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我从掌上明珠成了旁人避犹不及的假千金。
爹娘抛弃,好友疏远,就连自幼相伴长大的竹马都幡然悔婚,厌弃地同我说:「这是芳菲的东西,你还给她。」
难道平民之女就注定轻贱,世家女子就天生高贵吗?
世人皆盼我过得不好,但哪怕头破血流,我也要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1
人人皆道薛家嫡女薛婉婉温柔淑婉,是延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女。
而如今曾被人捧在掌心的明珠终是蒙了尘,跌入脏污的泥里。
我原以为那些真假千金的故事只存在于话本子里,谁能料想这样的荒唐事竟有一日会落在自己身上。
薛府真正的女儿薛芳菲被用心不轨的奴仆调换,成了一介屠夫之女。如今真相大白,正主归位,薛家上下欢喜,所有人都欢喜真正薛家小姐的归来。
这原是多么美满的结局。
可惜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我。
父亲同我说,我与薛家好歹也有十七年的情分,只要我安安静静地待在府中,他不会因薛芳菲而赶我走。
母亲彻夜拉着我的手,哭得双眼泪尽,她说她还会待我如亲生女儿那般,不生嫌隙。
如果一切真的如他们所说那般便好了。
薛芳菲回府的那日,我搬到了府中一处偏远的宅院。
母亲说她身子骨弱,需要静养,薛芳菲便胆怯地看向我,说我的院子里桃花正美,她见了很是欢喜。
于是我答应了,将我的院子让了出来。
她想学琴,我便将我所学全部教她。她识的字不多,却胜在用心,日日拉着我教她练字。
她的手上起了厚厚的茧,彻夜挑灯夜读传到下人口中,却成了我对她刻意苛求。
比起原先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薛大姑娘,这位薛府真正的小姐才是位好相与的姑娘。
遇到府中下人手脚不干净,她却温温柔柔免去责罚,甚至体谅地从月例里拨出银子,赏了银。
她在府中唤我一声姐姐,却弯起温柔的笑,说:「姐姐未曾体验过人间疾苦。我知道大家平日里辛苦,若有难处可与我说。」
倒显得是我不近人情。
府中下人们皆欢喜这位新的薛府小姐,她平易近人,从不苛责下人的过错,却无人记得曾经薛府大姑娘对他们的好。
爹娘不再记得曾经的诺言,逐渐将我忘在了那个院子里,只言笑晏晏地看着新女儿闹出的一些无伤大雅的糗,却默默地加重了对她的偏爱。
过了半晌,他们似乎终于想起了角落里还有一个我。母亲面有犹疑:「如今你的身份……还是不出府为好。」
我宽慰自己,没事的。
再过半年我便要嫁给忠亲王府的世子,父母疼惜薛芳菲本就没什么不对,我还有未婚夫裴景濯,他会待我好的。
可惜是我太天真。
两月后的探春宴,薛芳菲落水了。
有人说看见了是我推她入水,起初我还能镇定地反驳。
可当我看着裴景濯抱着浑身湿漉的薛芳菲从湖中上来时,却哑然失声。
薛芳菲虚弱地倚在他怀里:「世子,不要责怪姐姐,或许只是爹娘近日疏忽了姐姐,这才……」
她自觉失言,蓦地咬住唇,一双眼睛泫泪欲滴,简直我见犹怜。
周围嘲弄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指指点点的声音传来,左不过是说些风凉话。我不在意那些,只挺直了背,看着裴景濯说:「我没有。」
他会信我的吧?
青梅竹马十余载,我同他自幼定下婚约。
他同延京城西的小霸王交情一向交好,却在下学后甘愿回绝一道吃酒,只为往薛府送上新出炉的糕点。
我还记得眼前的少年是如何翻过围墙,在丫鬟的低声惊呼中微红着脸向我递来一块玉佩。
他垂下眼,像是不好意思看我,半晌又挠挠头,眼底是少年人笨拙且珍贵的真诚。
他说:「这是我给你的及笄礼。婉婉,等我来娶你。」
细碎的日光就那样穿过树梢落在他发间,那一刻的悸动我记了很久很久。
所以,他会相信我的吧?
可此刻他抬起眼看我,一双眼里又冷又冰。
我眉间一滞,急急伸手拉住他的袖袍,却还是固执地重复:「裴景濯,我没有。」
可他却将我的手拂开,「还请自重。」
我的手顿在空中。我的视线落在他搭在薛芳菲腰侧的手,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二人模样亲昵,好似他们才是自幼相伴长大的一双恋人。
他的语气未变,却如玄铁般压在我心口:「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屠夫之女,同我有婚约的乃是薛府的嫡女薛芳菲。念在从前你我的交情,你同芳菲道歉,此事我便不再为难你。」
哈。可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需要向她道歉。
我没有推她,也没有害她。
我原以为父母疏离不算什么,可是就连自幼相伴的少年、未来的夫君也不肯信我。
那些年少时的记忆,青涩懵懂的悸动,全都化为一方泡影。
直到今日,那个我曾经打算相付一生的少年,却当众拂开了我的手,冷声和我说,我只是个卑贱的屠夫之女。
不过短短三月而已,薛芳菲就已经赢得了所有人的欢喜。至于我,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
血缘真的这般重要么?
重要到家人可以不顾过往的十七年情分便偏听偏信,重要到竹马翻脸悔婚,还要讥讽地留下一句,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屠夫之女。
我轻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他送我的那块佩,递还给他。
他没接,只冷眼看着我。
也对。一块玉佩罢了,忠亲王府向来不缺这样一块佩。
我随手丢到湖中,看着它「咕咚」一声沉了下去,落在污泥之中没了踪影。
那颗曾经所有人见了都欢喜的明珠,终是蒙了尘。
到底是我鸠占鹊巢了。
2
薛芳菲落水的事传得满城风雨。延京中多了两桩新鲜事,其中一桩便是我被薛府扫地出门。
那日是个艳阳天,阳光明媚到刺眼。分明是个和煦的春日,可我却只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爹娘失望愤怒的目光犹在眼前。我却半分也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
院中的桃花随风飘了出来,从我眼前一晃而过,落在脚边。
那是多么美好的颜色。我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父亲亲手在院中的桃花树下埋了一坛桃花酿。他说当年母亲生我时难产,慌忙间他也忘记埋下一坛女儿红,那坛酒便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
如今想想倒也可笑。酒还是那坛酒,树亦还是那棵树,只是时过境迁,不知不觉中那些曾经的美好早已千疮百孔,徒留下物是人非。
院外隐约还可以听见围墙内的嬉笑打闹,可惜这些热闹都不再属于我了。
或者说,这些热闹本就不该属于我。
我没了去处,索性到了城西集市,去寻我传闻中的爹。
从前恍然不觉,如今这才发现,原来城东和城西的距离离得是这般遥远。
他生得凶狠,脸上挂着一道可怖的伤疤,将整张脸分割成了两半。手中一把锋利的砍骨刀,将骨头剁得哗哗作响。
见我在摊前迟迟未走,他不耐烦地问我:「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啊?」
我摇头,和他说,我是薛婉婉。
他迷茫了一瞬,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同他说这些,我便继续和他解释。
谁知他却认认真真地看了我片刻,摆摆手打发我走,「你不是我女儿。」
我没了法子,站在烈日下竟有些晕眩。
养我至今的父母不要我,自幼相伴的未婚夫不要我,如今就连亲生父亲也不要我。
天地之大,竟没有我的去处。
屋漏偏逢连夜雨,顷刻间就连老天也翻了脸。雨倾盆而下,屠夫收了摊,徒留我一人站在雨里。
过路人行色匆匆,打着伞急急别过。枝头的花被雨水毫不留情地打落在地,混在潮湿的土里沾染了泥,掩盖了原有的光鲜艳色。
有一人撑着伞,遮了我的半边天。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说他是茶楼的掌柜,见我在雨中淋得凄惨,让我到茶楼里小坐。
进了茶楼的瞬间,温暖转瞬间便将我包裹,后知后觉的冷意便蔓延上来,让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茶楼里人不多,几乎就在我踏进茶楼的那瞬间,便听见有人在议论我。
是城西的小霸王。
「我呸!亏小爷先前还和裴景濯称兄道弟,谁知他竟是那样欺贫爱富的货色。薛家得女本是喜事,薛氏双姝也可造就一桩佳话。明眼人都瞧得出是那什劳子芳菲在作妖,薛姐姐向来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大可继续安心做自己的薛府小姐,又怎需去害她?」
你瞧啊。
这般简单的道理,就连交情浅淡的旁人都能轻易看得出来,偏偏那些最为亲近的人却不肯信我。
十七年的感情竟比浮萍还要轻贱,至亲的三言两语便可轻易将一切撕烂在风中。
许是这十七年里,我做得太过失败了。这才叫我如今人心尽失,亲友远离。
掌柜递来一方帕子,我伸手去摸,却只摸到了满脸的泪。就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倾泻而出,我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早已落下泪来。
小霸王叶旭继续说:「如今这薛芳菲可算是抢尽了风头,沈兄你向来受姑娘们欢迎,这又适才入京,可得小心着点她,免得这人又转头缠上了你。」
我闻言抬头望去,这才发觉他对面竟还坐着一人。
那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生得是一番好颜色,此刻却只挑起几分笑,眼皮懒懒垂着,却又无端让人觉得一双眼里蓄着的是数不尽的风流。
似乎只要被他瞧上一眼,便会陷溺在那双桃花眼中。
「若是我,定不会让那薛氏女欺辱到自己头上。」他懒懒开口。
小霸王来了兴致:「此话怎说?」
下一刻,他眉眼轻掀,那双桃花眼便朝我望了过来。
我的脸上还挂着泪,浑身被雨打湿,狼狈得紧,慌忙难堪地躲开他的视线。
他略侧了侧身子,向后依靠在背椅之上。衣襟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他也毫不介怀,只兀自勾起玩味的笑,语气满是漫不经心。
「我么?若是我所求,任凭是谁要与我争夺,是我的便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要争到手。」
我倏地想起,这些日子闹得延京满城风雨的第二桩事,便是沈辞晏九雁关大捷击退胡人,入京接受封赏。
原来这便是镇国大将军沈明的独子,沈辞晏。
可他却忽然转了语气。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唇瓣贴在白瓷上,不知为何,仿佛沾染上了些许艳色。
「不过,裴景濯并非璞玉,倒不值得为他费心费神。」
也不知这话究竟是说给谁听。
3
我在茶楼暂时住下了。
如今我没了去处,多亏茶楼掌柜收留。他说茶楼如今虽然日进斗金,账本却堆得一日比一日高,倒是缺个打理账簿的人。
我岂会不知他是有意帮我。只是他虽是茶楼的掌柜,看着却不像是茶楼的主人。
我感谢他的出手相助,更是无意去探究茶楼的秘密。
如今我在延京中便是个笑话,人们笑过便也忘了。路过的人不上来踩一脚便已经算是好,更何谈帮我,平白惹得一身脏。
我收回心神,躺在床榻上,无意瞥到床幔一角挂着的铃铛,刹那间我却想起了今日遇见的沈辞晏。
沈辞晏啊,听闻他自幼便随父待在九雁关。胡人凶狠,三年前他们攻打九雁关,沈将军沈明重伤,军心涣散,九雁关险些失守。
十七岁的沈辞晏只身一人摸黑绕道到敌军后方,一把大火断了胡人的粮草,这才使胡人不得不退。
回京后,他得到的是天子厚重的封赏,人人皆道虎父无犬子,对他赞誉有加。他生得好看,看似冷淡无波,一双眼里却又像是天生藏着清软的情意,只需一眼,便让人再也移不开眼。
延京中的姑娘们芳心暗许,却始终没能得到这位少将军的回应。近些年胡人愈发躁动,南渊边境皆受到了大大小小的突袭,传回延京的却是节节败退的消息。
直到一年前,送往九雁关的粮草出了问题。一辆又一辆沉重的粮车被人掺了细碎的石子,边关的将士们吃不饱饭,浑身还起了红疹。拆开棉衣被褥一看,里面竟全是枯草和柳絮。
将士病倒一片,天子震怒,彻查来龙去脉,其中牵扯世家无数,最后却只抄了督粮使秦宜民。
沈辞晏却在南渊接连失利的情况下,不仅守住了九雁关,更是以少胜多重创胡人。
至此,沈辞晏这三个字在南渊彻底扬名开来。
九雁关一战成名,此番他奉旨进京便是来受天子的封赏。人人皆说他性情冷淡,可我总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或许甘愿孤注一掷、只身一人前往敌营的人,心中也一定藏着辽阔的天地。
再醒来时,天蒙蒙亮。掌柜名为柳青,也不知他为何如此信任我,命人给我的账簿居然真是茶楼的流水明细。
春雨连绵,自那日起便下了好长一段时日的雨。我在茶楼里忙着算账,倒也快要忘记那些曾经的是是非非。
只是我没能想到的是,我会这般快地再次见到薛芳菲。
想想也对,安生日子哪有那般容易。可当我在茶楼里看见薛芳菲时,还是忍不住心口一顿。
她看见我毫不意外,或者说,她就是为了我才来。
她浅笑:「姐姐近些日子过得可好?」
不待我回答,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想必还是不错的。只是毕竟寄人篱下,总归没有家中住着那般舒服自在。」
此刻茶楼已近打烊,收拾的小二见状不对,却又不敢上前,转身便跑上了阁楼。
「姐姐不必担心,我过得很好。父母慈爱,郎君怜惜,这一切我都会替你好好受着的。」她抚了抚发鬓,头上的珠钗繁复,看起来明艳极了。腰间挂着的配饰因她抬手而轻轻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我闻声望去,却看见她的腰间系着一块玉佩,不禁心口一窒。
那块玉我又怎会不识得?上面的红绳是我亲手所编,而后又到寺里拜了整整一月,这才小心系上。玉佩上刻着的每一条纹路我都曾细细抚过,都说人养玉、玉养人,它陪了我这么些年,也从当初的暗淡无泽变成如今的通灵润泽。
那是裴景濯在我及笄那年送我的那块玉,是我陡然想起都会不自觉弯起笑的那块玉,也是我不久前在探春宴上丢进湖中的那块玉。
佳人才子的戏码翻来覆去总是那些。那日我将玉佩丢进湖里,如今他却又从湖中捞了上来。
话本里的才子大多幡然醒悟追悔莫及,从湖中找回了当初定情的那块玉佩,佳人欣然接受,再续一段佳话。
可裴景濯并非话本子里的才子,我也并非他时刻心心念念的佳人。他费尽心思从湖中找回那块佩,自然也并非是为了我。
他将我曾经视如珍宝、就连夜里都不舍得离手的东西,转手送给了旁人。
薛芳菲像是注意到我的失神,垂手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亲昵地拉起我的手,将玉放在我的手心。
她嫣然一笑:「姐姐见这块玉佩熟悉罢?都说忠亲王府的世子待未过门的薛家姑娘用情至深,在屋里折腾半月这才打磨出这样一块玉佩。我同世子说起此事,隔天他便从湖里捞出了这块玉佩,送到府上来。」
「世子说这块玉佩本就该是我的,之后也会补偿给我更多更好的东西,我却并不这么认为。这玉陪伴姐姐多年,听闻姐姐珍视至极,虽说如今我回来了,却也不好横刀夺爱。」
我垂眼看着手中挂着红绳的玉佩,只觉得红绳粗糙,割在手心疼极了。
这条红绳我编了许多时日,是我最为满意的一条。那时我的手红肿疼痛,却恍若未觉,母亲还拉着我的手,心疼了许久。
可是,为什么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如今我的手居然还会隐隐泛起疼。
怎么会这么疼啊。
我攥着那块佩,只觉得喉间都快漫出腥甜。好半晌,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完了吗?」
柳掌柜听见动静后从阁楼下来,他脸色微变,高喊一句「茶楼打烊,小二送客。」
小二撸起袖子,走上前要去推搡,可未等他碰到薛芳菲,手已经被人钳住了。
裴景濯将他推到一边,转头轻声去问薛芳菲:「可有受伤?」
薛芳菲摇头,露出温婉的笑来:「世子宽心,芳菲无事。」
他低低嗯了一声,这才转头看了我一眼,垂下的手紧了又松,终归是没有说话。
原来今日薛芳菲前来,他也是知道的。
薛芳菲看着我手中攥着的玉佩,有些迟疑:「那玉佩——」
裴景濯神色淡淡,打断她:「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你喜欢,明日我命人去库房里寻一块成色更佳的送到薛府。」
薛芳菲没有说话,裴景濯沉默半晌,同我说:「这是芳菲的东西,你还给她。」
薛芳菲像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唇角逸出一丝笑意。她对我的冷淡毫不在意,甚至心情颇好地令身后的丫鬟递来一张大红的帖子。
我没接,却也瞧清了上面的红底黑字。
「既然姐姐喜欢,便留给姐姐罢。下月初六便是我同世子成婚的日子。你我姐妹缘浅,没什么太大的交情,不来我也可以理解。」她笑意不减,语气一转,「可你同世子自幼相识,交情自是旁人比不得的。他大婚的日子,想必你是不愿错过的。」
帖子火红,滚烫到将我的视线灼烧。我也曾拥有这样一抹火红的颜色,那是我亲手绣的,在我几月后嫁给裴景濯那日要穿的嫁衣。
我在嫁衣上绣上繁复的并蒂莲,我等他身披红绸,等他来娶我,等他亲手掀开喜帕,却又藏着笑意,故作老成地叹上一句:「不负所诺,婉婉,我来娶你。」
可是我没能等到那一日。
我等到的是他背信弃义,等到的是他另娶她人。
我等到的是一句:「这是她的东西,你还给她。」
帖子已经送到,薛芳菲转身要走。屋外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天色黑沉如墨,让人几近透不过气来。
不远处的马车悬着灯,照亮昏暗的一隅。我看着裴景濯持着伞,两人迈进连绵的雨幕,一道向马车走去。
我几步跟了上去,柳掌柜「哎」了一声,没能拉住我。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头发湿成一片,垂在颊边,我却觉得我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醒。
我喊住他们:「等等。」
我松了手,将玉佩丢在裴景濯脚边。玉佩落在一处水洼中,磕在地上碎成了两半,激起的水花溅到他的靴履之上,留下一道洇深的痕迹。
红绳上的白玉珠子也脱落下来,混进雨水中,不知滚落到了哪个角落。
裴景濯持伞的手隐隐发白,他的下颌紧紧绷着,却有些狼狈地躲过我的视线。我平静地说:「及笄那日你同我说,你会陪我看遍月亮盈缺,永不相负。如今既然你先背信弃义,这块佩我便不要了。」
他弯腰去够那块碎掉的玉,却只触到了一捧冰凉的雨水。许是错觉,我竟觉得他的手有些颤抖。
我不忍再看,也不愿再看他同旁人郎情妾意,转身之际却撞进了另一个人的怀中。
沈辞晏将我护到他的伞下。他来时还带着凌冽的风,如今长臂一震,冰冷的剑鞘便凌厉地打在裴景濯捡玉的手背上。
他弯腰勾手捡起混在泥水里的红绳,也不介怀它的潮湿肮脏,打量半晌,兀自攥在手心。
沈辞晏慢悠悠地说道:「玉虽然不是什么好玉,这红绳穗子却是薛婉婉亲手编的。」
「既然有人有眼无珠,那这红绳穗子我便要了。」
4
是沈辞晏啊。
我怔然地看着他,浑然未觉他同裴景濯又说了些什么,裴景濯又是何时走的。
他似是有些不耐地轻啧一声,下一刻,一块帕子便朝我飞了过来,轻飘飘地覆在了我的头上。
视线被完全遮掩住,我刚想抬手去取那块帕子,沈辞晏却抬手将它的一角撩开。
他朝我微倾下身,带着雨水的潮意便铺天盖地翻覆过来。连带着发尾的湿意,襟前的铃铛叮当作响,温热的气息便也随之也凑了过来,是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
沈辞晏盯着我看了半晌,唇角轻掀,语气有些不满:「你怎么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他指的是哪句话?
可是,我并不记得我同沈辞晏曾有过什么交集了。
沈辞晏自幼便随父待在九雁关,他只进京两次,一次是三年前,另一次便是现在。
我想要问个究竟,可我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抬手擦过我的眼角,「你怎生得这般爱哭。」
是了,我倏地想起三年前他回京时的模样。
那时不少世家姑娘皆暗中爱慕这位鲜衣怒马的少年,就连一向与我交好的姑娘也不外如是。不过那时距离我笄礼的日子近了,加之一门心思扑在裴景濯身上,我根本没有注意到沈辞晏。
后来他在延京又待了些许时日,及笄那日沈府也派人送了礼。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在我及笄的第二日,他便启程回了九雁关。
谁知再见便是三年后,而我每次见他,都是我最为狼狈的模样。
我别过眼去,视线便落在他襟前的那个铃铛上。铃铛生得小巧,上面的花纹繁复,不是京中流行的样式,却意外地好看极了。
见我不说话,他眉眼轻皱,就着那块帕子揉乱了我的头发。我依稀听见他小声嘀咕:「一块破玉罢了,至于这样吗?」
他的语气有些不善,却又好像带着些其他意味。
而此刻,我却忽然明白他所指的是哪句话了。
「不过,裴景濯并非璞玉,倒不值得为他费心费神。」
原来那日他在茶楼里说的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刚要说话,却发现喉间干涩一片。我哑着声开口:「多谢。」
他反问:「这有何好谢的。」
大抵是谢他没有因我的境遇而如旁人那般踩上一脚,谢他帮我说话却没有露出可怜的眼神,谢他看懂了我曾经的一片赤诚。
世间多的是锦上添花,可那些恰恰是最容易的事情。谁又不知雪中送炭之人更加难能可贵呢?
可他仿佛看透我的所思所想,抬起我的下巴,眼尾略微弯起,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他顿了一顿,挑着那双满含情意的桃花眼看我,「谁允你自怨自艾、妄自菲薄?薛婉婉,你该不会真的认命了吧?」
那一刻,我只觉得心头蹿上了一团火。
认什么命?是认被养育十几年的父母抛弃的命,认自幼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幡然悔婚的命,还是认我如今只能像条落水狗一样供全天下人耻笑的命?
我偏不。
难道屠夫之女就注定轻贱,世家女子就天生高贵吗?即便世人皆盼我过得不好,哪怕头破血流,我也要闯出自己的天地。
我咬着牙,答道:「我不。」
谁知沈辞晏却兀的笑了起来,连带着将雨夜的寒冷一并消融。他难得露出一点真心的笑容:「这才对。尊严都是自己给的,管那些无关旁人做些什么。」
「更何况,」他压低声音,唇角却勾起一点笑,似乎有些意味深长,「谁说薛家那位,就一定是真正的薛家小姐呢?」
那晚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薛芳菲。沈辞晏的那句话说得含糊,可我却也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不过之后的每日,我都能在茶楼碰见沈辞晏。
城西的小霸王叶旭不知何时成了他的小跟班,每日随他到处闲逛。大抵如今他在叶旭心目中的形象高大而伟岸,叶旭纳闷道:「陛下赐你的宅子在城东,你成日绕大半个延京跑城西来做些什么?」
沈辞晏没回答,却抬起眼朝我望了过来。约莫是他唇角的丁点笑意惹得叶旭怀疑,叶旭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自然便也瞧见了我。
这段时日薛家的事被议论得沸沸扬扬,叶旭口中自然也没少念我的名字。此刻他看见我,难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藏了藏手心,赧然道:「薛姐姐也在啊。」
我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朝他们走过去。
只是再过些许时日,我就连他们也瞧不见了。
这些年同胡人打仗征粮征税,已经耗费南渊巨大的精力。延京涌入大批难民,起初官府还能稍稍安置,奈何渐渐力不从心起来。
春雨连绵,雨淅淅沥沥一连下了将近半月。再天晴时,我望着窗外盛开的点点桃花,却依稀想起裴景濯与薛芳菲的大婚之日似乎近了。
只是我的心里却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仿佛他们就只是两个不相干的过路人。
延京的街头再次热闹起来,小二一向是茶楼里的顺风耳,延京里的事他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此刻他却急急忙忙冲回茶楼,就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
他说,城东起了疫疾。
那些难民饥荒难耐,有些人被活活饿死。官府抽不出人手处理尸体,雨又接连下了这么些时日,尸体早已发烂发臭。
等官府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聚集的难民或多或少发起热,更有甚者身上已经起了黑斑。
延京人心惶惶,天子已经下令命人镇压处理。
他还说,沈辞晏也在其中。
5
疫疾凶险,延京的绝大多数商铺已经关了门。
如今我的积蓄不多,却还是托柳掌柜替我留意京中药铺的药材。
柳掌柜却将银子推了回来:「京中亦有柳家的药铺,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宫中已经派了太医医治开方,难民虽然看起来得到了控制,可我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数年前,南渊边塞长平城也曾爆发过一次瘟疫。起初染病只是长平城的一处市井,那时驻守长平城的将军徐章平发现后兵贵神速地下令对此处进行封锁处理。
长平城可用的药材本就稀缺,不管是熏柏香还是清瘟饮,都是率先提供给城中染病的百姓。只是谁都没料到,发放物资的士兵会染了病,瘟疫因此蔓延至全长平城。
药材不足,消息却层层闭塞传不至延京,无天子诏令甚至无人胆敢出兵相助。徐章平下令封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长平城彻底沦为一座「病城」。
街头哀嚎无数,死者相枕于路。那时恰逢春雨,长平城更是雪上加霜。
延京迟迟未有动静,徐章平看着染病的妻儿,看着城中曾一道上战场杀敌的手足兄弟如今却艰难地呕出血,他在府中干坐一夜,终于想到了法子——
焚城。
不知他是想要借此举引得南渊其他州郡的注意,抑或想要将疫疾彻底封锁于长平城,总之,他真的这样做了。
他死在那场大火里。他认为自己是长平城的罪人,就连妻儿也没能幸免。
可流民却拼死撞开了长平城的城门,四处流窜开来。若非驻守燕南关的燕南王柳黎明出兵赶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那之后,燕南王柳黎明便着手处理长平城疫疾一事。不出一月,成效俱佳。
听闻此次圣上已经召柳黎明入京,但路途遥远,即便他快马加鞭赶到也需要些许时日。长平城的悲剧是否会再现谁也不得而知,我所能做的,唯尽绵薄之力,再寻个机会提醒沈辞晏留心防范。
一连过去许多日子,茶楼外也支起摊子,由柳家药铺供药,向过路的百姓发放清瘟饮。
叶旭倒是来过几回,只不过他没坐多久便被府中的下人捉了回去。叶府如今也锁了大门,他是偷偷翻墙溜出来的。
他苦着脸,像是有些惆怅:「你说这好端端的怎会起了疫疾?虽然城西情况好些,可我听闻城东更甚,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按理说城东住的都是些达官贵族,疫疾本不应波及到城东。只是难民始终无法安置下来,便一窝蜂涌到城东,企图讨到一个安置之法。
人流涌动,延京百姓提心吊胆,过路人纷纷排队上前讨碗凉血解毒的茶水喝。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半途中冲了上来,抢了那碗茶,茶被撒了一半,她却连吞咽也不及。
被抢茶的是个书生:「你这人怎么——」
话音未落,她却朝我扑了过来。她攥住我的衣摆,跪在脚边,用手抹开脏污的头发。她又哭又笑,竟有些疯癫:「姑娘,求您救救我吧——」
我只觉得她模样几分熟悉,有些像是薛府的下人。
自我被赶出薛府后,便再未关注薛府的任何消息。那日薛芳菲落水,爹娘竟连解释都不愿听,命下人将我拦在府邸外。
我就连薛府的门都未能进。
映儿同我说,薛芳菲自我被赶出府后,脾气愈加古怪,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侍奉她的丫鬟铃兰不知是如何惹怒了她,竟被活生生打断了腿。
但她在薛夫人面前又伪装得极好,府中下人敢怒不敢言,只避着她走。映儿原是伺候薛芳菲的梳头丫鬟,但她的运气比铃兰稍稍好些,只是被赶出府罢了。
街头传来马蹄声,有人打马穿街而过,向茶楼奔来。映儿见状不对,松手就要跑,可沈辞晏的剑比她更快,斩落了那一处袍尾,身后赶上的侍从掩住口鼻,抓住她的双臂,将她拖了回去。
凄厉的声音还在喊:「姑娘、大姑娘,我不想死——」
沈辞晏却一把捉住我的手腕,面色却少见地发寒。我难得见到他这番模样,他一向是从容不迫,遇见再大的事也不过轻挑眉眼付之一笑,可如今世家贵女喜爱的那双桃花眼却再无连绵情意,只余三分寒,就如同崖上抖落的寒冰,寸寸都带着必死的杀招。
我不禁一顿,「怎么了。」
他却猝然闭上眼,再睁眼时整个人已经冷静许多。他的眼睛乌黑深邃,语气却很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司空见惯的寻常事。
「那个丫鬟染了病,巡城卫一时不察叫她溜了出来。薛婉婉,你听我说,这病没有人们口中传得那般可怕,你将衣物全部替换下来,喝了汤药后再去安安心心地睡个觉。」
我却觉得他的声线有些紧,宛若绷在一根不得不发的弦上。他缓了语气,声音低了些许,与其说是在宽慰我,倒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你会没事的。」
距离近的人也听见了他的话,陡然变了脸色要走。这病传得凶险,接触即染,死伤八九。城东封了大半个月,也未见情况转好,人人避犹不及,皆猜此疫药石无医。
他却没松开手,这些日子我也喝了不少汤药,方才也掩着口鼻,未必就会因此染上疫疾。当我回去喝下柳掌柜递来的汤药时,茶楼外恰好响起一阵马的嘶鸣。
我原以为沈辞晏是回去了,可当我第二日醒来打开房门后,却发现墙边立着一道身影。
他像是熬了许久,倚在墙边闭眼小憩。听见我推门,他抬眼望了过来。
雨后初霁,就连他墨色的袍子也被照亮了几分。大抵这些日子他也未曾好好休息,昨日未察,此刻我却发现他眼下晃着些乌青,胡渣也冒了些许,和从前世家贵女们口中「恣意少年郎」的模样相差甚远。不知为何,看着他这般狼狈,我却有些晃神。
我站在原地未动,他亦是如此。
过了良久,他这才开口,目光清亮:「无事便好,我就先走了。」
「等等。」
我没有想过他会在门外守了我一夜。我将长平城的疑虑说了出来,先前我与柳掌柜商量过,他说药铺可以提供给巡城卫的药材,但是人手不足,恐怕药得他们自己来熬。
沈辞晏没有推辞,只颔首说:「有劳。」
待他将走之时,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昨日你离我那般近,就不怕染上疫病吗?」
不只是近了。他抓着我的手腕,就连身旁人听见消息都惊骇地退了几步,他却没有松手。
不管是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番话,还是那晚雨夜里他为我出头,抑或昨日他毫不犹豫地捉住我的手。
我总觉得,他待我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沈辞晏没所谓地笑了一声,「怕啊。」
「我这人惜命得很。薛婉婉,你可要记好,好好守着你自己,别让我到时候为了救你,害我白白折了性命。」
他抬步向我走来,我退至墙边再无可退,只好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直到此时我才恍然明白世人所言非虚,他轻垂下眼,目光又懒又散,分明是个策马恣意的少年郎,可当他垂下眼认真看你时,你又会觉得那双眼里蓄着无边的情意,温柔又缱绻。
怎么会有这般矛盾的人。
「我才不会。」我的声音发紧。
他却得寸进尺,朝我微微俯身下来,铃铛作响,惹人思绪杂乱起来。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好盯着他襟前挂着的那枚银色铃铛。
「不会什么?」他没等我的回答,只挑唇笑了一下,伸出手勾起铃铛,在我眼前晃了晃。
「怎么,喜欢?若你要别的我便给了,这个我可不能轻易送你。」
难道这铃铛还有什么秘密吗?
沈辞晏像是看透我的想法,将银铃又小心妥帖地放了回去,「这可是我送给未来夫人的定情信物,若你实在想要也并非不可,只是总得拿出点什么来换才好。」
我只觉得耳后隐隐发烫,不只是他的眼睛,就连那枚铃铛也不敢再看了。
我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才不会害你。」
他扯唇一笑,漫不经心地点头:「嗯,信你了。」
6
那日一别,沈辞晏总抽出几刻时间来看我。
有时只是远远站在人流外,有时有人插队起了争执,他往那一站,空气都凝固了三分。
虽说如今他击退胡人声名远扬,可他好歹是骁勇善战的沈将军沈明之子,百姓心中还是存了一丝畏惧。
看着闹事的人犯怵,我弯了弯唇角,垂下眼继续发放清瘟茶。
我亦许久再未见到薛府的人。后来某一日,燕南王柳黎明回来了,不知他和皇上究竟说了些什么,天子震怒,摔碎了茶盏,传得人尽皆知。
城东的疫疾倒是一日日好了起来。据说自长平城一事后,柳黎明便对疫疾上了心。此次他进延京,还从燕南关带了几个云游医者,马车上捆着一捆捆藤草,也不知究竟是些什么,不像药材也不像喂马的草料。
宫中办了宫宴,竟给我也递了帖子。我本不想去的,如今我算什么呀。我并非薛府子嗣,也并非达官贵人的家眷。
可我还是去了,毕竟此事本就并非是我所能推脱得了的。
宫宴那日,我碰见了裴景濯。
许久未见了,他没有我想象中的意气风发。他的眉眼依旧熟悉,只是眼底像是藏着一团墨,让人看着阴沉沉的,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好像变了许多。
相比起原先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好似变得不再爱笑了。
恍惚间我倏地想起,裴景濯和薛芳菲的婚期似乎已经过了。如今我在城西他们在城东,消息难免闭塞了些,倒也情有可原。
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看见我时,就连眼睛也亮了几分。可下一刻我便明白了缘由。
薛芳菲从我身后走了过来,亲昵地站在裴景濯身旁。
我不禁弯唇自嘲一笑,原是我想岔了。
裴景濯就横在大殿前,要想进去就必须得绕过他。可他就站在那里,也不让路,似乎非得我开口求他。
我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说:「借过。」
他没有说话,只沉默地侧了侧身子,一双眼又回到先前的黑沉如墨,让人看着难受极了。
在我即将与他们擦肩而过时,薛芳菲兀的开口:「没想到姐姐也来了。如今姐姐身份不比从前,在殿内还需谨言慎行才是。」
好一个谨言慎行。
我本不愿与她争执。那出姐妹情深的戏码早在她污蔑我推她下水时就已经撕得一干二净。如今她既然非要先来招惹我,那我也绝不会同她客气。
于是我顿住脚步,抬眼朝她望了过去:「区区身份而已,即便你我如今云泥之别,不也还是同坐大殿之上,又有什么其他分别?」
薛芳菲还未出阁,梳的发髻也并非妇人模样。茶楼小二同我说过,是裴府主动提出将婚期延后,至于延到了何时,便不得而知了。
「此话说得不错。」沈辞晏从身后绕了上来,视线从薛芳菲身上一掠而过,言笑晏晏地回头看我:「的确云泥之别。」
我下意识朝他襟前瞥了一眼,那里空空如也。我还记着他拿银铃打趣我的仇,抬步就走。
他几步赶了上来,挨着我的肩膀,同我一道往里走:「你是不是想问我今日怎么没有别着铃铛?」
我点头,一边寻自己的座位。
薛家是五品官职,先前相似的宫宴我也来过几回,只是哪一次都没如今这般煎熬。
他不紧不慢,我却听见了铃铛的声响:「我拿你的红绳穗子编在一处了。」
我循着声响往他腰间一瞧,果真瞧见了我的红绳穗子。红绳和镂空的银丝缠绕在一块,看起来好看极了。
殿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了,沈辞晏与我一同进来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我不想成为大殿上的焦点,压低声音,向他摊开手:「还我。」
谁知沈辞晏看了我半晌,竟然真的从腰间解下了那枚银铃。红绳缠绕在上面,看起来不太好解,他索性将银铃塞进了我的手心。
「小气。」他嘀咕一声,轻轻收回手:「可别再丢了。」
是别再把红绳丢了,还是别再把银铃像那块玉佩一样丢了?我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他说的那句无厘头的话,可他却也没有半分要收回银铃的意思。
我攥着银铃站了好一会,也没寻到我的座位。最末的几个地方已经有人了,我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该坐在哪里。
沈辞晏好脾气地陪我站着,直到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家眷都已入了座,他这才若有所指地开口问了一句:「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的话,为什么不朝上面看看呢?」
我往上一看,却只看见了空荡的皇座。我当他在消遣我,可我再一偏头,却看见了皇位之下还空着两个座位。
今日的宫宴是为燕南王柳黎明所办,那个位置想必是留给他的。沈柳两家同为武将世家,一向交情不错。十几年前沈家还不是南渊最得力的武将世家,那时的柳黎明骁勇好战,无一败绩,南渊五大将中柳家便占了三席,柳黎明更是因此被封了异姓王,手握兵权驻守燕南关。
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胡人会伪装混进燕南王府,趁柳黎明出城迎战时一把烧了王府,柳黎明的夫人因此命陨火中。
自此柳黎明的不败神话陨落,在胡人投降歇战后一蹶不振,柳家也渐渐离开南渊武将的历史舞台。
殿外传来些许动静,沈辞晏回头望了一眼,笑说:「你瞧,正主这便来了。」
柳黎明再怎么一蹶不振,却也还是个异姓王。即便柳黎明不再好战,也没让胡人踏进燕南关半步。
殿上的官员纷纷站起身相迎,我朝后退了一步,想要站到侧边的角落。
沈辞晏却攥住了我的手腕,我不解地看他,他却没有开口解释。
柳黎明径直略过那些阿谀奉承的人,走到我跟前,朝我伸出手。
他说:「吾儿,你受苦了。」
我还并未参透其中所蕴含的深意,沈辞晏却轻轻推了我一把,眉眼含笑地看我:「去吧。」
殿上的人或多或少地都被这一句「吾儿」惊了一惊,面带犹疑地看我。
直到宫宴结束,我也未曾明白,我究竟又是如何变成了柳黎明的女儿。
沈辞晏告诉我,当年柳黎明征战时柳夫人已经有了身孕,胡人本就是为了报复,所以处处下的都是死手。燕南关的大多兵力都被派遣到战场上,柳夫人怕胡人殃及城中百姓,便以身涉险引胡人离城。
大火只是误导世人的一个幌子,柳夫人是死在了出逃诱敌的路上。
她将孩子交给死士后便引走了穷追不舍的胡人。死士一路往延京赶,本想将孩子交给柳夫人的母家,却因丢了令牌无法进京,加之自己中毒命不久矣,只好留了信交给延京城外的一个屠夫。
谁曾想薛家的夫人难产诞下了一个死胎。稳婆怕薛家迁怒自己,便和薛府的下人联手将死胎换了出来,用的正是死士死前托付给屠夫的那个孩子。
只是我仍有一点不明白,那便是倘若薛夫人诞下的是一个死胎,那么今日的薛芳菲又是谁?
沈辞晏没有回答我,只似笑非笑地说:「魑魅魍魉,谁又可知?」
7
再见柳掌柜已是第二日。
他没想到我会再回茶楼,立即喜笑颜开起来。
如今想想不管是茶楼还是药铺,应当都是燕南关柳家在延京的产业。柳黎明无诏不得私自入京,直到他真正踏进延京的那一刻,他才彻彻底底松下一口气,将我认了回来。
名门拜帖接踵而至,纷纷递到了延京燕南王府。天子给足了燕南王面子,给我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女儿封了个安平郡主。
我却觉得这种感觉奇怪得很。都说延京是个名利场,当时我被赶出薛府时,就连曾经一向交好的世家姑娘也落水下石,如今不过一个安平郡主,她们便又转头亲昵地唤我「婉婉」。
这般变脸的速度,我委实是做不到的。
我舀着茶汤,小二「哎」了一声,将茶水递了出去。后来不知不觉中换了人,当我察觉过来时,沈辞晏已经不知站在这里多久了。
他生得高挑,不一会便吸引了许多女子的注意。恰好有位曾相识的贵女瞧见了我,眼睛一亮,也不顾人多纷杂,高喊着「婉婉」,迈着步子就向茶楼走来。
我只觉得头疼,将木勺一把塞进小二怀中,抬手掩着面就往茶楼里跑。
沈辞晏慢悠悠地跟了过来。自燕南王回京处理疫疾后,他便轻松了许多,先前那般狼狈的模样我倒是再也没有见过了。
茶楼后院是一处水榭,如今已是人间四月,枝头杏花开得正好。我怕那姑娘跟进来,索性躲在了假山后头。
沈辞晏没有说话,我怕他站在这里引人注意,就拉住他的袖袍,一把将他拉了下来。
他蹲在我身侧,眼睛一垂视线便落在了那枚银铃上。那日我忘了将银铃归还,就系在腰侧,谁知后来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还他。
我解了下来,示意他接,可他只是看着,就连手也没有伸出来。
那姑娘果真跟了进来,我原打算息声先躲过她,谁料沈辞晏却又开了口。
「裴景濯的玉佩你愿收,我给的铃铛你便不要吗?」
这又是哪跟哪?分明就是他自己说的,这银铃是要给他未来夫人的。
那姑娘似乎听见了假山后的动静,脚步声愈来愈近。
我咬咬牙,刚要起身出去,却又被沈辞晏攥住了手。他拉着我往假山另一侧的杏树走去,或许那里正好被杏树遮掩,那姑娘走到假山后并没有看见我。
「真是奇了,我方才分明听见这里有声音的。」
脚步声渐远,我也松下一口气来。倒也不是畏惧处理这样的场面,只是这样的场面话真真是说倦了,倒不如先躲开来,也算是还自己一片清净。
沈辞晏向后仰躺在草丛中,我犹豫片刻,也一并躺下了。
树影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阴影,他微阖着眼,倏地偏头,颇为认真地看我:「你可知晓,你娘同我娘是故识?」
我摇头。
他将头偏了回去,双手枕在颈后,一瞬不眨地看着枝头的杏花。许是这杏花也瞧上了树下的郎君,晃悠悠地飘了下来,落在沈辞晏略微冷倦的眉眼上。他也不摘,任凭它那样搭着。
我抬手捻起那朵杏花,沈辞晏的视线便也瞧了过来。他抿着唇,唇色很艳,让我倏地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日,他端起那杯盛着茶水的白瓷,茶水洇过唇瓣,留下一道潮湿的、郁艳的痕迹。
我想,或许有那样一刻,我也曾因那样惊心动魄的颜色而晃了心神。
他接着说:「我娘说,柳夫人有孕时便同她约定好了,若肚子里是个男孩,便让他与我拜把子,若是个女孩,两家便就此结下娃娃亲。」
他嗤笑:「如若不是后来胡人害了王府,又有他裴景濯什么事?」
渐渐地,他沉默下来,不再说话了。
是了。如若不是胡人,如今自幼相伴我长大的应该是他,看我及笄的是他,与我定下婚约的也是他。
可世间哪有什么如果,多的是阴差阳错、爱恨不由我。
所幸我与他之间还未到相见恨晚、抱憾而终的地步。
他喟叹一声,向我摊开手:「罢了,那铃铛你若是不要便归还于我。」
「你要给别人吗?」
他的语气闷闷,「想得倒美。铃铛有一对,你的那枚我早就给过你了。如今你拿的,是我的那枚。」
我一愣,却不记得他何时送过我一枚银铃了。这般想着,我却隐约忆起我及笄那日沈府也送了礼,只是薛沈两家关系并不太近,约莫是被压在库房里了。
这样一来,那时他在我及笄第二日动身离京便也有了解释。
我试探着问他:「你在我及笄那日送的?是你送我的及笄礼?」
他的声音好像更闷了,只低低「嗯」了一声,似乎不想再搭理我。
我却难得恍惚,我从未想过有人会在那样漫长的年岁里记挂着我,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小心又赤忱地递出自己的真心。
只是我没有发现。
我怎么会没有发现呢?
沈辞晏的尾指已经勾住了银铃的红绳穗子,即便这枚银铃是他的,此刻我却也不想还了。
我向后一退,他原先要收拢的手便缠住了我的指尖。我顺势翻身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他,他抬起眼,眸光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淡了。
杏花落了满地,沈辞晏安安静静地看我,就像是画中走出的郎艳独绝的矜贵公子。
我抬起下巴,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茶楼相遇那日,你说了什么。」
他说,若是他所求,无论是谁与他争夺,他都会争到手。
「怎么,如今你怕了?」我继续说。
沈辞晏蓦地抬眼,咬牙切齿起来,「谁怕了。若不是因为你,谁会怕——」
怕争不过裴景濯,怕心仪的姑娘心中藏着他人,怕即便用尽手段得到了自己所求,她却再也开心不起来。
这才是沈辞晏所顾虑的。他自知他已经晚了十七年,知道自己一时难以敌过青梅竹马的裴景濯。他怕的从来不是别人,他怕的是自己难以走进我的心里,怕的是我心中永远记着别人的身影。
我将银铃塞回他手心,俯下身轻轻地在他唇上擦过。
一触即离。
他愣住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终于破出细碎的光。我躺回他身边,身下的草有些硌人,扎进衣料里刺得我有些痒。
我问他:「我还没去过九雁关呢。九雁关都有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哑着声回答我:「九雁关不比燕南关,山高水远,到处都是连绵的雾气。小时候我总喜欢和年纪相仿的孩子溜出去捉蛐蛐,后来被我爹发现了,被迫和满屋子的蛐蛐待了整整一月。」
我继续问:「然后呢?」
「后来我就不那样做了。练剑练得累了,便倚在老槐树的枝头,闭眼听着凌冽风声过。」他顿了一顿,抿住了唇,轻声补充:「若有机会,日后我带你看看九雁关的月亮。」
我笑着答应下来,「好啊。」
他没有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扭头看了我许久。他凝住好看的眉,反问我:「薛婉婉,你方才莫不是被人夺舍了?」
我才不和他辩驳,兀自从草丛里坐了起来,拍拍衣摆沾染的细碎草屑,倚靠在身后的杏树上。
沈辞晏也坐了起来,眉眼依旧凝着,时不时看看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却不着边际地同他说:「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他眉间一松,唇角轻弯,终于倾泻出丁点笑意。
「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春风刮过,杏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浇了沈辞晏满头。
他却躲都未躲,只在原地看着我。
我朝他靠近,呼吸可闻,他终于凑了上来,一双温热的唇试探地攫取了我的呼吸,与我的气息相缠。
鬼使神差地,我忽地想起那句诗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8
离京那日,延京下了一场大雨。
路上泥泞湿潮,树间时不时传来知了的叫声,车轱辘就轧在滚落的树枝上,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响。
藤草入药,疫疾已平,燕南王动身离京。原先我还觉得唤他爹爹有些别扭,直到两日前柳掌柜同我说他喝醉了酒,在茶楼里撒泼不肯走,我这才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我四下张望也不见人影,桌椅被掀翻开来,客人早就跑得没了踪影。临走前我却在角落见到个熟悉的身影,他蹲坐着面壁,抱着块砍落的桌角,絮絮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凑近一听,这才明白他是把那块桌角当作了我娘的牌位。
「絮娘,婉婉回来了。」
「没人可以欺负你们了。」
「可你怎么就连梦里都不来看看我——」
我在他身后站了许久,直到他微抖的肩膀终于平静下来,我才轻声开口:「爹爹,我们回家了。」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像是终于恢复一丝清明。他一连说了几个好,我们回家。
启程那日,我听闻薛府被抄了。
九雁关粮草一案有了眉目,首当其冲的便是薛家。
只是这事哪有那般简单。薛家不过区区五品出身,又怎会胆大包天到去做替换粮草的蠢事。
左不过是,一如当初押运粮草的督粮使秦宜民那般,做了谁的替死鬼。
这般想着,马车猛地一顿,被人拦住了。我撩开车帘,见薛芳菲不要命地往马车冲来,但她很快被人压制住,跪倒在地上,昔日光鲜模样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珠钗杂乱狼狈不堪。
看见我,她啐了一口,脱口的话恶毒至极:「薛婉婉,原来是你。凭什么你天生命好,我却要替你来受这些?即便我想尽法子把你赶了出去,你还是不染尘埃,还能傍上一个燕南王的爹。」
她嫌恶地看我,「别用那样怜悯的眼神看我。你命再好那又怎样,不还是被我轻而易举地毁了一切?若有来生,我一定、一定让你——」
飞来的石子打断了她的话,她的脸高高肿起,就连牙也打落几颗。裴景濯带着人从后头赶了上来,腰侧别着佩剑,一袭绯色官衣好不威风。
薛芳菲见了他,却笑得更厉害了。她死死盯着他,话却是对着我说的:「你还不知道吧?薛家被抄就是他一手操办的。可怜他呀,煞费苦心将你摘了出去,你却转身投进了别人的怀抱。」
她说,天子暗中命裴景濯彻查薛家,是他找到了薛家的罪证,亲手呈到了皇上面前。那日正是燕南王进宫那天,所有人都以为皇上震怒是因为燕南王说了些什么,实则不然,是因为裴景濯呈上的罪证。
裴景濯没让她继续说下去,身后的部下堵住她的嘴,将她拖了下去,血蔓延了一路,却没有人敢阻拦。他说:「安平郡主受惊了。方才那是胡人的细作,藏匿于薛府致使延京疫疾肆虐。如今陛下已命大理寺调查,还望郡主勿怪。」
我点点头,等他带着人让出路来。他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过了好半晌,才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来。
他将玉佩递到我面前,我没接。
眼前人让我有些陌生。他不再是从前那般轻狂风发的少年郎了,他的眉宇间多了沉稳,多了我从未见过的狠辣。他换上了绯色的官衣,摇头一变,竟让我有些识不得了。
他叹了一声,又让我从一片陌生里寻回了些许熟悉感。
「婉婉,你是不是恨我。」
是啊,好熟悉。
我忽地想起那年及笄,他从墙头翻了下来,翻飞的衣袂似乎还近在眼前。那时我们愣在原地都红了脸,他却倏然开口,问我:「婉婉,你是不是也有几分心仪我。」
我红着脸不敢看他,他却粲然一笑,将我的一方天地都照亮了。
他说:「婉婉,等我来娶你。」
可我等啊等,终是没有等到我的少年郎。
如今爱变作了恨。可到底有什么好恨的呢?
是恨他那日不信我?还是恨他为了忠义拿薛家当做仕途的垫脚石?是恨他没能如约娶我?还是恨他藏着心中思绪繁多,却从不开口同我说?
我将玉佩推了回去,转身回了马车。
「玉碎难全。世子,莫要再陷前尘旧事了。」
那块玉佩看似和从前那块相同,可碎了就是碎了,它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它没有承载我因心上人彻夜难眠的欢喜,没有我熬了整晚编出的红绳穗子,没有衣袂纷飞,没有悸动,没有我曾经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曾经那块玉佩谁都不要,再后来,我也不要了。
马车从他身边擦过时,车帘被风吹了起来。
街头市井再次恢复热闹,马儿时不时打个不耐的响鼻,他低垂着头,怔怔地看着手心的那块佩。
我收回目光,看着马车离京,看着湖边垂柳,人声喧闹,只觉得恍若隔世。
说不清为什么,我只是有些难过。
9
沈辞晏来娶我那日,聘礼铺满了整条街。
他打马而过,冲我撂下一句:「薛婉婉,我来娶你。」
他等了许久了。自我离京后,他便也回了九雁关。他早就攒够了聘礼,二话没说便来燕南关提亲,只是人未到,提亲聘书先到了。
那时我回到燕南关不过短短半月,爹爹看着那张红底黑字的纸,差点气歪了胡子。
做媒的娘子是沈家在燕南关的故识,她将沈辞晏夸得天花乱坠,全然没注意到我爹越来越黑的脸。
于是,虽然我同沈辞晏定了亲,迎亲的日子却被我爹一拖再拖,拖了整整一年。
路途遥远,沈辞晏怕我不习惯,时不时凑到马车旁同我说话。
揶揄声传来,同行的部下打趣他寸步不离,被他一睨,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便偷笑着离开了。
铃铛作响,是系在马车上的鸾铃。
那时他翻身上了马车,原先还耐心地同我说九雁关的轶事,听见鸾铃声后先是一愣,再是捧着自己的银铃凑到我跟前,抚着上面的红绳穗子自顾自地叹气:「也不知何时我也能有一条薛婉婉亲手编的红绳穗子。」
暗示十足了。
我没应,只眉眼含笑看他。
过了好半晌,才清了清嗓子,同他说:「你手中这条也是我编的呀。」
「这不一样。」他颇为认真地看我,「我想要一条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红绳穗子。」
「贪心。」我嗔笑。
「那你给是不给?」
我叹了一声:「自然。」
其实我早就已经给过了。
这条红绳穗子是我后来编的。那时觉得他帮我许多,却只捡了一条旁人不要的红绳穗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便将原先那条换了下来。
怕他发现后又拿「夫人」的借口打趣我,我还特意将红绳磨得旧了,他也果然没有发现。
在马车上颠簸许多时日,我终于到了九雁关。
沈府里里外外早就被铺上红纸喜字。大婚那晚,他挑开我的喜帕,我紧张地攥住衣角,他却覆着我的手一点一点展开,做了件我这辈子都想不到的事——
翻墙。
谁能想到大婚之夜,沈辞晏居然带着我翻墙跑了。
他带我绕开人群,来到一棵老槐树前。我隐约猜到这便是他曾经同我说过的那棵树。
树影摇晃,月光熹微,不远处的湖水波光粼粼,却清晰地映着空中的一轮明月。
他气定神闲地往槐树上一靠,挑着唇同我说:「我来带你看九雁关的月亮了。」
月亮很圆,风声隐约吹过,我被他唇边的笑晃了眼。
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练剑练得累了,闭眼倚在枝头上,月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明亮而柔和的光。
那时的承诺我甚至都没有放在心上,只当他随口一提,转眼便忘了。可他如今,如约带我来看九雁关的月亮了。
九雁关的月亮终究也照亮了我。
即便今日,他也还是带着那枚银铃。后来我又给了他一条红绳穗子,只是他却没有换下来。
我的眼睛被月亮照得有些疼,我眨了眨酸涩的眼,问他:「你怎么没把红绳换下来啊?」
他轻轻嗯了一声,说:「舍不得丢。」
舍不得,即便它曾经给了别人,他也舍不得。
我还是没有告诉他这条红绳穗子不是原先那条。
「沈辞晏。」我喊住他,弯了弯眼睛,「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他似有抱怨,擦过我的眼角,「怎么还是这般爱哭。」
可他顿了一下,状似漫不经心地补充:「心悦我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我只是看着他笑,看他向我张开臂弯,我毫不犹豫扑进他的怀中。
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我。我环住他,笑说:「好。」
番外:沈辞晏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燕南关的柳黎明丢了个女儿。
每每看见年纪相仿的姑娘,我娘总是有些伤心,说若非当年柳夫人遭此劫难,如今那孩子也该是燕南关的明珠。
明珠啊。
她同柳夫人是挚友。后来柳黎明能够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延京城郊外的一户屠夫,这其中也少不了沈家的相助。
当年薛彦的外室动了些不该动的心思,想用自己的女儿把薛府的女儿换出来,谁知动手的下人抱错了人,阴差阳错换成了她。
十七岁那年,我偷偷回京看过。
那时她已经十四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延京里头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她面对旁人的夸赞从不自傲,只浅而淡地弯起笑。我却在想,若是她自幼生在燕南关,定会比在延京快活许多。
总不至于连笑也要守着延京世家的破规矩。
一时不察,亭边的碎石子被我踢了下去。她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隔着屏风问了一句:「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是趁着延京里的诗会来看她的。诗会中男女有别,便取了屏风作为阻挡。
我摇了摇头,却又忽地想起她看不见,便应声答道:「无事。」
恰巧诗会又放了道新题目,单字一个「风」。
延京的女子大多养在深闺之中,对出来的句子也藏着些淑婉的意味。我对她们答的这些并不感兴趣,觉得是时候该走了。
周遭纷杂,我却无比清晰地听见她说了一句:「明月清风我。」
并非是在答这道题目,她一人站在角落,声音又轻又低,倒像是在感慨。
我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温婉的姑娘,虽然自幼长在延京,却总归还是带着几分燕南关的气魄。
难以启齿的是,那日我回九雁关后,总是时不时想起她。时常就连自己也未能察觉唇边不自觉泛起的笑意。
娘找人替我打了块护甲,说是寻了许久才找到的料子,模样颜色似银,却又不是。
那时我还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沈家公子。他们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称我一声少将军,可我却知道背地里压根没人服我。
那块护甲就在角落里落了灰。
直到爹因胡人偷袭受了重伤,其他部下因轻敌而一败再败。九雁关没了主心骨,军心涣散,眼看着就要丢盔卸甲。
我咬着牙,领着一支小队,摸黑绕到胡人粮车后头,一把火将他们的粮烧了个干净。
这桩事看似容易,可哪有那般简单。胡人派人前来追杀,只是他们不懂穷寇莫追的道理,抑或是对自己太有自信了,毕竟主将重伤,副将们接连惨败,就连放火烧粮也只派出了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他们竟一路追到了九雁关城门下。
领头的将领提着弯刀,用生疏的南渊话说:「沈家小儿,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是吗?
生死未定,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我娘千辛万苦替我做的护甲被砸烂了,但换回的是胡人将领的首级。
九雁关大捷,胡人暂退。天子召我入京领赏。
那块护甲救了我一命。倘若没有那块护甲,当时被砸穿的就是我的心脏。
临走前,我心神一动,忽地想起薛家那丫头似乎快要及笄了。
我想起了那块护甲,它被砸烂了,却剩了几处还算完好的地方。
所以我在九雁关又待了三日,将它做成了一对铃铛。
我等到了她及笄那日,将其中一只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以贺她的笄礼。
我视它为我的平安符,没有它便没有现在的我。
如今,我分你一半。
她及笄那日,好不热闹。
京中名门贵族便也都来了,替她插笄的是位德高望重的夫人。
我的铃铛混在一众礼物中毫不起眼,可我却盼她喜欢,盼着她有一日问我为什么送这样一只铃铛,盼着她问这铃铛的来历。
娘说我同这位燕南王丢了的女儿算是有过口头婚约。以往我总是没当回事,口头罢了,谁又会当真?
如今我却觉得,倘若是她的话,倒也不错。
可我却亲眼看着裴景濯翻进了薛家的墙头。看着她微红的脸,我这才明白——
原来我已经来晚了。
她早已心有所属,早已有了中意的人。我没能在她身边伴她长大,我已经晚了十五年。
我捏碎了墙头的那截树枝,最后却可笑地发现,即便如今我出现在她面前,于她而言我也只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再见她已是三年后。几月前听闻薛家找回了真正的女儿,可薛府哪来什么真正的女儿?薛夫人所生是个死胎,那个传闻中的新小姐,不过就是薛彦的外室之女罢了。
更有意思的是,这位新小姐似乎还和胡人有些瓜葛。
薛彦睁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薛夫人只当薛芳菲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她愈加纵容。我回京那日,她竟被薛府赶了出来。
茶楼是柳氏的产业。柳黎明当年寻到她时已经晚了,不忍她孤身一人离开延京前往陌生的燕南关,加之薛府女儿已死,索性就将她的身世瞒了下来,在延京留了铺子留心照看。
他在天子面前提了几回薛家,薛彦便轻而易举地一升再升,成了个五品官员。只是谁曾想后来还会有这样的变故。
那日我看见她那般狼狈的模样时,只觉得怒火中烧。茶杯被紧紧攥着,若不是叶旭提醒,便要被我生生捏碎了。
见她抬眼看过来,我故作轻松地说:「若是我,定不会让那薛氏女欺辱到自己头上。」
叶旭果然循着话问了下去。
我向后轻轻一靠,「我么?若是我所求,任凭是谁要与我争夺,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要争到手。」
诚然,薛府不是她的家。
可她与裴景濯的那十几年情谊却是做不得假。
我忽然后悔那日我转身离开了。
我应该早一步止住裴景濯翻墙的动作,早一点将话挑明。
或者应该再早一点,在那场诗会上,越过那道屏风,对出那句诗的下半句,然后告诉她,你记好了,我是沈辞晏。
从前你不认识我,如今可别再忘了我。
倘若裴景濯真的因为身份贵贱就避犹不及,那么他就并非良配。
既如此,凭什么我要将我的明珠拱手送人?
于是我垂下眼,对她说——
「裴景濯并非璞玉,倒不值得为他费心费神。」
(完)
作者:时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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