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虐文女主突然醒悟,会有什么故事?

2022年 10月 9日

我默默爱钟远舟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我快分不清,这是不是已经成为了执念。

我们的结婚证上,两个人的合影照片上,钢印的印记还死死印在照片和内页衔接处。

可照片其实粘得不牢靠,早就掀开了边。

1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高温的天气让我眩晕了一下,身体却被风吹得发抖。

护工拿着我住院杂七杂八的行李,扶着我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大门口,我的身体太虚弱,撑不住就坐在了石头花坛边上。

这石头刚一挨上我的皮肉,寒冷就直接钻进身体,五脏六腑都疼。

一周前,我流产了。

我是被人不小心绊倒的,没站稳蹲坐在了地上。

下腹绞痛顿时袭来的时候,我拧紧了眉头,没有人来扶我,只是看我眼神里更添嘲笑。

直到血流在了地板上,耳边嘲笑声才停下。

那时,我已经痛得什么都关注不到,连谁送我来的医院,都已经忘了。

远处,一辆亮银色轿跑姗姗来迟,开进了医院,在一片死气沉沉停着的汽车里,奢华耀眼。

车开到了我面前,停下,驾驶位的男人下了车。

他先接过护工手里的东西放在后备箱,才又站在我面前,潇洒帅气,自信满满。

他就是我的丈夫,钟远舟。

见我没有动弹,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脸正对着我的脸,笑着看我。

「上车吧。」

我维持着面上的寡淡的神色,其实紧咬着牙根咯咯作响。

他怎么可以笑得这么从容?

钟远舟并不关心我的反应,拉开车门催促我进去。

坐进去的那一刻,满眼的酒红色内饰,瞬间让我胸腔里的恶心再也压抑不住了,探出身开始不停地干呕。

彷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呕出来。

 

2

一个月前,钟远舟双手捧上精致的礼盒,眼眸深情地对我说。

「央央,我给你准备的礼服。」

我被他赤裸裸地炙热眼神盯着害羞低下了头,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拆着礼盒,里面是一件黑色深 V 礼服,符合钟远舟高级的品味。

我迫不及待地把礼服拿出来,想去试一下。

钟远舟却拦下了我,神色有些迟疑。

「央央,这个衣服可能有点小,但我觉得你穿上一定很美,所以就定了,如果……」

我拿着礼服的手突然捏紧了,内心的喜悦被浇熄了一些,甚至感觉到有些丢脸,我知道钟远舟的意思,他……只是希望我更美一些。

我立刻接下了他的话,「放心,我会努力的!」

三周后,我靠把自己快饿晕,终于穿上了这件礼服,我本以为我会和钟远舟浪漫地度过美妙的一夜,可我不知道的是,他当着众人击溃了我所有的尊严。

那不是一场商务晚宴,也不是什么正式的酒会,而是钟远舟和他所谓的「朋友」组织的一次小型聚会而已。

钟远舟宠溺地把我领进门,带到了场中央后,在大家的注目之下,介绍了我。

「这,就是蔺央,怎么样?」

我端好的礼貌微笑突然凝固住了,脑子出现了刹那的恍惚,这个介绍……是不是过于粗简,甚至透露出一丝讽刺了。

在场的人表情印证了我的想法,他们看我的眼神开始浮现出直接赤裸的鄙夷,几个漂亮女孩甚至开始窃窃私语、频频讥笑。

然后,一个长得最美艳的站了出来,看到她的那一刻,我有片刻的怔住。

她的右眼下有颗痣,和我一样,和我的妹妹也一样。

「钟远舟,这就是你特意挑的礼服?看着一般啊!」

她一边对我评头论足,一边绕着我转了一圈,彷佛我就是那动物园里被观赏的猴子。

这让我很不舒服,我向钟远舟投去了求救的眼神,可当我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绝望立刻爬满了我的身体。

钟远舟面上的神情,和众人一样,戏谑,嫌弃。

这是怎么了?

我就这么看着钟远舟,耳边杂乱的谈论也像静音一样,没有一丝一毫进入我的耳朵,时间和空间似乎都凝固了一样。

钟远舟读出了我眼神里的卑微和央求,但他没来救我,而是摆出了一副更无所谓的表情。

我眼泪一下溢出眼眶,两行泪顺着脸颊流到了下颌,面前的所有人和物都变得模糊了。

我不记得是谁,抓了我的腰,想看我的礼服,也不记得是谁的脚把我绊倒。

我只记得我很疼,疼到了我即使张着嘴都呼吸困难。

 

3

「央央,慢点走,你下班我来接你。」

「央央,别磕到头,我给你开门。」

「央央,你趴一会,我给你叫了红糖姜茶了。」

以及,「央央,我给你准备的礼服。」

回去的路上,我佝偻着身子,窝在座位里,过往很多镜头翻江倒海地从记忆里冒出来。

不过两周之前,钟远舟对我还是宠溺的,我像所有盼爱的女人一样,满心欢喜地与自己的丈夫缠绵悱恻,心里开始相信世界上是有童话世界,信了丑小鸭也可以嫁给王子。

可是,当钟远舟公司和我的父母背书的合作项目正式落地后,他突然变了。

宴会一周前他就已经夜不归宿了。

起初,这段婚姻,钟远舟是不情愿的。

我是个普通女人,只是读的书多一些,有一对院士父母,书香世家,可这些所谓的内在,在钟远舟眼里,不过是让我的无趣之外再加死板。

和他身边那些长腿细腰的软玉温香的女孩比,我大约就是个废物吧。

娶我,是钟远舟的父母提的,因为我父母研究方向和他家公司业务正好匹配,加上我这款在长辈眼中好儿媳的形象,双方父母一拍即合。

据说钟远舟当场红了眼,但最后,却依旧牵着我,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我被喜悦蒙住了眼睛,忽略了婚前这么抗拒的男人,婚后为何会突然对我呵护备至,一切不对劲都被我视而不见,像只勤劳的工蜂无限索取这份甜蜜。

我瘫软在行驶的车里,回忆着我这短短两个月的幸福,一阵委屈和心酸又把眼泪顶了出来,我看向车窗外,不想被钟远舟发现自己的软弱无力。

可是我多虑了,钟远舟他并不在乎的,他继续在我的伤口上撒了把盐。

「我已经告诉爸妈了,你出差回来了,你记得,不要告诉他们你……进医院的事儿。」

我呼吸瞬间滞住,原来,他想对我说的话,只有这些。

我做完手术睁眼后,钟远舟一开口说的就是这个,然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直到现在。

我想开口质问,可张口后,嗓子就是哑着找不到音调的。

最后,只好从鼻腔发出一声「嗯」。

 

4

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只会享受和炫耀,一旦被生活舍弃了,就开始反思了。

钟远舟对我、对这段婚姻的放逐,让我长时间处于这种反思的状态里。

我渐渐意识到,28 岁的钟远舟,手握家族企业的富二代,被野心和欲望支配的年纪,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女人。

年轻的男人,不会懂留在他身边人的情谊,也不会珍惜父母的期望,不在乎朋友的情谊,他们享受潮头挺立万人瞩目的快感,享受男人对他们低头、女人对他们仰视。

但这都是暂时的,当年少时的莽撞收起,性子磨的圆而无害,回顾身边,人的最终归依之所,依旧还是家庭。

我没有离开钟远舟,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让我动过心的人,我不知道离开他,我还要再去找谁。

两点了,我站在深夜无人房间的窗边苦笑。

说白了,还不是自己没人要。

一道暖橙色的光划过黑夜,照到这里,钟远舟回来了。

我透过玻璃注视他从副驾驶上下来,又暧昧不明地俯身钻进车里,再次出来的时候扯着领带还擦擦嘴角。

我走到沙发上,窝好,抚摸手指上没有来得及拔掉的倒刺,细细密密的阵痛传遍身体。

「咔哒。」

大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钟远舟挺拔的身体迈进家门,带进来一丝凉风,激得我蜷缩起了腿。

钟远舟只是瞥了我一眼,然后一边换鞋,一边头也不抬的发问。

「还不睡?」

他的声音哑哑的,好像在告诉我,刚刚,他吻得很激烈。

他每次回家我都会等他,因为我想着,这样,万一能在他的心里种下点什么呢。

我压抑着自己心里的酸楚,保持冷淡地冷回答。

「还不困。」

钟远舟没有再问,只是走过我身边时,居高临下看了我一下,就转身走上了楼。

我回到主卧的时候,卫生间里已经传来了水声,主卧的双人床上,堆着钟远舟脱下来的所有衣物。

他准备洗澡的时候从不穿衣服走进卫生间,洗澡的水汽会把衣服沾潮,钟远舟不喜欢,每次都会先脱在床上。

裸露地毫不避讳。

这不是因为他与我亲近,而是他在这个空间里的绝对掌控,而我,犹如空气,让他根本不需要在意什么。

我看着这堆衣服,除了白色的衬衣,其他都是无限接近于黑色的午夜蓝,是他一直以来的穿着风格。

唯独那条四角裤,是更活泼的蓝,腰线那还有一段红色跳色。

这不是我买的,也不是钟远舟平日里常选的牌子和风格。

是别的女人给他买的。

现在,这条扎眼的四角裤躺在我和钟远舟的床上。

扎得我的心千疮百孔。

在我流产后,我埋藏起平淡外表下的对钟远舟的所有汹涌爱意,缩回壳里,伪装起自己,希望等到那个时机。

我不确定我还能等多久。

我一把扔掉那条鲜艳的四角裤,转身离开房间。

只要我看不到,就不那么痛了,万一,万一扛到钟远舟想回归家庭的日子呢,万一呢。

 

5

今年,我和钟远舟结婚两年了。

秋天的雨又下了一场,银杏叶一下午就能落满整个院子。

学生们最近因为疫情回不去家,院领导让我们多组织大课和活动,我就开始忙了起来。

家里这边,在泰国开潜水店的妹妹,因为疫情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也要回来了。

周五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八人桌的角落,默默吃饭,手机响了,是妹妹蔺妍发来信息。

「姐,我下飞机了,得去隔离,你来看我吧,给我带点好吃的!我想喝那个香蕉牛奶!」

我拿着手机,笑着回复,「还香蕉牛奶?赶紧想想怎么应付爸妈吧,最近天天说你瞎折腾。」

因为蔺妍,我彻底相信了那句,家里老二大多不服管,在我们这个院士家庭,妹妹却是个十足的野性子。

以往,父母看到妹妹,毫不避讳,「还不如只生小央一个!」

我笑了,妹妹也笑了,扑倒母亲怀里撒着娇,「那我走?你跟爸舍得?」

妹妹名校毕业后不去名企,反而去了泰国,她开了民宿、开了潜水店,皮肤晒得越来越黑,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蔺妍的信息继续跟上,「这不是有姐你在嘛,帮我哭诉一下啊,谁知道能有疫情,这两年挣的钱,我还想给爸买辆车,这下好了,回家啃老……爸妈退休金够给我口饭吃吗?」

我差点笑出声,敲下两个字,特意加上一个叹号。

「不够!」

「那我就去你家吃!」

噗嗤,我彻底笑出来了。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让人想批评两句又讨厌不起来。

我还沉浸在即将和妹妹团聚的欣喜中,突然,耳边响起一阵低沉的声音。

「笑得这么开心?」

是钟远舟。

我本能地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似乎立刻就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你回来了。」

「跟谁发信息?笑了这么久?」

钟远舟站在门口大概有五分钟,一直注视着我,我没有察觉,一直在和妹妹发信息贫嘴。

我看着钟远舟,平淡地回答。

「在和小涵聊天,她明天的飞机回来。」

说完,钟远舟的神色立刻凝滞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而后「嗯」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到了晚上,钟远舟破天荒地主动抱了我。

即便我推开他几次,都又被他拉了回来。

转天是周六,钟远舟醒了之后,没有像以往一样,参加什么高尔夫聚会、雪茄聚会,而是躺在我身边,睡了回笼觉。

我看着他的的睡颜、浓密的睫毛、平稳的呼吸,试图搞清楚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的缘由,但我怎么都猜不出来。

洗漱的时候,钟远舟也走到了卫生间,站在我身旁。

家里的卫生间不止一个,平时,如果我在这间,他一定会去另外一间,从不和我凑在一起。

他拿起洗面奶,挤在了手上,不经意地问,「你今天什么安排?」

我扑着爽肤水的手顿时停下了,「今天?要去看小涵。」

他一边在脸上揉着泡沫,一边继续追问,「境外回来的不是都要先隔离吗?」

我的脸上表情勉力维持着,「嗯,她直接去那边的酒店隔离,我去给她送点吃的。」

我说完,他没回答,开始低下头洗掉脸上的泡沫。

再抬起头,就看着镜子里的我,说了一句。

「我送你去。」

镜子里,钟远舟目光灼灼的紧紧注视着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盼。

 

6

结婚两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和钟远舟逛超市。

他推着购物车,跟着我转悠,从日用品去,转到零食区,又转到乳制品区。

我正拿着一包零食低头看的时候,钟远舟拿了三箱香蕉牛奶走了过来,我没抬头,只是用余光看着。

蔺妍隔离 14 天,香蕉牛奶一箱 6 瓶,两箱不够,三箱多几瓶没关系。

钟远舟把香蕉奶放到购物车的时候,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你也喜欢喝这个?」

他顿住,放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看公司里有人喝过。」

我点了点头,「哦。」

我从没说这是蔺妍点名要的东西,毕竟钟远舟根本不关心这么细节的小事。

我弯腰伸手翻开牛奶箱子边缘,想看看有多少瓶,小涵要在酒店住 14 天,至少保证她一天一瓶吧。

一箱 6 瓶,两箱不够,三箱多几瓶没关系,小涵会喝掉的。

我还没抬起身,钟远舟主动拉过购物车,「我推吧。」

我顺从地跟随着他的动作,跟在了他的身后。

我俩再次走过香蕉牛奶摆放的货架时,有个男人也拿了两箱。

但看着那人一手拎着一箱,一步步离开我视线时,我却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钟远舟,为什么拿的是三箱?

两箱,不是更好拎?

还是双数,送礼为什么会送单数的三箱……

我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虽然有些怪异,哪里都不对劲,可我什么都推论不出来,这什么都说明不了。

我神色有些阴郁,到了酒店,防疫人员说给隔离人员送的东西只能放在门口,然后他们给送上去。

我看到酒店门口划出来一片区域,专门放置待送的物品,现在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地上都堆满了。

钟远舟下车后,从后备箱里一袋一袋地拎,包括那三箱香蕉牛奶,放了过去。

但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那个区域里的一块石台上。

远远看去,好像摆在地上的都不过只是最普通的物品,只有给蔺妍的几大袋和那三箱香蕉牛奶,格格不入,又高人一等。

显示出,送东西的人,心里那份过分的在意。

我顿时呼吸急促了起来。

 

7

我早已经知道,钟远舟只不过把我当成棋子,完成他父母给他的任务,就再也不想回头了。

对面车流不停闪烁的车灯照的我眼睛发昏,脑子已经开始眩晕,坐在副驾,捏着安全带的手不自觉地在发抖。

我之所以认识钟远舟,是因为蔺妍。

他们二人同岁,在同一所大学读书,那年我春假回国,蔺妍看不下去我每天待在家,就拉着我和她一起看乒乓球赛。

球场上,钟远舟在发球的瞬间,时不时会露出自信的笑容,发球,击球,眼神杀意十足,姿态却又文质彬彬。

那一场,我的眼神就没从钟远舟身上移开。

比赛结束,钟远舟赢了,下场就来和蔺妍打招呼,也向旁边的我,伸出了右手。

伸出右手的同时,还对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握到那早就被汗浸湿的宽阔大手的时候,风平浪静的表面,却掩盖不住早已如鼓的心跳,也悄悄记住了那双血管青筋清晰可见的手。

我不停地深呼吸,胸口像压着一口血。

比赛结束……钟远舟赢了……下场就来和蔺妍……打招呼……

所以,那时,钟远舟是朝着蔺妍走来的,他的笑容,是冲着蔺妍的,只是转向我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罢了。

难道这么多年,我只是个抢了自己妹妹姻缘的丑人,在俩人面前作怪?

蔺妍知道钟远舟的心意吗?知道他喜欢自己吗?

我无法继续思考了,太难了,我不敢再往前多想了。

我的婚姻和人生已经破碎到这样的地步,还要再加上蔺妍吗?

所以,昨晚的主动靠近,又是一次利用?

费尽心思演戏,不过为了能亲自给蔺妍送些她喜欢的零食。

我要窒息了。

 

8

这些日子,钟远舟没有夜不归宿,一大半的日子,九点前就到家了。

他甚至会拥着我睡。

可我却再也无法因为钟远舟的靠近感到愉悦,甚至每次看到他的主动,就开始翻江倒海地恶心。

在黑暗的夜里,躺在钟远舟身边,我无法入睡,看着夜里几明几灭的星光,心神疲惫。

28 天后,蔺妍的居家隔离也结束了,爸妈安排了一次聚餐,两家人都来,欢迎妹妹归国。

现在已经入冬,黑夜也来得更早,饭约在了下午五点,天就已经黑了。

我坐在钟远舟的车里,看向驾驶位的钟远舟,今天的他脱下了他常穿的深沉颜色的衣服,换了件浅蓝色衬衣,外面是一件杏色风衣,显得他的肩更宽了,这种年轻的搭配让平时严肃的钟总,此刻犹如一个大男孩一样。

我收起目光,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来的从各户人家透出来的灯光失了神,想到一句歌词。

万家灯火看得更多,只会更寂寞。

车开了 40 分钟,终于到了,蔺妍已经在饭店大堂等我们。

看到我们之后,她蹦蹦跳跳就冲了过来,冲到我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

「姐!」

放开我后,又去抱了一下钟远舟,「姐夫!」

当然,动作不同,蔺妍只是礼貌地浅浅碰触了钟远舟的肩膀而已。

我拎着礼物旁观着这个拥抱,看着钟远舟被抱了一下却久久没回过劲儿的呆滞,和他那伸出去放在蔺妍背后、却丝毫不敢多动弹一下的大手。

对蔺妍,他不舍,他不忍,感情可以浓烈至此。

我心底压抑了多天的波澜一下子翻涌出来,压不住了。

手里的礼物一下子没拿出,掉在地上砸出来一地的零碎,砸落在脚面,疼,好疼,心快疼死了。

蔺妍冲过来,弯下腰看着已经蹲在地上的我。

「姐,没事吧。」

我的眼泪顺着眼眶流了下来,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看着蔺妍,我的妹妹,实话实说。

「有点疼。」

我像个猥琐不堪的小偷蹲在这里,始终不敢看向站在一边的钟远舟。

他从来就不需要我,连背叛都谈不上,他利用完我一脚把我踹到一边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更没有后悔。

后面的两年时间里,只要我愿意正视我和钟远舟的关系分毫,我和他都不能走到现在,钟远舟随时都欢迎和我一刀两断。

我不敢,我不敢看他,我怕他看穿,看穿我已经发现他藏了多年的心思,然后就彻底地把我驱逐出他的人生。

我趴在自己的双膝之间无声地哭得更凶了,蔺央啊蔺央,你落魄到极致了。

 

9

我是被蔺妍和妈妈扶到包间的,她们看了我脚上的伤口并不严重,上了些药后,把我安排在了钟远舟旁边。

她们安排了,我就乖乖坐下了。

可是我已经快撑不住了,我想躲起来。

我总是想,都是一个妈妈肚子里出来的,我为何和蔺妍会如此不同。

我羡慕她,发疯一样羡慕她。

蔺妍很随性,什么人什么事令她觉得不适、觉得疲惫,她就会立即逃离,连应付一下都懒得装出来。

此时,如果是蔺妍,她肯定不管到底谁在场,不管什么长辈什么场面,痛苦了,说离开就离开了。

可我不是,我被那份性格里的怯懦绑的太久了,我不止乖乖坐下了,在两方家长问话的时候,我甚至还能强逼自己扯出礼貌的笑。

桌上没人发现我的异常,一些泄露出来的痛苦神色,也被认为是脚上的伤口导致的。

包间落地窗外灯火通明,千家万户点起明灯,照亮家人团聚的路,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声音不绝于耳,欢迎着蔺妍的归来。

大家都喝的都有些多,两方家长说着更加亲近的话题,话题逐渐引到了我和钟远舟身上。

我找了个机会,躲到了包间里的卫生间。

钟远舟像以往一样,回答了一句「顺其自然」,我在门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眼前又模糊了一些,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肚子,那股日夜折磨我的疼痛又侵袭了上来。

蔺妍第一次参与到这种催生的话题,爱开玩笑的她催的更直接。

「顺其什么自然?你俩快给我生个侄女!我要侄女啊!不要侄子啊!我带她去潜水!」

桌上的四老听完,因为酒喝的都到位,所以也不在意什么规矩,甚至帮腔了几句。

钟远舟不反驳,蔺妍继续。

「你看我姐,翘臀!一看就好生!」

终于,钟远舟说话了。

「好了你。」

好了你……

语调里说不出的宠溺。

蔺妍还没说爽,继续开玩笑质疑着。

「是不是你……哈哈哈哈?」

被逗了的钟远舟并不恼怒,只是毫无气势地驳了一句,「还说?」

二人得对话犹如打情骂俏。

「哈哈哈,急了???」

我藏身于黑暗之中,隐匿在门后,就好像偷窥狂一样,听着他们阖家团圆的美好。

是谁都好,钟远舟,我都忍过来了,为什么偏要是我妹妹?

当我推门出去的时候,被语言调戏多次的钟远舟正给蔺妍从背后锁喉,但动作并没有很粗鲁,反而看上去像是从身后抱着她的肩。

蔺妍满脸通红,翻着白眼推搡钟远舟。

「放开我!玩不起呢!」

看到我之后,蔺妍一脸委屈的看着我,好像在控诉钟远舟的行为。

「姐!姐!救救我!你老公发酒疯了!」

然后不停掰着钟远舟的手,「钟远舟,你老婆来了!还欺负我?」

中央空调吹出静谧滞缓的暖风,吹散在整个包间里暖烘烘的,吹得我整个人都迟钝不堪。

我迟钝到只会盯着钟远舟,看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钟远舟第一次被我看得有些坐不住了,卡在蔺妍身上的手不自然地缩了回来。

除了蔺妍,四个老人都立刻感受到我和钟远舟之间潜藏的剑拔弩张,每个人的脸上神情都严肃了。

那四张苍老又严肃的面庞,配上酒熏出来未褪的红热,突然有些可笑。

 

10

那天,我们都没有把话说开,也没有撕破脸。

我微笑着送别大家,钟远舟的父母是司机送走的,蔺妍打了个车,和我父母也离开了。

但我一晚上睡不着,眼前都是钟远舟那不敢伸出的手,耳边回响的就是那两句「好了你」「还说」,肚子也开始钻心地疼。

天没亮,我就打车去了爸妈那。

我就站在爸妈面前,连爸妈都没喊,直接质问,我的脑子剩余的理智已经不允许有礼貌这个东西存在了。

「他喜欢的是蔺妍!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问完,我大口呼吸着。

我妈看了看爸爸,大概猜到了什么,立刻冲上来揽着我,把我扶到客厅硬邦邦的太师椅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扑在我妈的怀里,无声地落着泪。

「小央,还是不行吗?」

「嗯。」

我妈抱着我的头,「我和你爸,都是婚姻里走过来的,婚姻不是爱,不是冲动,过了那三五年,剩下的就是生活和两个家庭的互相扶持,钟远舟本质是个优秀的孩子,这个是我们选他的原因。」

「为什么不让他娶小涵?」

「小涵并不知道钟远舟怎么想的,我们也是撮合你们俩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事儿,我暗示过小涵,她一门心思不回国,对钟远舟也没那个意思。」

所以,我就是那个捡便宜的人了,截流了本属于妹妹的缘分。

「那……他心里有小涵,为什么还逼他娶我……」

我问出口的话,已经没有一进门的底气。

我爸站在那半天没动,听着我和妈妈的对话。

听到这句,他突然开口。

「不是你自己喜欢他吗?我们看得出来,而且,钟远舟的抗拒我们也告诉了你,你随时可以喊停,可你没有。」

说完,我爸没有安慰一句,一直皱着眉头定定看着我。

那眼神里,怒其不争。

我爸说的一个字都没错,他骂得都对。

我能怪得了谁,我喜欢钟远舟,父母只是成全自己的女儿。

是我自己不争气,明明家人已经创造了环境,成全了我,我却依旧失败了。

我总是怀着一丝希望,试图真的能把这段婚姻变成……平常人的婚姻就行,一次次我都失败了。

每一个字都像拿着一把手术刀,把我的伤口剜开,然后一刀一刀把腐肉割下来。

痛得我心脏疼。

我这个懦夫,败了,只敢回来和自己的父母叫嚣,却不敢向那个男人质问半句。

「爸,我败了。」

我低下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就像我当年在钟远舟公司门口那次一样。

这么多年,我还是如此狼狈。

晚上,我告别了父母,去了一家 KTV。

这是钟远舟去过的一家 KTV,好多次钟远舟一身酒气回家,我偷偷看过他的手机,就是在这里的消费。

我忘不掉我们结婚的第一年,我的热情是如何被他毁的一文不值的,我忘不掉我恳求他回家,他看着我时那厌恶的眼神,和甩开我的决绝的手。

还有那个,会躺在我们夫妻双人床上,其他女人给他买的内裤。

那之后,我把自己锁了起来,学着对钟远舟释放出来的情感屏蔽化处理,让自己不那么投入,

让自己,能多坚持一些时间。

我关掉了手机,占了一个大包间,一首歌都没点,一遍一遍静音播放着拒绝黄赌毒。

KTV 的灯,也晃得我头晕眼花。

我一口一口灌着酒,烈酒入口灼烧我嗓子和食道,再到胃里,好像穿个窟窿一样。

我没有任何酒量,所以没喝几口,世界就开始恍惚了起来。

被酒精袭扰过的脑袋,眩晕不堪,什么逻辑什么因果彷佛都不复存在,太过沉重反而压抑成了一片空白,就剩一丝最痛的情感。

放大,具象。

我躺在包间里最长的沙发上,舒展开四肢,让心里的疼蔓延开来,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我刻意视而不见的,一下子都跑出来了,通过神经传导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钟远舟在我身上施放的种种,都像是拿了一把刀在我的身体上割了一下。

割的那一刻,你看到了血花冒出来,你有些震惊,有这么严重?可是并没有多疼,可没过多久,疼痛丝丝缕缕缓慢地袭来,滞后的末梢神经终于把痛感传导到你的皮肤血肉上,伤口越深,疼得越剧烈。

血肉上的伤口愈合了,留下一道丑陋的疤痕,你看着疤痕,劝自己别放在心上,已经不痛了。

可那些深入骨髓的伤,却在阴雨天里,钻出来时不时提醒你它的存在。

经年累月,从不消逝。

我如死人一样躺在这里,彷佛已经看到自己人生的尽头。

我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可能会无比凄凉,因为这些身体深处细密的疼痛,将会伴随我一生。

 

11

我是被钟远舟带回家的,我不知道他为何会知晓我在这里。

他把我扶到床上的时候,看着我一言不发,神色凝重。

刚刚在那个包间沙发上,我被爬过全身的疼痛调高了阈值,此刻,看到钟远舟竟然有些释然了。

我看着钟远舟那双好看的眼睛,血脉里滚烫的暗流又出现瞬间的微小涌动,但也就是这样了,起不来什么大的波澜了。

我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眼睛并不看向钟远舟,只是一件件脱下了所有的衣服。

就像每次去洗澡前的他一样。

曾经的我,在他面前,从不会如此恣意。

钟远舟站在一旁,一直看着我,没有任何动作,但眼睛的火却犹如冬日里的燃烧的柴火,点燃着整个房间的温度。

我走过他身边,默默走到了衣柜前,翻找着衣服。

「钟远舟,你知道我爱了你很多年吗?」

后面的男人没有回答,我依旧能感受到他那目光,一直都在我身上。

我从最靠边的位置拿出了一件睡衣,正面摆在眼前,端详着。

这件衣服,和我衣柜里其他衣服都不同,其他的都是舒适,这件,写满了欲望。

我回过头,把衣服比在自己身前,询问着钟远舟。

「好看吗?」

钟远舟轻点了一下头。

我笑了,把睡衣从衣架上拿下来。

「两年前,有人给我寄过一件这样的睡衣,里面有张卡片。」

又转身,把衣架挂回衣柜里。

「卡片上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颜色,我知道是你外面的女人寄来羞辱我的,可我一点都不生气,我很自责,因为,那件衣服我根本穿不进去。」

我回过头复看着钟远舟,此时他的眼底漏出一丝不忍,手也不再是垂在一边,而是大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

我展开睡衣,一点点穿在自己身上。

「我就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连尺码都一样。」

我轻松地穿了进去,腰的位置还有些宽松,这些日子的折磨,我没吃过什么,每天还生理性地恶心想吐。

我低头看了看,以前穿不进去的衣服,现在甚至有些晃荡了。

穿好后,我抬手向后拢了下头发。

「你的眼光真好,这颜色在暗光下,果然很好看。」

「蔺央……」

我走到钟远舟面前,第一次主动攀上他,鼻息相连那么亲密。

钟远舟摩挲着我的后背,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不像那一天对待蔺妍的克制与犹豫。

他的头埋在我的肩窝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的情绪,低沉艰难地说。

「蔺央……对……对不起。」

我的呼吸突然就停滞了一下,暂时的缺氧让心脏倏然疼痛了一下,心里被那股苍凉感贮满,眼泪夺眶而出。

两年来,我倾尽所有对感情的热情,忍过了自己丈夫女人不断的煎熬,在我痛到快毫无感知的时候,他终于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了。

这一夜,我和钟远舟像是失去了语言的两个原始人,无眠。

 

12

我睡到了自然醒,钟远舟已经去公司了。

房子里,又剩我一个人了。

这房子我住了两年,大多数时间都是我一个人,房子很大,很空,客厅里的落地钟秒针移动都能有回音。

这一整天,我没吃饭,人真的是很神奇的生物,饿了几顿后,我的身体甚至开始迷恋起来挨饿的感觉,那让我感觉轻松,从内到外的轻松。

夜幕低垂,家里热闹了起来,两方父母和钟远舟都来了。

我妈坐在我身边陪着我,不发一言,只是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手,我爸站在窗边吸着烟,就是我每次等钟远舟向外望的那扇窗。

楼上,是钟远舟的父母和他在主卧,隔音很好,我们在楼下,什么都没听到。

最后快结束开门的时候,听到公公对钟远舟说了一句。

「男人不能言而无信,你答应了!」

钟远舟低着头,听话地答应着。

然后,就是我们六个人在客厅面对面,有人斥责着钟远舟,有人安抚着我。

猛烈而刺耳的声音交织在耳边,磨砺着我的耳膜。

钟远舟站在一旁,默不发声地看着我,凝视良久。

半小时后,家长们嘱咐够了,随着他们的离开门口的声控灯啪嗒灭了,一切又归于平静了。

我看着门口地面上本来投下的光圈,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昏暗的影子,我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我也不伸手去擦,闭着眼睛任由眼泪往下流。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真挺没意思的。

 

13

我叫钟远舟。

她是蔺央。

她是蔺家的长女,是那个住在北沿河的书香世家,是那个研究课题直达智库的院士之家,是那个年纪轻轻就拿到文学硕士的温柔高材生。

她从不缺人求娶,也不需要与谁争宠。

可我不喜欢她,我不喜欢她那张圆脸,五官藏在了眼镜后面,和我身边那些富二代、网红差这么多,长了一副令我厌烦的样子。

我喜欢的是蔺妍,阳光恣意,世界上哪有这么多顾虑。

蔺央简直就是蔺妍的反面,性格像个每天围着锅铲转的老女人,不阳光不积极,连撒娇都不会,也不会生气,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无趣女人。

但我父母让我娶她。

我那时特别后悔,为什么没有尽早追求蔺妍,丢了一个我这么喜欢的女孩。

我不同意,我的父母逼我。

我抗争过,但我失败了。

生活像是一场哲学,恰恰就是那次失败,才让我知道,人生的底色不是恣意,是用心经营,我经营输了,就要承担后果。

渐渐地,我开始对潇洒恣意这样的态度,失去了曾经那奉为圭臬的坚信了。

有些人之所以潇洒恣意,大概是还没遇到真正的困境,或者拥有的太多,不在乎失去。

但想通,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刚刚结婚的时候,我总想报复蔺央,报复这个让我失去婚姻自由的女人,不爱她算什么,假装爱了,再甩掉她,才能让她懂得什么叫疼。

那天,我接她从医院出来,车驶入医院的时候,我就看到她了。

她怎么变得如此瘦弱单薄了,空洞的眼神似乎什么都装不进去了,我停下车后,甚至不敢和她说话,只好先把东西搬上车。

不就流产吗,有这么严重吗?身边有多少富二代身边的女的,都为男人打过胎嘛。

可看到她蜷缩在副驾呜咽出声浑身抽搐的样子,我慌了。

蔺央,何时如此狼狈过。

我不敢面对她了,我离她远点,心里还能痛快点。

所以我开始夜不归宿,找别的女人,我故意放纵其他女人骑到她头上,可她从没找我抱怨过。

每一次回家,还是会看到她躺在沙发上等我。

但是看到我后,她又不打招呼,也不过来问,只是淡淡地回一句,「睡不着而已。」

后来,我对外面的女人没了兴趣,但我也不敢接近蔺央了。

我们之间横陈了太多东西,背叛、利用、愧疚,一点点的堆积,让我不敢靠近。

然后,我好像中病了一样,每次抓到机会就喜欢躲在一旁看着蔺央,像个偷窥狂。

直到蔺妍回来。

那时我的情绪很复杂,我想知道自己心里还是否有蔺妍,也想知道,蔺央,会是什么态度。

蔺央有些不对劲,但我说不出来她哪里不对劲,平时她外溢出来的情绪就很少,让人难以捕捉。

可是当我跟蔺妍逗着玩时,蔺央站在一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个眼神里蓄满了复杂的情绪,但我却心里只剩愧疚,像被捉了奸一样手足无措了。

那时,我知道,我在乎蔺央了。

我的情绪被她拿捏了。

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两年前,有人给我寄过一件这样的睡衣,里面有张卡片。卡片上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颜色,我知道是你外面的女人寄来羞辱我的,可我一点都不生气,我很自责,因为,那件衣服我根本穿不进去。我就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连尺码都一样。你的眼光真好,这颜色在暗光下,果然很好看。」

这是蔺央第一次,对关于我和她的问题,说了这么多字。

蔺央的语气戏谑,好像在谈着一个网上的八卦,聊着别人的事情一般。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无人的地方,是怎么消化这份委屈、琢磨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把如此耻辱的婚姻,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表达出来。

我感觉她彷佛伸过来一把刀,从第一个字开始捅在了我的心脏里,每说一句,就搅上几下,搅了个稀烂又拔了出来。

蔺央,你骂我啊,歇斯底里一些,骂得我狗血淋头一些。

让我心里的罪恶,至少可以少那么一点。

罪恶少了,我才敢靠近你啊!

但她没有。

我从 KTV 把她抱回来的时候,她满脸的泪痕在灯光下反射着明暗的阴影,她昨晚说完这些话又哭了。

我本想好好抱抱她,企盼我们能敞开哪怕一丝心扉,走出来一些,靠近一些。

可结束之后,她就起身去了卫生间,把那件真丝睡衣扔到了垃圾桶,回到床上的时候,背对着我不给我任何交流的机会。

她缩在床的五分之一,中间空出来的地方,犹如她刻意划出的鸿沟,保持和我的距离。

我在床的另一侧,炙热狂烈的感情犹如即将燃烧起来,却只敢贪婪地望着她的背影。

转天很早,蔺央就起床了。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她窝在那个她总是躺着的沙发里,瘦弱无比。

四肢大张,犹如羸弱的孩子。

她一只胳膊和两条小腿随意地垂着,另一只倚靠着沙发靠背的手,不停地弯曲、伸直。

每一次动作,食指和中指夹着的烟,往嘴里送一下,眼睛随着吐出的每一口烟移动着。

她什么时候开始吸烟了?

现在,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针织衫,那是她刚结婚的时候就买的,衣服现在穿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

蔺央听到了我下楼的脚步声,往这里看了一眼,可目光只是看到了我的脚的位置,就不再不分给我一个眼神,又回到了她的世界里。

我难受,我想走到她身边触碰下她的脸,把她拥抱在怀里,告诉她我错了。

可现在,蔺央不需要我了。

 

14

我是蔺央。

我决定离开了。

我先搬去和爸妈住了一周,之后我便和学校申请了停薪留职。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去继续教学,但学校很人性,帮我保留了岗位,这大概是看在我父母的面子上。

我不想管这么多了,只想逃离。

订好机票后,我和钟远舟平淡地相处了两天,我没告诉他,我的父母,也没说。

第三天的时候,天还没亮,钟远舟还在睡,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上了飞机。

给爸妈发了个信息让他们放心,拔掉了电话卡。

我找了一个海南一个游客不多的小城市,几乎是一下飞机的那一刻,毛孔就被空气里的热气熏得张开了,憋了这么久的一口气,就这么呼了出来。

我找了一个和海岸有一公里距离的民宿住下了,民宿不大,就四间客房,但院子很漂亮,几棵高大的椰子树挡住了炙烤的阳光,只留下一小片天空,湛蓝湛蓝的。

我时常坐在那个躺椅里,发呆。

民宿里只我是这样的,其他的顾客大多是来附近海边冲浪的年轻男女,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蔺妍的身影,在泰国,蔺妍也是像他们一样灿烂吧。

我买了个新的电话卡,平时和爸妈蔺妍之间靠微信联系,我特意把微信设置成了不允许任何人添加好友。

我有时会给爸妈打微信视频,让他们不要担心,也会发一些照片给蔺妍,她就吵着要来找我,我只是笑着告诉她「不行」。

我没有问起过钟远舟,我不想再让自己陷入任何窘迫里,爸妈看我没问,也就没有主动向我提起。

蔺妍倒是没忍住跟我说了一些,说是钟远舟时常去爸妈家里,询问我在哪里,可爸妈也不知道,没办法回答。

我在这座海南小城的生活和原来不一样,饮食和生活的变化都只是表面,重要的是,在这里,我从一个参与者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我有更多精力去思考人与人之间那细微末节的关系,纠缠不清之中的头绪。

我本来是有一丝不甘心的,如果我早早像蔺妍那样充分表达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摆在桌面上,是不是我的这个婚姻就不会走到现在这样。

可我却发现结果是一样的。

我和民宿里的其他男男女女一样,都是来这个地方放松自己的,可他们却能投入到热烈的社交中去,海水沙滩与阳光,我到这之后,一次水都没下过,我发现是我不喜欢,我不想做。

我之所以是蔺央,不是蔺妍,归根结底是我自己做不到,不是什么所谓的付出与忍耐。

过去,我把自己多少有些当成受害者了。

我宁愿让那些横陈在心里的伤口流血、溃烂,枯萎结痂,我也不愿意在受伤的最开始向身边的人喊一句疼。

我也想了很多钟远舟,这个我倾尽数年的精力,痴傻纠缠的男人,他何尝不是受害者。

我那压在心里的喜欢,不过就是暗恋,暗恋和对方是无关的,他从一开始就是彻底讨厌我的,别说是喜爱,连一点普通的朋友之情都没有。

我被喜悦蒙住了眼睛的时候,钟远舟的痛苦,我一分一毫都没注意。

人家为什么不讨厌我,不羞辱我。

就在我觉得自己可以放下一切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去医院做了孕检,推算时间,应该是钟远舟把我从 KTV 抱回来的那晚。

我坐在医院的等候区,有些出神,命运有它自己的想法,愚弄着它的经历者。

来往的寥寥几人脚步踩出不一样的节奏,撞击着这座老医院空旷的走廊,我叹出了一声微微的叹息,回响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15

蔺央离开一个月了。

原来这个房子这么大,这么空,客厅里的落地钟秒针移动都能有回音。

这两年来,每个我夜不归宿的夜晚,蔺央是怎么过来的。

我厌烦她每次都等我回家,可渐渐的,我习惯了她等我回家。

现在,她不等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是在一个海滨城市,我求了好久,蔺妍才把蔺央的新联系方式告诉我。

一个微信号——yang。

那一个下午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蔺央半躺的沙发,不停地抽着烟,然后盯着面前茶几上手机里搜索出来的微信号,却不敢按下好友申请的图标。

我感觉自己在蔺央面前已经什么都没了,自尊、骄傲、镇定,甚至爱,我全都拿不出来,彷佛我在她那,永远失去了以往钟家继承人挥洒自如的魄力。

从我开始在她身上投入一丝感情开始,我才意识到,我亏欠了蔺央永远也弥补不了。

我组织不出来多好的语言,我没一点过往是能翻出来在蔺央面前给自己正名的,我怕她任何一句拒绝的话,都能轻易把我好不容易努力维系的勇气击垮。

就这样,我在这里坐到了天色转暗,深深呼出一口气,按下了好友申请。

无论如何,我都要先把蔺央加上回来。

可是,蔺央的微信,不允许任何人添加。

她把一切都排除在外。

她把我彻底放逐了。

但我没放弃,我还是知道了蔺央住在哪里。

我把她发给蔺妍的照片交给人去查,找到了一家装潢布置都近似的民宿,我买了最近的机票直接飞了过去。

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小路的路灯不似大城市那样明亮,每一盏都是昏暗不明,晕黄的光照得通向民宿大门的这条路,幽远慵懒。

但我心里充满了焦急,我推开门,看着和照片里一样的椰子树、躺椅,但没有看到蔺央。

我不敢每个房间去敲门,所以就坐在这个躺椅上,盯着二楼每个房间门,害怕地期待着蔺央可以从其中的哪扇门里走出来。

一直到晚上三点,都没有看到蔺央的身影。

但我已经知道最里面那间是蔺央的房间了,因为其他两间都出来进去过住客,而另一间,是我定的。

我怔怔看着藏在叶片后面的房门发呆,大概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看着看着,迷糊地睡着了。

这一夜我做梦了,梦到了有人用柔软的指腹碰触到我的鼻尖,然后又缓慢地向上移动,沿着鼻梁,摸到了眼眶,动作轻柔,不敢碰触,又忍不住。

梦里,我好像听到了女人小声哽咽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又好像远在海的另一边,若有似无。

那哽咽的声音,彷佛是压抑了许久。

这个梦让我心里一阵阵的发紧难受,难受到突然惊醒,睁眼开却又看到身边空无一人,院子里只有我,和月光下婆娑的树影。

一阵夜风吹来,刺得人发凉。

 

16

这个民宿的床,我越睡越上瘾了。

每天,我都会在早晨七点的时候醒来,下楼到前台拿两瓶水。

今天下楼的稍微晚了 10 分钟,因为一早起来刷牙的功夫,吐了一次,近一周,开始有孕吐反应了。

拉开窗帘推开门,外面依旧是鸟语花香、四季温暖。

光阴在这里静静流逝,而我似乎可以在这样静默慵懒的状态下,模糊探索到自己身体里一股脉脉的生机。

我扶着木制的扶手走下楼,走过院子的时候,微怔了一下。

我看到了一个男人背脊弯曲着蜷缩在躺椅上,脑袋扎在头枕里,看不清面容。

这里的住客都不喜欢早起,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早,颇有些惊讶。

我轻手轻脚走过他的身旁,不想吵到这个异乡人。

可就在我走过他身旁,即将迈入前台房间时,不知为何,我猛然不受控地回头,看向了那个男人。

 

17

蔺央就站在那,前方两米的地方。

怀里捧着两瓶矿泉水,和前台的男生交谈着。

那样生机勃勃、灿烂微笑的蔺央,我很久没有见到过了,或者说我从未见过,因为她在灿烂的时候,我不曾把她放在心上,没有用心去捕捉过,等到想捕捉的时候,她却再也没有了笑模样。

蔺央的每寸肌肤和骨骼,我都抚摸过。

那细腻的手感曾经在我偷窥她的那半年多的时间里,无数次在脑海中翻出来。

越得不到越回忆,越得不到,那份悠长的触感就越深入到感官之下,骨血以上。

我小心翼翼地站在这里一分一分地看着蔺央,从头到脚,从细嫩的脖颈到脚踝。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彷佛快站不住了。

心里涌上了一股巨大的委屈,我不想承认,此刻的蔺央,没了我的蔺央,过得这么好,这么光彩夺目。

我浑身充斥着巨大的无力感,看着眼前笑容满面的蔺央,缓慢僵直地跌坐在躺椅上。

我想冲过去抱着蔺央哭上一通,告诉她我想她。

我也真的哭了。

 

18

一个穿着精致头发却凌乱的高大男人,望着自己心爱女人的背影和笑颜,寸步不敢上前,只是狼狈地跌坐在一边,泪流满面。

不禁让人投去好奇的目光,好奇他心里到底经受着什么样的大喜大悲。

我看到钟远舟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大掌捂住嘴巴,一边落泪一边狠狠擦掉。

他也看到我了。

我们这两个心里横亘着太多情绪的人,此刻尽管肉体的距离近在咫尺,却也犹如隔着千山万水。

一个情感翻涌,一个默如深潭。

我不想上前,我应该是不需要再索求着面前这个男人什么了。

钟远舟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心情似乎也没有曾经的剧烈震荡,没有那种患得患失的起伏了。

「你来了。」

我平静地向钟远舟开口。

说完,心里蔓延的依旧是那自然如远山静水的沉静,让我安心地呼了口气。

真好。

可钟远舟不同,他看到无波无澜的我,神色痛苦,心里泛起巨大的失落。

两米的距离,长腿长脚的钟远舟不过两步,可他走了有半分钟久。

「蔺央。」

钟远舟的语气认真而深情,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认真的唤我,无论是结婚时念誓词,还是那段伪装的时日,钟远舟喊我央央的时候永远带着一丝戏虐,只是我那时一直没发觉。

现在,一个称呼的改变,我可以感知到钟远舟很多东西,都变了。

钟远舟的嘴唇嗫嚅了几次,想要开口,又咬下了唇。

我想,他想对我说,「回来吧蔺央。」

他酝酿许多次,面色负面了无所遁形的难堪,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

低下头无比艰难地开口,却是一句。

「你别不要我,蔺央,我难受。」

说完,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脏处,我知道,那是疼的。

我没有挣脱。

只是看着钟远舟说完,看着他急促地喘息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远舟平复了下来,稍稍冷静了,再问了我一次。

「好吗?」

我只是定定地看着钟远舟的眼睛,那双我曾经深爱的眼眸里,我看到了我曾经痛苦的样子,缓缓地开口。

「钟远舟,你早干什么去了?」

钟远舟语噎,手开始打抖,牙齿也在咔咔磨的作响。

来不及了,钟远舟。

当钟远舟开始心疼我,正视我开始,他就一定会意识到我亏欠了我太多。

他把事情做的太绝,把和我的退路都堵死了。

无论他现在多么再想挽回,都几乎不可能了,即便对方原谅,也无济于事,因为那段感情那段关系,已经被他亲手推到了悬崖边。

那根刺,在未来的人生中,永远如鲠在喉。

 

19

钟远舟在这里和我住了一周。

我会给他做菜,会和他一起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在沙滩上走着,也会和我在这个院子里,一起仰望着阳光和夜空。

我和钟远舟就像一部没有结局的黑白电影,只是慢慢地走着最朴素的剧情,却像是在燃烧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羁绊。

我没有告诉他我怀孕的事情,我不求圆满,只求心里的平淡。

那晚,椰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钟远舟,你该走了。」

 

20

我送钟远舟去的机场。

他憋了几天,最后忍不住了,在安检排队口,他突然抱起我,哽咽了。

「蔺央,一定要恨我,一笔一笔地找我讨回来。」

我没有伸出手,任由他抱着。

默默不语。

「蔺央,求你,别忘了我。」

我像那天钟远舟接我出院一样,喉头发紧,只好鼻腔里出了一句。

「嗯。」

我俩就这样站在机场大厅,时间静静地流逝,没有再开过口。

等待终点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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