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我的孩子被人掉包了。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参与了这件事。
1.
得知杨培要去外地出差培训的消息，我是心慌的。
预产期就快要到了，我爸妈又在国外因为疫情回不来。
最后权衡之下，他把我送回了老家婆婆那里，孩子也是在那边的县妇保医院出生的。
婆婆家隔壁有个跟我月份差不多大的孕妇，经常会过来找我聊天说话。
然而每回一聊到孩子的性别，就有点聊不下去了。
她跟我婆婆一样，对于生儿子有着一种近乎执念的追求。
杨培上面就有四个姐姐。
当年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还是坚持要生儿子。
他的学费是四个姐姐一起凑，生活费也是她们轮流给。
就连我俩结婚摆酒席的费用，都是婆婆交代四个女儿拿出来的。
我爸妈起初还挺介意这一点。
他们在国外做了几十年跨境贸易，思想都很西式化，总担心我嫁到这样的家庭里，以后会吃亏。
是我软磨硬泡才求得他们松了口，不过我爸还是坚持让杨培答应，婚后不论男女，我只生一胎。
并且他手里所有的财产积蓄，也只会留给我的孩子。
婚是顺利结了，孩子也顺利怀了。
我闺蜜是超声科医生，大排畸的时候还顺便帮我照了眼性别。
女孩儿。
我私心里其实更喜欢女孩儿，只是怕杨培会失落。
结果他反倒头过来安慰我：「芸芸，我早跟爸妈保证过了，无论生男生女都一样，是儿子，就我跟儿子一起宠你，是女儿，我就一人宠你们两个，你别有任何心理压力。」
他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多了。
想到杨培这样的高大汉子跟娇滴滴的小闺女相处起来的画面，居然还挺期待的。
结果预产期那天，在经历十个小时的宫缩疼痛之后，医生告诉我，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儿。
我整个人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彻底懵了！
「医生，你确定没有弄错吗？我之前照过 B 超，人家明明跟我说……」
医生还没开口，婆婆先打断了我：「这能弄错吗？我亲眼看着他从你下边出来的，得了个带把儿的小子，你是不是高兴傻了你！」
虽然我确实累得要命，但脑子却很清楚。
最后一次在省妇保做产检的时候，B 超显示孩子的双顶径已经有 96mm 了，预估体重也在 8 斤左右。
当时医生还叫我控制饮食，说再涨头围的话怕是只能剖腹产了。
可生下来的这个居然不到 5 斤，各项数据跟预测的也完全对不上号，看起来就比一只三、四个月的奶猫大不了多少。
我严重怀疑是这个简陋的县妇保医院把我的孩子弄错了，挣扎着想要从产床上爬起来，被我婆婆一巴掌给推了回去。
「闹腾什么闹腾？不想要儿子，难不成你还想要个破烂丫头啊！你看看，这孩子长得跟我们杨培多像，简直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这就是我们杨培的亲生儿子，你少在这里发神经丢人现眼了！」
她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了一眼。
那张皱皱巴巴的小脸上，五官确实跟杨培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看完她又迅速把孩子抱开：「行了行了……本来你要是生女儿，过两年还得再生，你爸妈跟杨培说的那些话，我可不认账，我们老杨家几代单传，总不能娶个老婆，还把种给绝了吧？生了儿子算你走运，好好歇着吧！」
婆婆显然是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在助产士推着我出产房时，我还见到她偷摸给那主管医生塞了个红包。
很厚实一个。
我闭了闭眼，似乎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2
婆婆只大方了这么一回。
之后孩子因为体重不达标而被送进了保温箱，她就再也没有掏过钱了。
不管是住院缴费还是日常买菜，都会提前找我拿钱。
其实我本来也没指望她能从经济方面帮衬什么，孩子是我跟杨培的，我们自己掏钱天经地义。
只是想到那天婆婆塞给医生的大红包，会觉得跟现在有些判若两人。
在医院待了一周以后，孩子的体重终于达标了。
杨培也从外地赶了回来，亲自接我们母子出院。
刚到家门口，隔壁隐隐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我有些诧异：「小薇这是……生了？」
小薇就是经常过来聊天的那个孕妇。
说是跟我差不多月份，其实也差了个把月，照这么算来，她现在应该还没有足月呢。
「哦，说是羊水破了，提早发动的，生了个女儿。」
一提起这个，婆婆又是满脸的嫌弃。
仿佛人家生的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垃圾。
不知道小薇是不是也这么想的，总之接下来几个小时，那孩子的哭声压根就没停过。
隔着两堵墙，依旧清晰而又惨烈，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我连睡午觉的心思都歇了，干脆把孩子抱起来喂奶。
在新生儿病房住了一礼拜，小家伙的五官比之前稍微长开些，看上去也更像杨培了。
我只当自己之前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听说很多宝妈都会这样，因为生活当中突然多了个人而变得胡思乱想。
但他似乎不太能够接受亲喂，在我身上拱了两下就把脑袋别过去了。
我又挤出来换奶瓶里喂给他，这回才刚喂了一点点，小家伙瘪瘪嘴，直接哭上了。
「怎么回事？」婆婆很快推门进来。
我抱着孩子哄了哄，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奶粉：「不肯喝奶，正闹呢，要不我换奶粉试试吧！」
被婆婆猛地拍了一下手臂：「喝什么奶粉？谁允许你给我孙子喝那玩意儿了！」
她说完就出去了，再进来时，身后居然还跟着小薇。
我连忙把衣服拉下去，有些尴尬地打招呼：「小薇，你怎么来了？」
「婶子说宝宝不喝你的奶，让我过来试试。」
她来帮我喂孩子，那她自己的宝宝呢？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但没好意思问出口，看着她接过孩子掀了衣服。
还挺神奇的，宝宝不肯喝我这个亲妈的奶，两只手捧着小薇却吃得极香。
婆婆这会儿也不嫌她生的是女儿了，对着小薇夸了又夸，还留她下来吃午饭。
临走之前，又跟我说了句：「你去客厅里待会儿，小薇喂奶多累啊，你把房间腾出来给她休息休息！」
我简直懵了。
小薇喂奶累，难道我不是个刚出院的产妇吗？
况且她家就在隔壁，回家歇着，等吃午饭了再过来又费不了多大的事。
婆婆见我没反应，直接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拎出了房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啊？要没小薇，你连个孩子都哄不好呢，赶紧给我出来，少在那丢人现眼的！」
我憋着一口气坐到沙发上。
客厅空间大，加上婆婆为了省电不开空调，没一会儿我就冻得手脚冰凉。
然而最难熬的还是隔壁的哭声。
少了一堵墙的阻隔，更清晰也更响亮了。
我没忍住去敲了敲房门。
门打开的一刹那，我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小薇居然穿着我的睡衣，吊带蕾丝短款，两条大腿就这么明晃晃地搁在我跟杨培的床上。
褪了一边的吊带，正在那儿奶孩子。
「哟，芸姐，刚我自己那身衣服穿着不方便喂奶，就随手拿了件你的换，不介意吧？」
她语气还挺不好意思的。
但行为举止，哪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尤其那张床，除了我还有杨培睡，她光着大腿躺在里面都不嫌膈应的吗？
「不介意不介意……」婆婆在我开口之前插话进来，「小薇啊，你今天帮了这么大的忙，一件衣服又算得了什么？你喜欢就拿去穿吧！」
我很不喜欢婆婆替我做这样的主。
那件睡衣还是我结婚时我妈送的。
看着不起眼，其实是真丝材质的，花了好几千块，她问也不问居然随手送人了。
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如果这会儿我再说不同意，不仅显得自己小气，估计婆婆也得炸锅。
我只能咬牙，吞下这个哑巴亏。
3
被她这么一打岔，孩子哭的事情我都没法再提。
其实我觉得小薇能听见，农村的房子隔音效果都差，一道墙两道墙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可她家里又没别人，把孩子一个人扔着，真能放心的下吗？
吃午饭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提了一嘴，然而小薇的反应有些出乎我意料之中的平淡。
「哭就哭呗，哭累了她自己会停的，乡下丫头哪儿那么金贵，随她去好了！」
我知道小薇更喜欢儿子。
但女儿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能对自己十月怀胎的女儿这样不闻不问，着实让我心里感到很不舒服。
无论是隔壁的小女娃，还是小薇穿着睡衣躺在我床上的画面，都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
我不能再让她继续来喂奶了。
当天晚上，我把卧室的床单被套全给换了。
然后就在微信上咨询闺蜜，孩子排斥母乳究竟该怎么办。
闺蜜很诧异：【亲喂瓶喂都不行？可是我记得，他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不是喝得好好的吗？】
确实。
孩子当时住新生儿科，按规定家属是不能随便探视的。
每天的口粮也是我挤在储奶袋里，由护士拿过去装瓶里喂的。
从来没听说他对母乳有什么排斥，不然医生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让我们出院的。
闺蜜又发过来一条：【会不会是护士把你跟别人的奶搞错了？也确实存在特别挑剔的宝宝，只能接受他喝惯了的那种母乳的味道，但你分少量多次地喂，慢慢也能纠正过来，不是什么大事。】
我想到孩子抱着小薇积极喝奶的样子，心说他在医院喝的该不会是小薇的奶吧？
我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大跳。
仔细想想，这个假设其实并不是很能够成立。
孩子每天的母乳都是由婆婆亲自交给护士的，中间并不经过其他任何人的手。
况且，一次两次搞错有可能，连续一个礼拜，每一顿都弄错，这还有可能吗？
我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4
给孩子纠正坏习惯最难的是开头。
在喝过小薇的奶以后，他对我的母乳似乎更加排斥，每次我试着喂一点，他就开始嚎啕大哭。
我狠狠心不去惯着他，但婆婆更不可能惯着我。
孩子一哭，她就进来先数落我一顿，然后再去隔壁叫小薇。
而等小薇一来，我也不好再拉长着个脸不让她碰孩子。
这样一来二去，孩子的坏习惯不仅没有纠正过来，反倒还更认准小薇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这个儿子好像是替小薇生的。
她每天穿着我的衣服，睡着我的床，抱着我的孩子，还吃着我婆婆精心准备的月子餐。
可轮到我自己的时候，就连在客厅开会儿空调都要遭婆婆的白眼，被说成是浪费电。
吃的东西都是同一锅里煮出来的。
但小薇那碗永远铺满鸡腿鸡翅，我这里还剩一个空荡荡的鸡架子。
我平时的性格一直都比较温吞，婆婆说话嗓门大，语气不好，我也从来没跟她顶过嘴。
可能觉得我好说话吧，小薇开始变本加厉了。
有时候看中我的一条丝巾，一双鞋，她就会依样画葫芦地从婆婆那里讨要。
最过分的一次，是我推门回房间拿手机的时候，发现她在翻我钱包里的钱。
「你干什么呢？」
小薇大概也没料到我会突然回来，手里的动作抖了下：「我找婶子拿点钱，婶子说手头没有，叫我自己翻你包。」
「这是我的包，你要拿东西之前为什么不先问过我？！」
我扯着嗓子一喊，婆婆立即从厨房赶了过来，母鸡护崽似的护住小薇：「吼什么吼？小薇一天天的帮你奶孩子，拿你点钱怎么了？你还好意思冲她吼，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啊！」
「那以后别让她再来了，我自己的孩子自己会喂！」
这是我第一次反抗婆婆的意思，因为实在受够了这种被人侵蚀生活的感觉。
婆婆扑过来不断地拍打我，说我没良心，还说我恶毒，要害死她的大孙子。
我没搭理她，进去把小薇睡过的那套床单给换了。
杨培回来之后先去了趟婆婆屋里，然后才来劝我：「别生气了，几千块钱的事，你就当是给儿子请了个奶妈得了！」
这是几千块钱的事吗？
我不想搭理杨培。
他又绕过来哄我：「芸芸，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妈心疼孙子也情有可原，你就当是体谅体谅我，哄哄她高兴，等过完月子我们回去了，哪儿还有那么多的糟心事？」
我知道杨培跟他妈感情很好。
我也不想让他夹在我们婆媳之间，左右为难。
「行吧。」
看在杨培的面子上，我妥协了，「不过我有个要求，喂奶归喂奶，小薇以后不能再进我们房间，不然我少了什么东西说不清楚。」
「那肯定的。」
杨培一口应下了。
5
当天晚上，我给婆婆服了个软。
婆婆一脸的得意劲儿，好在没有当面奚落我，可见是杨培提前跟她打过招呼了。
第二天小薇再来的时候，如约被安排在了客厅里。
婆婆又是给她拿新被子，又是开空调的，那待遇不知道比我好了多少倍。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疑惑，明明我才是杨培的老婆，孩子的亲妈，但婆婆就是更偏爱上门喂奶的小薇。
这会儿她们俩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孩子一块儿逗弄，那架势宛如一对亲母女。
我把房门给关了，眼不见为净。
没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我心里还是记挂着的，悄悄开了一小条门缝。
就见小薇抱着孩子坐在中间，杨培跟我婆婆分别在她两侧，看上去像极了一家四口。
我婆婆还指着小薇对孩子说：「宝宝快看——妈妈，妈妈……」
那一刻，我气得脑子都炸了。
直接推开门质问她：「谁说小薇是孩子妈妈了，谁让你这么教孩子认人的！」
「你吵吵什么吵吵！」婆婆站起来指着我，「孩子喝了小薇的奶，那就得认小薇当妈，以后还得给她养老呢，你有什么意见？」
我气得连话都不想说了，直接过去夺孩子。
小薇左右都有人，这会儿要躲也躲不开。
我推开婆婆再去拉扯她，眼看着快摸到孩子襁褓了，毫无预兆被人推了一把。
是杨培。
真是万万没想到。
我没再歇斯底里地跟他们抢孩子了。
杨培、小薇再加上我婆婆，我就是长八只手也抢不过。
我更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孩子不喝我的奶，婆婆偏帮隔壁邻居，现在就连老公都是这样。
难堪得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回房间后，我火速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不小心碰翻杨培的大衣，一张出院小结从里面掉了出来。
我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但又仔细扫了眼，那上头写的分明是剖腹产。
黄薇。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连手都是抖的。
我跟小薇是同一天生的孩子。
他说自己要去外地出差培训，把我扔给了婆婆，结果却偷偷摸摸地跑来这里陪别人？
多可笑，小薇天天来家里奶孩子，我还一点儿都没有看出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追究他们究竟是怎么勾搭上的，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杨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小薇年轻漂亮不假，但毕竟是个有夫之妇，杨培就算再喜欢她都好，能上心到亲自陪产的地步？
除非——她肚子里那个本来就是杨培的孩子。
也不对。
如果小薇的孩子真是杨培的，那她放着自己的孩子不管，天天跑来喂我的孩子干什么？
还有那张出院小结看上去也很奇怪。
小薇明明是正常头位的，还早产了一个多月。
这种情况，有必要用剖腹产吗？
我决定留下来，好好把这件事情弄个清楚。
6
杨培过来敲门的时候我开了。
他已经冷静多了，一个劲地跟我道歉，说自己当时心太急，怕我脾气上来会伤了宝宝。
我冷冷淡淡地敷衍了几句，说自己想出去透口气，杨培没拦着。
这段时间我天天待在家里，想必他跟小薇也没什么独处的时间。
小薇家钥匙就压在门口窗台的砖头底下。
我拿钥匙开了门，在卧室的床上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婴。
已经快要十月份的天气，浑身上下居然就只包了条尿不湿。
而且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换过了，尿不湿的边缘隐约可见渗透出来的屎尿痕迹。
还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斑点，一看就是被小薇打的。
我自己也是当妈的。
见到宝宝的第一眼，内心涌上无限的疼惜。
可当我拆开尿包准备帮她换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孩子的个头居然比我儿子要高，手脚也很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没足月的早产儿。
倒是因为饿了总得不到及时喂，瘦得都能看清楚肋骨了……
突然，她朝我的胸脯拱了过来，一看就是闻到奶味，饿了。
我只好解开衣服先喂她，咕咚咕咚喝了好一阵，孩子终于露出满足的笑容。
我在她左边脸颊上看到一个浅浅的梨涡。
竟然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在干什么？」
小薇突然出现在门口，她身后还跟着杨培以及我婆婆，三个人都神色慌张地盯着我。
仿佛更加印证了，我心里那种荒谬而又渗人的猜测。
那一刻，我真想冲上去撕烂小薇的嘴。
也想狠狠地扇杨培两个耳光，质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残存的理智阻止了我。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撕破脸等同于打草惊蛇。
我用尽毕生演技，摆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刚路过你家门口，听到孩子哭了，就顺便来看一眼，谁知道这小家伙叼上了就不松嘴，可把我给疼死了！」
小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约没看出什么破绽来，这才伸手把孩子接过去。
「芸姐，你说你看就看呗，怎么还给喂上了？」
「这两天涨得实在太难受了，我自己的孩子又不肯喝，就想让她帮忙吸一吸，看看能不能好受些。」
我没在小薇家多待。
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怕被她察觉出什么来。
但在亲眼目睹过以后，我更不可能让孩子继续留在那里，过着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小薇虐打的日子。
傍晚小薇过来的时候，我假装不经意地提起：「要不你把你女儿也一块儿抱过来吧，我实在是涨得难受，让她帮我吸一吸也好。」
小薇愣了下，但脸色很快恢复如常：「芸姐，你不是说那丫头吸起来很疼吗？」
「那也比涨奶强啊，你是不知道，我都已经疼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小薇犹豫了一会儿，说：「还是算了吧，那丫头有点怕生，一下子见到那么多陌生人，估计更要闹腾了。」
「好吧。」
小薇的拒绝在我预料之中。
之前我也不是没提过这茬，她要肯带过来，早就带来了。
不过没关系，小薇不同意，有人会替她同意的。
7
当天晚上，我借口涨奶疼，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两点多。
每次杨培眯起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就开始哼哼唧唧地喊疼。
最后不止闹得杨培睡不着，就连孩子也被吵醒了。
他的哭声甚至惊动了隔壁房间的婆婆。
「大晚上的，不睡觉吵着孩子干什么！」婆婆揉了揉眼睛，抱起孩子开始哄。
「我涨奶啊，孩子又不肯喝，疼得睡不着。」我委委屈屈地向她抱怨。
这个时候，我得感谢婆婆的抠门。
之前我想买个吸奶器，她非嫌贵不让买。
不然这会儿，估计连个闹腾的理由都找不到。
我把杨培摇起来：「你赶紧叫个车，陪我去趟医院，要是堵久了，我怕会得乳腺炎。」
「都多晚了还折腾杨培！」婆婆猛地拍了下我的手，「行了行了……今晚你自己挤挤，孩子跟我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抱着孩子出去了。
我装模作样地去卫生间挤了一趟。
回来之后，继续吵杨培。
杨培平时对于睡眠质量的要求就非常高，才一个晚上没睡好，眼底都是一片青黑。
对门的婆婆跟孩子大概也是一样。
毕竟这房子隔音效果差，连隔壁小薇家的动静都能听见，自己家里又怎么躲得掉？
可是第二天早上，婆婆却没让杨培陪我去医院。
或许是出于心疼自己的儿子。
又或许，是她跟别人打听过通乳师的价格之后，心疼钱了。
总之她给我的理由就是：「我们那个年代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哪个有你这么多事？嫌涨就自己多挤会儿，从白天挤到晚上，我就不信这样还能堵！」
婆婆跟我们毕竟隔着两道门，年轻时的贫苦生活也让她养成了能忍则忍的习惯。
但杨培不同。
别看他家条件不怎么样，却是从小被我婆婆以及上面的四个姐姐宠大的。
没能再熬一个晚上，我就见到杨培偷摸拉着小薇去了洗手间，跟她说：「你赶紧去把孩子抱过来，昨晚她涨奶疼了一宿，搞得我也一晚上没合眼，真是累死了！」
杨培不陪我去医院，倒不是跟我婆婆一样心疼钱。
他们老家在农村，有专业通乳师的医院起码在县城，来回两个多小时车程，还不是去一趟就能彻底解决的。
他懒得折腾而已。
我躲在门外，听小薇的声音仍旧有些犹豫：「可是，那丫头长得跟她还挺像的，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荡，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就一个梨涡，又不是多罕见的玩意儿，要发现昨天早发现了，姜芸这个人心大，不会想那么多的。」杨培安慰着小薇，「再说了，这段时间你不是一直都在刻意减少给那丫头喂奶吗？我看着两个孩子的个头都要差不多大了，她分不出来的。」
尽管已经猜到了，隔壁那个女婴才是我的孩子。
但听到他们亲口说出来，我还是气得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剧烈颤栗。
小薇不待见那个孩子我能理解。
但杨培，他对这一切居然都是认同的。
这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吗？
不，这是畜生！
8
小薇很听杨培的话，傍晚就把孩子给抱过来了。
「芸姐，等吸完你就把孩子放一边让她自己睡好了，这丫头脾气大，旁边有人还不乐意呢！」
小薇把孩子递给我，又忍不住叮嘱我。
看得出来，她比杨培谨慎，还是在担心我会察觉出点什么来。
「知道了。」
我抱着孩子进卧室，故意没关房间门，好让小薇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
只是在吸奶的时候，背过身去，稍稍释放一下自己对孩子的心疼跟思念。
吸完奶，我又顺手给她换了块尿布，在有些红肿的小屁屁上擦了点药膏，就毫不留恋地把孩子扔在房间没管了。
孩子是真的很乖。
可能知道自己即使哭闹也没人来哄，喝饱以后，自己吧唧吧唧小嘴就睡着了。
第一天就这样安稳度过。
我只在小薇抱着孩子要回去的时候，拿了两身小女娃的衣服给她，说是之前四维彩超照了个大乌龙，准备的好多女孩儿物件都用不上了。
小薇笑笑收下了，碍于我的面子，第二天果然就给孩子穿上了新衣服。
之后的几天，我对孩子的态度始终保持着那样不冷不热。
会喂奶，喂完之后也会擦身洗澡再顺便换个尿布，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时间一久，小薇渐渐对我放下了戒心。
偶尔我喂奶的时候关起房门，她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她不会知道，早在她把孩子抱来这里的第二天，我就悄悄拔了几根孩子的胎发，当然还有我儿子……
不，现在应该说，是那个男婴的。
杨培最近隐隐有了秃顶的趋势，他的头发在卫生间里很容易找。
至于小薇。
她的头发是半黑半黄色，跟其他人的也很好区分。
我分别收集了他们四人的毛发样本，再加上我自己的，一共五份，偷偷寄给了我在省城的闺蜜，让她送去医院帮忙做亲子鉴定。
与此同时，我也在网上找到一家口碑还不错的私家侦探社，开始着手调查小薇的背景。
所有关于她的一切，我都是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但在明确小薇有意识地调换了两个孩子以后，那些话就显得十分不可信了。
私家侦探效率极高。
几乎是在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他就把小薇的所有资料都打包发过来了。
小薇名叫黄薇，跟杨培算是青梅竹马的发小，之前俩人还谈过一段时间恋爱。
不过婆婆一直不太看得上她的家境，所以这么多年也没能结成婚。
之后杨培就认识了我，但也没跟小薇断。
据说小薇不介意名分，即使杨培跟我结了婚，她也愿意当这个地下情人。
一直到今年年初，我跟她差不多时间怀上孕。
在确认过她怀的是个儿子，而我这边是女儿之后，他们一家人就联手想出了这个偷梁换柱的计划。
因为我爸妈说过，无论男女，我只生一个，并且他们攒下的所有家当都会留给我的孩子。
而在杨培以及我婆婆的眼里，他们杨家的男孩儿才更值得拥有这一切。
杨培借口出差培训是第一步，为了能让我来老家待产。
毕竟在省城的大医院，他们想要偷换孩子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然后等到我预产期那天，小薇再去把孩子剖出来，小地方的管控没有那么严格，塞个红包这事儿也就办成了。
我想到分娩那天婆婆塞给医生的红包，没由来就是一阵冷汗。
要不是我提前留了个心眼儿，恐怕到死都还在替别人养儿子。
但我既然知道了，杨培，小薇，还有我婆婆，每一个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的人，我都不会轻易地放过！
9
私家侦探还告诉我，小薇家里有个弟弟，最近正在谈婚论嫁。
她平时就在拿杨培的钱接济弟弟，现在弟弟结婚要买房子，她又替杨家生了个儿子，估摸着会找杨培要钱的。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意外她是个扶弟魔。
没有女性天生会歧视女性。
只有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被不断灌输要为男性服务的思想，才会那么渴望儿子，甚至还以生儿子为荣。
很庆幸，我的女儿可以躲过这一劫。
私家侦探预计的没错，杨培果然很快朝我开口了：「芸芸，之前爸妈说，等孩子生了，就先拿一百万给咱们那个事现在怎么说了？」
我爸妈确实提过，生了孩子以后压力大，反正他们手头还有闲钱，让我千万不要省着花。
我装作不经意地按遥控板：「这不是国外疫情严重吗？他们两个怕感染，就一直没敢去银行，怎么了？」
杨培搓了搓手，说得有些吞吞吐吐：「昨天三姐打电话来，说是三姐夫做生意资金周转有点困难，想找我们借一借，毕竟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三姐也有份供我，大家都是亲戚，我总想着帮一帮的。」
不得不说，杨培还真是替自己找了个好借口。
他三姐远嫁东北，就算他把钱拿给小薇的弟弟买房子，到时候再说三姐夫生意赔了，人跑了，我连查都无从查证。
我叹了口气，故作惋惜：「不是我不想帮忙，那我爸妈的安全总是第一位的，要不是这该死的疫情，我早就让他们汇钱了，你都不知道，前辈给我推荐了一个股票，光是这两天他就赚了二十多万呢！」
「什么股票？」
杨培很快抓住了重点。
我打开炒股的软件给他看：「就这个，连着两天涨停了，不过前辈说，还有上升空间，他预计这支股半个月之内能翻个倍！」
我本身就是在证券公司工作的。
哪个股票能涨停我不知道，但哪个行业在走下坡路，我还是很清楚的。
更何况，不确定的地方还可以请教前辈。
看着杨培盯我为他精挑细选的股票陷入了沉思，我就知道，他快要上钩了。
当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到杨培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停留着公司网银的转账界面。
他在一家企业做财务总监，平时需要转账的时候，也不会刻意避开我。
不过今天我一出来，他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合上电脑盖。
「我洗好了，你快去吧！」
我贴心地帮他拿了衣服还有浴巾，等杨培进浴室，迅速打开他的电脑盖，把所有转账信息一一用手机拍了下来。
之后的两天，杨培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就连小薇也神采飞扬的，仿佛她弟弟的房子已经成为囊中之物了。
但等又过了两天，他们俩就开始愁眉不展了。
因为那支股票——开始跌了。
杨培旁敲侧击地来向我打听：「你上次说那股票……我一顺嘴就告诉我哥儿们了，正好他手上有闲钱，买了点，但他说那支股这两天一直都在跌，你确定还能翻倍吗？」
「正常的洗盘流程吧！」我对杨培解释，「不把获利盘洗一部分出去，庄家怎么拉得动大盘啊？昨天我跟前辈聊天的时候，他还说要加仓来着呢！」
平时手头有多的余钱，我也会跟着前辈买股票。
在大盘稳定的情况下，收益还是很不错的。
杨培琢磨了一会儿，约莫是信了。
当天晚上，我发现他又从公司账户取了钱出来，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照例拍照保留好证据，然后，以一封匿名邮件的形式，发到了他们公司的举报邮箱。
警察找上门来的时候，杨培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炒股软件上，今天的股票涨跌牵动着他的心。
「杨培是吧？你涉嫌挪用公款，金额巨大，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婆婆挥着锅铲要出来阻拦。
然而根本不管用。
一张拘捕令，一副手铐，杨培就这么被警方给带走了。
他人一走，婆婆也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似的，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其实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钱财脸面，都已经是身外物了，只有自己花了大半辈子心血培养的儿子才最重要。
也能够真正打击到她。
10
小薇仍旧来家里喂奶，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焦虑了。
杨培这边自打一进去就再也没有了消息，我婆婆好几次托人想去探听探听情况，都被打发了回来，说是调查期间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那边她弟弟的婚期逼近，房子还没有着落，家里人一波接一波地催。
她病急乱投医，甚至都把主意打到了我婆婆的身上。
「不管怎么样，你今天多少得拿点钱给我，我爸妈答应了人家的，这个礼拜之前起码得把彩礼钱出了，要不然这事说出去，我弟该多丢人啊！」
我站在厨房的移门外，听到小薇这样对我婆婆说。
婆婆大概也被无语到了：「你弟要娶老婆，关我什么事？再说我也没钱，你找我也没用！」
「这是杨培答应我的，你还想耍赖吗？你是不怕我把这一切都告诉姜芸，跟你们撕得鱼死网破是吧！」小薇一改平时的温柔形象，露出贪婪又凶恶的嘴脸。
「你……你……」
婆婆被她气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在那儿飙脏话。
小薇继续威胁：「你什么你？现在杨培这副样子，你能指望的可就只有孙子了，但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乖乖拿钱，信不信，我让你以后连孙子的面都见不上！」
说实话，看着她们狗咬狗，我觉得还挺爽的。
后续婆婆有没有拿钱给小薇，我没再关注。
但我知道她手头的积蓄不多，这段时间为了打听杨培的消息又花出去不少。
即使全给了小薇，也根本凑不出一笔彩礼钱。
果不其然，消停没到两天，小薇又重新恢复了焦虑状态。
她开始手机不离身，就连给孩子喂奶的时候都在忙着回消息。
还有好几次，偷偷躲进卫生间去打电话，不出意外那头就是她弟弟了。
我隐约听到过几句电话的内容。
「我真的没钱了，杨培这样子，你让我上哪儿弄钱去？上回给你的那些还是他妈凑的！」
「你让我找杨培的老婆？那个女人可精得很，杨培在她那儿都挖不出几个钱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什么？你说把那个丫头片子给卖了？这事儿能靠谱吗？」
「那你自己联系好，定了价格，领人上我这儿把孩子抱走就成！」
「我有什么可舍不得的？我跟着杨培，不就是希望能过上好日子吗？结果他自己都进去了，我总不能白白帮他养女儿吧！」
……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贯穿至脚底。
紧接着涌上无穷无尽的怒火。
卖掉我的女儿去凑彩礼钱，这种主意真亏他们姐弟俩想得出来！
不过也好。
这是他们自己亲手递给我的把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把这段时间以来小薇的电话录了音，也偷拍到几张她跟她弟的微信聊天记录，直接找当地警方报了案。
杨培老家这里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很严重的，贩卖女婴的情况屡见不鲜。
当地警方很重视，向我了解过具体情况，就分别对小薇姐弟进行了跟踪监控。
终于，在他们准备跟人贩子交易的那天，采取行动将其一网打尽。
11
人贩子当然是要判重刑的。
小薇姐弟因为牵涉到其中，也不能幸免。
甚至警方仔细追究起来，发现小薇的弟弟还参与过不止一起女婴贩卖案，他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小薇的刑期是五年，判决书下来那天，我特地去探视了她。
她似乎还不知道这一切与我有关，有些尴尬又一脸受宠若惊地问我：「芸姐，你怎么来了？」
「好不容易才把你送进监狱，不亲自过来瞧一眼，我不就白忙活一场了吗？」
小薇握着电话，隔着玻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你！是你害的我！」
「这怎么能说是害？」我完全不认同，「你确实犯了法，也确实参与到了人口贩卖案当中，我不过就是尽了一个合法公民应尽的义务而已。」
小薇站了起来，恨不得敲开玻璃扑过来打我，被两个狱警按倒在位子上。
她侧过脸颊，恶狠狠地盯着我：「贱女人……你这个贱女人，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握着电话对她笑：「小薇，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傻，分不清那两个孩子到底哪个才是我的？」
小薇面色一僵，嚣张气焰顿时全凝结在了脸上。
「你在医院偷偷拿自己的奶喂给你儿子的时候，应该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还想借着喂奶的由头多接近接近孩子，我猜的没错？」
大约是提到孩子，小薇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我儿子，他现在……」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孩子当然是由他奶奶带着，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对一个小婴儿动手，不过你儿子挑食，自打你进来以后，这也不肯喝，那也不肯喝的，病了好长一段时间，杨培他妈手里又没钱，全靠她几个女儿轮流凑呢！」
要说杨培这几个姐姐也是够可怜的。
好不容易才扶完弟弟，现在又要扶弟弟的儿子。
一辈子没完没了的。
但在这样一个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又能有多出息？
顶多就是另一个杨培罢了。
小薇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我继续说：「你弟的刑罚比你重，判了十年，跟他谈婚论嫁那姑娘也跑了，你爸妈上门去要之前给的彩礼，还被人家给赶了出来，等你弟刑满释放，估计也没什么姑娘愿意嫁给他了。」
「哦，对了，还有杨培。」
我差点忘了这号人物，「杨培的刑期应该跟你差不多，你要不介意捡我用剩下的破烂，出去之后倒是可以考虑他，就是杨培犯的这个事，估计以后不太好找工作，我的离婚起诉案也快判下来了，因为他婚内出轨并育有非婚生子，财产大部分都判给了我，希望不会太影响你们今后的生活。」
探视的时间就快要结束了。
我最后问了小薇一句：「之前你跟我说，只有生儿子才有保障，那你想过你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儿子，给你带来的究竟是什么吗？」
小薇没有回答。
12
离婚判决书下来以后，我卖掉了我跟杨培省城的那套房子。
我们曾经在那里一起生活了五年。
起初想到他的背叛，我还会觉得伤感。
但在了然他们一家人的所作所为以后，我只感到恶心无比。
我婆婆，不对，现在应该说是前婆婆，居然还抱着小薇的儿子找上门来，说那好歹是杨培的种，让我看在曾经的夫妻情面上出点钱照应一下。
我让保安把他们赶了出去。
我的钱就算是拿去喂狗，也绝对不会留给前夫出轨的产物！
之后就卖了房子，带着我的女儿去另一个城市开始我们新的生活。
小家伙之前掉的体重都长回来了，现在白白胖胖的，笑起来不知道有多可爱。
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察觉出他们偷偷换了孩子，又会怎么样呢？
那对我的女儿来说，应该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了吧。
（全文完）
署名：折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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