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陶小姐时，她已经死了。
被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杀死了。
她躺在卫生间的白色瓷砖上，浑身是血，肠子从肚子上的窟窿流出。
另一个女人与她相对而卧，睡着般双目紧闭，右手还握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
她们穿着同样的荧光绿晚礼服，露出同样曲线美妙的腿，梳同样的高发髻，拥有同样精致的一张脸。
她们几乎就是同一个人。
这位陶小姐，被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杀死了。
新鲜的血液顺着白色瓷砖的缝隙流淌过来，流到我的脚边。
我顿感脊背发凉，同时有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好像我应当为这场凶杀负责似的。
可此时，我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又为什么站在这里？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我身后的人群不断挤过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拍照声接连不断。
一个电子音在我左耳响起：「第 79 次记忆重启。无论你身处何处，请务必保持冷静。」
是我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它要我保持冷静，面对着……一具尸体？
「你的名字叫张晚晚，年龄 28，女，职业是东辰公司人工智能研究员。你因事故患了逆行性遗忘症，你不记得失忆前的所有事，并且失忆后只能保持 12 小时的记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失忆的事，这是你最重要的秘密。」
我有遗忘症？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电子音应该是我自己设置的提示。
就像定时闹钟一样，每隔 12 小时就来提醒一遍我的处境。
可是为什么得了这么麻烦的病还不能告诉别人呢？
「因为你身边有人要杀你，请务必找出这个人。」电子音继续说道。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地上的血流变得更加猩红可怕。
有人要杀我……我会像陶小姐一样惨死吗……
「现在是 2031 年 7 月 20 日，下午 4 点 12 分。今日行程：东辰公司新品内测发布会。为了保障自身安全，请务必保持冷静，并尽快搞清楚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更多信息请查看你的手机。」
可是，没有记忆的我，要如何搞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
「请大家往后退，往后退！千万不要破坏案发现场，警察马上就过来了！」我身边挂着工作牌的男人朝人群嚷道。
我脖子上也挂着一个工作牌，左边耳朵里带着无线耳机，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吧。
不断挤过来的人们衣着光鲜，有的胸口贴着「嘉宾」的铭牌。
他们高傲精致的五官露出微妙的嫌恶，同时又一个劲往我身后的卫生间探头探脑，还让他们随身的智能机器人伸长手臂朝里面拍照。
「请大家退后！」我学着旁边男人的样子说道，尽管内心仍然在发抖。
这个男人用余光瞥了我一眼，好像才注意到我在旁边似的。
这个男人的工作牌上写着「赵顾明，项目经理」，是我的同事了。
他微胖，发福，大概三十五岁左右，老成中露着几分狡诈，挥动手臂时完全不顾及一旁的我，和我的心理距离很远，显然不是我能信任的人。
面前这群优雅地端着鸡尾酒酒杯看热闹的人则更不可信任了。
「陶小姐今天出风头可出大了，连死都死得……」
「积点口德吧，人都死了。」
「才刚炫耀完仿生机器人，就被自己的仿生机器人杀了，啧啧。」
「还说是东辰公司特地为她一个人定制的机器人，这安全性真是……送我我都不敢要。」
原来地上另一个女人是机器人。
特地把机器人打扮成和自己一模一样来参加发布会，看来这个被叫做「陶小姐」的女人的确是个作风张扬的人。
相比之下，这群人带过来的金属外壳的机器人就像是上个世纪的玩具，也难免他们话中带刺了。
「李东辰董事长！您也在这里呀！」一个有穿透力的嘹亮的女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声音出自一个小个子女人，看她胸前的铭牌是个媒体记者。
「请问您如何看待这场机器人杀人事故？这个仿生机器人是东辰公司的产品，东辰科技是否会承担全部责任？」
这个小个子女记者逮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迫不及待地将麦克风㨃到他嘴边。
我逐渐冷静下来，因为我发现在当前的情境下我只是工作人员之一，一个小角色，没人在意我。
我有充足的时间观察周围的人。
这位李董事长看起来四十多岁，一张干瘪的脸异常严肃。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极为保守地说道：「东辰科技的机器人技术全球领先，安全性能一向过硬，这是业内有目共睹的。具体是怎么个情况现在不好说，还是等警察来定夺吧。」
「您的意思是，这不是一件单纯的安全事故？」小个子记者不依不饶，「难道说，这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小个子记者竟然拥有如此大的肺活量，还特地提高了「谋杀」一词的分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整个会所瞬间安静了下来。
「请让一下，让一下，我们是警察！」
警察总算到了。
人群中分开一条道，两名警察和一位法医走到了尸体面前。
年轻警察迅速在卫生间门口拉起一条黄色警戒线。
李董事长低下头，趁乱将自己的脸重新埋于人群。
我正打算趁机离开，却听见年长一些的警长说：「这间会所已暂时封锁，请大家配合，等检查完现场就会让大家离开。」
他出示的工作牌上写着是一名警长，名字叫彭宇。
这群看客倒也没有想离开的样子，只有我暗暗摸了摸挂在胸前的手机。
这里人还是太多了。
我不知道我的手机里面到底有什么，要是贸然打开露出奇怪的东西，恐怕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法医走进卫生间检查尸体，彭警长朝我们问道，「死者是什么时候进的卫生间，有人看到吗？」
彭警长三十岁的模样，相比于另一位痞里痞气的小李警官，显得严肃认真。
我紧闭嘴巴，生怕被人发现我没有记忆。
还好赵顾明马上接了话：「陶小姐刚进这间茶歇室就去了卫生间，大概也就是，十五分钟以前？」
「对，她还和我打了招呼，说先去方便下，等会儿再来找我聊天。」一位银发的年轻男士跟着说。
仔细一看，这群人里造型奇特的人也不在少数，染奇怪发色的就有三四个，还有的身上穿戴金属材质的衣物。
或许是因为这是一场新潮的科技产品发布会吧。
「死亡时间在半小时以内，无法更精确了。」法医说道。
「腹部中两刀，一刀划破大肠，另一刀直入脾脏，是致命伤。左手的指关节有许多划伤，是抵抗伤，是用力抓过刀刃造成的。」
「挺惨啊……」人群里又响起夹杂着啧啧声的风凉话。
「就没人听到陶小姐喊叫？她也没被堵嘴，遇到这种事肯定会喊救命的吧？」彭警长又问。
「从餐厅到卫生间虽然只有一个拐弯一个走廊，但会所的墙全是高品质大理石做的，隔音效果很好。而且当时大家都在餐厅，餐厅还蛮吵的。如果不是特别高声的喊叫，估计是很难被听见了。」赵顾明回答道，意外地答得很细致。
「这么看来陶小姐被害的过程发生得十分快，她还来不及喊叫就中刀了。」彭警长分析说。
「那肯定是仿生人毫无预兆地突然故障。」银发男子说。
「突然故障马上就拿起一把刀？然后一刀毙命？」一个妖娆的短发女子说道，「这简直就是杀手机器人嘛！」
「咳咳。」一直沉默的李董事长按捺不住了，「少说两句吧，不要影响警察检查现场。」
法医拾起那把刀看了看，「这刀和死者腹部伤口基本吻合，应该就是凶器了，等回去再确认下血迹和指纹。」
他又蹲下仔细摸了摸仿生人的手，说：「是硅胶做的皮肤吧，如果真是仿生人杀人，那就留不下什么指纹了。」
「这个机器人完全坏了吗？不会又跳起来杀人吧？」小李问道，「有技术人员吗？给检查一下！」
这时我的背被人猛推一把，我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板上。
「有，技术人员在这里。」推我出来的赵顾明说道。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啊。
我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卫生间。
正琢磨着怎么应对，我突然对这个仿生人产生一种熟悉感。
我一下子就瞄准了它的头，动作娴熟地将它的头略微抬起并反过来，拨开它后脑勺的头发，按下了那个小小的电源按钮。
这是东辰公司的产品，而我是东辰公司的技术员，或许我参与过这个机器人的设计。
离近了看，这个机器人的细节的确栩栩如生。
它安静地闭着眼，眼睫毛根根分明，嘴唇上几道竖的纹路也和真正的陶小姐无异。
不过与它面对面而躺的陶小姐却双目怒睁，嘴唇也扭曲了，一只手徒劳地捂着肚子，一只手紧抓着仿生人的手腕。
每一个细节，都透出死前的恐惧。
「确实是故障了。已经关掉电源了，它不会再对人有危胁。」我言简意赅地回答，以防露陷。
「到底是怎么个故障，居然杀人！」小李不满地说道，「日用机器人不是不允许导入暴力功能模块的么！」
他用凶狠的目光看向我，好像我是罪魁祸首一样。
「这个……具体出了什么问题得好好检查后台程序才能知道，后台被黑客攻击了也说不定。」我还算应对自如，好像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关于机器人和程序设计的知识库。
「警长同志，请问你认为这是一场单纯的安全故障吗，还是一场蓄意的谋杀？」又是那个小个子记者。
这个问题彭警长显然也回答不上来。
他调转话头，说道：「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和东辰公司产品的安全性能有关。李董事长，你倾向于认为是哪一种？」他竟然把这个烫手的问题抛了出去，看来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了。
从公司角度讲，如果是谋杀，对产品质量本身的诟病会小一点，后期也可以渲染黑客的厉害，来重新恢复产品本身的口碑。
李董事长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产品的安全系统一向是按最高安全级别设计的，后台什么样，张晚晚最清楚。她作为这个产品的技术总负责人也拥有调取数据和控制的最高权限。警察同志，你们可以好好问问她。」
「你是技术负责人？」小李马上把矛头转向了我，「那不好意思，你恐怕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了。」
万万没想到，问题会抛到我头上。
这个小李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的论断一直十分粗暴，似乎只是想展示作为警察的权威，现在居然帮着李董事长直接把帽子扣我头上。
难道是凶手故意想嫁祸于我，从而害死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认为这是一场谋杀。」
这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我这边。
我尽可能保持冷静，「而且不是什么高科技的黑客袭击，只是一般的物理谋杀。」
小李转过头来，不太爽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没有证据可别乱说。」
「你们看仿生人身上，除了拿刀的右手沾了血，裙摆沾了流过来的血，衣服上没有任何被溅到的血迹。它正面用刀刺杀陶小姐，衣服上被溅到血的概率应该很大吧。」我说。
法医说，「被溅到的概率的确很大，但不被溅到也是有可能的，这取决于它下刀的速度和方向，是否捅破大动脉等。从这个流血量来看，捅到大动脉是有可能的。但即使捅到大动脉，也还是有一定几率不会血液飞溅的。」
「你就不要瞎推理了，只是说你有嫌疑，又没说你一定是凶手。」小李不屑地对我说。
「是否被溅到的确不一定。但最重要的证据是这个。」
我指了指仿生人沾染了血液的裙摆。
裙摆的布料是一种混合了金线的绿色绒布，是十分适合隆重场合的质地，现在有四分之一都因沾血变成了暗红色。
「陶小姐和仿生人相距半米，面对面而躺。从这个布局和动作看，仿生人是杀死陶小姐后马上故障倒地的。那么陶小姐的血液应该是渐次流到仿生人这边的，那仿生人裙摆上的血液，也应该是靠陶小姐那边的更多，另一边少，一个布料被流过来的血液缓慢浸湿的过程。可是，仿生人裙摆上的血，却是均匀的。就像是等血液已经流开之后才倒地躺下的。」
「那可能是陶小姐被杀死后，仿生人站了一会儿才发生故障倒地的呢？」小李反驳道。
「不太可能。」我说，「陶小姐躺在右边，面朝左，仿生人躺在左边，面朝右。陶小姐是用左手握住仿生人的右手手腕的，陶小姐的左手在仿生人的右手上面。如果是陶小姐先倒下，仿生人再倒下，就不可能维持这个姿态。所以，她们肯定是一起倒下的。」
「你刚不是说仿生人是等血流了一地才躺下的吗？」小李反问道。
「是的。裙摆的浸湿方式，两人手的位置，这两点是自相矛盾的。所以，是有人等仿生人躺下后，故意将陶小姐的手摆在了仿生人手上，造成一个仿生人杀人的假象。」
人群一片哗然，赵顾明和李董事长看我的眼神都有几分惊讶。
我有点后悔说这么多了。
我没有记忆，唯一的线索手机也还没看过，我不应该说这么多引人注意。
「你的意思是，有人先在卫生间里杀了陶小姐，然后打坏仿生人，再招摇过市扛着仿生人从餐厅走进卫生间，摆出仿生人杀人的假象？呵呵！」小李用嘲讽的口吻说道。
「首先，仿生人不用扛。」我说。
我不记得这款仿生人的产品细节了，但我知道先进的机器人主要都靠自动化模块，能对周围的环境信息作出相应的自动化响应。
这个仿生人既然做到这个程度，一定可以和人形成简单的互动了。
「如果有人和仿生人对话，用谎话哄骗仿生人走到厕所，也是可以做到的。另外，不是只能通过餐厅来这个卫生间。这个卫生间另一个方向的走廊也能走。」
「可是从陶小姐走进厕所到有人发现她遇害，不超过十五分钟，十五分钟能完成这全部的事吗？」彭警长补充道。
「时间是很紧张，但不是完全没可能。」我一时也想不出犯罪过程。
「不过手的动作和裙摆血液的矛盾，的确是存在的，不管凶手是如何把仿生人弄进去的，这个矛盾是无法回避的。」 彭警长竟然赞同了我。
「对。凶手犯了一个错。他太想制造出仿生人杀人的场景了，才做了这个多余的握手假动作。」我说道。
「我可以再检查下现场是否留有指纹。」法医也顺着我的思路往下说了。
小李见状，马上跟着改了口风，「果真如此的话，那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人群再次哗然，不少人表示不满，「看个热闹而已，还成嫌疑犯啦？这发布会开的。」
李董事长又装模作样咳嗽了两下，「发生这样的事谁也没想到。是我司场所看管不利，还请各种贵宾多多包涵，配合下警方工作。我代表东辰科技公司，事后一定好好补偿诸位。」
「那好。大家都说说，在发现尸体前三十分钟里，大家都在哪里？一个个说。」小李又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了。
「我就在这个餐厅啊。一直在餐厅大厅里，吃点心，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做证。」那个短发女人说道。
「对啊对啊，我们都在餐厅里。」其他几个人附和道。
「餐厅墙上不还有摄像头，调取监控也可以查看谁在谁不在。」
「好，我等会儿就去看监控录像，可别被我发现谁不在餐厅！」小李凶狠地说道。
「当时应该除了陶小姐以外的嘉宾都在餐厅了。」李董事长说，「陶小姐因为下半场要配合我上台展示新型的仿生机器人，在宣布中场休息后，在会场与我多聊了一会儿，问了我几个问题。问完我后她又去了后台，大概是想多做点准备，我就先随大家去了餐厅。她自己随后才赶来餐厅。」
「从会场走到餐厅要多久？」彭警长问道。
「会场在二楼中央大厅，茶歇餐厅在一楼东南偏角，走过来也就是三五分钟吧。」赵顾明说。
「嘉宾都在餐厅，那工作人员呢？」警长将视线转到我和赵顾明身上。
赵顾明马上回答道：「发布会上半场我一直在会场看着，处理一些突发小事。宣布中场休息后，我又在会场多待了一会儿，监督会所的保洁打扫了一下场子，把椅子摆整齐。看都妥当了，才赶去茶歇的餐厅。刚到餐厅没多久，就听见卫生间那边有人尖叫，好多人都围了上去，我就跑了过去。酒店保洁和会场的监控都能做证。」
彭警长对赵顾明的描述十分满足，又转向我，「那你呢？」
我一时愣住了，因为我完全没有那段记忆。
当我有记忆时，就已经站在陶小姐遇害的卫生间门口了。
如果我的记忆确实每隔十二个小时就会清空重启一次，那之前十二小时的记忆，都已经被清除了。
如果我回答不上来，或者说了容易被戳穿的谎话，我身上的嫌疑就更大了。
我沉默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冷汗从我脑门上渗出。
「张晚晚一直在给我打下手。」
当我的沉默快绷不住时，赵顾明回答了彭警长，「在会场时我让她帮我整理椅子，整理完就和我一道来餐厅了。」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帮我解释。
但我还是不太能信任赵顾明。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高傲的主人翁心态，就好像因为我是帮他打下手的小弟，所以他有权利也有义务掌握我的行踪。
可我不是一个技术研究员吗？为什么在给项目经理打下手呢？
「那你呢？」彭警长指向人群中一个带着和我同款工作牌的男人，「你也是东辰公司的人吧？」
那个男人向前走了几步，我看清他工牌上写着「技术总监，周霖」。
他穿着一件深色休闲西装，头顶的头发弄得整齐又蓬松，显得年轻有活力，从打扮到说话的音调都十分得体。
「哦，我在发布会上半场时上台讲解产品技术细节了，中场休息后就直接跟着大家来了餐厅。」周霖说。
原来场上有技术总监，还上台做了演讲，一脸风光成功人士的模样。
刚才李董事长和赵顾明却都把我推上去作为技术负责人背锅。
我的处境的确十分凶险。
「这场发布会的来宾和东辰的工作人员都有不在场证明了。会所被包下来做发布会，又没有其他无关客人，」小李说，「这么看来，那凶手一定是会所的服务员了！」
结果他又说了一个相当武断的结论。
人群中立刻有很多人点头附和，「就是啊，服务员来来去去又熟悉地形，肯定嫌疑更大嘛。怎么会怀疑我们呢！」
这群人分明这么爱看热闹，却谁都不想扯上嫌疑。
彭警长却马上更正道：「服务员的可能性不大。虽然在场的诸位平日里都习惯带一个日用智能机器人出门了，但机器人仍然是一个受众面很小的高新产业。像会所服务员这样的普通工薪阶层根本没机会近距离接触智能机器人，因此也不太可能会布置一个伪造仿生人杀人的局。」
「或许，是熟悉机器人行业的人假装成服务员混进发布会的呢？」那个技术总监周霖温文尔雅地说道，就像在谦恭地玩一个猜谜游戏。
「不会的，凶手一定是熟人。」我忍不住说道，「陶小姐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正面刺中要害而死，一定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认识的人。」
周霖轻笑了下， 「伪装成服务员的陌生人也会让人猝不及防吧？」
「不，一定是熟人。」我说。
这个周霖应该是我的直系上级，但不知为何，我有种想和他对抗的心态。
他的外表和神情仪态都太完美了，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还长了一对招女孩喜欢的桃花眼。
但越是如此，我越有种想揭穿他的面具的冲动。
「而且是熟到事先知道陶小姐会带仿生人来发布会的熟人。」我继续说，「相信这个条件可以把嫌疑人范围缩到个位数以内了。」
周霖又潇洒地轻笑一下，「今天在场的来宾，只要有关注陶小姐的社交 timeline，应该都知道她今天会带仿生人来吧。」
「是啊。这个仿生人她自从拿到手，都在社交主页上炫耀过好几次啦！」
周霖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得胜的微笑。
是我忽略了陶小姐高调的行为作风，竟输了一步。
「哪位可以给我看一下陶小姐社交主页发布的内容？」彭警长朝向人群问道。
离彭警长最近的那个短发女人举起手机， 「这就是她最近发的一张。」
我就站在彭警长旁边，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那是一张陶小姐和仿生人并排而立的上身照。
她们都梳着纽结成团的双马尾辫子，穿着具有设计感的同款不同色的绸面背心。
一个穿鹅黄色，一个穿淡紫色。
如果不是一个的手缠绕在另一个的肩膀上，根本无法相信确实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更像是镜像照片。
这张照片从造型到配色都十分出彩，不落俗套，陶小姐绝对是时尚的弄潮儿。
配文写着：「我终于下了一个决定。明天东辰公司的新品发布会，我和李董事长有重大消息宣布。」
从刚才开始，很多人都掏出了手机，带着八卦之心去翻陶小姐的 timeline。
我也趁机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那个电子音又在我耳朵响起：「第七十九次记忆重启后第一次开启手机。现在进入语音引导环节。」
我吓了一大跳，还好我的手机界面只是出厂设置似的，丝毫不引人注意。
电子音继续说：「如果环境合适，请举起手机缓慢扫向面前的人，确定身边是否存在危险人物。」
我悄悄把手机竖起来一点，对着面前这群人。
此时彭警长正在向人群询问：「陶小姐要公布什么重大消息，刚才公布了没？」
李董事长回答道，「是这样的，我们今天发布的新产品，我打算把头号内测名额颁给陶小姐。本来打算下半场让陶小姐带仿生人上场配合演示试用的，谁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当李董事长挤到前面时，我的耳朵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嘀」声：「危险人物一号，李东辰，是可能想杀你的人之一，请务必小心。」
我吃了一惊，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
人家堂堂一个董事长，有什么理由来杀我？？
我的手机转了一个角度，对着正一脸狗腿样认真听讲的赵顾明。
电子音的「嘀」声又一次响起：「危险人物二号，赵顾明，是可能想杀你的人之一，请务必小心。」
这是怎么回事，赵顾明怎么也想杀我？？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我将手机横过来，死死捏在手心里，假装认真看热闹。
此刻我太需要转移注意力来冷静一下了。
「原来头号内测名额早就内定给了陶小姐，我说她怎么这么趾高气昂呢！」酸味满满的话又从短发女人口中冒出，「李董事长请我们来还说现场分配内测名额，原来不过是请我们来当观众鼓掌的嘛。」
看来东辰公司的新产品内测名额十分抢手。
估计是这波人炫耀身份、标榜自己新潮尊贵的手法吧。
「这场发布会的产品到底是个什么？和仿生人有关吗？」彭警长问，「我看宣传上也没明说呢。」
的确，这个会所里所有广告宣传页面上，都没提是什么产品，十分神秘。
「是……意识转移。」李董事长回答道，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我们公司内测产品的发布会一向是保密的，只有来了的嘉宾才知道。到了快正式发行时才会对外公布产品详情。」
意识转移？
在场除了我，似乎没人感到惊讶。毕竟他们都听过发布会的上半场。
我也一定不能露出惊讶的样子。
但对「意识转移」这个词，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无法判断，在这个时代，意识转移是否已经是一种成熟技术。
「那和这个仿生人有什么关系呢？」彭警长问。
「那个仿生机器人，就是陶小姐打算将意识转移过去的新身体。」李董事长说，「本来是打算在发布会的下半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完成这个转移过程的……」
如果真的可以意识转移，那陶小姐一旦成功了，不就相当于获得了永生？
只要她一直有身体容器，就一直不会死去了。
是有人想阻止陶小姐获得永生吗？
李董事长继续说道，「陶小姐本身是著名艺术家，形象又好，经常是圈内讨论的焦点，选她作为头号内测用户想必会带来不错的宣传效果。所以我司提前三个月特地为她免费定制了一个仿生人……」
「呵呵，她算什么艺术家，不过是一个混圈的交际花罢了！」有刺耳的声音从人群中高声传出，而且紧跟着响起一堆附和声。
「就是，她才有几个拿得出手的艺术作品啊，不过是仗着家里的关系混点名头而已！」
「陶小姐家里很有权势吗？」彭警长问。
「她爸爸是艺术院校的校长呢！」人群中有人自动接话茬。
「不过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她跟着妈妈。她妈妈后来改嫁给了一个富商，家里钱不成问题，但她妈妈的后半生基本耗在搜索她后爸的小三儿上，不太管陶小姐，由着她逃课在外面混，后来她当艺术生勉强考了个大学。她亲爸对她有愧，看她还有些对艺术的兴趣，前两年帮她在市美术馆办了场个展，混了个艺术家的名头。」
「陶小姐她妈妈这几年消停了吧？四五年前，她妈妈满大街追小三儿打的画面，那才叫一个精彩呢！」人群中发出哈哈的哄笑声。
我捏着手机，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陶小姐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这波人还肆无忌惮地讨论别人的家事八卦。
不知道是这个名流圈本就如此凉薄，还是陶小姐树敌太多。
不过这说明陶小姐的确在这里十分出名，而且人际关系错综复杂。
再加上她高调张扬的个性，有几个暗地里的仇人不足为奇。
「那在场的诸位知不知道，陶小姐有什么仇人，或者最近和什么人有过节？」彭警长问。
彭警长显然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私人恩怨仇杀的可能性很大。
「要说最近的过节，那肯定是马先生啦！」短发女子说道，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人们纷纷把目光转到一个穿着全套白色西装的、身材魁梧的马先生身上。
「最近一个月，马先生天天追着陶小姐跑，在赛物馆门口送给陶小姐一大束捧花。结果，被陶小姐当众扔进了路过的垃圾车，还得了警方一个不准靠近陶小姐的警告，哈哈哈！」人群哄笑。
那位马先生脸涨得通红，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愤然转身离去。
但当他走到门口才发现大门已经被警察封锁了，只能愤恨地砸了一下门。
这般粗野又情绪激动的人，不大可能是会精心策划一起谋杀案的凶手。
「还有吗？」彭警长问。
他肯定做出了和我一样的判断。
「还有谁知道陶小姐和谁有过节的吗？」彭警长又问了一次。
「果紫小姐估计也挺恨陶小姐的吧。」人群中有人答道。
「扯上我干嘛！」一位红裙年轻女子听了生气地甩了甩手臂，好像要把恶心的脏东西甩掉似的。
「可不是嘛。果紫小姐每次想在公共场合炫耀，结果都被陶小姐比下去！」人群又发出表示认同的哄笑。
「上一次，就是一个月前，生物朋克俱乐部的那次聚会。果紫小姐花重金给自己种植了一对会发光变色的眼睫毛。正站在大厅中间炫耀呢，陶小姐走过来，隔着一米的距离对果紫小姐张开一只手，结果果紫小姐的眼睫毛马上飞到陶小姐手指间去了。原来陶小姐给自己的十个手指尖植入了磁铁，果紫小姐的眼睫毛，就是一种轻薄的铁做的。」
人们都回忆起了那个好笑的场面，纷纷笑出声来。
「后来铁勺子、车钥匙、缝隙里的耳环等金属制的小东西，全被吸附在陶小姐的手上了，就像万磁王一样。后来陶小姐还把这些小东西粘在一起，叠成两座小山，做成了一个装置艺术品呢。」
「她竟弄些破烂装作是艺术品！」果紫小姐忿忿地说。
「哎呦，人家做的可是高端行为艺术呢，我们这些人哪里看得懂！」
眼看这群人要针对陶小姐作品的艺术价值展开阴阳怪气的讨论，彭警长及时打断了他们。
「陶小姐就没有什么工作相关的或者直接利益相关的人吗？」
「从没见她正经工作过，艺术家嘛。况且人家家里也不缺这点钱。」
「那例如李董事长给她头号内测名额，让她帮忙宣传公司产品的这类事，也不涉及广告宣传费吗？」彭警长问。
李董事长忙说，「啊，我和陶小姐是属于友情合作，不涉及金钱交易的，但其他公司我就不了解了。」
这群人对陶小姐的花边新闻了如指掌，对她真正核心的关系却知之甚少，估计是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法医和警察开始动手将陶小姐的尸体和那个仿生人装进袋子，大概也觉得问不出什么了吧。
彭警长扫视了所有人一眼，「好了，今天非常感谢大家的配合。后续我们还会找相关人员做笔录，希望也能得到大家的耐心配合……」
会所的门总算打开了。
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朝门口走去。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一边慢吞吞地跟着人群往外走去，一边打开手机。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包忘拿了。」
我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是周霖。
他手里拎着一只双肩包，两眼笑眯眯地盯着我，仿佛是一块儿外出郊游的好伙伴。
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刚刚目睹了一场凶杀案后，若无其事地露出这样如沐春风的笑容？
尖锐的「嘀」声又在耳边响起：「危险人物三号，周霖，是可能想杀你的人之一，请务必小心。」
此时我的手机正好对着周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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