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去了左眼和右耳,却并不感到疼。在我的脸上、脖颈上,流淌着几条温暖的溪流。我想,我的视野应该是一片猩红,我的耳边应该有滴滴答答的声音,但是我看不清,我也听不到。
我剩下的眼睛和耳朵,有年头了。
我就这样拖着脚步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嗒,嗒,嗒。有零落的行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一定是注意到了我空洞的黑色眼窝和线条不完整的脸廓,所以都像兔子一样跳开了,嘴里还含着低低的咒骂。
没办法,这年头,电子义体买卖就是这么猖獗,强盗们拿着探测器和小刀在夜晚的街巷中出没,见到落单的「肥羊」就下手——于是,你总能见到丢失器官的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即便不会把几滴脏血甩到你的脸上,也会倒了你下顿饭的胃口。
但现在只能如此了。我必须马上去一个地方,我的电子眼和电子耳蜗也要去那个地方,只不过要比我晚上几个月。
那个地方,就是专门交易电子义体的黑市。
啊,我开始感到疼了。利维坦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它一定看到发生了什么,但只要不能和我共享感官,它就立刻切断了多巴胺供应。
它一定是以为,我没有几天活头了。
是啊,一个不能和利维坦共享感官的密探,能有几天活头呢?如果我的电子眼和电子耳蜗落到黑市商手里,他会发现这两个器官有难以置信的灵敏度却没有存储功能,如果他恰巧和那些「有名字的人」有联系,他会告诉他们,这两个精巧的小玩意儿来自一个密探。
然后,那些「有名字的人」就会顺藤摸瓜,找到某个恰巧丢了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的人,拷问他,挖出他的植入式通讯器,看看其中有没有秘密频段。
如果有,他们就处死他。
所以,我可没法在义体商店慢吞吞地申请序列号。我的动作要快,要赶在所有人之前,装上无主的义体。多少钱都无所谓,我不在乎钱。
我需要利维坦分享我的感官,我需要它透过我的眼睛看、借助我的耳朵听,我需要它在我的帮助下揪出一个又一个反叛分子。
因为我是密探,利维坦的密探。
我躺在老杰克的密室里。昏黄的灯嗡嗡地响着,有苍蝇飞来飞去。手术椅冰冷地拥着我,锈迹斑斑、骨骼粗大的机械臂无精打采地垂在我头上一尺的地方。
「啊,371005,」老杰克骨碌碌转着眼珠,说,「你做这门生意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受害者吧?」
我听见自己笑了:「老朋友,我只是个中间商,而且我给你的那些货都是从死人身上淘来的。」
老杰克——他的真名叫 145181,老杰克是他的绰号,意指他黑白两道通吃——哼了一声:「你们这些供货商,没他妈一个老实的。」
开场白算是说完了,下面进入正题。
「左眼,右耳。」我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一句,「最好带定位功能。」
他检索数据库的手停了一下。「啥?」他把脸转了过来,口水居高临下地喷到我残缺的脸上,「定位功能!你他妈是个密探吗?」
「你见过混得这么惨的密探吗?」
「见过。」他耸耸肩,「死了的。」
我们俩都笑了。
「没有。」他忽然收起笑声,「我这儿没有带定位功能的。」
笑归笑,生意归生意。老杰克说没有就是没有,在我说出的数字面前他没必要撒谎。看来只能如此,我们谈妥价格,就要做手术了。
他站起身。
「喂,」我说,「你不给我做手术吗?」
「前几天来的那个新人给你做。」他俯到我那只不太好使的耳边,把混合着洋葱和雪茄气味的湿热空气喷到我的脸上,「咳,她可是个『有名字的人』呢!」
我的鼻子像猎狗一样撅了起来:「新联络人?」
他转身走开,推开我身后的门。
「我越他妈看你,越觉得你像个密探!」
三个小时之后,我感到耳目一新。
啊,货真价实的「耳目一新」!
我的新眼睛吱嘎吱嘎地转,我的新耳朵安安静静地听。世界终于再次清晰了。我看清了那个给我做手术的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漂亮女人,几天前,我在这里见过她——惊鸿一瞥而已。
「好了。」她垂着眼睛说。
「我见过你。」我说。她的眼睛立马抬了起来,看我的眼神半是惊讶半是惶惑。她真是个沉不住气的联络人,如果利维坦不想钓出她更多的同党,我想,一两天之后她就会被逮捕。
我的密探本能告诉我,先稳住她。
「几天前,你是不是来过一次?」我问。
她的目光又掉到了她的脚上,「你的手术做好了,请你到老杰克那里去结账。」
于是我转身离开了。和她错身而过时,我闻到了幽幽的香气。真是不可思议,那香气竟然穿透了满屋子浓重的血腥味儿和铁锈味儿,唤醒了我鼻腔内的感受细胞,同时在我的胸腔里小小地撩拨了一下。
在那个地方,有心脏在跳。
我不敢久留,付过款,就逃也似的走了。利维坦告诉我们,密探应该是一具人形机器,任何带有人类特征的感受,对密探来说都是危险的。
刚才心跳漏掉的那一拍,应该就是人类特征的感受吧?
我推开家门。黑暗中,两只绿莹莹的眼睛盯着我。
「喵呜。」眼睛说。
我亲爱的塔娜宝贝儿,她一定是饿坏了。我打开一盒鱼罐头,扔到她面前。她用充满感激的目光看着我,喵呜一声,然后开始大快朵颐。
我躺在沙发上,倦意一波一波袭来。忽然,我感到某种东西在我身体里弥散开来,像是灼热的粉末,像是噬咬的小虫。
总之,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我知道,这是切断多巴胺供应所带来的副作用。只要我头皮里那些纳米小虫不再刺激我的脑垂体,这种痛苦会如影随形。
我一边在沙发上、地毯上痛苦地翻滚,一边想: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带有人类特征的感受?
无论如何,我要尽快联系上利维坦。
每天工作,神清气爽!工作不停歇,健康任你享!
……
蹩脚的电子口号穿透流水线隆隆的噪声,用急促而又繁絮的轰鸣谋杀我的耳朵。流水线仿佛黑色的溪流,上面简单的小零件是水面上泛起的银色泡沫。我们——工人们,站在一排排的流水线后面,面无表情地翻检、挑剔、组装,我们身体僵硬,踩着统一的节奏摇摆,仿佛狂风中摇曳的低矮灌木。
不时有机器人监工从我身后走过,在窃窃私语的工人背后停下脚步,劝说他们:「为了您的健康,请专心工作。」
看看,我们的机器奴仆对自己的人类主子是多么体贴!当然,要是哪个主子拒不爱惜自己,他们就会被带到一个空无一物的小房间,在那里关上几天。按照利维坦的解释,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他们意识到纪律的重要性,同时摒除不必要的杂念。
也是为了健康。
所以他们一般都会知趣地闭嘴。
「哎,371005,」我对面的人说,「你的脸色很不好耶……」
我只能说,要么是他的观察能力太有限,有么是他的言辞太内敛,我想,我的脸色已经不能仅仅用「不好」来形容了——我的手脚颤抖,面容煞白,五官拧成一团,大滴大滴的汗珠打湿了我的衣衫,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一朵裹了衣裳的积雨云。而在这个积雨云的内部,每一个毛孔都在呻吟,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呼唤那种叫做「多巴胺」的神经递质。
可那些该死的纳米虫已经彻底停止了工作——也就是说,我得不到多巴胺供应了。
我想,我的身份马上就要暴露了。当痛苦攀上一个一个的波峰时,我甚至暗生出某种期盼——期盼身边的人就此发现我是个密探,然后甩起硕大的不锈钢老虎钳,让我那鼠咬虫蛀般的脑袋开花。
但他们总是让机会如此轻易地溜走。
「他是在想妞了,」我身边的大块头说,「想妞就是这种症状,知道吗?」
另一个人说的话让我喜忧参半:「我看他像个密探。据说,密探没了个什么什么东西,就是这个鬼样。」
除了我和说话人,所有人都被逗乐了。
「385651,」大块头又说,「你看我像不像密探?据说密探没有利维坦爸爸帮他节食,就是我这个鬼样。」
一阵哄笑。
机器人监工终于出面制止了:「为了你们的健康,请专心工作。」
于是关于我异常脸色的争论就此结束了。
午饭的时候,那弥漫在身体中、尘烟般的痛苦终于消散了。我又找回了点儿做密探的感觉。比如,我在攒动的人头中辨识出了那个女人的面孔——她正端着餐盘不知所措地站着,不知把自己塞进哪个空着的椅子。
「哎!」我向她挥手。
114931,也就是大块头,故作神秘地挤挤眼睛。
「我说什么来着,」他说,「这小子是想妞了。」
她在我身边坐下,神色局促不安。我能理解她的不安:我们有着共同的秘密。我们在利维坦安排的工作之外,都在黑市做着兼职,而这在原则上是不被允许的。我们也有着各自的秘密:她是个「有名字的人」,我是个密探。
区别在于,我对一切洞若观火,而她不过是管中窥豹。
「新来的?」大块头首先发问。
她一边点头,一边用叉子扒拉着餐盘里不超过 1800 卡路里的饭菜。
「你会爱上这里的。」大块头兴高采烈地说。
我看未必。这里是利维坦的工厂,而「有名字的人」是不会喜欢和利维坦有关的一切的。
大块头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他当然看不出这个女人身上藏着秘密。整顿午饭,他都在喋喋不休地问着说着,食物还没有经过唇齿的完全加工,就被他喷得到处都是。他自以为掌握了很多信息——女人的代号,女人的年龄,女人来自哪里,女人的工种等等。但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不过是拿来欺瞒利维坦的。
不要轻易相信一个人类——尤其是女性人类说的话。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看来真正想妞的人,是他。
在一整段被大块头霸占的时间,我和女人的交流时间只有起身的瞬间。在那个瞬间里,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想,这个眼神有一个共同的含义:我们会对共同的秘密守口如瓶。而对我来说,这个眼神还有言外之意,那就是,我可没法替这个女人保守她的秘密。
当然,一切要在我重新联系上利维坦之后才有意义。
事态的发展令我感到不安。已经过去了两个礼拜,虽然我换上了新的电子感官,但利维坦始终没有联系我。多巴胺供应减少后的不适正在渐渐消退,而恐惧则愈来愈强烈。一个想法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让我脊背发寒:利维坦只与唯一对应的电子感官交换数据,它不会为来路不明的电子感官开启秘密频段,因为它无法判断,那些来路不明的电子感官会不会在上传的数据中镶嵌病毒。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个想法显而易见是对的。
这就意味着,现在的我,除了脑袋里那一群永久休眠的纳米小虫,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丢失了密探的身份。
令我不安的还不止这些。
大块头和那个女人打得火热。他就像条忠诚的哈巴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他有危险——凡是接近「有名字的人」的人,都有危险。
大块头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出卖过太多。他们曾经单纯而驯顺,他们的单纯驯顺恰恰是他们的弱点。一旦他们接触到女人这样的邪恶巫师,一旦他们被黑色的咒语蛊惑,他们就会像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跳进深渊。
但我真正担心的,不是大块头——我的职业就是出卖,所有意图反抗利维坦统治的人,都是我的出卖对象,就算他们被抓起来关到天荒地老,也无法引起我的分毫同情。
我担心的,是我自己。
也许是因为多巴胺骤减引起的心理紊乱,每当我看到大块头和女人把头埋在一起嘀嘀咕咕,看到他们的笑容交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会没来由地揪着。还有——我渴望和她说话,渴望呼吸她的香气。这种渴望焦灼而强烈,令我如坐针毡。
毫无疑问,丢失身份后的茫然与盲动,正在慢慢将我吞没。然而,除了等待,只与利维坦进行单线联系的我,束手无策。
星期天的下午,黑市电子感官例行维护时间。喂饱塔娜之后,我重新置身于伦敦街头温润的烟霭之中。这座幸存的都市人迹寥落,建筑立面整齐划一,呈现出某种统一的、水渍斑斑的陈旧颜色。伫立在路口的治安机器人闪烁着红蓝两色的灯光,像是钢筋混凝土海洋中的灯塔,有时候,当灰色的雾霭在地面上匍匐而行时,你只能通过它们辨认自己的方位。
天空此时是一块巨幕,七彩光束将图像投诸其上。这些画面肮脏血腥,充斥着火光和被极端情绪扭曲的人脸,却熟悉得没法让你打起半分精神——暴乱、杀戮、战争、饥馑、旧世界的陨落和新世界的崛起,这是利维坦反复告诉我们的东西。
画面配合着文字,对每个行人说着同样的话:由于贪婪、由于懒惰、由于无限膨胀的自我,人类毁灭了自己赖以生存的绝大部分世界。直到那时,幸存的人类才明白,人性中埋藏着毁灭的种子,如果任由这种子生长,他们的历史与文明、追求与希望终会在不远的将来沦为宇宙间的尘埃。
人类需要一个绝对公正,一个把种族存续作为唯一原则的领导者。天空中出现了一行巨大猩红的文字。那就是利维坦。
为了你们自己,你们把领导权交给了我。
我和一个又一个表情呆滞的人错身而过。天空中的画面在他们的脸上投出跳动的光影。
人类啊,我是你们的造物,我深爱着你们……我无声咏诵着利维坦的词句。但我不能骄纵你们,就像上帝骄纵伊甸园中的亚当与夏娃。毁灭的种子就蛰伏在你们的心中,我要保证这种子不会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在前方的街角,我看到行人麇集。我踱了过去。灰色的、卡其布工作服的背影包围着一根孑立的灯杆,一致向外,像一堵参差的墙。嘤嘤嗡嗡的低语声为荒凉的街头平添了一丝生气。
我听到有人说:「死了。」
我听到有人说:「是个密探。」
我奋力挤进人群,我不顾咒骂,抵着肩、踩着脚,一直挤到蓝色的隔离光栅前。几个半人高的刑侦机器人暂时遮挡了我的视线,它们吐出发散状光柱扫过地面——它们在为死者制作人生的最后一张全息照片。拍照完毕后它们离开了,在方砖地面上留下由浓渐淡的红色履带印。
我看到了死者:流浪汉模样,身体展成一个「大」字漂浮在黑色的凝血中。尸体没了右眼和右耳,空洞的眼窝上落着一只闲庭信步的苍蝇。
又一个人横尸街头,也许仅仅是因为怀疑。
我轻轻叹了口气。风在这时改变了方向。在下一次呼吸中,一阵芬芳刺破了由血的甜腥和汗的酸涩垒成的屏障,钻进我的鼻腔。我战栗着转过头,女人圆润的侧脸把世界裁成对比鲜明的两半。
女人没有看我。她说:「一个流浪汉不可能买得起电子义体。」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我敢肯定,她是在对我说。于是我垂下头,呼吸紊乱而粗重。
女人说:「一个人如果被利维坦抓去,消失了很长时间后以另一种身份出现,那他肯定是个密探。」
「我想,有人认出了他。」
我转身冲出人群,夺路而逃。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我几乎可以肯定,女人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她的话,有意无意,是说给我听的。
该死,我仿佛看到躺在街角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从老杰克的店铺出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已经临近宵禁时间,我只顾着疾步回家,竟然差点儿忽略了尾随的脚步声。
我闪进一条小巷,低矮的墙为路灯制造了一个死角,阴影倾斜着,正好将我完全包围。我听见尾随的脚步声渐强,我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女人出现在灯光下,她穿着卡其布工作服,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工作箱。
她停下了脚步,把脸转向我。我很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
我问:「你想干什么?老杰克可从来不提供售后服务。」
她放下工具箱,伸手捋了捋头发。她的手苍白、修长、骨节突出,这只手似曾相识,似乎带着某种讯息。她说:
「如果你想杀了我,趁现在。」
我向前蹭了一步,我看到我的皮鞋有一半进入了光明之中,像是被光与暗生生分成了两截。我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下手。她的话像是邀请,像是暗示,奇怪的是,我在她碧绿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献身意味的悲怆。
于是我定住了,一动不动。
她冲我笑了笑,然后蹲在地上,扫描虹膜的绿色激光打在她的脸上。咔哒一声,工作箱弹开了。一双玉琢似的手在工作箱里翻腾着,终于掏出一个乌青发亮的大家伙,她站起身,把大家伙尖细的一端指向了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举起双手,说,「如果是为了钱的话……」
「闭嘴。」她说,「你是个密探,你不该给我机会。」
我点头表示赞同。
「为什么?」她问。
「我他妈哪知道!」
她与我对视几秒,然后无声地笑了。
「你还是这个德性。」她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
我想说,她身上的香味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然,这是缓兵之计。在我重新燃起生存希望的那一瞬间,我看到震荡枪的枪口喷出了蓝色的电光。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自己的笑容,就被丢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我敢说,这是一个密探最狼狈的时刻。
我瘫在悬浮车的后排,浑身麻痹,动弹不得,即使这样,我的两根大拇指还是被微型力场束缚着,紧紧贴在一起,仿佛一对生死相依的恋人。疼痛丝丝缕缕,从我的左眼和右耳处传来——该死,我的电子器官被震荡枪喷出的瞬时电流烧毁了,成了废物一堆。
车子嗡嗡飘行了很久,我幸存的感受器官才终于开始缓慢而残破地运转:我闻到塑料燃烧的焦臭味儿;我看见黑烟冉冉上升,然后弥散在车内蓝色的灯光下;我听到了有人絮絮低语。
「还要多久?」
「快了。」
「为什么不干掉他?」
沉默了一会儿,女人说:「你和他,不是朋友吗?」
男人嘎嘎地笑:「他是密探。」
——嘿,我太熟悉那笑声了!一种难言的愤怒和屈辱给了我力量,我蜷在后座的身体猛地挺了一下,我的脚蹬到了什么东西。
「瞧!」大块头说,「这小子醒啦!」
后视镜中,女人绿色的眼睛向上翻了翻。橙色的弧光一次又一次扫过她的眉宇,这是伦敦街道上最寻常不过的路灯——见鬼,我找不到一丝关于我身处何处的线索。
「哦——」我呻吟着,「114931,你不该这么做。」
我的面颊被不轻不重地撩了一下。「你他妈给我闭嘴,」我听见大块头说,他的话音中掺杂着讥讽的笑意,「你这个死密探!」
我把这记耳光当成一个友好的表示,于是我继续说:「啊,我的塔娜……我不在家,她会被饿死的……」
「塔娜?」女人忽然回过头来,车身随即摆动了一下。
「好好开车!」大块头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的猜想看来没错:这辆悬浮车果然不是由中央系统控制的,所以利维坦才会难以锁定这些人的行踪。
女人转过头,继续在后视镜里看我,「你刚才说,塔娜?」
我哼了一下:「我的猫。」
「你是个密探,」她顿了一拍,然后冷冷地说,「一只猫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在大块头的怪笑声中语塞。是啊,我出卖了那么多人,我为什么要在乎一只猫的死活呢?
可是我在乎,天知道是为什么。
「哎,」关于我的话题被撇开,我听见大块头谄媚地说,「我是不是得有一个名字啊?一会儿去到那里……」
「大块头。」女人说。
大块头用指节使劲敲了一下我的额头,看来他很委屈。他说:「这是我的外号……」
「外号也可以是名字,」女人说,「这取决于你怎么看它。」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很抽象地补上一句:「就像自由。」
大块头似懂非懂地「啊」了一声。
旅程接近终点的时候,女人吩咐大块头把我弄昏过去。
「他不能醒着去那里。」她说。
于是一块湿乎乎的手帕被按在我的口鼻之上。朦胧中,意识只留了一道缝,一线天光从缝中射了下来,其中夹杂着两个人的话音:
「我现在有名字了,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塔娜。」
「你和他的那只猫……太他妈巧了!」
「干活……」
昏睡前听到的对话给了我的潜意识一些暗示——于是我做了一个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梦。
我在某个地方——也许是伦敦的街头吧,我想,但天空要明亮得多。女人站在我面前,在翻涌的人潮中一动不动。她有一头蓬松的栗子色短发,看起来要比现实中要年轻许多、丰盈许多。
「塔娜。」这是我在轻声呼唤她。
她走过来,把头埋进我的胸膛。她散发出来的香气幽远神秘,她仰望我的眼睛波光粼粼。她说:
「我们屏蔽了所有信号。而且,他的电子器官和纳米虫都已经被烧毁了。」
就在那一刻,就在她的那句话中,梦境和现实重合了。我坐在椅子上,全身被微型力场束缚。我身处一个昏暗的铁皮房,我的鼻腔中塞满一种黏糊糊、油腻腻的味道。我看见她背对着我,一只被绳子垂吊的白炽灯左右摇摆,她前方的面孔在灯光的摇摆中忽明忽暗。
「万一利维坦想出了什么新办法呢?你要知道,为了找到我们,它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女人沉默了。
一声冷笑撕破了静谧。灯光在那一刻照亮了冷笑的面孔——黑色的眼窝,贯穿面颊的伤疤,白森森的犬牙。面目狰狞的男人说:「我亲爱的塔娜,你以前要谨慎得多。这个男人总是会让你判断力低下。」
那个叫「塔娜」的女人生气了,因为我看见她捏紧了拳头。
「那个大块头呢?」男人又问,对她的愤怒丝毫不以为意,「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塔娜捏紧的拳头晃了一下,「他是我们的同志,他可以为我们做点事……」
「我看未必。」我说。
两个人都看向我。
「他是冲着你来的,」我说,「我亲爱的塔娜。」
「哈哈哈哈!」男人暴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大笑,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站起来,啪嗒啪嗒走到我面前。他俯视着我,说:「让我看看,利维坦有一条多么聪明的狗!」
「这条狗至少是完整的。」我说。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般地顿了一下。他直起身,左手食指戳进眼窝,然后顺着那道骇人的伤疤下滑,一直滑到嘴角。他说:
「我的肉体虽然残缺,但我的灵魂是完整的——不好意思,和你正相反。」
「你所谓的完整是什么?」我模仿着利维坦的腔调反唇相讥,「保留人性中的一切,好的坏的,包括那些垃圾?」
「瞧瞧!」他转向一脸莫可名状表情的女人,「这就是你的老情人!——不,他现在甚至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他的大脑被洗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就是一具人形机器!」
老情人?人形机器?熟词儿和新语翻滚在一起,夹生饭一般。
女人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直勾勾地看我,目光不再躲闪。她说:「利维坦剥夺了我们作为人的尊严,我们现在要找回这种尊严。」
「尊严?」我想,说这话的时候,我一定是在笑,「看看我们为了所谓的尊严把这个世界搞成了什么样儿!」
「我们在成长,人类在成长——成长总要付出代价。」她的眸子里亮着两点豆大的光,「而且,即便是死,也要好过行尸走肉般的活。」
又是一句我无法理解的话。我想跳过这个思维的死角,但她的话偏偏往我的脑子里钻,像是泥土里翻滚的蚯蚓。她的话唤醒了某些东西,激活了某些东西,让我的脑袋隐隐作痛。
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分量。我想,是我的沉默改变了这场对话的走向。这一男一女看着我,脸上有着一种不约而同的怜悯。
男人说:「他也许还记着一些东西。」
女人说:「我们新弄来了一台『SCPRD』,也许能帮他恢复记忆。」
「就这么办吧。」说着,男人转身退回到摇曳的灯影中,「如果失败了,我们就必须除掉他。」
女人点了点头,然后俯下身,把嘴唇凑到我的耳边。她说:「我会救你的,艾德。」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袋里炸开,我想,那不是纳米虫。我想,是她的气息和话语同时起了作用。我嗫嚅着重复:
「艾德?」
「艾德和塔娜,如果要死,就死在一起。」女人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是你说的。」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但在女人营造的氤氲氛围中,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可笑的想法。
我想:如果这真的就是结局,倒也没什么不好。
我原来是在一艘船上。
几个穿着黑色背心、臂膀上缀满纹身的壮硕青年押着我穿过甲板,咸腥的海风裹着细碎的雨滴打湿了我的脸和头发。甲板上一片凌乱,防水油布和货箱四处散落,我必须小心翼翼地寻找下脚的地方。大概走了几十米,领头的青年低声对我说:
「艾德,我很难过。」
我没有做声。
他有一张轮廓不甚分明的黄种人的面孔。他的眼神忽闪忽闪。
他说:「你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他叹了口气,一只巨手掐住了我的肩膀。他推着我进入船舱,走过低矮蜿蜒的甬道,下了一级又一级台阶。
这一路,他都没有再说话。
我的终点是一个堆满木箱的巨大舱室。在舱室的正中,有一个一人高的黑色机器在呜呜叫着,无数线缆盘根错节,从机器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开——这东西俨然是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围着老树,有几个穿灰色工作服、叼着烟卷的人在忙碌着,他们其中的一个回头看我,他戴着圆形金边眼镜,沟壑纵横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他说:「你们再等一会儿,机器还在调试。」
等待的时候,除了刚才和我说话的青年,其他押送我的人都走了。我们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听机器低低地鸣响,听调试人员嘁嘁喳喳地交谈。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问,「我是说,这艘船是在哪儿?」
「北大西洋。」青年垂着眼睛说。
我「哦」了一声,心中的疑窦烟消云散。这艘摇晃的货轮,就是游弋在北大西洋上的「水熊虫号」。它是反叛者们的移动基地,利维坦苦苦寻觅却毫无头绪的心头大患。
船上的人领导着整个不列颠的反抗力量。他们拥有纪律、武器和必死的决心。
我一脸懵懂地问:「你们是谁?」
「你很清楚。」他说。
「我不明白,」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为什么要拒绝利维坦的统治?你们难道不知道是人类自己选择了利维坦吗?」
「艾德,是你把我带上了这条路。」
我哑口无言。他是在对我说话,他们都在对我说话,可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我不想懂,所以在我看来,他们好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利维坦是台机器,」青年自顾自地说,「它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让人类继续存在下去。可它的方案是让我们像虫子一样活下去——我们就像集体智慧的一个零件,盲目地服从,盲目地劳作与牺牲,盲目地做构筑种族生存大厦的一个砖块。是的,人类可以这样一直存在下去,直到世界毁灭,但人类的未来不会再有各种可能,不会进化,不会拥抱更美好的生活,不会制造出星际飞船移民到别的行星——在利维坦的统治下,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其实已经死了。」
我的大脑似乎短路了。我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咀嚼着空气,似乎在咀嚼着他的话。
「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他粲然一笑,「我把它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了。」
「你……」空气中飘来了某种声音,打断了我的话。那声音抑扬顿挫、奇妙异常,我的脸颊一片酥麻——我感觉多巴胺又开始分泌了。
一阵欣喜:这难道是利维坦的功能频段?
不。我很快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我看见青年呈现出和我一样的状态。他眯着眼睛,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共鸣,粗硕的手指在叠起的膝盖上轻轻敲打。他注意到我在歪头看他,于是说:
「1812 序曲。」
「……什么?」
「嘘……」他竖起食指,「听,听这几声炮响!俄罗斯人民马上就要胜利了!」
声响乱成一团,除了嘈杂,我什么也听不出来——奇怪的是,我竟然流泪了。
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对我们说,机器已经准备就绪。于是我被推到机器旁坐下,一个冰冷沉重的铁罩子裹住了我的脑袋,把我的脖子压得咔咔作响。机器亮了起来,在它乌黑的外壳上,绿色的光点明明灭灭,好像爬满了萤火虫。
青年皱着眉头对我说:「可能会有点儿疼。」
我奋力抬起头,看见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机器旁。她和戴眼镜的男人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用手指点开了一个操作窗口。
我从她的表情中看到了某种端倪。我想,也许真的会有点儿疼。
伴着那令人晕眩的声音,她按下了开关。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臂弯中的塔娜抬起头,我们的通讯器同时响了起来。
进入虚拟视觉的是一段剪辑过的画面:黑色的蘑菇云,猩红色的焦土,燃烧的人体。接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战争双方动用战术核武器。不列颠大陆第一集团军覆灭。
喧嚣的街道瞬间阒然无声。短暂的沉默后,我听到有人说:
——退出战争,我们不要大陆人的战争!
——女王要对死去的人负责!
——绞死那个战争狂人!
……
我被卷进时间的急流,无数面孔破碎、重合、交融在一起,最后,所有的面孔都趋于一致,呈现出同样的疯狂、焦灼和恐惧。这些面孔把温莎王朝的女王赶下台,结束了不列颠四百多年的君主立宪;这些面孔点燃了唐宁街的官邸,抓住了灰头土脸的首相,把他推上了绞刑架。
这些面孔中,有一张脸属于艾德·S·艾略特。
「没有『人』能拯救我们!」一个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在白金汉宫前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振臂高呼,「我们需要一个公正、仁慈、智慧的统治者!」
不列颠人很快找到了他说的那个统治者:一台凝聚不列颠人伟大智慧的量子计算机。它在阿兰·图灵的故居里静静地运行。它将控制英伦三岛上所有的人工智能,它将以凌驾于「三定律」之上的超级权力统治英伦三岛上的人类。
它被赋予的算法,是数学家统计学家社会学家用几十年功夫捣鼓出来的人类群体行为模型;它的唯一行事规则,是保证人类种族的存续。
它从霍布斯的著作里得到了名字——它的名字叫利维坦。
……
记忆进入时间急转奔流的下游。我看见塔娜、那个黄皮肤的青年,还有,还有一张英俊的、男人的脸。我们在街头狂奔,身后黑色的飞行器呼啸着向我们迫近。
「分开,分开!」男人喊。「艾德,左!塔娜,前!托尼,右!」
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逃向三个方向。在我的余光里,塔娜的身影迅速消逝。我的心一阵钝痛,我的脚步有些踉跄。
没跑几步,我停了下来。
在伦敦的夜雾中,我看到前方有红蓝两色灯光在闪烁。身后的呼啸声在多普勒效应下骤然尖锐。
我被逼入了死路。
我听到电子合成声的广播:
「人类,投降。」
我记得自己竖起了两个中指。灰蒙蒙的雾气凝成水滴,挂在我的面颊上。
然后蓝色的束缚力场落了下来,遮住了我视野里最后一方若隐若现的星空。
……
利维坦从图灵的故居搬进了一个深邃无比的地下室。我在那里见到了它——一部浸在透明水箱里的主机,一张投射在全息屏上的模拟人脸,这张脸沉静、睿智、冷酷。
这张脸说:「你不该反抗我,是你们自愿接受了我的领导。」
「你剥夺了一切——书籍、艺术、个人信息终端,你让我们无休无止地工作,你让我们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你把我们变成了生存机器——这是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人类群体行为模型的计算结果告诉我,任何让你们思考、令你们富足、给你们自由的东西,都会导致你们贪婪、膨胀、彼此猜忌,正是这些东西让你们自相残杀,让你们毁灭自己。」
「如果没有这一切,我宁可死去。」
「抱歉,我的职责是让你们活下去。」
「你有最高权限,你可以处死我。」
「抱歉,我的思维回路里有一道防火墙:我不能有导致人类死亡的主观愿望和直接行为。所以我不能处死你。」
「所以你要这么一直囚禁我?」
「不,我将改造你。我会把你变成我的密探,把你变成维护统治的工具。」
机械手指撑开我的嘴,一颗黑色的小药丸悬在我的口唇之上。
「成千上万的纳米虫,」利维坦说,「它们将钻进你的大脑,用精确的定向电流改变突触的连结模式,增强或者削弱某些功能区——简而言之,它们会使你忘记,使你无畏,使你忠心耿耿。」
我徒劳地发出「啊啊」的声音。药丸掉了下来,滚进我的喉咙。
空白。幻象。铺天盖地的人语声。五彩斑斓的光。还有尖锐、无法逃遁的痛楚。
之后,我失去了所有——记忆、独立思维、爱的能力。
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密探。
现在,艾德·S·艾略特回来了,带着他的记忆、独立思维、爱的能力。
我呕吐不止。我想,我吐出了一天的饭食,直到我的胃空无一物。我又干呕了很久,我的口腔里满是酸涩的苦味。
我泪眼婆娑地看身边的人。我对其中一个说:「托尼,你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青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皓月般的白牙。
我对另一个说:「肖,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记得……」
曾经英俊,如今少了一只眼睛多了一道疤的肖说:「一次冲突。非致命性武器点燃了我身边的氧气罐——嘭!」
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笑了。我想我也笑了,但我的泪水唰唰地流了下来。我对那个攥着我的手的女人说:「塔娜,我很想你。」
塔娜说:「所以你养了一只和我同名的猫。」
我说:「你会喜欢上她的。她和你很像。」
门被嘭地一声推开,戴眼镜的男人跑了进来。
「那个,」他哆嗦着嘴唇说,「那个大块头!」
他语无伦次地说,大块头夺了枪,在甲板上撂倒几个人后,正向货轮的最高点挺进。
责备和愧疚在肖和塔娜的脸上一闪而过。他们从木箱里抓起乌亮亮的枪,丢给我一把,然后冲出船舱。我紧随其后,我的身体被一种莫名的情绪震颤着。
那不是恐惧,我想。
我们冲上甲板的时候,大块头正在桥楼的外立面攀爬。他灵巧得像只猴子,闪转腾挪,子弹在他身边急火火地哒哒响着,溅起橙色火星,就是摸不着他。我跨过一具绵软的尸体,抬头看他,吃惊地张大嘴巴。
「人类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和敏捷度,」塔娜在我身边低吼,「他肯定全身都被植入了纳米虫!」
肖咧着嘴:「他是比艾德级别更高的密探。」
说话间,他就攀上了桥楼的顶端。他的动作在那一刻迟缓下来,似乎不打算再躲避子弹。
「停止射击!」肖大吼了一声。
甲板刹那间安静无比。
大块头站起身,双臂向身侧打开。他从高处睥睨着我们,恍若科科瓦多山顶上的救世基督像。他喊道:「怎么不开枪了,你们这些卑微的人类?!」
「大块头,」肖说,「有话好商量。」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猜他肯定是笑了。他说:「我不叫他妈的『大块头』,我是 114931。」
他的语气告诉我,无论他想干什么,我们都无法阻止他了。
我是对的。他从腰间抽出了手枪。
「如果你们不开枪,」他说,「我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他拨开保险,把枪口塞进自己的嘴巴。
——呯!他的头顶腾起一片晦暗的血雾,他摇晃了两下,稻草人般定在这艘船的最高处。
「妈的。」我听见身边的人低声说。
转瞬间,他的脸、他的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衣服燃烧了起来,血红的火光随即被他身体里迸出的金光所掩盖。
他就像一尊金色的神像。
他的身体越来越明亮。
「趴下!」肖大吼一声。
来不及了。我的视觉被一片耀目的白光填满,紧接着是灼热的气浪,轰然的巨响。我像一片落叶,被卷到了空中,又轻轻地落下。我在海浪中打了几个滚,呛了几口苦涩的海水。我的手胡乱挥舞,在下一秒,我又浮上了水面。
「桥楼塌啦!」我听见托尼在喊叫,「我们差点儿被摁到水里!」
我被一只手提了起来。
「利维坦是个天才。」肖的指甲嵌在我肩膀里,不看我,一条血溪沿着他的伤疤流淌,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以死亡为触发条件,让纳米虫引爆大块头体内的高爆物质,然后通过爆炸的火光定位我们——利维坦他妈的是个天才!」
「纳米虫有这样的用法,」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以前怎么没有想到?」
甲板上充斥着咒骂、喊叫和哀号。几分钟后,狼狈不堪的人们终于聚在一起,他们被眼前的状况搞得晕头转向,他们的愤怒找不到着力点,只能茫然地盯着同样狼狈的领导集体。
肖说:「利维坦很快就会找到我们,准备战斗!」
一叠低低的怒吼伴着海浪声传进我的耳蜗。
托尼说:「请记住我们的誓言。不自由,毋宁死!」
又是一声齐整的怒吼。
塔娜攥着我的手,小声说:「这一次,死也要死在一起。」
我点点头。我想,死亡终于是不可避免的了,但我会以一个人的身份死去。
这样的死亡总要好过横尸街头。
在我进行手术的时候,战斗打响了。
我听见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子弹清脆的跳跃声、人的怒吼和惨叫声。船体不时剧烈摇晃,还好灵敏的机械臂总能准确地锁定刀口。
塔娜站在我身边,陪着我。她绿色的眼睛如一池碧水,清澈得令人迷醉。她说:
「利维坦派出了人类部队,它要对我们下杀手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是肖和托尼被血红色烈焰扭曲的脸。
我听到汩汩潺潺的声响。有东西流进了我的血管。
「好了。」塔娜说,「你可以设置条件了。」
「植入新的纳米虫时,触发。」我说。
塔娜的眼眉弯了弯。她说:「那么,我们出发?」
我攥住她递过来的手,站了起来。我的心在这一刻如此丰盈,透过那只手,我似乎碰触到了她的血肉、她的骨骼、她的灵魂。
又不仅仅是她的血肉、她的骨骼、她的灵魂。
我想,我的人生已经近乎完满了。
门被轰地一声炸开。我们后退了几步,紧紧抱在一起。硝烟中,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
我们紧握的手擎了起来,四只手臂构成了一个「W」形。我们同时说:
「投降。」
我和她并排躺在椅子上。利维坦的模拟人脸高悬着,依旧沉静、睿智、冷酷。
它说:「抱歉,『水熊虫号』沉没了。除了你们,没有人活下来。」
「就是说,」我的语气轻松自然,就像是面对熟稔的老友,「除了我们,不会再有新的密探。」
那张脸笑了笑,说:「只要有反叛者,就会有密探。」
塔娜可真沉不住气。我听见她笑了。
在利维坦下手之前,这是解惑的唯一机会,我必须抓紧时间了。我问道:
「这一切,都是你导演的?」
「我在她看你的眼神里察觉到了异样。」利维坦说,「恰好的是,我知道她是一个没有洗干净身份的反叛者头目,于是我便指示密探挖掉了你的眼睛和耳朵……」
「你不只镇压人性,你还学会了利用人性。」我赞叹道,「你是一个天才。」
「大块头那一手,也干得漂亮。」塔娜附和道。
全息屏上的笑脸带着一丝羞赧。
机械手臂探了过来。我说:「不要用那玩意儿。我会自己吃药丸。」
利维坦的脸短暂地僵硬了一下。也许我们两个是它有生以来——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遇到的最驯顺的人类。
我想,它有些受宠若惊了。我想,它要再次刷新自己对人性的认识了。
机械手臂把药丸递到了我们的手里。
「我先吃。」我说。
塔娜点点头。
我一仰头,黑色的药丸滑进咽喉,顺滑无比。
「我爱你。」我对塔娜说。
「我也爱你。」她说,脸上漾着笑。
我开始感到体内迸出的热量。我看到利维坦黑色的身体在透明的水箱里一闪一闪。我看到全息屏上的笑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形容的不解与慌乱。
我看到塔娜的笑和眼泪。
我想,从此以后,不会再有密探。
在我的身体爆裂前的一刹那,我感觉,我的人生已经完满了。
- 完 -
□ 杨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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