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姐姐的墓碑前,墨镜遮住红肿双眼的同时,还遮住了四面八方灌来的冷风和人们的窃窃私语。
黑白照片上姐姐的遗容仍是那么美丽,笑颜如花,充满爱意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注视着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注视着悲痛欲绝的父母家人,也注视着那个做戏做满了全套,在葬礼现场将深情和哀情演绎到了极致的那个男人——我的姐夫。
我从墨镜后冷冷盯住姐夫那血色尽失的脸,看着他几近昏厥却强打精神的样子,脑海里又浮现出几日前刚接到姐姐车祸噩耗时的那通电话。
「孟茴,快订最早的班机回国,你姐姐出车祸了!」
晴天霹雳的同时,无数记忆与情绪线索在我脑内交织。
我跟姐姐孟清关系很好,我见证她的恋爱和婚姻,在她出嫁后,我也安心出了国。这几年在国外,虽然有昼夜时差,但姐姐和我一直保持着亲密的联系。近一年来,姐姐跟我的联系越来越少,很少回我的信息,也不再发记录生活、岁月静好的朋友圈,偶发一条,也透露着压抑和悲伤。
偶有几句回复,我都能听出姐姐情绪低落,但无论怎么追问,她也只是说没事,让我放心。
我怎么能放心!
我本就打算近期回国探望家人和姐姐,可没想到,一个无法接受的噩耗,提前了我回国的步伐……
「孟茴,你还好吧?」姐夫施杰的声音将我从回忆拉回现实。「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家人,没有保护好孟清……」姐夫说着说着,眼泪又要流下来。
看着眼前这个虽憔悴悲伤,但依然不减半分帅气的男人——虽在葬礼现场,却依然把脸剃得干干净净,头发上也喷了发胶,黑西装更是一尘不染,连烧纸时,姐夫都不怎么往前凑。
这男人,真的这么悲伤吗?
我将表情很好地掩藏在墨镜后,欲语泪先流。
相比发泄情绪,更重要的是忍。
这突如其来的车祸,姐姐的情绪,姐夫施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1、
「您好,请问您找谁?」
姐姐名下公司的前台小姐长相甜美,声音好听,见到我礼貌微笑,看来是不认识我。
「我找施杰,他是……」
「您找施总?」前台工作人员用眼神来回打量我,好像我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请问您有预约吗?」
「施……总?」我有些反应不及。
葬礼结束一周不到,姐夫就已经从股东之一变成了产权拥有者?
「如果你没有预约的话,就请回吧,施总今天行程已满了。」前台人员不想再搭理我,低下了头,连尊称都不用了。
我摘下墨镜,冷冷看着她不屑的脸:「请你仔细看清楚,我是这家公司股东之一,也是总经理孟清的妹妹。我不知道施杰什么时候成为了施总,但我现在要见到他。」
一个一直徘徊在前台附近的管理人员快速走上前,挂着谄媚的笑容拦下了我还没上涨到顶点的火气。
「孟小姐,万分抱歉,我刚才没认出您。」
这人说着,恶狠狠剜了前台一眼:「无论何时,孟小姐都是我们的贵客,她不用预约!」
我认识眼前这个人,是施杰的远方亲戚。他跟姐姐结婚时,央求父母和姐姐将他的这位亲戚安排进公司工作,并求得了一个不错的职位。如今看来,更像个管理人员了。
「施杰什么时候成了施总的?他现在,是坐上了姐姐的位置吗?」
这人只是赔笑,也不接话,一路将我引到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办公室气派非常,偌大的玻璃门上施施然挂着「总经理——施杰」的名牌,在我心里引起一阵愤怒。
好家伙,短短几天,江山改朝换代,父母陪嫁给姐姐的这家公司,这么快就姓了外人的姓!
施杰在办公室里一直在打电话,见我到来,忙放下电话,站起身来迎接我。
「施总。」我一字一顿称呼他,他尴尬地一停,然后我又换上和平的语气,「姐夫,在公司见你一面,很是不容易呢。」
「一家人,一家人,小茴不要这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但偌大一家公司,少不得有人打理。你姐她……走得匆忙,我不得不接下这个位置啊,唉。提起你姐,我就……」他说着说着眼圈又要红。
我看得心烦意乱,索性打断他:「那我姐的股权股份,你也都继承了吗,姐夫?」
「是,毕竟我是第一继承人……」他慢吞吞说,借着倒茶的功夫转移了话题。「回国住得还习惯吗?」
怎么可能习惯,一切发生得太快,又太令我悲伤。
这一周我都在陪伴情绪崩溃的父母,好在他们还有我和尚未成年的弟弟,否则,他们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就是另一回事了。
姐夫施杰倒是一直忙得如同陀螺,除去葬礼第一天,几乎再没见过他的身影,所以我才来公司寻他。这一寻不打紧,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姐夫,我来是想征求你的同意,」我语气和缓不少,毕竟有太多疑团,太多问题,太多事情等着我去查证。「我想去你家住几天,帮忙收拾收拾姐姐的……遗物。」
施杰油光水滑的脸上表情细微地变了几变:「好是好,小茴,姐夫欢迎你来。但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家里很乱……又怕你睹物思人……」
「没关系,我记得爸妈陪嫁给姐姐的房子有很多房间,只是多我一个人,不会有任何不便。既然姐夫同意,我现在就自己去收拾收拾吧,不会劳烦你。」
我没等姐夫再发表意见,就拎包站起:「更何况,姐夫现在是总经理,有更多公事要忙,我愿意替姐夫分担些家里的事,算是尽一尽家人之责……」
施杰听我这么说,只得无奈地站起身送我,并将钥匙和家里密码一并给了我:「我会让保姆提前把你住的屋子收拾出来。」
我笑着道谢,离开办公室。
我的礼貌从离开施杰视野的一瞬间消失殆尽。
刚才在爸妈家里,家族私人律师与我私下会面的画面悉数浮现在脑海——
「修改遗嘱?!」我花了极大的气力压低声音,不想让情绪过于激动,刺激到另一个房间卧床休憩的母亲。
「是,」家族律师的神色很是严肃且忧伤,「就在孟清小姐出车祸的前十分钟,她在电话里是这么跟我说的,只是说细节等见到我后再商量,没想到……」
接下来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只感到血液在脑内轰鸣奔流,耳朵嗡鸣作响。
疑虑,愤怒,悲伤,恨意,无数复杂的情绪冲击着我。
姐姐走得不安心。
如果不查出真相,我这辈子也不会安心!
「刘律师,这么多年,我们家大小事宜您也处理了不少。我有件事想让您帮我私下查一查……」我从包里拿出保姆夏荫的资料。「这是我从之前的家政公司买来的资料。她跟施杰,是同乡。」
家族律师接过资料,对我郑重点了点头。
2、
华丽的独栋别墅,如今沐浴在阳光下的外表依然光鲜。
我刚按下第一个密码,门就从里面应声而开,一个长相出众、娇媚有加的女人笑容满面地开了门。
我愣在原地,不由后退一步,想确认自己是否走错地方。
「是孟茴吧,快请进,我是施杰雇的保姆,他刚才就告诉我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赶紧帮你收拾了间屋子出来。」
「保……保姆?」我看着她休闲 T 恤上的 GUCCI 标志,和她娇艳的长相,大脑都没反应过来。
「对,孟茴妹妹没见过我吧,我是在你姐姐出国后才受雇的。」她被我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然,急忙侧过一个身位把我让进去。
「别叫我妹妹。」我毫无感情地回道,一边进入别墅。
熟悉的环境,却已然是完全陌生的家具摆设,陌生,且凌乱。
看来这个保姆没什么打理家务的能力啊。
玄关处,除了施杰的衣服之外,还挂着几件女式外套,看起来不像姐姐常穿的衣物。
「孟小姐,我叫夏荫,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自称保姆的女人站在旁边急促地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两双高跟鞋往鞋柜下踢了踢。
「我去看看姐姐的房间。」
姐姐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整洁、舒适、充满了生活气息。
姐姐生前是个精致又格外单纯的女人,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不谙世事成长到 25 岁,就嫁给了姐夫施杰。
姐夫施杰,是她常去的咖啡馆的侍应生。长得像演员,在咖啡馆待久了,也深谙小资人士的情调和风气。按现在来看,当时也算穷帅的代表。
我知道姐姐一开始看上了他的模样,也被他当时深情温柔,对她无微不至、无话不听的表象所吸引。在姐姐和施杰坠入爱河三个月后,俩人就领了证。
父母溺爱姐姐,为了不让施杰有寄人篱下之感,直接将旗下一家公司送给姐姐姐夫,不需要施杰在家族公司里当牛做马。
短短一年半,从甜腻情爱走到飞来横祸,从盛大婚礼走到凄惨葬礼,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冲击太大,让我无法接受。
就在我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时,保姆夏荫时不时从卧室外经过,她的存在让我心里莫名产生一股厌烦和愤怒。
姐姐的卧室里,已经不再有之前随处可见的与姐夫的合影,而半年前我回国的时候,家里保姆是另一个手脚麻利的阿姨,姐姐的卧室也摆放着许多恩爱合照和象征爱情的摆件。
如今这一切都消失了。
当晚,姐夫回家很早,一见我就关切备至地询问我的感受。
我冷冷盯着在开放式厨房前忙活做饭的夏荫,看她笨拙地摆弄餐具,手忙脚乱地切菜,锅里水开了都不知道关火的愚蠢样子,心里的厌恶逐步递增。
「一切都还好,只不过姐夫,你现在是个鳏夫,是不是应该……找一个手脚利索,经验充分的阿姨来照管你的生活?」我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只是一个正常的建议。
夏荫的背影停滞了,显然竖起耳朵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施杰有点尴尬,并没有看夏荫:「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想这方面问题,等过段日子我再……如果你实在不满意的话,小茴啊,这样,我再给你雇一个保姆,专门照顾你的起居。」
我没接话,施杰摸了摸鼻子,忽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声:「小……夏荫,你不要做饭了,今天妹妹来,我们出去吃。」
「啊?」夏荫娇滴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可人家做了几个菜了呀。」
恶心。
一个保姆真的需要用这种语气跟主人家说话吗?
「不用了姐夫,我刚回国,还有约,我先出去了。」我站起身,一秒都不想多待。「对了姐夫,」我忽然回过头,「从明天起,我想去公司上几天班,处理一下姐姐遗留的财产问题。以我的原始股份,安排一个副总的位置,应该绰绰有余吧?」
3、
「股权、产权、遗嘱声明……」
家族律师将姐姐生前财产一一摆到我面前:「这份遗嘱是孟清小姐流产前立下的……第一继承人本该是从未面世的孩子……第二继承人则是施杰。」
「流产?」我大惊。「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半年前的事了,」家族律师神色有些遗憾,「那时候你刚去国外没多久,自己还没安顿好,你姐姐自然是不想拿这种事情烦扰你。而且那时候孟清对未来生活还很向往,一胎没保住,至少还有第二、第三胎……」
「那时候,姐姐已经请保姆了吗?」我打断律师的话。
「保姆?」律师一愣,沉吟片刻道,「孟清小姐怀孕后,你父母给她请了几个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但是之前……我并没有听说,这是你们家的私事。」
我心乱如麻,律师的话已经听不下去。
「孟茴,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公司,重新安顿一下公司股权问题。现在大部分股值已经被施杰继承,再这样下去,这家公司迟早会完全落入施杰名下。」
我浑浑噩噩回了个知道。
待跟家族律师告别后,回过神来,我已经拨通了弟弟孟荃的电话。
「你身边那些狐狸精,挑一个最漂亮的给我认识吧。」
咖啡厅。
坐在我对面女孩的颜值确实高端,整个咖啡厅男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向她瞟来。
「会做饭吗?」
对面女孩嫣然一笑:「会,但是只会给孟荃做。」
「来我家,我雇你当厨娘。」
「孟小姐,」姑娘嘲讽地一抬眼,「瞧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孟荃一个月给你多少钱?我给三倍。以及,我不会麻烦你太久。况且,请你仔细想想,你帮我们孟家这个忙,到最后,孟荃自然会给你最想要的东西。」
对面女孩眼神一亮,嘴上虽还迟疑,但我已经看到了希望。
「那就,合作愉快。」我把一动未动的咖啡往桌中间推了推,向即将成为「厨娘」的女孩伸出手。
当晚,「厨娘」就跟着我回到了施杰家。
保姆夏荫看着门外光芒四射的姑娘,眼睛里的惊讶和嫉妒已经压都压不住了。
「你好姐,我叫林思语,叫我思语就好。」
「她只负责我一个人的起居生活,你还是像往常一样,照顾好姐夫就行了。」
思语的表现堪称大方得体,一进门就熟练且自然地收拾起凌乱的家里,看来平时没少照顾我那个富二代弟弟。
我边吃切好的水果边幸灾乐祸地想象起晚上施杰回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当晚,我早早坐在桌前,满意地欣赏到被思语的美貌震惊到失语的姐夫。
夏荫在姐夫施杰和林思语面前晃来晃去刷存在感,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姐夫的目光从思语身上拔下来。最后,她自己默默去了保姆房。我添油加醋地夸思语的手艺好,姐夫也应声附和了几句。
「还是小茴慧眼识珠,能找到这么漂亮……手艺这么好的人。」
林思语边观察我的反应,边含蓄地笑一笑。
有林思语在家做我的后盾,我可以把心思暂且放在公司层面上,准备拿回本属于姐姐的全部。
4、
一周后,是德盛集团的项目招标会。我带了自己的团队,和姐夫亲戚的团队,打算展开对同一项目的竞标。
当天,我特意起个大早,桌上摆着丰富的中式早餐。夏荫在厨房忙活,没看到林思语的身影。
「思语妹妹去买菜了,今天是孟小姐重要的日子,我来替您准备早餐,祝您旗开得胜。」夏荫脸上笑眯眯的,我虽看了不适,但也不好说什么。
匆匆喝下一杯豆浆后,我拿着小笼包出了门,还有些注意事项要跟手下团队交代。
开车去公司的途中,我有点头晕,怕是腹饥,又抓了几个小笼包塞进口中。但眩晕过后,随之袭来的又是腹痛恶心。我又强忍着过了一个红绿灯,将车气喘吁吁地停到路边三,已是满身大汗。
我看着后视镜里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的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被摆了一道。
闻讯赶来的秘书见我如此,果断驱车将我送去医院。
医生诊断极为迅速,因食用生豆子的原因导致食物中毒。我边躺在医院打吊针,边通过手机直播看完了整场招标会。
由于团队头领的缺失,施杰的手下格外顺利地拿下了项目的合作权。
看着施杰脸上控制不住的笑容,我恨不得魂穿过去撕碎他的嘴脸。
直播刚结束,病房门口就出现了刘律师的身影。他来得匆忙,显然是刚调查出了什么。
秘书刚出去,他就直入主题。
「孟小姐,你们的保姆夏荫,户口簿上有个儿子。」
当我回到家时,施杰已经坐在小花园里喝起了茶,见我回来,一脸真诚关切地询问我的身体状况。伪善这面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施总已经去找过这家卖豆浆的人了,当时闹得差点报警。」夏荫跟在施杰身后甩锅。「孟小姐,实在实在对不住,我以后再也不从他们家订早餐了。」
「以后我来负责所有的餐食吧,」林思语在身后怯怯发声,声音又轻又甜,「这次没来得及做饭,是我的失职。」说着还看了施杰一眼,施杰脸上的表情都快被融化了。
「谢谢姐夫,」我装作无奈地叹口气,「看来最近我是忙得有些顾不上身体了,不如我现在跟姐夫请个假,想出去散散心。」
「什么请不请假的,」施杰急忙回应,「你想去哪散心就去哪,你是我小姨子,又是公司股东,一切都随你心情来!」
「那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要好好照顾施总啊,思语。」我跟林思语交换了一下眼神,她低下头,一切了然。
第二天,我就坐上了飞往姐夫老家的飞机。
辗转到姐夫老家的小县城时,已近黄昏。
我按照律师给我的地址,开着租来的车直接去往一个小区门口。在县城里,拥有这样气派的大门和门岗,已算是极为高档的住处了。
门前的绿化花园里,不少老人带着孩子在其中玩耍。
「小朋友,你认识一个叫施胜杰的男孩子吗?」我拦住一个追着皮球跑过的小男孩,俯身温柔地问道。
「施胜杰,有人找你!」没想到小男孩直接冲一个方向大喊,吓我一跳。
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从滑梯方向小跑过来,只是看到他那张跟施杰神似的脸,我心里所有的疑问全部得到了佐证,只余下难以承受的愤怒和悲伤。
他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期待的老太太,老太太看见是我这样的陌生人,表情立刻从期望转为失望,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你是?」
「您是施胜杰的奶奶吧,」我看着眼前小男孩跟施杰神似到极致的脸,心里一阵反胃。但还是努力做出谦虚礼貌的笑容,脑子里飞快找着理由,「是您要给您的孙子请家教吗?我是来面试的。」
「家教?」老太太狐疑地盯着我,「三个月前就找过了,你看的是哪家广告,消息这么滞后。」
施胜杰看着我,撅起嘴:「我还以为是妈妈回来了。」
「您家孙子真可爱啊,」我抬手摸了摸施胜杰的头发,硬硬的,很是扎人。
「这是我外孙!」老人一把扯过神情失落的施胜杰的胳膊,嘟嘟囔囔走远,「真有意思,都三个月了还有人来应聘家教……」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小花园拐角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攥得很紧,几乎发麻。
我慢慢出了口气,松开拳,将一根施胜杰的头发放进包里的保鲜袋中。
当晚凌晨,我也接到了林思语的电话,她在电话里梨花带雨地抱怨不停。
「孟茴,你姐夫做得实在太过分了!我要不是推说自己生理期,就被他强暴了好吗!」
「毛发搞到了吗?」我揉着始终无法舒展开的眉心。
「搞到了,但是他再这样下去,我可就走人了!」
「再加一倍酬劳。」
「不是钱的问题,你弟弟要是知道我……」
「再忍几天,我保证一切很快会结束的。」
挂了电话后,林思语给我发来了视频监控。
摄像监控里,施杰潜入林思语房间,爬上了林思语的床。林思语反抗的样子让人看了实在是血脉贲张,比乖乖配合还能达到节目效果。这下子,应该更能激起施杰的欲望。
第二天,我火速飞回城里,直抵 DNA 检测所。
结果一切都如我所料。
5、
家族律师看着摊开在桌前的一堆资料,然后从眼镜后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一直静默无言的我。
「下一步你想怎么做?」最终还是他打破沉默。
「要是杀人不犯法……」
「孟小姐,杀人是犯法的。」
「我知道,」我低下头,胸口淤堵的气息一直缓不过来。「都怪我,没及时察觉出姐姐去世前那些反常的情绪,如果能早些……」
家族律师默默垂下眼:「孟小姐,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杀人犯法。」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刘律师。
律师接着说下去:「现在,这件事已经有了污点,所以是意外,还是刑事案件,还需要您去亲自确认。」
复仇的冲动和仇恨的怒意冲击着我的四肢百骸。
我想让施杰偿命,我要让施杰偿命。
第二天,我以公司股东和副总的名义,下达了展开公司资产自查的通知。
不出一周,邮箱收到的匿名举报信就已经填满了整个页面。我细细筛查许久,看到最多的举报内容和被举报人,都跟施杰安插在公司的远方亲戚有极大的关系。
我将证据一一留存,并不急于找任何人对峙。在公司时也对施杰的亲戚留足了面子,让他放下警惕心和戒备心。
通过自查,公司近三个月被贪污流失的公款高达千万,都进了施杰远方亲戚的腰包。但是顺着线往下,他的钱却全都汇进了一个境外陌生人的账号。
那个账号的名字是个英文名,很难查证,查证进度受到了阻碍。
而大宅那边,林思语的欲拒还迎,且一直不让施杰得逞的计谋正在发生效果。施杰越来越喜欢林思语,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越是娇羞的抗拒就越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施杰对林思语几乎是百依百顺了。
在施杰为了带林思语去新开的大型游乐场,没来上班的某日。我进入他的办公室,登录了他桌面上的邮箱。试了几个密码后都不对,直到我用姐姐的出生日期试验,才得以登录。
登录后,我惊讶地发现,这竟然不是施杰的私人邮箱,而是姐姐孟清的。看来施杰成为总经理后,根本就没有关心过公司运转,以至于电脑桌面上的邮箱还是姐姐的。
在姐姐的邮箱里,我不仅发现姐姐跟某家知名私人医院的邮件往来,包括账单、预检项目等,还发现了一封令我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邮件。
——离婚协议书。
而施杰是出轨过错方。
姐姐想让他净身出户,只是想让他净身出户,并不要求任何赔偿。直到最后还是那么心软善良的姐姐,让我更是心痛如绞。
还没等我浏览完全部未读邮件,秘书就告诉我施杰上了电梯,正往办公室来。
我匆匆扫了一眼没看完的邮件,余光一瞥,扫到了一封标题为《车辆交付协议》的邮件,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我将所有邮件一一拷贝,存入硬盘和云空间。并拨通了那家私人医院的电话。
「您好,孟小姐。」
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私人医院的院长亲自接待了我。他将姐姐在这里做过的一系列产检和体检报告都放在我面前。
「施杰之前来过很多次,想要回你姐姐的报告,但我都以保护病人隐私的名义拒绝了他。」院长声音里带着惋惜和一丝悲凉,「在孟清小姐的数次体检过程中,我们发现,她的流产并不是体质导致,而是米索前列醇,一种缩宫素导致。这种缩宫素来源很杂,我们不好调查,孟清小姐更是慎上加慎,但还是……所以,我没有把这些报告交给她的丈夫,还是交给孟清小姐的家人比较好。」
院长说完后,我已是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缩……宫……素?」
「有太多药物含有能导致流产了,所以,我们也不好查证。哪怕在每天吃的饭菜里加一点粉末,都会让孕妇流产……」
每天的饭菜——
接下来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拿着姐姐的报告走出医院时,天已擦黑。林思语在这个时候打来语音通话,更是让我心烦意乱。我接通电话,没听到林思语的声音,却听到那边传来一片嘈杂的争吵声。
好像是夏荫。
我急忙按下录音,边驱车往家里赶。
夏荫尖利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泼妇和鸡叫,林思语似乎有意靠向手机听筒,因此我能听得格外真切。
「……刚弄死一个,又来一个你这样的小狐狸精!」
「夏荫姐,你说什么呢!」
「我告诉你,你个死狐狸精,你抢不走施杰的,我跟他早有孩子了!你以为你能插足?第三者上位?」
「谁是不要脸的第三者心里没数吗?」
「在该死的原配怀孕前,我就已经当妈了,你这手段还想威胁到我?!……」
接下来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只想回家拿刀杀了这个女人。
当我赶回宅子的时候,大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警车。一边是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林思语,一边是披头散发、状若疯妇的夏荫。姐夫施杰站在一边,脸上很是暴怒。
看来施杰接到消息比我还早。
「他妈的施杰,你打我!我为你做那么多,你竟然打我!」
夏荫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脸上还遗留着被掌掴的红印,整个人已经疯了。
「我为你生儿育儿,又为你掩盖——」
「血口喷人!」施杰气坏了,又是一脚踹上去,用力过猛差点儿让自己也摔倒。踉跄的同时看到冷眼旁观的我,脸上的慌乱盖也盖不住,继而扭头继续吼夏荫:「我要告你诽谤!」
「算了姐夫,怎么跟一个保姆生这么大气,这么多邻居,还有警察呢。」我走过去假意劝解,同时对林思语使了个眼神。
「涉及人身伤害,当事人先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吧。」警察打开车门,辅警半强制地带走了夏荫。
「思语——」施杰看着向警车走去的林思语,那深情的眼神我看了都作呕。「你放心,我……我们很快就过去。」
我跟施杰见警车开远,施杰急急去车库开车,我抢先一步拦在他面前。
「施杰,我想跟你谈谈。」
6、
客厅没有开灯,室外光线已经逐渐湮灭,施杰的沉默在寂静的客厅里无限放大。
过了很久,施杰才缓缓开口,嗓音已然嘶哑不堪:「这么说,你已经都知道了?……你也……见过施胜杰了。」
「是,虽然我现在很不想叫你这声姐夫,但我知道,是人都会犯错,尤其是在受人勾引的情况下。」
施杰抬眼,眼神充满悔恨和感激。
我心里冷笑,这个蠢货,这个时候还在演。
我继续装出真诚又痛心的样子:「既然犯了错,就不要再包庇该受惩罚的人了,姐夫。你还想留着夏荫,继续忍受背叛过我姐姐的煎熬吗?更何况,你在公司的那些假账、坏账,你真当我和我们孟家,什么都不知道吗!」最后这句话我提高了声音,并且满意地看着施杰大惊失色地抬起头,恳求地望向我。
「我……我早就想把她赶走,我给过她钱,但她拿我的酒后乱性威胁我,威胁要告诉小清,那个时候小清身体不好,我怎么舍得让她受这样的刺激!所以才一直把这个祸害留在家里……我错了,妹妹,我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说着,施杰就作势要跪
「」在我面前,我拦住他,继续沉稳地说下去。
「一会儿你就去派出所告诉她,让她带着钱滚,彻底消失。姐夫,现在你面前已经没有选择了,趁我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我希望你干净果断地解决掉这个问题,至于孩子,我们有无数种办法能让他过得更好。否则,等着你的可就不是我这样的好言相劝了。」
因为等着你的报应,还在后面。
「好,好!」施杰满口答应,恨不得当场跪下。
区派出所。
林思语按照我的指示,拒不和解。因此夏荫被暂时拘留在所里。
施杰在我的逼视下走进谈话室,我知道等着他的是怎样一场歇斯底里,因为最后施杰出来的时候,警察不得不强行按住疯了似地想要追出来的夏荫。
「都解决了?」
施杰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麻木地点着头。
我满意地露出笑容,带着林思语回了大宅。
在车上,我拿出一张银行卡,卡里是我之前答应给林思语的报酬,除此之外,我还多加了十万块钱,她为了嫁入我们孟家,确实付出了很多。
林思语如释重负地接过银行卡,叹了口气:「如果这就是豪门生活,那我宁可不嫁进来。说不定哪天自己的孩子,或者自己的命,就消失在某个不知名的人手里。」
经过这一系列狗血,林思语的觉悟也拔高了不少。
她在路边下车,没有再看我一眼,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她。
回大宅后,施杰见林思语没跟我一起回来,有些失望。
「经过这样的伤害,她要回家休息几天,下周再回来上班。」我假意宽慰姐夫。「放心,我很喜欢思语,她是个正经姑娘。」
当晚,我再次独自赶去了派出所,隔着探视厅的玻璃,我见到心如死灰、一动不动坐在角落里发呆的保姆夏荫。原来一个人失去希望和活力的时候,变化竟如此之大,真像一个操劳一生的家政妇了。
我放下包的动作不大不小,刚好引起夏荫的注意。她看着我,翕动嘴唇,没有说话。
我们静静地对视几秒,最终,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还对施杰抱有希望?给他这种没有底线的人当小三,滋味如何?」
「我不是小三,我们在老家时就是青梅竹马。」夏荫语气淡淡的,没有丝毫生气。「他在认识你姐姐之前,就一直说立足后就来娶我。我们连孩子都有了,最终等到的却是他和你姐姐的婚姻。他让我忍,忍到他跟孟清离婚分财产,但是你们富贵人家怎么可能让倒插门拿走一分一毫的钱……」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些话从夏荫嘴里说出来,我还是愤恨交加到浑身发抖。
「所以你就和施杰一起,联手逼死了我姐姐!」
「逼死?」夏荫蓦地提高声调,「我虽然想让施杰跟孟清离婚上位,但我从来没想过杀人!」
「但你杀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若不是隔着玻璃,我一定会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
夏荫面色灰白,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人在警察局,施杰为了比你年轻漂亮的人要抛弃你,你还随时会面临起诉。不如趁现在这个时候,认清现实,把该告诉我的,一五一十全都说了。我这个人向来公平,如果你能让我查清姐姐的死因,我绝不会恩将仇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漫长的、漫长的沉默在我二人之间流转。
「……是车。」
夏荫嘴里吐出来的字音,嘶哑又沉重。
「什么?」我没听清。
「那起车祸,车有问题。」夏荫再次艰难开口。「施杰贿赂了工程师,让他在导航上做了手脚。」
我愣在原地。
那封躺在姐姐邮箱,但我没点开的标题为《车辆交付协议》的汽车制造商发来的邮件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7、
我回到家,打开拷贝件,细细查看那封邮件,这款车是以施杰之名预订的私人订制版,是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我边看,边大失所望。邮件全文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普通的交付协议。我看不出任何端倪。
直到最后,邮件落款者的名字出现在我眼前,是个令我一直心存疑惑、但却足以真相大白的名字。
——是施杰远房亲戚将那一千万公款汇入的户头名称。
我当时还疑惑,只认为他们挪用公款,将钱打给不相干的人以此分散嫌疑。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而这个人正是这家新能源汽车公司的工程负责人,总工程师。
我拿着汇款记录,直接将这个工程师告上法庭,起诉其与购车者有不正当非法交易,并向法院申请,调取这家公司所有的云端车内行车记录监控。
在姐姐去世那天的日期,我找到了令我心碎的车内监控视频。
第一轮开庭,对方百般狡辩,不肯认罪。当我拿出一直保存在云端的车内监控视频时,这个工程师终于哑口无言了。
车内监控将一切都拍得清清楚楚。
原本正常驾驶、双手不离方向盘的姐姐,去拿屏幕亮起的手机,几秒后,姐姐脸上的表情已经失控,手机滑落,姐姐匆忙低头去捡,就在这时,车辆撞破悬崖护栏,翻进了大海。
「此时是自动驾驶模式,而按照导航,这里的车辆早该提前预判拐弯,但却直行。」家族律师矛头直指汽车公司,「如果车辆出现 BUG,那这是比杀人还要重大的社会责任;如果不是……」
旁听席上,能源公司的负责人已经开始慌乱。
被告律师与席下的 CEO 对视一眼,默默移开视线,低头整理材料,不再打断我方律师的申诉。
在法庭上,面对着逐帧播放的姐姐去捡手机,然后车辆失控,直接冲破护栏、翻过悬崖、撞向大海的画面,以及 CEO 的威严,这个工程师还是破防了,交代了一切。
施杰通过挪用上千万公司公款的贿赂,买通设计师,在地图导航上姐姐的出事地点做了细微的调整。
就是这么个调整,导致汽车在自动驾驶模式时应当急转的地方选择了直行,坠向大海。而当时姐姐正在看施杰给她发来的,有关于施胜杰跟施杰在一起玩耍的视频,视频里,施胜杰一口一个「爸爸」叫着,尽显天伦之乐。大受刺激的姐姐情绪失控,完全忘记了踩刹车。
这种缜密狠毒的心思,这种阴冷残酷到极致的人,不应当继续活在世上。
当晚,警察在大宅逮捕施杰的时候,他正坐在餐桌前,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杯中酒。
面对着我和大批警察,他神色平稳,站起来时甚至还扯了一下身上的西服。
「如果现在我说,我解脱了,你信吗?」他被警察押着路过我时,转头对我说。
「我信。」
人性之复杂,是世界上永远的未解之谜。但他现在的心情,后不后悔,我根本不屑去体会和关心。
我只关心他作恶的那一个个瞬间,给我和我的家人,带来的是多么致命的伤害。且让我的亲姐姐失去了性命。至于恶人的感受,与我何干。
施杰被判死刑的那天,我去墓前看望孟清,将一束象征着正义的马鞭草花放在了姐姐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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