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火,燥得很。
坐在车里我觉得自己都要蔫了,冬梨给我冰了葡萄,我跷着腿,斜靠着席子背垫,春苹给我打着扇。
「公主,等会儿还得下车谢恩,您可别睡了。」
我就带了小梳子,冬梨,春苹,橙花,其余的宫人一个也不认得,反正皇帝给配的,大抵不会出错,但大抵有探子。
「本公主已经要热死了,都怪赵溪,非得挑今天,说什么司天监算好的日子,我呸,明明就是他定的。」
「你以后骂人,小声点。」帘子上印出一个人影,我听见了赵溪说话的声音,额,有点尴尬。
「千岁大人,敢问还有多久出城?」
「马上了,给你们公主收拾妥帖。」
虽然是远走他乡嫁给陌生人,但我倒是没多少害怕,只要听见赵溪沉稳的声音,我就知道,哪怕我上天入地,他都会保护我。
「天瑁公主叩谢皇上、皇后!」
拜了三拜,我就正式成为朱国的和亲公主了。
「溪哥,我嫁给皇子,也不是没一点好处,我现在挺有钱的,我娘欠你的,我还。」我和赵溪站在最前面,我看着他,有些伤感。去了北国,连这个亦师亦友的老伙计,也不在身边了。
「哦,什么时候还?」
「等我不用做公主的时候。」
走了两天,冬梨还在给我讲着北国的事情。
冬梨可不得了,虽然这名字,让我给起得好吃,但冬梨这个姑娘,对我来说就是百科全书、文曲星下凡。
「等等,你刚才说的,北国的柿子,脆的和软的哪种更好吃?」听着冬梨讲述北国的柿子树、柿子节还有柿子的各种甜点,我嘴里的葡萄一下就不香了。
「公主,您等去了亲自尝尝就知道了,首星楼是北国最有名气的甜点酒楼,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甜点,尤其是以应季水果糕点最有名。」
「首星楼,这个名字好,我喜欢,这家是谁开的?」
「三皇子魏紫堇。」
「啊哈,敢情是我们家的产业,不错不错。」
春苹轻轻用折扇敲了我的手,「公主,赵大人可让我监督您,别太出格了。」
「害,瞧你说的,春苹,反正他都安排好了,魏紫堇总不能小气的连块柿子饼都不给我吧?」
越靠近北国,空气就自带一种干爽,我明显感觉到才出的汗,瞬间就蒸发了,不必黏黏糊糊,倒是有些舒服。
「阿嚏——」
「公主,北国水土干燥些,您多喝水。」小梳子迎我下车,看见他我心里的那一点点惆怅减轻不少,「哎呀,辛苦你了,这大热天的,可惜你不是女的,不能坐车里。」橙花也走过来跟我问安,我让她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帮我看着点其他宫女。
「公主,我们已经在两国边境了,明日北国迎亲队就到了,再有五日,就能到王城东京。」
说话的这位,是此次护送我的朱国使臣,礼部右侍郎王佐,他的任务是把我平安送到东京,再跟北国皇帝交涉一番,大家商量好利益然后回去复命。
「行吧,这北国是有点大哈,王侍郎辛苦了,橙花,我晚上想喝银耳羹。」王佐很帅,二姐姐觊觎已久,奈何人家早已娶妻,是个谦谦君子,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边境。」休息的时候,我面色戚戚带着哭腔搂着一棵大树开始发神经,大家都习惯了,毕竟我以前也总这样。
「公主啊,等明天迎亲的队伍来了,您可不能这样了,咱得装一装,忍一忍。」
「哎呀,我这不是,抒发一下情感嘛,你放心,明天我肯定端庄大方,举止得体,不给皇上丢脸。」
「前面有人,去看看。」王佐吩咐护卫,我有些好奇,什么人能在边境晃悠?难道是迷路的北国人?难不成我还没嫁到北国,就要先大义凛然拯救北国子民,然后进城,被城民称颂赞叹,朱国天瑁公主人美心善,哈哈哈哈哈。
「是朱国天瑁公主的人马吗?」
黄昏之中,此人戴着一顶斗笠,影影绰绰看不清晰,好奇怪,大太阳天,戴什么斗笠呢?
「你是何人?此乃朱国天瑁公主送亲队伍。」士兵在前方喊话。
谁知话音刚落,天色突变,空气混沌起来,一大朵乌云早就飘了过来覆盖了最后一道天光。
「不好,是沙尘暴!」
沙尘暴,北国边境常有的事儿,被我们碰上也不稀奇,但是趁着沙尘暴杀人越货,劫的还是朱国和亲公主的队伍,这事儿可就大了。
两边打起来了,那个戴斗笠的人四周忽然就冒出好多戴着斗笠拿着刀剑的人,王佐护着我往后撤,身后还跟着冬梨他们,小梳子要去支援,我一把薅住了他,「你跟我走!」
我们原本就在一片林子里安营扎寨,现在王佐拽着我直往林子里钻。
一队骑马的斗笠人冲进了林子,我们被冲散了,我一个人抱头鼠窜,真是人生 17 年来从未有过的狼狈。有点头晕,早知道刚才不该吃那么多水果,这一跑我越来越想吐了。
「啊——!」
一人一马,马上的人将我拦腰横抱,我的胃刚好压在马背上,惊吓加奔跑导致我直接吐了。
这是什么情景?马跑,人狠,我吐。
入夜,雨湿润了空气,有些冰凉,我躺在地上,嫌弃地捂住了鼻子,我,好臭。
「还活着吗?」夜晚无灯,我看不清他的脸,嗓音沉稳清凉,听起来不像坏人。
「不是每个坏人都是满脸横肉、声音难听的,我醒醒吧。」
小声嘀咕着告诫自己,这时候就别被迷惑了,命都在人家手里。
「不太行,刚才吃的都吐了,我饿了。」
我现在筋疲力尽,而且散发着迷人的臭气,好死好活都随便吧,看样子这个大哥也不打算杀我。
「你为何选了葫芦?」
「哈?你是什么人?算了,我现在头晕,你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没空应付,我好难受。」
居然知道我选了葫芦的事儿,那肯定是皇室的人了,要说我选了葫芦这件事,就跟两个人关系最紧密,一个是算盘落空的大皇子,一个是葫芦的主人魏紫堇,这两人都不会杀我,前者为了太子位和金石矿,必然是要得到我从而从我舅舅那里得到些什么,后者是赵溪给安排的人,没道理害我。
赵溪,唉,我早该乖乖听你话,学点武功。
「你不怕我杀你吗?」
「你要杀我,我还能不死怎么地,我跟你说,小哥哥,我现在又累又困又饿又臭,你得先救我,才能杀我,不然我自己死了,你就杀不了了。」
「这是什么歪理?起来。」他拉住我的胳膊,拦腰抱起我,我听见他胸膛闷闷的笑声。
「我好臭的。」
「没错。」
一刻钟后,我坐在了一个简易的帐篷里,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脑子快速整理思绪。不知道王佐他们怎么样了,这个人掳走我却没杀我,肯定是有目的的。
他走进来,我看清了他的脸,哦,不认得。
「如果我知道了你是谁就会被灭口的话就不要告诉我你是谁,不然就跟我说说,你是谁?」
「噗,北国二皇子,魏紫珣。」
「二皇子?不会吧,传闻二皇子文不成武不就,干啥啥不行,身体还弱,情绪不能激动不然会引发心疾,你这一路打打杀杀劫了公主,会是二皇子?」
「……」
看到他眉头拧起,一脸便秘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快意,哼,让你欺负人。
「传闻而已,什么时候博学多才的三公主也会听信传闻了?」
「哦,就当你是二皇子,那你劫我干吗?你不会不知道,我是和亲公主吧?」
「和你们对上的人不是我的人,我只是借用了他们的装扮劫走了你。」二皇子解释道,他递给我一碗温水,我不客气地吨吨吨,一点也不担心会下毒。
「那么,二皇子,你不会是久仰我大名,芳心暗许,心驰神往,怕我选了别人所以才来劫走我的吧?」
二皇子明显被我的大言不惭震惊到了,他的目光有一瞬惊讶闪过,而后再憋不住放声大笑。
「三公主是个幽默的人。」
「别恭维我,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边境劫走我,可能会对两国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虽然我是个不着调的假公主,可不代表我愿意因为我导致战争,老百姓已经够辛苦的了。
「嘘……你乖乖在这里别出声。」二皇子忽然伸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迅速站起来走了出去。
第一声狼叫响起的时候,我只感觉新奇,长这么大没见过真狼。以二皇子的武功,对付一只狼绰绰有余,说不定我还能摸一摸狼毛。
第二声狼叫响起的时候,我想到了冬梨跟我说的,狼是群居动物,集体捕猎,月色出行。
「嗷呜——」
二人,一马,我举着火把,背坐在马上,一只手紧紧抓住二皇子的衣服。
虽然是上等马,跑了一天又载重,此时已疲惫不堪,又惊又怕,踩上石块将我们甩了出去。
「咋,咋办啊,这场面,没见过啊。」我断断续续牙齿发抖,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冷。
「不要看它们的眼睛,跟紧我。」
火把在刚才被惊逃的马踩灭了,地上湿冷,火种也被落在了帐篷里。
「我说,你就一个人来的吗?」
他顾不上回话,因为狼群把我们包围起来,并不断逼近,有一头狼试探着跳近,趁着月色我看见它的冰冷的眼睛闪着饿光。剑可以砍伤狼,但只有一把剑,我紧紧跟着他的脚步,抓紧他后腰的衣服带子,看不清有多少狼,但嚎叫声不断刺激着我的耳膜。
「那是啥?!」我惊叫起来,一匹狼身上竟然还有一个貌似豺的动物,我想到了一个成语:狼狈为奸。人有军师,狼也有,狈就是群狼的军师,看来这匹狼应该是头狼了。
二皇子也看到了,俗话说擒贼先擒王,他准备突破狼群斩杀狼王,却不料我体力不支滑倒了,一头狼向我扑来,他连忙回身劈斩,自己却被又扑上来的狼抓伤后背。
没想到,我这个命运多舛的可怜公主,竟然死得不明不白。
一声哀嚎,我撑着眼皮看见一匹狼飞了出去,二皇子倒在我前面,他的人来了?
在我最后的意识里,有一个温暖的胸膛,如鼓雷般的心跳声,还有熟悉的嗓音:
「睡吧,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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