的皇帝老头就在我的房门口一个跟头驾鹤西去了。
摄政王说我是个福星……啊不,是个可怜人,于是扶持小皇帝登基之时,顺手给了我个太后的位置。
我觉得他有病,
但也情有可原,
因为这本书主要就是为了虐心虐身谈恋爱,不太需要逻辑。
「母后,在想什么?」
薛准懒洋洋地支在书桌上看我练字,手指还绕着我一绺头发把玩,墨黑的发丝缠在他病白瘦削的指尖,格外暧昧。
「你总这么偷溜进来,很容易被那个摄政王杀掉的。」我趴到桌子上,用手挡在嘴边,悄咪咪地小声吓唬他。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也学着我的样子凑近,压低声音道:「母后说杀掉摄政王?好,我答应了。」
「……」
我不是,我没有。
薛准亲了亲那绺长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餍足的笑,眉间化不开的郁色为他此刻添上两分阴鸷,他眼帘轻垂,声音又轻又凉,
「儿臣,谨遵懿旨。」
3.
自那日薛准回去后,我总是提心吊胆,生怕他哪一天搞个宫变出来,我跟着那个老狐狸摄政王一起翘了辫子。
连带着我嘴里的桂花牛乳糕都没了味儿。
几天不见那厮来这里,我心里也算有些数,再不敢胡乱出去溜达招惹。
今晚更是早早地裹了被子滚上了床,昏昏欲睡之间,我忽然想到了以前的事。
我穿进这本书的前一晚,躺在床上号啕大哭,哭得昏天暗地,因为男配死了。
我其实是个配角控来着。
男配死得太惨,为了保护女主被五马分尸,直到最后,女主也只是以为她的阿元哥哥是去了深山隐居,却不知那山里,有的不过只是一座无名孤坟罢了。
现在想来也是心痛得很。
而关于薛准,我倒也记得只言片语。
他原是皇帝宠妃的儿子,可后来宠妃被冤枉成祸国妖星,皇帝薄情寡义,下旨把那女人活活烧死。
而这个才六岁的儿子,目睹母亲被杀之后,被送往最苦寒的边地,一囚就是十二年。
书中写,薛准小小年纪就被扔上了战场,再回来时,便已成了个不笑、不怒、阴晴不定、阴鸷毒辣的疯子。
人们说他金丝皮囊之下,竟是腐蛆枯骨。
我第一次见他便怕得发抖,却又因为深知他的不幸不易而心生怜悯。
实在是很纠结的心境。
于是他那日骑着高头大马踏进宫门,我跟着所有人去迎接这位先帝仅剩的三位皇子之一时,摄政王等人同他明枪暗箭,层层试探。
到最后,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站在旁边拉着小皇帝的我,他问:「这位,是我的新母后?」
我那时因为害怕一直低着头,正好瞧见了他手上那道长长的还渗着血的伤口。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深的伤,也没见过这样能挺的人,一时愣住了不知说什么。
薛准便勾了勾唇角,皮笑肉不笑,眸光寒凉不屑,「母后可也有什么话要问我?」
喔,他猜到了,摄政王要我试探他。
经他提醒,我才想起这茬儿来,本想着问他,「此战大胜,你可想要什么?」
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转了个弯,「此、此战大胜,你可、你、你疼不疼啊?」
这回轮到他愣了一下,抿着唇不说话。
摄政王瞪我,我手忙脚乱地赶紧补救道:「哦哦哦,你你你想要什么呀?」
薛准那双黑沉眸子直直地看向我,「要什么都行?」
我偷摸瞧一眼摄政王,见他轻轻颔首,赶紧点头。
可他却到底没说要什么,只点点头,说容他想想再来回禀。
我又猛点头。
摄政王又瞪我。
这个老狐狸!!
混混沌沌地,我竟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又梦见了书里许多情节,男配被杀那一段也具象起来。
我仿佛看见他因为痛苦而狰狞的脸,还有脸上那惨淡的笑。
「别哭了。」
有好听的声音朦胧地传过来,我没忍住哭出声来,直接给自己哭醒了。
正好对上旁边人那张好看阴郁的脸。
太刺激了,一觉醒来看见继子躺在自己的床上。
「梦着什么了,」薛准勾起唇角,眼中冰冷一片,「母后?」
我还没缓过来,他俯身至我耳边,用下巴轻轻蹭蹭我侧脸,好像某种依恋同族的小动物。
他的声音喑哑发凉,裹着毒药似的,「母后,快让我听听,到底梦到了什么,才会叫了那么多次我那个废太子哥哥的名字啊?嗯?」
最后这个字像锤在我心上似的,锤得一个激灵,睡意烟消云散。
我条件反射地向后退,被他一把扣住后腰,发了狠地箍回来,我吓得一缩。
他连假笑都不再维持,手指滑上我脖颈摩擦。
「怎么,看上薛元了,母后?」
我摇头。
薛准面无表情,手下缓缓收力,敷衍地开口,「那是因为什么呢?母后?难不成你是同他有什么仇怨,恨他恨得梦里也要寻他不成?」
我诚实开口,「倒也没有,就是梦见他死得太惨了。」
手停住了。
「被五马分尸那种。」
薛准缓缓拉开距离,审视地看向我。
「我梦见血糊我脸上了,他还冲我笑,那嘴里哗哗的血吐我一身,还拉着我不让我走,非让我在他坟上刻名,我刻薛元还不行,非得让我刻鲁迅,这什么人啊这……」
「……够了。」
我越想越气,气得眼泪又往外涌,薛准叹口气,把我搂进怀里替我擦眼泪。
冰凉的指腹滑过我的脸颊,像冰块似的。
薛准再也没说话。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我,只知道,他这次饶过了我。
4.
最近几天,摄政王都没有再递密信给我。
我算着离下一次吃解药的时间还远,便也乐得清闲。
说起来摄政王逼我服下的这毒药着实狠毒,半月一发作,若无特制解药,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每次一想到自己无辜可怜的穿书经历和身不由己、凄凄惨惨戚戚的命运,
我就不由得感叹一句:「他奶奶的!」
「殿下,什么?」正在给我梳头的婢女没听清,迟疑地问道。
我连忙摆手,磕磕巴巴道:「没没没,你继续、你继续。」
「是。」
救命,这就是如履薄冰吗!
天晓得我宫里这些人都是谁的人,被摄政王发现我骂他那还了得?!!
「殿下,请您用膳。」
我乖巧地在饭桌前坐好,并拒绝了婢女的布菜。
「哎呀!」我一伸手,镯子忽然滑落下去。
旁边的婢女忍了又忍,「殿下,咱们有银针的,试毒可以用针。」
我尴尬一笑,「没有啦,我就是不小心。」
「殿下,这已经是您的银镯第十六次不小心掉进菜里了。」
「……」
不错,观察得很仔细,
明天就给你穿小鞋!
算了,我还是去睡觉吧。
我就是睡着穿过来的,说不定睡着睡着,就又穿回去了。
这回我入睡得异常快,一个噩梦也没做,蒙眬中只觉得一阵灼热难耐。
中途我唤了几声宫人拿水,却没有人应声,眼皮太重根本睁不开。
挣扎之间,我再次昏睡过去,直到……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便看见一张放大的脸,我被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却发现嗓子沙哑得很,几乎说不出话来。
「殿下,您可算醒了,二殿下马上到了,咱们赶紧收拾收拾逃命去吧!」
「……啊?」
我差点以为自己又穿了本新小说。
那婢女打扮的人一脸恨铁不成钢,「娘娘,若是被二殿下看到你如此不成体统,是会杀人的!」
我理智反驳,穿书之后头一次说话这么大声,「你这话就过分了,薛准不是这样的人。」
「殿下你把他想得太善……」
「成体统的人他也没少杀啊!」
「……」
婢女一时无语,我支起身体打量一圈,确实还是太后宫中,只不过不知何时到了偏殿。
醒转不过片刻,一阵奇怪的感觉袭上全身,神智逐渐不甚清明,身子发重发热,心头软肉好像被猫爪抓挠似的。
「殿下,我已经收拾好细软,也已经打点好侍卫宫人,你跟我走,我们逃出宫去,方能保命啊!」
逃出宫?!那薛准不得扒了我的皮?!
「可是……我为什么要逃?」
「殿下!」婢女一脸欲言又止,无法明言的模样,「你、你这副模样,二殿下一定会杀了你的!」
我一愣,心底隐隐觉得不对,于烧灼难耐、急促呼吸之间,我艰难回头,终于看见旁边有
一个男人赤裸上身躺在我的床上。
淦,这床是有什么魔法吗?!一天长一个新男人?!
搞批发的吗?!
「殿下,您别再犹豫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婢女还在催促,门外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二殿下,我们殿下刚刚睡下……」
卧槽,薛准!
我想起身,没承想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婢女把我扶到窗口,支起窗子,果然有个侍卫模样的人在外边候着。
一面是心狠手辣、脑回路不正常的反派,一面是不知道什么情况的陌生人。
救命!
婢女推着我半边身子,同时催促侍卫搭把手,我一抬腿,旁边的花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声音?」
「二殿下……」
「滚开!」薛准的声音瞬时变得清晰,透着一股子阴狠暴戾,「母后!」
没等我回应,哐的一声,大门立刻被踹开。
薛准那张阴郁、裹着杀气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哦吼。
5.
我一脚蹬开那女人,踉跄着扑进浑身气压十分不对劲的薛准怀,。
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反正这里向来全是他的人。
「薛准救命!他们要绑架我!」我往他怀里使劲儿缩缩,开始告黑状。
那两人早已被冲进来的侍卫按住,此刻见我如此便猜到我刚才是故意发出响动,引人进来。
那女子恨得不行,慌忙狡辩,「二殿下,奴婢冤枉!是太后她私藏男人怕被人发现才指使奴婢……」
「卸了她的下巴。」
薛准眼神一凝,侍卫立刻下手,女子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看。」
女子不可置信,我有些瑟缩,把头埋在他胸膛,不敢再乱看。
我感觉到薛准目光转移到了荒唐的床榻之上,他的手几乎是立刻便紧了几分。
要命!
我慌张摇头,手指紧紧攥着他腰间布料。
他实在太白了,病态似的苍白,于是此刻,他发红的眼尾便被怀里的我瞧个一清二楚。
薛准生气了。
「真不是!我不知道,我就是睡着了……」
太后私通,可是大罪!
我怕得要命,越说越委屈,越说声音越哽咽。
薛准垂眸,眸中神色晦暗不明,只吩咐手下把人再连带着床上那个没醒的一齐拖下去。
手下应声后,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细致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一言不发。
书中没写过,但此刻的薛准,看向我这个所谓母后的目光中,掺杂了某种难以界定的情绪。
我只觉得他处于盛怒边缘,却破天荒地克制自己不要发疯。
「好了,」薛准稍稍松开对我的钳制,哑声道,「我看得出,这是什么局。」
是了,他怎么会看不出呢。
那些人以为自己能利用他关心则乱,但实在是小看了他。
于那样血海浮沉之中活下来的人,心中不可能只有私情。
刚才还没太大感觉,此刻我放下悬着的心,便感觉到皮肤像被灌了热油似的滚烫,我不由自主地将胳膊缠上他脖颈,
触碰到他身体的一刹那,像是被他偏凉的体温安抚似的,我神智竟然有些许的清明。
迷离恍惚间,我看见薛准眼睛发红,呼吸好像乱了一下,他声音哑得勾人心痒:「药?」
我接不出话,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烧着了,皮肤接触如饮鸩止渴,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滑下,探进他肩膀处,轻轻一抬,他披着的大氅便滑落半边。
没再任由我放肆,薛准把我用大氅一卷,像一条长寿司似的,抱出了门。
不知走了多久,我感觉到仿佛被轻轻放下,我挣扎着睁眼,是我平日里住的寝殿。
薛准要走,被我攀住脖子。
下一秒,有冰凉的吻落在我挣扎间暴露在外的锁骨上,吻逐渐变得细碎,一点一点地挪下去。
「母后……」
耳边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一面难以忍受身体里的躁动,一面又为自己的姿态感到羞耻委屈,没忍住落下泪来。
似乎是感知到我的眼泪,薛准沉沉地叹了口气,又是一吻落在我下颌骨边,轻柔且小心翼翼,却带着不甘心的力道,
「……算了,纵你这一回。」
6.
冷水浸过我胸口,缓解身体燥热,寒意如同渗进我骨缝似的,冷得扎人,恍惚间,我竟还感觉到有冰块砸到身上。
温度终于降下来,我迷迷糊糊地挣扎几下,脑袋差点滑落进水里,被窒息感逼得猛地睁眼,
「哎呦!啊啊啊下冰雹了?!!」
「……」旁边正往浴桶里扔冰块的宫人被我吓了一跳。
我俩面面相觑,
下一秒,薛准大步走过来,长臂一捞,把我从水里拎起来。
他胳膊从我腋下穿过,我抹一把脸上的水,顺其自然地搂上他脖颈,任由他把自己拎出浴桶。
我的神智逐渐恢复,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感到尴尬。
换掉湿衣服之后,我缩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围成一团,看薛准吩咐宫人准备热水。他今天的衣裳是黑色的,但不难想到胸口处肯定被洇湿了一片,我有些过意不去,小声叫他:「薛准!」
他听见了,轻轻挑一侧眉,俯身靠过来,笑道:「怎么了?」
我伸手攥攥他衣襟,果然湿了,「你把这衣服脱下来吧。」
薛准愣住片刻,蓦然笑起来,一撩衣摆坐到榻边,手指习惯性地勾起我一绺头发把玩。
我觉得有点奇怪,一方面是他莫名其妙的笑点,另一方面就是他对于我这个便宜母后异样的亲昵,就好像在逗弄一只漂亮的雀儿。
我皱眉,攥住那绺头发往回拽,没拽动,薛准笑意中添了几分愉悦,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又是使劲一拽,
那只手竟然轻易地松了力道,被我一撤,薛准懒洋洋地顺势倾身过来,胳膊隔着被子环住我半边身子,
我呼吸微窒,连忙要松开头发往后退,却被薛准另一只手捉住,他本攥住我的手腕,我挣扎不开,那手竟然顺着滑上我的手掌、手心,撑开手指,
那只修长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与我十指相扣。
缱绻暧昧,惹人心慌。
「母后,」他慢慢拉近距离,笑意不减,长长的睫毛微垂,「要儿臣在这……脱衣服?」
这听不懂人话的变态!
我侧头避开他略显灼热的呼吸,脑海中难以控制地想起刚才神志不清之时他落下的那个吻。
「不、不是,你别脱了,」我咽了口口水,不甘心显得太弱势,于是话锋一转,恶狠狠地小声道,「湿死你!」
薛准笑出了声。
「禀殿下,热水准备好了。」
屏风外传来宫人的声音,我如蒙大赦,赶紧推开他要往床下跑,没承想身子一轻,天旋地转之后,已被他拦腰抱起。
烦死了!
薛准到底有没有点身为反派的责任意识?!
现在不去走剧情,反倒在这跟只花孔雀似的来回晃悠什么!
我敢怒不敢言,乖巧地抬腿迈进热水里。
半晌,屏风后的人终于起身,推门出去。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股疲惫感袭上心头,伴随着心口若隐若现的疼痛。
摄政王的毒药高明得很,平日里根本看不出来我与常人的差别,只有在身处过热环境的时候,才会有所感觉,心口如同被小虫啃食一般。
我捧一把热水捂住脸,感受皮肤接触到热水后的舒缓。
书中的一切总让我感觉不太真实。
我想回家。
我摸不清这里的局势,只知道故事的最后,摄政王兵败,女主会把薛元推上那个位置,然后和男主归隐山林。
薛准是个反派,更准确地,是个勉强算局外人的角色。
他是个疯子,他喜欢搅浑这一池子水,但他也活到了最后,和他的军队一起,永驻边地。
他们都有自己的归宿,只有我,前路迷茫,不知何时就丧命于某一次算计。
热水浸泡的皮肤微微发红,胸口痛得厉害。
我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想自己最好不要,或者说不能,只做薛准的雀儿。
7.
「我没搞明白,你到底把药下在哪里了,我明明没喝酒,也没吃什么糕点汤食。」
我沐浴过后,薛准拎了那婢女扔进殿里,供我解惑,自己则懒散地倚在我旁边的凳子里,自己给自己剥葡萄。
「要说下在菜里的话,」我手握拳抵在下巴处,陷入沉思,「我为了安全每顿都备十八道菜,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吃哪一盘?」
「……奴婢下在了酱肘子里。」婢女显然已经被逼供了一番,此刻抖如筛糠,恨不得把作案动机和经过一股脑全倒出来,「娘娘每顿都要吃两个酱肘子,所以奴婢猜测此法或许可行。」
「……」我惊了,电视剧实在误人,春药竟然还能下在酱肘子里!
「两个?」旁边剥葡萄的薛准哧笑出声,伸手捏捏我耳垂,「你倒是好口福。」
我心头火起,躲开他的手,抓起两颗葡萄就塞进他嘴里,以供泄愤。
薛准也不恼,囫囵咽了下去,一边剥葡萄一边问我,「母后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摇头。
他头也没抬,仍笑着道,「拖下去吧,剥了皮给她主人送去。」
主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迅速地捂住那婢女的嘴拖了出去。
等等,剥什么?
我怔愣在原地僵坐,脑中轰鸣一阵,从心底漫上彻骨的寒意。
薛准说,剥了她的皮。
活人皮。
是了,是了,这才是薛准,
是原书中那位阴狠毒辣、啃骨嗜血,于无数次的战场上活下来的二皇子。
我不过是侥幸得了他片刻的兴趣,成了他笼里一只听话的雀儿,此刻方能在他眼皮底下安然无恙,甚至偶尔逾矩。
薛准不是我的保护伞,他是我的毒鸩酒。
「渴不渴?」
我身子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回头,薛准正捏着那颗剥好了的葡萄喂至我唇边,就像他刚才只是在说葡萄一样。
我咽了口口水,顺从地咬住那颗葡萄,唇不小心碰到他冰凉的指尖,吓得我赶紧把葡萄叼走。
薛家人都不正常。
薛准此刻竟显得格外愉悦,指尖轻点我唇角,恶作剧似的故作不舍,「母后,那……儿臣告退?」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点头。
他起身推门而出,半晌,脚步声一点也听不到了,我如卸了力似的,瘫在美人榻上。
活着……真难啊。
8.
我是在御花园里放风筝时碰见女主的,风筝挂在亭子旁边的树上,我追过去时,她正坐在亭子里,不知和对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走近了,我便多看了两眼那个背影,隐隐觉得像某个人。
「臣女杨舞,参见太后娘娘。」
女主机灵得很,余光瞄到我过来,立刻起身行礼,不见丝毫轻视怠慢。
她对面的人此刻也转过身来,微微一鞠见礼。
「儿臣见过母后。」
废太子——薛元。
长身玉立,眉目清朗,端得是如玉公子。
他眼睛大,便显得善良无害,同二弟薛准、三弟薛亥都不同,是让人看了就觉得亲切的温润长相。
我略有些局促,偷偷问身边宫人,「我该说啥啊?」
还没等宫人说话,女主声音压低偷偷告诉我,「说免礼。」
我清清嗓子,照葫芦画瓢,「免礼。」
「是。」她笑得眉眼弯弯,「树上的可是殿下的风筝?」
我点点头。
薛元果然善解人意,立刻便提出他来找人帮我弄下来,我高兴得很,一通道谢。
两人十分好相处,一来二去,我们竟聊了一整个下午。
虽然有些疑惑,他们俩一个废太子、一个丞相府庶女怎么能在这跟没事人一样同我闲谈,但我也没太在意。
傍晚的时候,我满心愉悦,拎着失而复得的风筝转着圈跑回自己寝宫,快到门口时,宫人们忽然停住追我的脚步,个个如见阎王似的,纷纷跪在地上。
我心中暗道不好,回身一看,
果然,薛准一身黑袍,立于门前,面色黑沉,薄唇紧抿,目光阴鸷,眸中是如不久前那次他深夜闯进我宫里,一身酒气地吻我,被我咬了之后的、病态的疯狂。
……
救命,反派好像来大姨妈了,怎么办?!
在线等,非常急。
9.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背后,如同逃学途中撞见班主任站在网吧门口。
薛准眸色深深,面无表情地盯了我一会儿,直盯得我如芒在背之时,他突然抬腿走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往后退,他长臂一捞,直接把我打横抱起来。
对方明显可见怒气,手掌无意识地使力,我腰间和腿弯痛得厉害,强忍着不敢出声。
进网吧……啊不,进寝殿后他踢上房门,几步迈至床榻,将我轻轻放到里侧。我怕得很,僵硬着身子躺到床上,心底直发慌,脑袋里全是一会薛准发疯要掐死我的幻想情景。
「你抖什么?」薛准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发涩。
「……我、我有点冷……」
他眼皮微垂,手指顺着我下颌线滑过,最后按到我下唇上。
许是我的错觉,这根略有薄茧的冰凉手指,似乎在微微颤抖。
下一秒,薛准翻身上床,直接躺在我旁边,将我搂进怀里。
他搂得很紧,我甚至有些喘不上气,他微微侧头,埋进我脖颈处轻嗅,呼出的热气拂过皮肤,激得我侧头躲避。
「母后,还冷吗?」薛准的吻轻轻落下,声音软得像是真信了我的鬼话似的。
我没吭声。
过了许久,我差点以为他要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低哑出声,「胆子真大。」
我屏住呼吸,听他继续道,「同他聊得开心吗?」
这不废话么,肯定开心啊!
我猛摇头,「不开心不开心,烦死他们了!」
「不开心……」薛准轻嗤一声,「怕我吗?」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感觉说怕或不怕都不对,只能继续装死。
「你应该怕我,你们都应该怕我……」薛准停顿了一下,忽然显出疯意,笑出了声,「可是母后,怎么这么吓你,你胆子还这么大?」
「你就不怕,」他声音骤然阴狠,「我再从你身上剥一层美人皮?」
我吓得一抖,
「我死了,你又怎能好过?我怎么会让你好过?!」他情绪开始失控,疯疯癫癫道,「我要你陪我!陪我一起死!你们所有人都要陪我一起死!」
「……」
「没关系,没关系,」薛准情绪起伏太不稳定,此刻又失了所有狠劲,把脸完全埋进我脖颈里,像是同我取暖,「我习惯了,母后,我习惯了,你别跟我一起死,你不能死……」
像是在哄我,又更像是哄他自己。
「没关系,阎罗殿我自己去,刀山火海我也自己过……」薛准疯魔极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话反复,「我向来是自己的,没关系,我不多要,不是我的我不要……」
不是我的我不要。
这句话听得我心中蓦然一痛,
薛准要的是什么呢?
想必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原书里他疯疯癫癫,什么都要掺一脚,又什么都不要。
离开家的那时候,他才几岁呀,是还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突然就要杀了母亲的年纪,是应该同两个兄弟一样读书玩耍的年纪。
他要什么呢?
要为母亲报仇?老皇帝和那帮老臣早就被摄政王抢先下了手。
要夺皇位?他从来想要的也不是从孤独的边地走到另一个更孤独的位置。
要什么呢?
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他记得,不是他的,他就不要。
没来由的,我鼻尖涌上一阵酸劲儿,
是委屈,替他委屈。
「薛准,」我终于开口,一面骂自己自不量力地心软,一面又忍不住的可怜他,「我陪你吧。」
他的身体僵住,一句话也没说,
我伸手试着抱住他,轻轻摸摸他的头发,「你对我好,我陪着你。」
「我能活很久,能陪你很久的,」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摄政王给我下的毒,斟酌道,「就算活得不久,也能一直陪着你啦。」
薛准手臂收紧,仿佛要把我整个人嵌进他的骨骼里,「是我的了吗?」
小可怜的模样,我心疼坏了,赶紧哄道,「是,是了。」
他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压低,一字一句道:
「是我的,我要。」
10.
自那日薛准发疯之后,我有一段时日都没能再见到他,
却等来了摄政王的密信。
摄政王邀我于御书房一见。
赴约那日,我穿了身轻便的白衫衣裙,跟在宫人身后,一边走,一边感叹摄政王这人的大胆。
御书房,可是皇帝的地方。
想到此处,我眼前忽然又浮现出薛亥的那双眼睛,瞳仁黑得纯净,见人就笑,从来也不见生气模样。
「殿下,到了。」
宫人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我点点头道谢,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有些暗,可能是没开窗的缘故。
「苏——绊——雪。」
我迟疑一瞬,回头,正好看见摄政王齐辙,此刻正立于一幅画前,看得认真,甚至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这名,听着就感觉马上得摔个屁股墩儿了。
代入感太强,我已经开始觉得疼了。
「见过殿下。」我手心微汗,像模像样地俯身行礼。
他施舍我一个眼神,「你过来,同本王一起看看这幅画。」
我迟疑一瞬,有些紧张地挪过去看画。
……
我惊了,
这画里……
我惊疑不定地看看画又看看他,看看他又看看画,
这画里正他妈的是前两天还躺我床上叽叽歪歪的小疯子——薛准。
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阿这,这不是,这什么意思?
摄政王起码得四十了吧??
这是什么?
老牛吃嫩草,反被嫩草手起刀落,
打一词语——牛皮。
正当我头脑风暴之时,摄政王似乎是被我莫名其妙又诡异的眼神看得有些烦躁,他皱眉道,「苏绊雪,你觉得这画中人如何?」
我:「……」
是要我夸吗?
是要我夸你暗恋对象吗?
夸可以,但祝福不行,你俩不合适,真的,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挺……」我神智混乱,深吸一口气,艰难道,「挺好看,挺带劲。」
摄政王一脸不可置信,那眼神仿佛在怀疑我的脑袋是不是让驴踢了一样。
「苏绊雪,」他声音都提高了几度,「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你跟薛家崽子搞到一起的事,我看在你也算对本王有利的分上,姑且饶你一命,如今你是不想活了?!」
「我不是!我没有!」我惊恐万分,连连摆手。
「莫不是……」对方眼神微眯,冷笑一声,「你觉得那狼崽子势大,有当皇帝的命不成?」
我福至心灵般,突然想通了其中含义,
原来他是想敲打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啊,
我长舒一口气,
首先,谢谢你,摄政王,就算我都废物成这个熊样了,你还能坚挺地同我走剧情。
其次,你又不考教资,你整这一堆没有用的干什么玩意儿?!还用画画导入课堂呢你,有病吧!
「殿下饶命!」我扑通一声跪下,「奴婢绝没有这种心思!薛准绝对当不了皇帝!」
摄政王冷笑。
我跪直身体,伸出三指,「天地明鉴,若我有一丝私心,想让薛准夺位,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反正薛准人家本来就没想当什么劳什子皇帝。
「行了,」摄政王厌烦地一挥手,「谅你也不敢,本王此次叫你来,是有别的事。」
「看你这副样子,倒叫本王想起了自己年幼时,也需仰人鼻息过活,」他坐到书桌后面,「苏绊雪,你想成为真正的太后吗?」
来了,
饼来了。
这熟悉的铺垫让我不由得想起穿书前,公司里那位摊饼十八年、手艺相当娴熟的老领导。
谢谢,吃不下了。
礼尚往来,我也拿出了我吃饼十八年,且相当娴熟的手艺。
战战兢兢,热泪盈眶,声音向往,
「奴婢……奴婢真的可以吗?殿下。」
……这和问我想不想守寡有什么区别?
谢谢,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11.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正是烈日当头,我却心生疲惫,懒得抬手去遮。
恍惚间听见宫人碎语,对我指指点点,零星听见「太后」「小皇帝」「笑话」几个字。
我斥她们一声「放肆」,却被她们嬉笑着敷衍过去。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于是我便也不再出声,提起裙子走过,经过她们时还隐约听见她们小声嘲笑。
「还真摆起太后的架子来了,什么东西……」
我翻个白眼,不再搭理她们。
心里数着,一步、两步……
果然,在转角处看到了那个小脑袋。
薛亥。
「母后!」他笑起来,眼睛弯弯,仿佛永远没有什么烦心事。
我并不意外,原书里,薛亥最喜欢跟在摄政王屁股后面,有摄政王在的地方,不远处也必然有他。
「参见陛下。」我俯身行礼。
薛亥沉默片刻,似乎有些局促,期期艾艾地喊我,「母、母后……」
身后传来宫人们的笑声,我不甚在意,伸手替他整理衣裳,「亥儿,你是皇帝,是君。」
他这次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道:「母后,我真的是皇帝吗?」
「是。」我没有丝毫迟疑。
「太好了,」薛亥缓缓笑起来,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光彩,「我想当皇帝,母后。」
你会是位前无古人的皇帝的。我这样想着。
过了会儿,我同他分开,脚步却愈发沉重。
终于回到寝殿时,有宫人迎上来,同我禀报说今日薛准来过,知道我去找小皇帝了之后便走了,留话说一会儿再回来。
我点点头,屏退她们,自己在寝殿里等。
日头快下山的时候,薛准终于来了,他总是裹一身玄黑大氅,哪怕有时候穿着轻薄衣衫的我走在外面甚至会微微出汗,他依然面不改色。
「在等我?」
薛准似乎心情不错,一进门看见我就笑。
我点点头,故作玄虚,「你猜我今天去干吗了?」
他坐到我身侧,挑眉道,「和薛亥玩。」
「不是。」
「那是?」
「我去见摄政王了!」
薛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容渐冷,「嗯。」
我不甘心,「你不好奇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难不成你是要告诉我?」薛准似笑非笑,捏捏我耳垂,敷衍道,「好了,母后,今晚用膳了吗?」
我皱眉,打开他的手,「你快问我快问我!」
薛准无奈,「行,那他和你说了什么?」
「哼哼,」我得意地往后面一倚,「你求我我再告诉你。」
他没忍住,哧笑一声,「来人,布……」
「哎呀烦死了!」我去捂他的嘴,「我把她们都支走了,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送饭的!」
薛准似乎是叹了口气,轻轻啄一下我手心。
我眨巴眨巴眼睛,收回手把脸凑过去,这回他愣住了,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有点尴尬,
我赶紧假装是去看他衣服上的脏东西,伸手胡乱拍拍,岔开话题疾声道,「我当然是要告诉你啦!」
「……嗯。」薛准似乎有些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又开始得意,像同班主任打小报告一样邀功,「摄政王这狗男人让我给你的酒里下毒!」
薛准不可置信,欲言又止。
这个反应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就在过两天的宴会上,当着邻国使臣和大家的面,让我哄骗你饮酒,刺激你发疯。」
我得意忘形,「没想到吧?」
薛准愣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又敛得很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逐渐变得炙热滚烫,烫得我有些手足无措。
「是,是没想到,」他突然伸手,扣住我后腰,整个人向我倾斜过来,声音有些不稳,「意料……之外。」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抵在他胸膛,有些紧张,不知道他突然怎么了,是太感动了?怎么这个人的感动跟别人都不一样?!
「母后……」薛准嗓音喑哑,如烧喉烈酒,迷人心智,他轻轻笑一声,鼻音像羽毛似的落在我耳边、心尖。
我慌乱极了,结结巴巴地问他,「你你、你想干什么?!」
「……我啊……」他眼皮微垂,声音压低,哄骗似的,
「我想听点别的,从……你这张嘴里。」
12.
说实在的,大部分的时候,对我而言,薛准都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只有极少数时候,他根本不听我在说什么。
比如上次,比如此刻,
我挂在他身上耍赖,让他宴会时坐在离我近的地方,被对方无情拒绝。
送头面首饰的宫人候在门口,我撇撇嘴,跳到地上,薛准一手要扶我,另一手隔开桌角,我正赌着气,便躲开他的手,转身去唤宫人送东西进来。
他就在我身后笑着叹气,无可奈何的样子。
为了这个宴会,我选了套最配我的首饰样式,工匠于前几日打了出来,试的时候我觉得有些重,但为了漂亮,还是为今日选了这套。
我任由宫人梳妆过后,问薛准,「好不好看?」
「好看。」他倚在旁边,眸光像浸了水似的,落至我心里。
我学他以前说话,「什么?你说我是绝世美女?」
「好吧,我同意了。」
薛准笑出了声,又习惯性地伸手捏捏我耳垂。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阳光洒进来,我恍惚间竟觉得岁月温柔。
就是这天阴得太快,
宫人扶我落座的时候,外面已是风雨交加,我坐于上席,旁边是小皇帝薛亥。
他仿佛有些困倦,一拳支着太阳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摄政王说话。
我还是头一次见这种大场面,有点像以前公司开大会,但比那个更紧张一点。
我偷偷瞄薛准一眼,他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便添了些安抚意味,我心稍定。
「母后。」薛亥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这个才十三岁的少年顿了一下,同往常一样笑起来,眼睛很亮,「母后,你怕什么?」
「……」我扭头,避开他眼神,「刚才在想事情,突然吓了一跳而已。」
薛亥垂眸笑一声,不置可否,转头同宫人道,「大哥好像不善饮酒,去,端杯醒酒汤去。」
「是。」
我手心一紧,条件反射地抬眸看薛元,他还是温和可亲的样子,只不过略略有些醉意。
薛亥没说话,又迷迷糊糊地仿佛要睡过去似的。
我同身边婢女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偷偷下去。
这是薛准为了保护我,精挑细选后特意插在我身边的人,十分好用。
没过一会儿,我便看见她出现在薛元旁边,按下那碗醒酒汤,这才松了一口气。
「呵……」
身边人轻声冷笑。
我心一沉,不敢转头。
「母后,」薛亥声音压低,梦呓似的,「好心肠啊。」
我手心渗出冷汗,咽了口口水,没有应声。
「但是……」他的声音好像更迷糊了,可说出的话却仿若冰刃扎进我心里似的,「你保得住一个,还能否保住第二个呀?」
我呼吸一窒,一股恐慌感漫过全身,我猛地转头看向薛准的方向。
他还是那副冷漠阴鸷的神色,正从宫人手中接过醒酒汤。
怎么会?!
不该、不该……
这次宴会薛亥的目标明明是……
难道是蝴蝶效应?!
不行!
此刻身边没有人能用,我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惊慌之下,我直接站起身喊出声,「别喝!」
众人的目光一下凝过来。
……
晚了。
还是晚了。
我一瞬间有些站不稳,勉强不知扶住了什么东西,半边身子却依然软下去,
此刻我根本听不见众人纷乱嘈杂,只能看见薛准难以置信的目光、他唇边缓缓滑过的血线和……猛然倒下的身体。
「你妈的……」
我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嗓子眼,混在嘈杂的人声中如泥牛入海,薛亥却好像清楚地听到了,他站在我身边,满意地欣赏我此刻的神情。
「……薛、亥,」我失了所有力气,眼眶酸涩,一腔郁气凝结在心口,「你……你他妈的,真是,够狠……」
薛亥笑起来,一如往日里天真,落在我眼里却只余残忍,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道,「多谢母后夸奖。」
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个念头:
薛家真的没有一个正常人。
13.
厚厚的云层裹着刮人骨头似的冷风,浓浓地在天上滚了好一阵儿,是要落大雨。
我站在寝宫门口和侍卫对峙。
「殿下,」侍卫面容冷硬麻木,仿若我不是个活人,只是个物件,「陛下口谕,您不得擅自离开寝宫。」
「……薛准在哪?」我手心出汗,攥着裙子,心里七上八下。
距离宴会已经一天一夜,不知是否刻意为之,我宫里的婢女都在传「薛准暴毙」。
这怎么可能呢?
他是、他是那种,一看就不会轻易死掉的反派啊……
「二皇子暴毙,不日安葬,入皇陵。」
我听见声音猛地转头,
是薛元。
他一身素衣,面色疲惫。
我心中骤痛,眼眶酸涩,呼吸发窒。
他见状叹了口气,「殿下节哀。」
「入你妈的皇陵。」我一字一句道,「他不许入皇陵。」
薛准活着,摆脱不了这个吃人的宫廷,难道死了,还要和那个父亲埋在一起?!
薛元似乎是有些惊讶,眉微抬了抬,随后皱起来,「殿下,不可妄言。」
「狗屁妄言,」我深呼吸,抑制声音哽咽,冷笑一声道:「什么东西,也配让薛准入。」
「殿下!」
「你们薛家的东西!」我再也忍不住,声音染上哭腔,愤怒之下神思混乱,「你们薛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离、离薛准,远一点,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了,都离他,远远的……」
「……至少,让他过好下半生啊……」
我转身,缓慢抬头,无望地看向这恢宏宫殿的雕花木窗、这建得高高的好像压在人心上的房顶、这吃人皇宫里小小的一片天……
这句话也不知是跟谁说,跟他们说,也更想跟自己说。
我啊,我明明知道那么多情节,怎么还是没能让他过好下半生啊……
恍惚间,好像有人扶我进了屋,我扭头看,是忧心忡忡的薛元。
他扶我坐下,低声道,「殿下,你糊涂了。」
我愣愣地看向他。
「殿下,」他似乎斟酌许久,终于下了决心,「二弟战功赫赫,但他手段也确实过于狠辣,屠城等事暂且不说,前几天殿下宫人被杖毙之事……但望殿下切莫被私情蒙蔽双眼。」
「杖毙吗?」我痴痴地想了一会,又笑起来,「不是……被剥了人皮呀。」
「……殿下?!」
「你知道其中原因吗?」
「略有耳闻,那宫人受人指使,想使计构陷于您,于宫里传一些风言风语罢了,没有成功。」
「风言风语,」我咀嚼了一下这几个字,笑出了几滴眼泪,心生疲惫,淡淡道,「她若只是想构陷于我,又何必真的下药呢?」
薛元僵住,一时无言。
「不是的,」我摇头,继续道,「她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她想让那个男人强暴我。」
「……」
「倘若那日中计的是杨舞,」我特意停顿一下,欣赏他此刻的表情,「你也会觉得过分吗?」
「倘若被她计策得逞,你冲进去时杨舞早已中计,名节尽失,你还会觉得,我此刻是春心萌动,被薛准蒙蔽吗?」
「她、她为何如此歹毒……」
「太后淫乱后宫,二皇子定然会行为失德,或许还会加上条教唆年幼皇帝,摄政王清君侧便师出有名,等我们都死了,再找个夜里闷死你这位废太子,你说,她为何如此歹毒?」
「薛亥……薛亥自小聪敏明理,并不是个甘心任人拿捏的……」
我再也忍不住,声音沙哑,「你还在指望薛亥?!他就是太聪明了!等哪一天你死在他手里也未可知!」
「殿下!切莫胡言乱语!」
「薛元!那碗醒酒汤还不足以让你长记性么!」
薛元那一刹那仿佛被抽干了神采,愣愣地坐在对面椅子上,十足的疲惫。
我的人告诉了他醒酒汤里的东西。
那天,不是薛准,就是他。
「我并不是个善良的人,也没有什么像你一样以德报怨的习惯,」我起身,冷冷道,「我不会让害我的人有什么好下场,他们最好手段高明些,否则如果我能,一定会让他们付出比我痛千倍百倍的代价。」
他许久都未出声,我转身就要推门出去,指尖刚碰到门,就听得后面的人低低出声,
「可是……她毕竟没有成功……」
我再也听不下去,推门而出。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她既然选择这条路,就一定清楚如果失败是什么后果。
……
「母后。」
门外,薛亥还是同御书房遇见时一般的天真模样,笑吟吟地看我。
「您看,」他笑容更甚,这甜腻笑容里像隐含着致命毒药,仿若裹着蜜糖的毒针,「我这位哥哥啊……总是这么讨厌,自以为是,善良又无能,仁慈又愚蠢。」
我没说话。
薛亥从小就讨厌和他一同在宫里的薛元,那个无忧无虑、可以善良的薛元。
所以,原文番外里,他篡位的第一天,薛元就被施以极刑,五马分尸。
这一家子,哪有什么正常人。
14.
「母后的棋艺真是……」薛亥支着下巴笑,眉眼弯弯,清哑的少年音色,「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心底空荡,只觉得疲惫麻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今日便到这,」薛亥起身随手整理衣袖,敷衍道,「儿臣告退。」
我闭眼,咽下一口口水。
「薛准……」我感觉到他停下了脚步,继续道,「薛准……没死,是吗?」
他沉默许久,直到我睁眼看他,他面无表情的脸又迅速挂上假笑。
「母后,你不是还活着么?」
我一时间没太明白他的话,估计他也看出了我过于明显的疑惑,于是又开口,「自己的命才最重要不是么?母后,皇宫这种地方,可容不下您那无用又泛滥的善良。」
「我不是善良,」我认真道,「我只是在乎薛准。」
薛亥的笑便如同被冰封住似的,僵硬一瞬。
「真没想到,」他表情略凉,唇边弧度渐小,「二哥也算是有人真心待他。」
薛亥是比较凉薄的长相,眉略细,单眼皮,丹凤眼眼尾上挑,薄唇,唇色又偏浅。
平日里笑的时候看着清朗天真,不笑,便显得矜贵且冷漠。
之后许久没再有回应。
我叹口气,放弃了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准确消息的想法。
「你也有的。」我转回头看棋盘,低声道。
「……是么?」
我点点头,因为我知道剧情,
所以知道薛元有前半生的顺遂平安和皇帝的偏心宠爱,知道薛亥身边有将他视若神明倾心相许的暗影子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也知道,薛准只有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和永远都需要守护的边地。
薛亥不知有没有当真,只是沉默着推门出去,再也没说什么话。
可能是腿坐久了有些麻,我想起身,却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薛元早已被摄政王的人带走,此刻这寝宫里,只有我一个人。
孤寂和恐惧便被无限放大,
可怕得紧。
「殿下。」
帘子后出现一道声音,吓得我一个激灵,刚想往外跑,门突然被关上!
一个面生的宫女出现在大门处。
正当我惊疑不定之时,她突然跪下,又吓了我一跳。
「殿下,奴婢是二殿下的人,此番来是二殿下的吩咐,他一出事,便让我来把殿下带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我手脚发凉,为自己心中的猜测而紧张,又不由得生出点点欣喜来。
「薛准在哪?他既然吩咐你,伤势便不会很重,对不对?」
宫女面色复杂,恭敬地朝我叩了个头,艰难道,「这是二殿下……生前的吩咐。」
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
我忽然觉得自己太惨了,眼眶酸痛,想哭又觉得哭够了,手胡乱比画想再和她说些什么,又实在说不出来。
太惨了,
比母胎 solo 更惨的是好不容易谈个恋爱,男朋友突然人没了。
我哭到一半又觉得很可笑,
我觉得自己精神有点不正常了。
最后实在忍不住,我整个人颤抖着伏到地上呜咽出声。
我用手垫着眼睛,眼泪渗进指缝,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殿下……请务必节哀。」宫女的声音饱含无奈,「如今摄政王那老贼要以谋反罪名将主人遗体示众,实在欺人太甚,我等将您护送到安全之处后,定要掉头与他来个鱼死网破,所以还请殿下尽快收拾,同我一起逃出宫去。」
真是是非颠倒,难言黑白。
薛准人都死了,还要污他名誉。
我深呼吸控制情绪,拿衣袖擦干眼泪,「你们要如何做?」
「后天便是那老贼要将主人示众之日,我等定要拼死护送遗体离开并安葬,到时找准时机,挟持皇帝,若能成功,便有一线生机,若不成,一把火烧干净了,也不能留主人在这受其侮辱!」
「挟持薛亥啊……」我干脆起身坐在地上,一边用手擦干净剩下的眼泪,一边道,「那,不是太后离他更近些么?」
「殿下?!」
我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
「殿下……心意已决?」
我点头。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十分欣慰的样子,「殿下,主人之前还曾说,他若出事,恐殿下不肯偷生,让奴婢务必规劝于您,他于江南备下黄金府邸,您之后也不必为生活发愁,且已经布下人马,不会有人去打扰您。」
我不说话,淡淡地看着她,
半晌,她微微有了些笑意,缓慢又恭敬地磕了一个头。
「若您执意,殿下让奴婢先谢您。」
我扶她起来,她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交给我,信封上面没写字,
我珍惜地摸了摸,才打开,里面果然是薛准的字迹。
「今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是婚书。
我咬紧嘴唇,一丝哽咽声也没泄出来,泪珠却砸在手背上。
「行,」我轻轻出声,心口仍是疼得厉害,却勉强笑道,「我愿意,薛准。」
「薛准,我愿意。」
15.
天气有些冷,我捏了捏袖中那张这几天不知被我抚摸多少次的纸页,干燥、轻薄又仿佛透着滚烫足以支持我的力量。
长风呼啸,我坐在高座之上,暖炉烘得我头脑有些昏沉,心口隐隐发痛。
「殿下不舒服?」旁边的宫人倾身小声问道。
我感受到摄政王的目光扫过来,含着讥讽与蔑视。于是闭眼装作害怕的样子,他果然对自己的毒药十分有自信,眼神更加不屑。
或许,早上的饭菜里也被加了点什么,我此刻昏沉疲惫,强撑起精神回应身边好心的宫人,
「谁看了他能舒服……」
摄政王又瞪我!
我赶紧闭嘴,当只鹌鹑。
旁边的宫人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摄政王可还在呢!
我不赞同地睨其一眼,对方会意,也闭上了嘴,笑意却不减。
「逆贼薛准,大逆不道……」
恶心。
我攥紧手心,利用宽大的袖口遮掩匕首,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薛亥所在的位置。
假装害怕,乖巧,并伺机挟持他。
顺利的话,我会在薛准余部的掩护下撤退,去江南度过余生,他在那里给我准备了个小院子。
不顺利的话,就直接去阴间问薛准,他的墓碑上边儿需不需要刻鲁迅。
幸好昨天给他烧了半晚上的纸,就算我死了,到那边估计也够花。
也不知道阴间有没有体院。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我忽然间听见一声鸟叫,似乎很近,却又不见踪影。
这是那个宫人同我早就说好的暗号,若听得鸟叫,就知道他们准备好了。
我攥上匕首柄,银制纹路硌得我掌心干疼,
一只羽箭射出,
「护驾——」
时候到了!
我迅速起身,假装躲避刺客,跑到侍卫后面,实则暗暗靠近薛亥。
「大胆刺客,还不拿下!」
摄政王看起来胸有成竹,指挥禁卫军包围已经落了下风的薛准余部。
「住手!」
我将刀刃抵上薛亥喉咙,高声喊道。
果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我吸引过来,摄政王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扭曲可怖。
薛亥竟病态地笑起来,扶住我有些颤抖的手,低声道,「别怕呀,母、后。」
我摸不准他的意思,干脆抛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法,警惕地威胁摄政王不许轻举妄动。
他若是置皇帝安危于不顾,定会失去民心,他不敢。
「苏绊雪!你怎么敢!」
我手心里全是汗,仍是梗着脖子不甘示弱,「我就敢!」
说完觉得自己像青春期叛逆的小孩似的,没有气势,于是努力回忆电视剧里一些恶毒气人的话,加了一句:
「你这个老不死的!不要脸!」
于是我从叛逆期直接升级成为尖酸刻薄的恶毒儿媳妇。
嗯,还行。
摄政王老头恼羞成怒,一把抓起身边人的弓箭,搭弓便射,
这老头!不讲武德!
我根本来不及躲,一瞬间呼吸不了,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似的,整个人都麻木空茫起来。
要完!
薛准当时也是这样吗?
他也很怕吧?
会有人不怕死吗?
死前真的会有走马灯吗?
可为什么我只听见猎猎的风声和怦怦的心跳声。
……
我的肩膀被人拍了拍,我回过神,
是薛亥,
他正弯腰俯身,笑眯眯的,脖子上还有道浅浅的血痕。
「母后,吓傻了么?」
我僵硬地反应过来,自己没死,只是腿软坐到了地上。
手上的匕首早已不知去向,浑身上下都很完好,并没有哪里出现一个窟窿。
像是刚才出现了一场幻觉似的。
「薛、准!!!!!!」
我猛然抬头,一个过于熟悉的身影站在我面前,他穿着普通宫人的衣服,大片阳光洒落在他身上。
啊,他刚才在我身边偷偷笑来着。
那只好看的手一松,沾血羽箭便落下来。
我听见他轻嗤一声,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又低哑阴鸷的调子,「孝道忠义你不记得几个,本将军的名字,你倒是记得挺全。」
摄政王终于反应过来,看看死而复生的薛准,又看看沉稳冷静的薛亥,「你们!你们!该死的薛家崽子!!」
「我就应该掐死你!!」
薛亥笑起来,他一半身子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阴冷的天真,「舅父的手,掐不断薛家人的喉咙。」
「你——」
风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人们的呼喊声、哀号声。
我被宫人护在身后,想要往前几步,又被拦住,然后是漫天的血色和被捂住的双眼
「主人嘱咐,殿下胆子小,务必不要见血。」
我愣愣地点头,乖乖地自己蒙住双眼,让她们好施展身手。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人声终于渐弱,有人靠近我,像是经过剧烈运动,有明显的喘息声。
「怕不怕?」
他低低出声,声音沙哑,却还是很好听。
是我每天半夜都能梦见的声音。
我点点头,想跟他说话,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重复他之前的话,「我胆子小,不能见血,有点害怕。」
「嗯,」他低笑一声,「之前呢?」
我知道他指的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有没有害怕。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紧张,我就不知道怎么回答问题。
「之前吃了顿饭,没吃很多,因为昨天熬夜烧纸,所以起来晚了,吃太多就赶不上,所以只吃了一点……」
越说越离谱,但他还在听,时不时还附和几声。
「我是说,」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间发酸的声音,「我有点想你。」
话音未落,我被人猛地搂进怀里,温暖,可靠,安心。
「我有点委屈,」我低低出声继续道,带着忍不住的哭腔,「因为我被骗了,但我又很高兴,我高兴得很……」
「嗯……」他轻轻吻一下我裸露的颈窝处的皮肤,温柔虔诚。
我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本来蒙着双眼的手也伸出搂上他脖颈,把脸埋进他胸膛。
「薛准。」我哽咽道。
「嗯,我在。」
「我以为你死掉了。」
「抱歉。」
「这些天我白天黑夜都怕得很。」
「是我不好。」
「薛准,」我擦擦眼泪,「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可以。」
我睁开眼,外面的亮度让我有些不适,缓了一会儿后,我终于看见他。
他头发微乱,眉间阴鸷略散,又添了几分疲惫,眼皮微垂,睫毛长长,眼睛里全是我。
我用袖子胡乱地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下颌,「薛准,我想嫁给你。」
他喉结滑动一下,涩声道,「……好。」
我好像听不见了风声,只剩下心跳声。
我的,和他的。
16.
所以说那种看起来不会轻易死的反派,真的就不会轻易死掉。
劫后余生的我和女主唠着家常。
再过不久,我就要和薛准去南方定居,不过这次宴会,是给薛元践行。
他说他要去苦行。
好像是要出家的意思。
大家想不明白,但还是很尊重他,今日特意为他践行,薛亥在高座还是迷迷糊糊,乍一看,还是那副单纯样子。
「阿元哥哥,希望你长命百岁,福泽绵长。」女主举杯敬酒。
「没,他在番外死了,可惨了。」我无情打断,甚至想给他们描述一下五马分尸的惨状。
女主:「……」
薛元无奈:「……我在哪死了?」
「番外。」我认真重复,就是在原书作者后续搞的番外里,薛亥篡位,将薛元秘密处死。
「……是……话本子的那种番外吗?」
「算是吧。」
「你一天到晚都在看什么?!」女主被气笑,一副我无可救药的神色。
「……」
嘁,无知的纸片人们!
还好我要和我的小纸片人去南方过幸福快乐的生活了,
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我醉乎乎地看向薛准,他果然也在看我。
你看,就是这么容易,
一眼万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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