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看到那只眼睛,是在四年级的暑假。
雷雨夜,沙发上的你被一阵巨响惊醒。
面前的电视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信号,斑驳的雪花与沙沙作响的白噪音充斥着整个屏幕。
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你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皮,下意识地看向父亲房间。
还好,烂醉如泥的他并没有醒来。
你不敢开灯,低头借着不断闪动的屏幕光,在沙发的夹隙里一点点摸索遥控器的位置。
遥控器找到了,但你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原本失去信号的灰白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猩红一片,像是即将要有血水从里面渗出来。
在血水的中央,一只硕大的眼睛正透过屏幕死死地盯着你。
眼睛只有上下眼皮,而眼球的部分,像是一团不断涌动的黑洞,在一片血海中格外扎眼。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眼睛。
你被吓坏了,身体像被定住般久久不能动弹。
那一瞬间,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你和面前的这台不知从哪里被父亲捡回来的老旧电视机。
又一道惊雷炸响,那些原本刺痛耳膜,仿佛鞭子一般抽打着神经的白噪音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不要……」眼睛仿佛在对你说话。
「不要,什么?」你本能地与其对话。
白噪音越来越浓,就在你觉得脑袋快要爆掉的时候,一阵刺眼的白光亮了起来。
像是要瞎掉,你捂着眼睛回头,见父亲把手放在灯的按钮上睡眼惺忪地看着你。
万幸,他只是去厕所呕吐,房间里刚才若有若无的甘甜血腥味顿时被刺鼻的酒精挤散。
你回头,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关掉了。
是梦吗?你问自己。
第二天,父亲死了。
01
父亲死在了夜晚的屠宰场。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只是喝多了闲逛。
他浑身酒气,一头栽进一盆尚未凝固的猪血里,腥厚的猪血几乎是在瞬间填满了他的鼻腔与呼吸道,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脸上的猪血已经结成一层厚厚的壳。
死因当然是窒息,唯一让法医感到困惑的是他的表情。
眼睛瞪着像牛眼那么大,父亲的五官全都扭曲在了一起,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大人们对你父亲的死亡并不意外。
他们说他喝了那么多酒,脑袋早被酒精烧坏了。
只是可怜了你,这么小的年纪,如今父亲也死了。
你沉默地看着围在身旁的大人,他们的眼神让你想起了那只眼。
如黑洞一般,旋涡的深处不知藏着什么盘算。
「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你不知疲倦地向每一个遇见的人诉说那一夜所见的诡景。
他们却只是同情地望向你:「真可怜,小孩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你发疯似的跑回家,但无论怎么换台,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两周后,一个被你称作「李叔」的中年男人收养了你。
李叔是你的远房亲戚,也是你父亲的朋友,没有孩子,听说你的情况后主动要求收养你。
你别无选择,毕竟如果不答应就只能去福利院里度过童年。
李叔很有钱,在市中心有一栋老式的六层公寓楼。
你俩一起住在顶楼的大平层,剩下的五层出租,你过上了以前在梦里才敢触碰的生活。
但你的心里始终有空缺,与其说空缺来自你的父亲,不如说来自那只诡异的眼睛。
你想要弄清楚真相:父亲在倒向那盆猪血前,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么多年,你找遍了互联网上几乎所有能搜索到的恐怖电影,但没有一张图片能够还原出那只眼睛的样子。
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一段影像能够在电视上播出,那它总不至于冷门到找不到。
除非那一夜你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电影画面,甚至根本不是人类拍摄的影片。
但是这可能吗,你受过的教育不允许你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几乎要放弃了,直到那年的升学宴。
02
大学的升学宴上,李叔一杯接一杯地应付着宾朋的祝酒。
这么多年来,他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喝着喝着他竟哭了起来,醉醺醺的他不顾别扭强行搂着你。
「我知道你爸的死不是意外。」
他在你耳边低声抽泣着,微弱的声音像是要把秘密锁死在你俩中间。
李叔每次喝多的时候就会这么说,你早就习惯他的胡言乱语。
但看着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你还是不动声色地扶起李叔。
「我叔喝太多了。」你冷静地对宾客们解释道,把李叔扶到了一处无人的包厢内。
包厢内,李叔忍不住似的大声哭泣着,你就在一旁看着,等着他眼泪流干,然后递上纸巾。
「叔失态了。」他低头喃喃自语。
「你说,人真的会被吓死吗?」李叔突然抬头看着你,「我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被活生生的吓死?」
「我爸是被猪血闷死的。」你纠正道。
「如果恐惧和窒息同一时间发生呢?真的很难说清楚到底是因为哪个而死。」李叔不依不饶。
看你无动于衷,李叔靠近你:「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在你爸死的前一天的夜里,你在电视里看到一只奇怪的眼睛。」
「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你回答道。
从很多年前,你便开始拒绝回答这些问题。
无数人来问你这件事,他们大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在听你说完又转而以一副长辈的姿态教训你:「这不是真的。」「一定是你的幻觉。」
你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好像对世界了若指掌。
「那台电视机还有印象吗,你爸有没有对你讲过它的来历?」李叔突然问道。
你有些诧异,李叔从来没问过关于那台电视的问题,你不好敷衍只好回答道:「不知道,大概是捡的吧。」
「电视机是我给你爸的。」
李叔看着你,犹豫片刻说道。
你顿时愣在原地。
03
「很奇怪对吧?我这么有钱,为什么要送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给他。」李叔接着说道。
「但我也只记得这个了。」李叔点起一支烟,表情有些痛苦:「每次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只记得我给过他电视机这件事。至于他为什么要电视机,而我又从哪得到的那台电视机,这些事情我全都忘掉了。」
你神情复杂地看向李叔,想要知道他是否在说谎或是开玩笑。
但他阴晴不定的表情告诉你他说的是真话。
「那台电视机绝对有问题。」李叔罕见地打开了话匣子,「我无数次想对你讲这件事,一来是当时你还太小,怕刺激到你。」
你沉默地看着李叔,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叔揉着太阳穴,深吸一口烟:「二来是每当我想对你或者别人讲的这件事的时候,脑袋里便像是有一个根刺在刺着我的神经,怎么也开不了口。」
「很奇怪,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挠着我讲出这件事。」李叔说道。
你看着他,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一直在强忍着痛苦。
「你会头痛吗?」李叔抬头问道。
「有时会。」
「头痛跟那台电视有关吗?」李叔追问道,「你也会在想这件事的时候头痛?」
「完全没有。」你摇头。
「是我多心了。」他叹了口气,将一把钥匙交到你的手上,「有空回老房子看看吧。」
「我爸的葬礼后你有回去过我家吗?」你反问李叔。
他摇头:「我不敢回去。」
「怕一台破电视机?」你不禁笑出声。
「嗯。」李叔却是认真地点头,「只要一想到,头就像要炸裂一样痛。」
你有些茫然地看着手中的钥匙,和李叔想的不同,那台电视机你拆开过,就只是台普通的电视而已并无特殊。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你和李叔一样,打心里不愿意回到那个地方。
但如果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你父亲的死就和他脱不了干系。
突然间,一个有些阴暗的报复想法在你心中升起。
「不如你自己去老房子看看吧。」你有些戏谑地将钥匙交还给他。
「说不定回去看看,李叔你就能想起来了呢?」你笑着对他说道。
李叔看着你,那表情你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一脸茫然却又像是带着解脱。
而之后回想起来,那是你人生中做过的第二件让你后悔的事。
三天后,李叔死在了那座老房子里。
04
李叔是自杀。
他跪倒在那台电视机前,眼神涣散,用一片破碎的瓷碗割断了自己的大动脉。
血直喷到了天花板上。
你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手机直接掉在了地上。
没人知道一个衣食无忧的男人为什么要以这么残忍且痛苦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你只知道李叔死的那一天,老家那边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同样下了一天一夜的黑暴雨。
你在火化前最后一次确认了李叔的遗体,他的双眼圆睁着,但眼神足以说明他在自杀前经历了一场噩梦。
处理完李叔的后事已是两周后。
你不敢直接去看现场,掏了大价钱等工人重新粉刷了整个家后才进去。
房间变得明亮了许多,物件的摆放还是一如许多年前离开时的样子。
你走进去,直愣愣地看着那台电视机,又看看沙发,想象着李叔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模样。
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李叔对你很好,甚至超过了父亲。
想不通命运为什么要和你开这样的玩笑。
如果说父亲的死只是让你感到困惑,那么李叔的死,却犹如一根刺,直直地刺进了你的心脏。
头又痛起来,你不受控制地跪倒在电视机前,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机体。
李叔和父亲的样子不断在你脑海中交替闪动,你抱起电视机,想要将它狠狠地砸在地上。
手中突然传来一阵失重感,你才发现电视的那一头根本没有连接电源。
接着你略带迟疑地按下灯的按钮,灯没有亮。
老房子已经断电很久了,李叔在一台根本不会亮的电视机前自杀了。
你哑然失笑,怀中的电视机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周后,你卖掉了老房子,带走了那台电视机。
你把电视机带到了李叔的公寓楼,并解约了所有房客。
李叔留下的财产足够你衣食无忧地过完下辈子。
整整一个暑假,你哪里也没去,坐在房子里研究那台电视机。
05
老式的显像管、等离子显示屏、逻辑电路板……
你把电视机小心翼翼地拆解开来,它确实只是一台普普通通的人造机器。
躺在沙发上,看着一地的电子元件,你对世界产生了怀疑。
童年时看到的那只眼睛到底是什么?你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无知与渺小。
你仔细思索这第一次见到那只眼睛时的场景,却发现头渐渐地痛了起来。
李叔曾告诉过你,每当他想起这台电视,便会头痛。
现在轮到你了吗?你内心泛起一阵无名之火,咬着牙不服输似的偏要回忆。
可除了强烈的头痛与眩晕 ,你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终,在大学开学的前夜,你放弃了。
你决定忘掉这件事,将所有零件打包收在了角落里。
大学四年过得很快,老家的房子早已被拆迁夷为平。
你将李叔的公寓借给大学唯一的朋友胖子免费居住,自己则移民到了国外。
胖子是个讲究人,即使你说过不收房租,让他帮自己照料那栋老楼也算回国时有个落脚点,但他仍执着地每月打给你钱。
你在国外靠着李叔留下的财产过得有滋有味,渐渐地忘了那个伤心的地方。
就在你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直到老死的时候。
胖子的电话在一天夜里打来。
电话那头的胖子有些紧张,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家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女人出来。」他说道。
06
你是在精神病院见到阿青的。
阿青长得很漂亮,初见总让人想到 20 世纪某位港星,但可惜不爱说话。
2013 年的一天,你俩在精神病院的小房间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下午。
「我出差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那女人在家里。」胖子显得有些紧张。
「警察那边怎么说?」你问胖子。
「她清醒的时候会说一些话,大多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沉默不语。」胖子回答道,「精神病,法律拿她没什么办法。」
「人没事就行。」你不禁松了一口气。
「人是没啥大事,但是……」胖子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一旁的阿青打断。
「我老公还在那间屋子里没出来。」阿青突然开口说道,吓了你一跳。
「你说什么?」你问阿青,但对方又陷入了沉默。
你看向胖子。
「她说她老公叫余平,之前跟她一起住在房间里。」胖子神色复杂,「但警方查过了,那人根本不存在。」
「没有这个人?」你问胖子,又看了看阿青,不懂这个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按她提供的个人信息,警察都查过了,她还说和老公是逃婚出来的,但是她所说的人家根本就没有一个叫余平的儿子。」胖子显得有些委屈:
「她也才刚毕业没几年,不知怎的就变成这样了。家属现在吵着让我们赔偿。」
典型的癔症,你心想。
本打算花钱消灾,但不知道为什么阿青给你一种熟悉的感觉,你决定多问几句。
「真是自己闯进家里的?」你看向胖子。
「还是因为水管漏水,打开门维修的时候我才发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蜷缩在客厅的角落里。」胖子嘴里嘟囔着,如果不是因为修水管,女人可能会直接饿死在家里。
你看着胖子,猛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中有些慌乱。
「你是在几楼发现她的?」你问胖子。
「五楼。」胖子回答道。
是放着那台电视机的房子。
你让胖子先出去,自己有些话要单独问阿青。
胖子有些迟疑,但还是听你的话走了出去。
「你真的有一个叫余平的老公?」你看向阿青。
阿青没有看你,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在那间房子里看到了什么吗?」你几乎是咬牙说出了这句话。
这次阿青终于注意到了你,但很快她的目光绕过你,提出问题:
「门的背后是什么?」
「哪里的门?」你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那间的门是关着的。
「门后面是走廊。」你回答道,「想出去走走吗?或许我可以申请到权限。」
「我哪里也不去。」阿青摇头,「余平还能回来吗?」
「先告诉我他去了哪?」你试图顺着她的逻辑往下说。
「你愿意相信我?」阿青终于肯看向你。
你点点头。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青有些沮丧,「我的脑袋很痛,我不能描述出它的模样。」。
「没关系,慢慢来。」你宽慰她道:「余平是哪一天失踪的?」
阿青的眼神突然又错过了你并逐渐黯淡起来,看上去又陷入了寂静模式。
你有些失望,准备起身离开,但下一个瞬间,阿青表情突然癫狂起来:
「雷声!有雷声!那天是雷雨夜!」
又是雷雨夜!
你努力把僵住的身体转回向她。
「除了雷声,还有呢?」你急切地问道。
阿青的表情渐渐扭曲起来。
「我,我记不得。」她使劲地使劲地捶打着脑袋,「不对!还有,一只眼睛!有一只眼睛!」
听到她的话,你再也忍不住,急忙开车飞奔回家。
打开房门,那台曾经已被你拆解成零件的电视机,正完好如初地堆放在房间的正中央。
07
你看着那台完好无损的电视机,感到一阵眩晕。
不应该是这样的,电视机早在几年前就被你拆成了零件,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完整地摆在这里。
你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跟你一起回来的胖子看你神色不对忙举手发誓。
「我那天进来的时候房间就是这样的。」胖子连忙说道。
你无心和胖子解释,匆忙回到了精神病院。
此刻也许只有阿青可以告诉你答案。
第二次见面被加紧安排在当天晚饭后。
阿青似乎处在清醒状态,她同意见面,但要求只和你谈。
「他们说余平根本不存在。」阿青的语气很平静。
「他们查过了,没有这个人。」你说道。
「他们懂什么?那房子里有怪物!」阿青低声说道。
虽然早有预感,但你的身体还是僵了一下。
「很奇怪,我一直都想不起来,直到你出现。」阿青神色古怪。
「什么样的怪物?」你问她。
「没办法描述它的样子。」阿青捂着脑袋,似乎有些痛苦,「应该说我确实用眼睛看到了,但是没法描述出来。」
「它是什么?」你意识到自己触及了某些核心,于是强忍着内心泛起的一阵恶寒追问。
「我说过不知道怎么对你描述。」阿青突然躁动起来,「对了,一定是因为它,所以余平才消失了。」
说完她便痴笑起来:「是我太贪心了,一定是这样,仪式没有结束,所以它才会惩罚我们。」
「你说话的逻辑太混乱了,我没法帮你。」你也有些急躁。
「逻辑?『它』根本不是我们可以理解的。」阿青看向你,认真地说道。
「我也见过那只眼睛。」你看着阿青,说出了藏在心里的秘密。
08
你向阿青描述了那一夜你所见到的梦魇,她的神情逐渐从怀疑转向恐惧。
「你是听警察说的吗?不,他们不可能知道那些细节。」阿青看着你,身子都颤抖起来。
「所以你真的见过『它』。」阿青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紧你的手。
你表示自己只见过那只眼睛,除此之外什么事都记不得。
阿青听后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一边捂着肚子笑一边抹着眼泪。
「条件是什么?」笑完后,她抬头问你。
「你在说什么?」你有些反感她的举动,但好奇心占了上风。
「别装了,你也做了『交易』对吧?」阿青看着你,眼神也变得冷漠起来。
「不对,那你就不可能没见过『它』,除非……」阿青像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你看着眼前的女人,内心顿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感觉又渐渐生成了愤怒,你不受控制地靠近她,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告诉我。」你命令似的说道。
她用力试图掰开你的手,表情却是在笑。
「可以。」她艰难地说道。
你松开了手,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又一次消失了。
阿青俯下身子干呕,然后起身擦去嘴角的秽物。
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将你家的五楼租给了阿青和余平,条件是他们要把角落里的破旧电视机一直放在指定的位置上。
阿青和余平觉得奇怪,但比起低廉的房租这一切好像都算不了什么。
「你们都有心愿想要实现吧,周三是雷雨夜了。到时候尽管许愿就是了。」男人的表情藏在帽子下,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我当然有愿望,我想要待在一个不被人打扰的空间,不会有人因为逃婚的事情打扰我和余平。」阿青望着空白的墙壁,痴痴地说道。
「所以你对『它』许愿了。」你顺理成章地推理出了后面的故事。
阿青点点头,你突然想起那一夜看到的眼睛,它说不要,难道是不要你许愿吗?
自己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你心中突然一惊,接着一阵恶寒袭来。
你想让阿青再讲得细一些,她却摇头:
「我说过了,想要看到『它』,想要了解『它』,必须亲自用你的眼睛去看。」阿青说道,「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所以你想让我带你出去。」你说道。
「三天后是雷雨夜,我要回到那间房重新许愿。」阿青说道,「作为回报,我带你看『它』。」
09
你买通了关系,趁着夜色将阿青带出了精神病院。
阿青坐在后座,一路上闷不吭声,你从后视镜里观察,她始终眼神看着天空。
你到现在仍旧没法理解阿青说的话,不过你并不为此担心。
纠缠在心中十几年的结就要打开,你轻松无比。
只是你还不知道,要为这份轻松付出怎样的代价。
车开到家中的时候天已经快凌晨,胖子在楼下焦急地候着。
「真的不会有问题吗?」胖子有些紧张地看着阿青。
你让胖子待在六楼,这也是阿青的意思。
你把备用钥匙偷偷塞给胖子,除非自己打电话叫他,否则不要下来。
胖子点头答应了,你和阿青来到五楼,锁上了房门。
阿青径直坐在了沙发上,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
你想要去插上电源,她直接制止了你。
「不需要。」她说道,「它只是一道门。」
你想问她口中的门指的是电视机还是怪物,但她放空的双眼又让你开不了口。
你看向窗外,月明星稀,并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会打雷吗?」你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一定会的。」她说,「不是雷雨带来了『它』,而是『它』带来了雷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你眼皮快要睁不开的时候,窗外忽然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雨。
你一下子清醒过来,看到阿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电视机前,而那台没有插上电源的电视机里闪动着阵阵雪花。
一切都好似在梦中一般虚如缥缈,恍惚间你似乎回到了儿时的那个夏日。
突然,电视机里的灯光变成了鲜红色,窗外随即雷声大作。
你无法理解接下来你看到的这一幕:
一只血红色的眼睛突然出现在屏幕上,眼球的内部旋转着的黑洞,接着无数细小的、游丝般的触手从屏幕里伸了出来,在一片鲜红的海洋中,那些游丝样的触手上还分别长着无数细小的人手!
「我全能的主啊。」阿青已经激动地跪了下来。
你的身体也在不住地颤抖,这是一种来自动物本能的畏惧,你的脑袋像是瞬间被塞进了无数规则,你逐渐理解了「它」:
「它」没有名字,但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情不自禁地称它为「主」。
「主」活了亿万岁月,老旧电视连接着这个世界与主的世界,而「主」在另一头聆听人类的祷告。
「主」是怜悯的,任何见到「主」的人,可以许愿也必须许愿。
「主」会根据它的理解实现你的愿望,凡人只能接受不可以质疑。
最后,再次见到「主」之前,曾经见过「主」的记忆会被剥夺。
有一些东西从你的胃中翻涌,逐渐涌上喉咙,你不可抑制地呕吐起来。
是的,你终于想起来了,那一夜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10
「我想要父亲不再打我,我想要一个幸福的家。」那时的你许愿道。
所以「主」杀死了你的父亲,给了你一个衣食无忧、人人羡慕的家庭环境。
是你害死了你的父亲。
可是为什么呢,你只是想要父亲不再打你罢了。
你的身体像中了风寒,不可遏止的呕吐感袭来。
等等,李叔说电视机是他送给父亲的,父亲为什么要这台电视机?
李叔也没有见到「主」的记忆,难道父亲和李叔也都许了愿望吗?
你的脑袋越来越混乱,但你还是强忍着头疼思考着。
到底他们许下了什么愿望?
到底他们许下了什么愿望!
你呕吐起来,混乱中听到了阿青的声音。
余平,对了,那个没有人见过的男人,这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难道是被「主」抹去了存在吗?
父亲和李叔呢,他们的愿望是什么?是抹去什么人吗?
抹去……
一刹那,你仿佛触及了本质。
你死死地盯着屏幕中间四下翻滚的黑洞,艰难地上下翕动着嘴唇。
那两个字反复被注入了千吨重的铅块。
终于,你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声音:
「妈妈。」
从人生的一开始,你的母亲去哪了?
为什么所有人,包括你自己,一直都没有怀疑过呢。
被抹去的不止你的母亲,还有李叔的妻子,从来没有人怀疑过。
她们都去了哪里?
一丝游丝绕到了你的身上,「主」问你有什么愿望?
你想要什么?
「我想和余平永远在一起,你答应我的。」阿青说道。
不对,阿青上一次许愿的记忆为什么没有被消去,你才反应过来。
这也是「主」的旨意吗?
一丝游丝缠绕到了阿青身上,游丝越来越多,游丝上无数细小如孑孓的手充斥了你整个眼球。
你看着阿青被拉进了眼睛中心的黑洞里,再也没有出来。
「所以,你的愿望的是什么。」那些游丝包裹着你。
你想要什么?
你趴在电视机前,大声地叫喊着。
「不要,不要。」
声音仿佛要刺穿整个空间。
「我要的愿望不是这样的。」
你大声地哭喊着。
你想要什么?
游丝缠绕着你,就像记忆深处母亲的抚摸。
你想要什么?
终于你抬起头,看着那只眼睛。
「我想要一切恢复如初。」你许愿道。
白噪音像是无数天使在高声歌唱,声音越来越大。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游丝上的所有小手温柔地包裹住你,这样就好:
一切便能回到从前,一切便能如常,再也没有该死的电视、该死的许愿……
伴着不绝于耳的白噪音,你的眼前渐渐花白一片。
11
视线清晰,眼前是失去信号花白作响的老旧电视。
四年级的暑假,雷雨夜,你第一次看到那只眼睛。
- 完 -
□ 施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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