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是我的亲身经历。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搞懂,也没敢告诉别人。
只一次,和个老同学喝大了,吹牛说了出来。
然后,老同学消失了。
我猜,读这段的人,有人去过那儿。
在砖塔胡同与羊肉胡同相交界的地方,向东走六十米,是张恨水故居。这条路上,有个不显眼,挺破旧的门面,一面脏兮兮的墙。
没什么特点,硬要说,就是这堵墙靠着俩电线杆子。
一般人是不爱看这堵墙的。可一直盯着它看,这面墙就变了……变出一条又黑又窄的胡同来。
那个胡同一眼看去,就能让人凉到骨髓里。
不像活人能住的地方。
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1
我第一次胡乱钻进胡同的时候,年纪还小,不过七八岁。
人贪玩,太阳落山了不回家。
我妈举着擀面杖,撵我回家吃饭。我就躲着我妈。
也不知怎么的,我忽然看见路上多出那么个口子,赶紧闪身躲了进去。
我只记得,那里面好黑,往里什么也看不清,不敢继续走。
躲了几分钟。听不见我妈喊我了,我才跑出来。
一出来,天都亮了。
奇怪啊,刚刚太阳还要下山了,怎么一下又升起来了?
我脑子懵懵的,回了家,我妈已经跟那儿做早饭了。
我扒着门问她:「你咋一晚上都没找我回家啊?」
我妈说:「你疯了吧?赶紧吃饭上学去!」
她表现得好像我一直都跟屋里睡觉,从没走出这屋子似的。
我一看表,发现自己跳了个日子。
那一晚,不明不白地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最搞不清楚的就是这事。
一个上小学的小屁孩,在胡同里待了一晚上,十二个小时,不吃不喝。可能吗?
不可能。但我没吹。
我怎么想怎么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后来,我又零零碎碎地感觉哪里不对劲。
有些重要的记忆从我脑子里消失了。
一些事我记得贼清楚,另一些就糊里糊涂的。
我分明记得,我给我妈画过一张那个胡同的画,不知怎么就给弄丢了。问我妈,她就说没有那么张画。
所以,剩下在我脑子里的,就一个十足深刻、噩梦般的印象。
和那些现代的、贴文明画的老北京胡同不一样,也绝不像日常看见的通了电路、装了路灯的胡同。
它像个吞掉了空间和时间的活物,什么能进去,都不像能活着出来。
屋檐与砖瓦犬牙交错,中间有个缝隙。缝隙里头是无尽的黑暗,深处仿佛藏着巨大的空间……
难以想象里面能有人类生存。
后来,我想到……可能,我进去了就没再出来过。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有这种想法的,但就好像进去之前,和出来之后,跟两个世界似的。
偶尔眼前就像蒙了一层雾,怎么都不真实。
可小时候的事呢,都是大太阳底下,蓝天白云黄土地,鲜亮得很。
哪边才是真的?
这种胡思乱想持续了挺久的。但我憋在心里不说,这事儿说出来,别人也以为我喝大了,或者脑子糊涂了吧。
直到某天,我跟一个老同学喝酒,把这事糊里糊涂说了一遍。
他听了觉得好玩,非要去找这地方,拍几张灵异图片,发网上埋汰我。
后来,我确实在他博客上看到了他拍的照片。
一面脏兮兮的墙,两边各一个电线杆子,跟左右护法似的,把墙挤在中间。
墙看着有几百年历史,墙皮剥落了,露出里头暗褐色的红砖。
就这么个简单的照片。奇怪的是,评论区里纷纷说:
「怎么拍完这组照,人就联系不上了呢?」
我这才知道,他失踪了。
人间蒸发。
我打他手机,提示:「不在服务区。」
一天后,又有人在评论区里分析:
「是不是被照片里这人杀了啊?」
我把这组照片一直拉到最后。
最后一张,空荡荡的墙前,站着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个人。
这个人直勾勾地盯着摄像头,穿过照片,看着我。
2
消失的,是我大学时候的老同学,睡我下铺的大龚。
他姓龚,别人不愿意叫他老龚,只好叫大龚了。
大龚毕业以后一直做职业摄影师。
我向几个老同学打听清楚大龚的住址,第二天就找上了门。
那是一栋老旧的六层小公寓,他住二层。
我从外面看,他的所有窗户紧紧关着,窗帘拉得死紧。
那楼本来就粉刷得灰扑扑的,再加上朝向不好,只能晒夕阳,阴天看去,竟像个墓碑似的。
我上二楼,认准了房号,敲了半天门,没人开门。反倒是楼下房东听到动静,找了上来。
我打了个招呼,问他:「大龚呢?」
「他欠了一个月房租,一直没见到人影。」转头还问我,「相机和底片能卖几个钱?你要不要?」
「你等着,他肯定回来给你钱。」
我把烟盒扯开,在壳内里写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递给房东。
有了信息和电话,房东才给我打开房门。
一进去,房间里简直伸手不见五指,黑黢黢的,不像白天。
我拉开窗帘,回头一看。
大龚肯定不止失踪了一两个星期。
他屋里餐桌和椅背上积了很厚一层灰。
家里没电,鱼缸的净水循环系统停了,鱼早已翻了肚皮。
书桌抽屉里有一大摞照片,是他以前拍的大量城市废墟。
我打开相机里的文件夹,心脏怦怦直跳,生怕有什么超现实的东西出现。
但翻了半天,一张奇特的照片都没有,全是差不多的街景。
街景、街景……早晨街景、黄昏街景……
唯独让人感觉不对劲的,是每张照片不同的色调。
我本以为每张照片是在不同时间照的,阳光在清晨和午后肯定有不同色调。但我感觉不止如此。
有些街景,在下一张立刻翻转过来,变成镜像。有些颜色是暖色调,有些则是冷色调。
这种专业照相机,根本不会预先调色,更不要说镜头翻转了。
……
我脑子里全是那张「我」的照片。
那照片里真是我吗?他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打开大龚的电脑。他电脑没锁。我翻遍了他那几个盘,教育片都翻出来了,也没翻出线索。
他不是爱用网盘的人。他曾经说:「以前给律所拍证据的照片,给封了网盘。太妨碍做生意了。」
那以后,他就只用移动硬盘和 U 盘。
我找到他常用的几个硬盘,塞进包里。
餐桌上有一个干了的苹果核,还有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上面做了标签和笔记。
笔盖儿都没盖上。他离开前,还在做笔记。
突发了什么情况,让他立刻、马上,非跑不可,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
我想着想着,随手一翻那些打印资料,一些纸片从里头掉了出来。
捡起来一看,瞬间,我脑门直发麻。
这是些刚拍的照片。
画面中有一道窗户,窗户里头的人是我。我在工作室里干活的情景。
大龚中途来过我的地盘一趟,偷偷拍了我的行踪。
怪不得他不来找我帮忙,他正调查我呢。
我心烦意乱,瞥到那几份打印出来的东西。
《神话心理学原型概论》《宗教……》。
我随意瞥了一眼标题,脑仁都疼,随手把它们塞进包里。
大龚怎么回事?一个学摄影的,怎么搞一堆神话和宗教的玩意出来?
我仔细琢磨:他发布那条博客的时间是两天前。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照到……「那个东西」的。
他自己一个人,在背地里偷偷调查多久了?
想着想着,我嗅到一股子臭味。
这股臭,不是从我一进屋就闻到的。它是一点点从某个方向传来的。
像什么东西腐烂了。
我脑子里一根弦马上绷紧了。不说还好,一说腐烂,我更慌了。
卧槽,他消失这么久,难道……
我一下站起来,到处寻找臭味的来源。
顺着这个味道,慢慢走到他的冰箱前。
冰箱的大小和酒店的差不多,没有冷冻层,只能放得下啤酒和可乐。
要放的话……也就一个人头大小。
「别他妈胡思乱想。」
我咽了口口水,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手抬起来,又缩回去,就是不敢去碰那个冰箱。
别想了。
我一把拉开冰箱门,那股味道扑面而来,差点没给我熏晕过去。
我捂着鼻子往里头一看,有个黑色塑料袋塞在里头。
我去卫生间抓了把卫生纸,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小心地把塑料袋拉开一个缝……
妈的。肉馅。还是猪肉大葱馅。
我放松下来,一个大喘气,又吸进去一口臭气,差点没吐了。
冰箱断电,肉馅里已经长蛆了。
我干呕了好几下,赶紧又给它塞回去了。
冰箱二层还有一盒蜂蜜。大龚说过,他常喝蜂蜜水治鼻炎。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这蜂蜜盒子来,摸了摸,感觉盒子厚度不对。
手往底下一摸,果然摸到个东西。
触感黏黏的。扒开一看,一张软盘粘在盒子底下。
藏得这么机密,多半有事儿啊。
我把软盘塞进裤兜。
可这年头谁还用软盘?我寻思着,还得去旧货市场淘个软盘驱动器。
我在他阳台上翻出来一个纸箱,把所有找到的材料打包起来,搬回家。
这时,已经是下午。傍晚云又多又厚,跟天黑了似的。
我走向停车场时,随便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看到小区出口处有个人站在那里。
现在没下雨,这人却穿了一身雨衣,还是蓝色的。
他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我搬着箱子,前方还有不到十米,就要拐进停车场了。
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不过二十米远。
我本来只觉得奇怪,并不当回事。可不知怎么的,迈出第二步的瞬间,与他拉近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后,我后脊背的肌肉突然就绷紧了。
一种野生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盯上我了。
怎么回事?我咽了口口水,心想他可能不是在看我,只是在看着公寓入口处吧。或许是等人呢。我想多了。
可就在这时,那个蓝雨衣突然朝我这个方向侧了一下头。
他周遭没有别人,我出来的时候看过背后,也没有人跟着。
现在这里就我和他两人。
他就是在看我。
我忽然浑身僵住,根本不能动。
停车场黄色的长线横在跟前,右边立着红色的「禁止」牌子。
我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跳动、尖叫,告诉我别再前进。
我几乎能看到,一旦我继续往前走,他就会从阴影中走过来……
足足有两三分钟,或者更长时间,我和他谁都没有动。
就在我感觉越来越诡异,心里发毛到极点,恨不得抛下东西拔腿就跑的时候……
他慢慢地,转头离开了。
我一时仍旧没敢乱动,只在原地杵了一会儿,脑子里渐渐清楚起来。
我后背突然一凉,冷汗把衣服浸透了,风一吹,就打一个激灵。
奇怪,刚刚好像连风都没有。
周围许多人路过。他们像突然出现,从地里冒出来似的。
刚刚真奇怪。再老的小区,再偏僻的地方,也不可能两三分钟一直没有人经过吧?但刚刚却好像连一阵妖风都没吹过。
我越想越不对劲,赶紧跑回我的金杯里,重重喘了口气。
明明啥也没干,好像跟生死边缘爬回来似的。
刚刚那个人……是谁?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手机一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彩信,里面有张照片。
照片的颜色整体灰暗,在阴云下,停车场的黄线外,是我自己的背影。
3
看到那条彩信的瞬间,我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谁拍了我的背影?
我忍不住一回头,只看到空荡荡的后车厢,座上只摆着那个大纸箱。
我心脏怦怦直跳,赶紧开车回家。
一个晚上我都在被窝里研究这张照片。老大个人了,缩在沙发里,抱着枕头,披着被子,一动不想动。
我研究照它的角度,电话号码……但我也得不出啥结论。
这号码打不通,我也没想着能接通,只是心里越发感到古怪。
要说恶作剧,做得也太吓人了。这不跟踪狂吗?
那个蓝雨衣是谁?偷拍我的又是谁?
偷拍……我想起了大龚。
他不知为何跑到我工作室窗外,偷拍了我一大堆照片。
这个拍我的人,也是他吗?
不管是不是他,偷拍我背后的这个人,心理肯定很畸形。
在那种别人注意不到的视角,偷拍别人,肯定是威胁性质的。
「妈的,不能落下风。越是理这种人,越是把自己吓得够呛。」
正确的处理方式就是:理他的。呸。
我抛开手机,粗略地翻了一遍大龚留下的那堆资料。
硬盘里的论文我实在看不下去,眼睛进去,后脑勺出来,看着看着我就困了。
我只好劝解自己,估计软盘里的东西是关键,别的不用管它。
我睡了过去。醒来后,累得起不来,就团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了翻大龚的博客。
本来一大早的我有点迷糊,但打开博客的一瞬间,我就给吓醒了,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博客上的照片全消失了。
我赶紧下拉大龚的主页。他拍的那些胡同的照片,全都给删了。
他自己登录账号删了图?还是官方终于觉得这图拍得诡异,强制给删了?
我马上联系了官方助手。
客服回答:「不是违规,是他后台自己删除的。」
我问客服删除的时间。
「2022 年 9 月 2 日下午 16:26。IP 地址为……」
删除时间是我去他公寓的时候。IP 显示……是他那台电脑。
可当时我正在用那台电脑。
我一时间毛骨悚然,说不出话来,也跟客服解释不通,只好挂了电话,任手脚一个劲发抖。
好一会儿,我才让自己冷静了一点。
我再次给大龚打了个电话。
「不在服务区。」
……
我钻进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看镜子,忽然想起了大龚拍的那张诡异的「我」的照片。
我突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古怪,好像哪里不像我自己似的。
半天,我问镜子里的我:「你是我吗?」
没有反应。
我松了口气。真是疯了,还好周围没人,否则要给我送医院了。
可这时,忽然间,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对我笑了一下。
我吓得一缩脖子,哐当一下撞在厕所门上。
可仔细看,镜子里那张被吓得魂魄出窍了的傻脸,还是我自己的。
我出现幻觉了?可是这镜子……镜子……
我脑子里突然有了个怪异的想法。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条彩信。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刚开始还没什么,后来越看越清楚了。
看懂的一瞬间,我两只手不停地发颤,后颈上所有的毛孔打开,喉咙一阵痉挛,几乎呼吸不上来。
这张照片,它不是来吓唬我的。
它是在提醒我。
刚开始,我以为只是镜像模式没打开的原因。
但照片里的我,后脖颈的痣的位置不变,也就是说,我还是那个我。
但当时,我分明记得,我站在黄线以外,红色的「禁止」牌子在我右手边。
可照片里,它在我的左手边。
这张照片给我的后劲特别大。
那抹黄色和红色都留在我脑海里,总感觉照片里的我自己会忽然转过身来,对着我笑。
我尤其害怕这种场景出现在我梦里。
我在天亮前小睡了一会儿,醒过来,赶紧出发去旧货市场淘了个软盘驱动器。
旧货商店的老板还说:「现在也就工控机还在用软盘了。看你面相,也不像工程师或者搞科研的啊哈哈。」
我这才想到,用软盘这个行为确实古怪得要命。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把软盘驱动器连上电脑,读取内容。
软盘里只有几个 txt 文档,我一一点开。里面全是乱码。
我咋舌。这东西不专业,多半是字体错误。
我试了一遍中文 GB2312 或者 UTF-8,还是没成。百度了几种方式,也没读出意思来。
是某种不常见的加密语言,可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帮忙解密。
我从中午一直琢磨到晚上,越琢磨越累,最后干脆趴到床上随便睡了一会儿。
一觉就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我一抬头,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电脑屏幕发着蓝光,没进入屏保。
我睡前摘了眼镜,视力五百度,眯着眼看去,只能看到屏幕上白底黑字的,密密麻麻的乱码小字铺开来。
一刹那竟然不像乱码,拼凑成两个汉字:
「回来」。
4
我吓得六神无主,赶紧戴上眼镜,仔细看。
还是乱码。
我站在电脑前,对着黑暗中发光的屏幕,黑白分明的文档,只感觉两脚发软,房间中的陈设都突然陌生起来。
像……有另一个人在房间里似的。
我心脏紧得发疼,立刻关了电脑,打开大灯,这才感觉屋子熟悉了不少。心跳也缓了下来。
我一把推开窗户,猛地吸了两口空气。这时天色渐渐发白,已经是清晨了。
我无意间朝小区后门瞥了一眼,看到树下有一抹蓝色。
一瞬间,我吓得魂都飞出去了。
我一猫腰,头正磕在窗台上,我疼得嗷嗷直叫。
可再一看,那只是个饿了么小哥。
我揉着额头,骂自己给吓破了胆,又好气又好笑,想去吃个早点壮壮胆。
这时,我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对面说:「梁先生?你朋友大龚回来了啊。」
我一怔,还反应不过来,刚要说什么,手机居然黑屏了。
妈的,昨天晚上太兴奋,忘了充电了。
我赶紧翻出充电宝,接上手机,给大龚打电话过去。
电话里的女音说:「不在服务区。」
打回给房东,我告诉他:「你拖着他,等等我,我马上到。」
我衣服也来不及穿,直接跑出门去。
北京早高峰刚刚开始,我堵在路上接近半个小时。
等到了地方,房东已经在门口叉着腰,怒容满面:「大龚走了。没给房租。问他也不说话,就拿走了相机。」
我赶紧跑进大龚屋去,一把拉开房门,房间里一切如旧,只是桌上多了条黏着的黄色便签。
是大龚的笔迹。
「你不要插手这事,快走。它比我想象得可怕。我已经来不及了。大龚留。」
看到这张条子,我一瞬间脑子是空的。
「它」是什么?
大龚急匆匆地离开家,又急匆匆地回来,为了什么?
他要照相机做什么?为什么留言?
我敲开房东的门,问他和大龚说了什么。
房东只说了催房租的事,也说了我交代的事。但之后再怎么问他,他说得也糊里糊涂的,听不明白。
……
我趁天黑之前赶回家。在家里又重新读了大龚的便签,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研究透了。
我又看了一圈资料,屁也没弄懂。脑袋里全是乱麻。
大龚这家伙,装腔作势研究什么呢?
什么就「不要插手」「来不及了」。
我看得累了,倒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睁眼时,周围还是暗的,应该是凌晨三四点。
我是忽然醒过来的。
夜里睡着睡着,也没做梦,也没听见声响,自己就猛地睁眼醒过来了。
醒的时候,觉得眼前什么玩意特别亮,亮得扎眼。
我揉揉眼,一看,是我手机亮了。
我睡着前,手机一直搁我头旁边。
我本来仰着的,一翻身,正看见它屏幕亮得跟开了灯似的。
上面显示:人脸识别成功。
可我根本没朝向它啊。
……
一瞬间,我身上所有毛孔都炸开了。
我从床上蹿起来,一拳头顶开灯,朝四周看。
我租的这房子本来就小,天花板大灯一开,一目了然。
什么也没有。
但,还是那感觉,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似的。
我看看手机,它幽幽亮着,没什么变化。
可我看着它,只感觉浑身发麻,不想碰它。
它已经解锁了,还不肯黑屏待机。
是谁弄开它的?
难道说,有什么东西,那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东西……给我手机解了锁?
我一个哆嗦,壮着胆子喊:「别他妈给我捣鬼啊!出来!」
心里暗暗想着:别他妈给我出来啊!
我随手抓了个老头乐,用尖端撩开窗帘看看……没事。
又撩开床单看看床底……OK。
我看向衣柜。我吞了口唾沫,猛地一把打开衣柜……就那两件衣服。
我舒了口气。心想还是精神过度紧张。只不过手机出个 bug,瞧我怕个熊样。
可我已经睡意全无,只好坐在沙发上,又打开电脑看了起来。
点开文件夹……文件夹是空的。
我胸口一紧,瞪大眼睛,又赶紧点开其他几个文件夹。
都是空的。
我跳下沙发,把门口存资料的箱子一把掀开,一看,空的。
资料、书籍、硬盘……什么都没了。
5
我给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强制保持清醒。
我去拧了下我房子的门把手。嘎吱一声开了。
我倒吸了口凉气,心里骂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
平时我都好好锁门,怎么昨天晚上忘了上二道锁?
夜里一两点钟,门外黑黝黝的,吹来一阵阴风,我赶紧把门关上。
……
好半天,我才想起来摸摸裤兜。软盘还在。
给我搞出这茬事的,不知是人是鬼,可多半没猜到我裤衩里还有个兜。
重要东西,包括大头的银行卡我都放裤衩兜里,一般人谁敢在那里找东西?
可是……这么一来我也不敢住在家里了。
实话说,我现在连拉窗帘看看外头的胆子都没有。
我长这么大,恐怖的事不是没遇到过,但诡异的事……还没有诡异过这遭。
我不敢多留,拿上两样东西,赶紧开车回我妈家。
等我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没跟我妈多说什么,也不知能说什么,只说:「我回家住几天。」
我妈多半是怕我回家躲债的,啥也不说,只朝着自家神龛合十:「先祖有灵,看我怎么养了这么个败家儿子,光花钱不挣钱。他爹也是,抛妻弃子……」
说到这里,她忽然哽住了,又咽下去,开始说别的。
我听得怪怪的,也懒得跟她多说。
其实这时候,我挺需要先祖保佑的。
我也不是啥灵性人,心里对那些灵异鬼怪的事一向不以为意,甚至还很鄙夷。
可眼下……眼下这光景,害得我也有点神神鬼鬼。
忍不住就给先祖的灵前跪下了。
心里暗念:先祖保佑,别让那些个脏东西靠近我,谢谢谢谢了。
念完,我顺带给先祖整理整理仪容,拿了块抹布擦神龛。
这神龛年代很久了,木头都松了,但里面至少摆着往上数四代人的灵位。四代人保佑我,我气焰可就起来了。
我给我姥姥灵前上了炷香,打开手机,给我妈打了一笔钱。
我妈正在厨房做早点,一收到这笔款子,立刻一脸震惊,跑出来追问钱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说不挣钱的,我给你看看呗。」我说。
其实,我心里有不妙的预感。这种感觉不能直白地说出来,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
万一我出了什么事,还能给我妈留点生活费。
「平时也不见你挣多少钱,你最近干什么勾当了,没赌博犯事……」
她跟我念叨半天,我当没听见,只倚靠在窗前偷看小区前后门。
我胆子被这些破事搞得很小,回家路上一直小心观望,生怕在小区后门遇上一个穿蓝雨衣的人。
总不至于被人跟踪到自家门口吧。晚上别随便出门了。
「我感冒了不太舒服,别放人进家门。」我给我妈留下一句,转头回了自己房间,缩在被窝里一个劲地百度。
主要是搜索各种真人事件。
比如,蓝色雨衣、朋友忽然失踪、灵异照片等等。
这都是急病乱投医,一通乱查后,除了一两个粗糙制造的鬼故事外,我也没啥收获。
我想不通到底有什么缠上我了。要说是脏东西,也不太像。它未免有点智能,还会用电脑、玩手机?
可要说是有人跟着我……那可能比啥脏东西更吓人、更要命。
……
我在家里躲了两天,没有再遇到古怪的事。
我心里甚至觉得,是不是拜神龛起了效果?居然在家里待着,就有祖先保佑?
想到这里,我胆子居然也大了一点。
我给大龚发了条微信:
「你在哪里?现在还好吗?没事儿就给我回个话。」
我本想发短信的,但我一看到那串号码,心里就有一种很可怕的感觉。
有个病,叫「空号综合征」,这个是我自己起的病名。
症状就是很害怕拨打一个电话号码,对面传来一个女声说「这个号码是空号」。
只要一听到,莫名其妙地,那种恐怖感就直直压向我,让我喘不过气。
为什么会这样,我也搞不清。
我刚发完微信,忽然,多出一条回复:
「能借点钱吗?」
我一愣,看到这五个字,我心里那个又好气又好笑,又愤怒难言。
觉得心里恨得痒痒的,深感受骗。
我回:「你丫长点心吧?怎么回事?死哪儿去了?不说清楚不借!」
这条消息后,大龚没有再回复我。
我有点纳闷,但估计他是跟别人借钱去了。
挺心寒的。我这么担心他,他就知道钱。
还搞得我一惊一乍的,什么事都联想到最坏的地方去。
看来,之前他是缺钱,借了高利贷什么的,被吓得离家出走了吧。
我摇摇头,刚把手机揣兜里,心里忽然又多了个想法。
……卧槽,他是不是给抓去传销组织?
我听说有一些诈骗公司极为嚣张,扣了人,就狂发短信诈骗亲友借钱。
搞不好有人正在用他的微信骗熟人掏钱。
我赶紧又给大龚打了个电话,还是「不在服务区」。
他妈的这年头,还有人能躲开移动联通的信号塔?!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有情况跟我说,我去帮你。给个地址。」
不出所料,没有回音。
他可能真是四处筹钱呢。
我挠着脑袋,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我妈在外面高喊,我今天还没帮她干活。
这两天,我住在家里,天天负责帮她填写快递单、发货之类的。
她不知啥时候开了个工艺品店,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我翻箱子时,翻到一些古怪的金属罗盘。不大,就手掌心大小。
我问我妈时,她就敷衍着说:「谁知道。按甲方要求做而已。」
我填快递单时,也发现十个包裹里,有九个是发给同一个人的。
「这个沈教授是谁?」
「不认识。」
「再婚对象?」
「屁。他们好像做什么和风水有关的研究似的,每届学生都要买一批。给谁都是生意,不如给我。」
我感觉很奇怪,偷偷记了名字和电话。
这件事发生后的下午,我忽然接到大龚的微信。
「我很好。不必找我。」
太怪了。这都不是大龚的风格。
更何况,上一句借钱,下一句怎么都该继续说钱的事,或者给我发个地址啊。
我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回不再是「不在服务区」,而是忙音。
虽然没有下文,但他至少回复了,证明他还活着。
我就先放着不管吧。过两天搞不好他自己就跑出来了,把这两天发生的怪事捋一捋,说给我听了。
可我没想到,我等了一星期,忽然又接到大龚的一条微信。
「我刚刚发现了这段聊天记录,可我绝没有给你发过任何信息。」
可想而知,我看到这条文字,人能懵成啥样。
我老半天才发过去微信问什么情况。
一会儿,微信回复:
「有人冒充我。」
白底黑字的数码信息,看得我浑身发冷。
之前借钱的,说自己很好,不必来找的人,都不是他吗?
那……信息又是什么人发来的?
我想继续问点什么,可他名字处一直显示「输入中」。
我等了好一会儿,输入的提示忽然就消失了,什么都没了。
我懵了,赶紧催他:「到底怎么回事?」
等半天,才蹦出来一条:
「我去调查下。下一次,我给你发微信,会说点我们之间才知道的事儿。在此之前,你绝不要回复我发来的任何信息。」
我放下手机,手机跟有千斤重似的。
我脑子里一团乱,没法干活。一下午茫然等着他回信。
一直到傍晚,才等来他的微信。
「我是大龚。你大三时候,有天睡着,在梦里把裤衩脱了,一脚踹我蚊帐上了。」
我骂他:「这破事你翻来说什么。」
看来肯定是大龚了。
「我出去找监控了。监控里看到奇怪的事。」
「有个穿雨衣的男人,忽然跑进店铺来。我那时正在里头上厕所,他趁机跑进来了。多半是他冒充我,发给你的。」
我听了,心里一怔,赶紧问他:「是不是穿蓝雨衣?」
那边断了一会儿,隔了半分钟才回复:「你怎么知道?」
我立刻跟他详细说了我与蓝雨衣之间的遭遇。
大龚半天没回话。
我又说:「报案吧。」
大龚:「报过案了。没法查。什么都没失窃。他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这东西我收得很好。」
我问:「什么东西?」
就这一瞬间,屏幕上却忽然显示「消息已撤回」。
一会儿,大龚继续:
「不能让那东西有机会看到这些信息。接下来,消息都能删的删,能撤的撤。」
我越听越不安:「要不我还是去你那儿一趟看看?」
他犹豫了一两分钟,我以为他又要回绝了。半晌,他写道:
「你明天下午过来吧,来这个地址。」
他发了个定位,然后说要关店休息下,一天里受到的刺激太大。
我本想在微信里详细问一下他之前之后的具体情况,但他既然都说「受刺激了」,我也不方便继续逼着他说,只好等到明天。
但照他的话说,那个蓝雨衣正在他那里找寻什么东西,能是什么呢?只希望明天大龚能给我解释清楚。
……
晚上,我吃饭的时候,忽然从厨房传来一声巨响。
我和我妈奔过去一看,窗户破了,玻璃碎了一地。
我感觉不对,夺门而出,跑到屋外去看。
小区花园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妈也急匆匆地从家里跑来,不知为何特别急迫,使劲叫我不要跑远,像我跑远了就回不来了似的。
「有谁在捣乱。」
我妈却只说:「肯定小孩贪玩,打球的时候砸碎了玻璃呗。」
我不信,一直顺着找到我家厨房窗户正对的地方。
我家在二层,厨房正对着小区的小花坛,那花坛处几盆花都蔫了。仔细看,有被踩踏的痕迹。
我不是啥足迹鉴定专家,否则非看出来刚才站在这里的是谁。
我用手电照着花坛边缘看了一圈,在底部找到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罗盘。
我拿它给我妈看:「是不是你的货?」
「好奇怪,怎么丢到这里了。」
她正要拿过来仔细看。我却没有让她碰,总感觉这东西有些邪性。
砸碎玻璃的,说不定就是它。
想到这里,我一抬头,看到厨房窗口明晃晃的,灯光很亮。
我忽然感觉不对。
我们俩都跑出来。说不定,有谁已经进了房。
我一进家门,立刻抽出长柄伞,挨个房间去找。
风吹窗帘都吓得我够呛,但我拼着胆量,把床底、柜子、桌下……都看了个遍。
什么也没发现。
我妈吓得一直紧紧贴着我,半天,才问我:「要不要吃点安定片?」
我吃了一惊,看向她,她脸色惨白……她以为我神经出了问题。
我恍然大悟。现在,按旁人视角来看,我确实像神经出了啥问题。
虽然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周围的一切才是不正常。
「小心不坏事。我再看看。」
我装着镇定,仍旧在犄角旮旯里翻找,看看房子里有没有丢失东西。
找完一遍,我关上自己的屋门,擦了擦满头满脸的冷汗,打开台灯,仔细查看那个罗盘。
帮我妈包那么多货,我对这玩意儿已经颇为了解。
和今天打包出去的罗盘相比,这只罗盘的边缘生了锈,内壳里发黑……像是使用多年了。
奇怪。听我妈说,罗盘是这两年才开始的新生意,哪里有锈得这么快的铜制品?
……
一夜无眠,我等到太阳升起来,立刻去了大龚给我发的定位地址。
那是间小小的照相馆,拍证件照的,在居民区外面一点,离他家不远。
我一推门进去,还没出声,里面就噔噔噔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冲出来瞪着我。
是大龚。
他一脸吃惊:「你怎么来的?」
我也懵了:「我接到你的消息就来了啊。」
「你不可能知道我在这里啊。」
「是你说的啊。」
我俩大眼瞪小眼,最后,我终于想起来拿出手机给他看。可我竟找不到一丝证据。
除了定位坐标,消息都删了、撤了。还是那个「大龚」自己要求的。
我只好把昨天和大龚的一系列谈话复述了一遍。
大龚也是一脸震惊。
最后,他突然拍了几下桌子,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
「是那个家伙搞的鬼。妈的,从胡同里出来的那玩意,它搞我!」他骂着。
「你冷静下,是雨衣男吗?」
「啥雨衣男?」
我又只好跟他说了一遍见到雨衣男的前因后果,还把昨晚什么玩意打破我家玻璃窗的事说给他听,拿了罗盘给他看。
他沉默了很久。
趁此机会,我好好地打量他。
一个月没见,大龚好像一直没洗澡、没吃饭。人瘦了一圈,身上还传来一股馊味。脸上的青筋,还有眼眶忽然特别突出,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半晌,大龚才慢慢地说:「我没见过这种罗盘,但肯定是同一个人。他在追踪我们两个人。」
「追踪我们?」
「是,最古怪的是,他连你和我在宿舍时候的黑历史都知道,这怎么做到的?」
我俩一顿分析,发现最开始大龚发给我说,「能不能借点钱」的消息,是他本人发的。
除此以外,一切删除撤销的信息,都不是他发的。
6
我俩吓得够呛,摸不着头脑。
只能得出结论,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伏击我们。它们在明,我们在暗。
「做事要小心些,不要被它们抓了单。」
大龚吓得也是汗流浃背,一会儿从柜子深处拿来一瓶小二,倒进俩半年不洗的酒杯。
我俩一人一口,稍稍发出点热汗,把胆子找回来一点。
大龚忽然问:「你是不是手里拿着软盘呢?」
我从兜里掏出软盘给他。
「好小子,就知道你得翻我冰箱。看了没?」
「看了,没看懂。」
「看不懂就对了。」
他当着我的面,忽然一脚把软盘踩碎了。
我大叫起来,他却一摆手:「这东西我备份了,别留下痕迹。」
我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埋怨他动手太快。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
他抽了口烟,说:「破译出来一点。我也不怎么懂,东西都被偷了,我也没法好好跟你解释。总的来说,就是那地方和你说的一样,绝对邪门。里面……通向什么别的地方。」
「别的什么地方?」
他一拍桌子,很不耐烦似的:「别他妈把我当哆啦 A 梦,这里头的道道我也不懂。可我就冥冥中有个感觉,这事和你有关。」
一股冷气从喉头冲上来,我忙说:「别吓唬我。」
听得害怕,我又干了一杯酒。
大龚开始跟我说,他是怎么跑去胡同拍照的。
刚开始都还正常,在胡同里也没发生啥事。
他还觉得我脑子有病,出了什么幻觉,盘算着回家 PS 一下照片,发来吓唬我。
为了客观,他带了两台相机。一台用胶片的柯达古董单反,另一台是数码相机。
他用两台相机拍完,就回家洗洗睡了。
第二天,他关了灯在暗房洗照片,越洗越不对劲。
讲到这里,他忽然开始磕巴巴,时不时就停下来,拿袖口擦冷汗。
入秋的天气里,他出了一身大汗,说几句话的工夫仿佛就要虚脱了。
我忙给他倒了杯酒,给他灌下去壮胆,催他继续说。
他摆摆手,又给自己灌了一杯。
大龚这个人是很搞笑的,他拿酒杯的姿势是四个指头贴着杯壁,小指头却翘起来。
摄影的时候也是,总翘起一个小指头,别人嘲笑他,他也改不了。
「全是你搞的鬼事,要不是你他妈跟我说这个故事,我也拍不着这种照片。」他灌下一口酒说。
「就是我站在墙前头的那张?」
大龚噎住了似的,半天没说话。
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刚开始,那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东西,没在里头。」
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啥意思?」
「真的,你看。」
他忽然站起来,在边桌上的旅行包里翻了半天,从里头翻出两张照片来。
他指着其中一张:「这个是胶卷拍的。」
里面只有一堵平平无奇的墙,两边各杵着一个电线杆子。
然后,他又拎起另一张:「这是数码照相机拍的。」
是那张「我」站在墙前面的照片。
我之前就在他的博客里看到过了。只是这些照片都在网上消失了,眼下它忽然又冒出来,比我在网上看,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我不敢和「我」对视,赶紧撇开目光。
大龚又反复跟我探讨,什么镜头方向、细节、天气状况……
「无一不是一样的。只是其中一张有你,另一张没有你。」
他还把照片怼到我脸上,我赶紧给他拍开,头皮一阵发麻。
「你知道这意味着啥?说明胶片拍不到它,数码相机的感光器反倒照得出来!」
大龚说完,我打了一个哆嗦,忽然伸手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东西……是长成我自己的样子了吗?」
我也不知是对自己问呢,还是在问大龚。
大龚思考片刻,还没说什么,忽然看了一眼窗外。
他突然跳起来,三步两步跑去拉起了窗帘,「咔嚓」锁上了门。
他回过头来瞪着我:「你被人跟踪了?」
我一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不会吧。大白天的,我没发现有什么人……」
「来了。」
大龚打断了我的话头,一下抓着我胳膊,两人奔进右手边的暗房。这还不够,他还伸手关了灯。
暗房一旦关灯,真的黑暗极了。我吓得一动不敢动,他倒是熟门熟路,拉着我就缩到桌子底下去。
布帘一蒙,头上盖得牢牢的。
直到这时,我心里都感觉古古怪怪,摸不着头脑。
突然,门吱呀一声打开,我浑身上下的毛都竖了起来。
不可能有风吹进暗房,可我却感觉头脸阴冷冷的,两脚控制不住地发抖。
大龚使劲压着我的头,我的脸都给他整个按在胶皮地上了。他是怕我抖得厉害,震动了桌子。
房间里有奇怪的「咔嚓咔嚓」的响动。
我脑子里很糊涂,听不出是什么。只感觉大龚放在我后脑勺上的手,抖得厉害。
一会儿,桌布外面的空间安静下来了。
我还不敢动,大龚忽然探出头去。
我一把抓着他的胳膊不放手。
「那东西走了,你他妈在里头待一辈子啊?!」
他骂完,我才慢慢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一眼看到,暗房的门打开了,只是门外没有穿堂风,那股子阴风也跟着消失了。
我问大龚:「刚才那个声音是哪儿……」还没说完,就看到大龚两眼死死盯着放在案边的照相机。
我脑子里突然清明。刚才进来暗房的「那个东西」,一定用了这台照相机。
它来干吗?照照片?闲得慌?
大龚看着照相机,神情呆呆的,忽然,他上前一把关了灯,又点亮了红灯,刹那间满屋子血色。
我叫起来:「你疯了?!」
「别出声!」
他哗哗在池子里倒了显影剂,一屋子甜腻的味道散开来。
他取出胶片,开始一张张冲洗。
我凑过去看,他洗出来全是黑白的照片。
几张照片里,第一张,照出了整个暗房房间。
第二张是整个照相馆。
接下来是街道、马路……
我一张张看着,越看越眼熟,越看……越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照片,已经到我家小区门外了。然后是小区花坛、单元门口、我家门口……
我撒丫子冲出门,往家里跑。
大龚朝我喊了什么,可我没听见。
我摸出手机,疯狂地拨电话,可我妈就是不接。
……
二十分钟后,我冲进家门,到处找她,她不在家。
我问邻居和保安我妈去了哪里,他们只是说:「不清楚。」「买菜去了吧。」
我转头就跑向社区警务室,心里还盘算着该怎么报警,如何说。
还没推门进去呢,我妈忽然从路口转了过来,我俩双目相对,都懵了。
她拎着两头葱,一脸诧异:「你咋了?今天早回来了?」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一下就落下了。突然感到腿软,险些坐在地上。
「这两天你……」我说着,忽然想起照相机里那些照片,直接通到我家门口,「别出门」都没用。
他妈的就算不出门,那东西也会上门。
我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心点。」
「我看你小心点。」我妈说。
我又打电话给大龚,大龚的电话再次变成「不在服务区」。
我真觉得他那个智能手机摔成智障手机了。
我不敢立刻回家,拽着我妈在外头吃的饭。一直到晚上九点,自家楼下的夜宵都红火起来了,两人这才大着胆子回了家。
家里一切正常。窗户已经找人换了,只是那窗户又不防弹,感觉很不安全。
我把窗帘拉得死紧,争取不看窗外。
……
我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又顶着大太阳,跑去了大龚的照相馆。
照相馆门锁着,我敲了半天玻璃,大龚也没来开门。
绕着照相馆走了一圈,后窗没关上,我左看右看,发现周遭没啥人,干脆从后窗钻了进去。
从窗口跳下一看,这场景吓了我一跳。
照相馆的背景布给撕了个大口子,补光灯、稳定支架散落了一地,好像有人突然发疯,把这里东西都砸了。
「大龚!」
没有人回应。我打开灯,到处翻看,也看不出什么,只感觉心里朦朦胧胧地害怕,感觉这不是单纯的遭了贼。
我在柜台上看到一张条子,用酒杯压着,上面写:
「千万不要找我。」
「如果 9 月 4 日前没有我的消息,就打电话给这个号码……(号码省略),这个人会安排我的事。」
「你不要动。另外,绝不要在电话里说你是谁,住在哪里。千万记得。」
酒杯里还有小半杯酒,看起来就是我昨天和大龚喝酒剩下的。一边还有小二的瓶子。
但我心想,他还来得及写这东西,说明他还能正常行动,没有遇害,又或被人绑架了。
不管他是跟别人打斗过,还是他突然发疯把自己店面给砸了,至少他离开的时候,精神还正常。
我又研究了一遍纸条,这张纸条的内容可比之前细致多了。
我琢磨半天,看了一眼手机,现在还是一号,我应该听话等到四号吗?
开玩笑,我才不等。直接打电话给上面的号码。
没几声,就接通了。但对面没声的。
我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是大龚的朋友,他说他要是失踪了,就打电话给这个号码。」
我说完了,对面还是没声音。
这时我忽然发现,也不是没声,只是有某种说不清的,奇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风声还是水声,哗哗的,听不清楚。
忽然,电话对面一个人声传来:「你住在哪里?」
我脑子一嗡。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没有口音,还挺有教养。
可大龚给我的留言上写着,绝不要告诉这个人我是谁、住在哪里。
可见这人不是个善茬,要小心说话。
「我……大龚不让我说我住哪里。总之,你有办法的话,救救他吧!现在我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帮他了,这事情太诡异,太邪门了!」
对面任由我说,就是不回应。
跟有时差似的。
等半天,我不说话了,他才说:「回你家去。我来之前,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你他妈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咚咚」。我一下惊醒,听到照相馆外有人敲门。
我不想回应。毕竟我是钻进人家店铺里来的,算非法入室。
我把灯和后窗都关上,帘子拉紧。
这时,照相馆外有个人声传进来:「开门,看见你了。警察。」
糟糕。刚刚进来的时候肯定有人看见我,报警了。
我想从后窗出去,可一拉开窗帘,正看到一张脸,吓得我一屁股坐倒在地。
那脸笑了笑,手里晃了下帽子,帽子上有警徽。
我灰溜溜打开门,让两位警察进来。
「昨天有人报警,说这里特别吵,又是吵架又是砸东西。我们来看过,你说和朋友吵架了,但没动手,就砸了点东西,已经照价赔了。你那个砸东西的朋友呢?」
「我……砸东西的……朋友?」
「对啊。」
我转不过弯来,有点晕。他说得不合常理啊。我努力理清头绪。
「您确定,昨天是我跟您说话。砸东西的,是我朋友?」
警察皱眉看着我。
「对啊,就是你啊,怎么了?」
我浑身鸡皮疙瘩起来,冷汗顺着脊背直流下去。
手机里那个声音传来:「不要回答他们的问题。」
我一愣,看看手机,又看看警察,他们好像听不到手机里的声音。
「怎么啦?不舒服?」警察看着我。
那个声音在继续:
「现在在这个屋子里的,都不是人。」
7
我吓得几乎抓不住手机。
抬头看眼前的警察,他们看着我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是不是喝酒了?还是服用什么药物了?」
我醒醒神,连忙摇头。
警察我都不敢信,我还敢信什么?我眼前的难道是假警察,不是真的?
「您说昨天,我跟您两位见过面?我具体说什么了?」
「这位小同志,我们问话的是你,不是你问我们,懂了吗?」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
「我们需要你的个人信息。你的名字?住址?身份证号?」
我还是没回应。
电话里的人告诉我,不要回答他们提出的任何问题。
但继续下去,我可能就是妨碍公务,要被强制带走问话了。
我心里愁成了一片,偏偏啥也说不出口。
两个警察互换眼神。忽然,我感觉他们的样子变了。
说不出哪里有了巨大的改变,就是……不那么像警察了。
我看得心惊胆战,但口头还是强硬地说:「麻烦出示一下证件。」
「你还——」
「砰」的一声,我吓得一缩头,差点扑进警察叔叔怀抱。
我们一转头,发现照相馆的玻璃门裂了。玻璃碎片散了一地,好像我家的厨房玻璃似的。
紧接着,我脑袋后面又传来一声巨响。
我吓得蹲在地上。
后窗的玻璃也炸开了。完全不明原因。
爆炸结束后,两个警察一前一后去查看屋外,一会儿又兜回来了。
其中一个趁我蹲着,忽然从我屁股兜里摸出我的驾照,拍照记录下来:「有什么事情我们会来找你,不要瞎跑。」
两人最后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但好歹放我走了。
我不敢久留,赶紧开车回家。
到了家,我埋头钻被窝里,半天才缓过神。拿出大龚写给我的条子,来回读了两遍。
「千万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他到底去了哪里?想干什么?
上一次见了面,他很快就支开话题,对许多事情说得含混不清。我也来不及问,就发生了那桩诡异的事。
我想着这个事情,心情越来越沉重。不知为何,我总有种再也不会见到大龚的感觉。
我尽量排遣这种不祥感,努力去思考照相馆里发生的事。
为什么手机里那个人会说「屋子里的都不是人」?
照相馆的玻璃怎么忽然碎了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帮了我一把似的……还是说,有什么想要陷害我?
更可怕的是,那两个警察如果说的是真的,昨晚出现在大龚照相馆里的人……就是冒充成我的「它」。
那这时候,写这个条子的人是大龚还是「它」?大龚是死是活?
我想着这些,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害怕。
……
天黑了,我还是缩着不想动。我妈不敲门就进了门,摸摸我的头,吃了一惊:「你发烧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人会因为想不明白事情,一直想到发烧。
可能是吓得太狠了。怪不得我脑子糊涂,浑身发冷。
我妈到处翻退烧药没找到,拿起外套就要出门。我一个枕头丢过去,喝止住她。
「别出门!要不要命了!」
她接住枕头,脸色煞白。我只好放缓语气跟她说:「天黑了,道上不安全。」
「这有啥不安全的。」
「你不懂,不要乱来。谁来也不要开门,先叫我去看。」
我让她回去睡觉,自己则抱着被褥睡到了门口。
我并不觉得发烧很要命,心里更担心的,是接下来的事。
电话里那个人说要来我家找我,在此之前谁都不准开门。
也就是说,有人会装作熟人来找我。
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不能让我妈不小心开了门。
我在玄关迷迷糊糊闭了会儿眼,一直没动静,我有些纳闷,我确实亲耳听那人说,会来我家找我。
不过他也确实没说当晚就来。
我靠。他下个世纪来上门,我还憋屋里饿死不成?
去厨房找点吃的吧。
深更半夜,没想到厨房还亮着灯,我妈在水池前面打电话。
她说了几句家里地址,忽然一抬眼看到我,马上说:「不说了,一会儿再说。」匆匆挂了电话。
我警觉起来:「你告诉人家地址干什么?」
「没什么。就快递嘛。」
「退了退了,不要让快递上门。」
「你疯啦?想在屋里饿死?不出门了?」
她说完又进屋了,只是眼神躲躲闪闪,很不对劲。
我感觉我看啥都有问题,身体太虚弱了,干脆抱着被子回到卧室死死睡了一觉。
醒来后,我好了点。天也亮了。但我还不想起床,正翻身想睡个回笼觉,忽然听到从客厅里传来声音。
本来,我以为我妈又再打电话了。但忽然,我听到一个男人的话音,越来越清晰,还有点耳熟。
好像是……
我脑子里瞬间清明,一下从床上翻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扭伤腰。
我龇牙咧嘴地撞进客厅里,正看到神龛前坐着个人。
这人高高瘦瘦的,长得很年轻,穿一身讲究的西装,却古古怪怪,跪在那里和神龛说话。
我想起这声音是谁了。
是我昨晚打电话时,接听的那个人。
「……你谁啊?」我问他。
他看了看我,透过跟我差不多厚度的眼镜片打量了我一会儿,忽然递给我一张名片。
上头写着「Quhong」,这么个似拼音似英文的词。没中文。怪得很。
我怕我妈在家,不敢大声说话,只好说:「咱们有话能出去说吗?别在这儿。」
我猜他是从昨晚那个破窗进来的。我只关了门,拉了帘,防君子不防小人。
他可能也理解了,只点点头,忽然站起来,给神龛上了炷香。
我一直瞪着他,想不到这人这么怪的。以给别人家的祖宗上香为兴趣?
上香完毕,他这才缓步走出客厅。
我翻过名片一看。
XX 大学临床心理中心。下面还有一行:计算机科学实验室。
卧槽。难道真是来收我的?
我两眼一翻,看向他,却正看到他走到大门口了,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俩对看许久,我这才意识到,他等我开门呢。
派头还挺大。我推开门往外走,回头问:「喂,哥们儿!你到底是谁啊?」
他说话声音很低,好像怕人听见似的。
「你朋友叫我曲老师,你就这么叫吧。」
他擦了擦眼镜,又戴上,看上去还真有点老师相,就是忒年轻了。
我连老师都有点叫不出,毕竟看脸,我好像比他年纪还大点。
他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我看着他,以为他要跟我握手,他却说:「我知道你在录音。」
这人鼻子真灵。
我掏手机给他,辩解说:「我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大龚人还活着没有,不敢轻易相信谁。你了解吧?」
他没回答,也没有接手机,只是低下头,盯着手机看了半天,脸上表情很古怪。
半天,他才说:「我的研究涉及机密。」
「咋?你不用安卓?」
可能是个用惯了苹果系统的。
我随手按了停止录音,偷眼瞧瞧他,他神色也没变化,于是我没抹掉录音记录。
「你手里有他照的照片?」曲老师忽然问。
「有。」
「给我看看。」
我手机里翻出来那几张胡同里的照片来,一张张翻给他看。
他还是没有碰我的手机,好像怕碰了留指纹似的。
哪怕是翻到「我」站在胡同前面的场景,他脸色也没有一丁点变化,实在让人摸不清。
半晌,他说:「带我去看看。」
「去那里?」我感到悚然,他却只是看了我一眼,好像不必解释似的。
我忍不住追问:「你能告诉我咋回事吗?难道大龚……他进去了?进去这里面?」
我指指那胡同。
曲老师没说话,只重复了一遍:「带路。」
现在回忆起来,他这个人真的挺奇怪的。好像我不走在前头,前头就没路似的。
我带他去羊肉胡同。
一路上,曲老师的眼睛一直黏在窗外,好像什么都没见过似的。
这也很奇怪,毕竟他那个工作单位如果不是假的,吃过见过的必定比我多啊。
奇怪的事还不仅这个。
我很久没有走这条路了,但也不至于迷路,刚一拐进转塔胡同,我忽然感觉不对,好像哪里改了方向和路径似的。怎么走怎么别扭。
车厢也渐渐暗下来,从挡风玻璃里透过来的光越来越少。
没一会儿,天空就传来隐隐轰隆隆的声音。像是要下雨。
我寻思也没听说天气预报有雨啊。
紧接着,玻璃和后视镜上溅起了雨滴。雷声越来越近了。
越是走向胡同里那个点……雷声就越大。头顶的天空闪过一条条闪电,很远、很远才能听到雷声回响,好像中间隔着什么似的。
往常胡同里有不少人,可今天却空荡荡的,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冒冷汗,手心都打滑。
开到那堵墙时,我还揪着心。一直头皮发麻,不敢仔细看。
可最后,我还是转过头来,从上到下仔细检查了一遍。
阴雨天里,一道脏兮兮的墙立在原地,连那两个电线杆子也没变,好像二十年前如此,二百年前也如此。
我还没停车,曲老师就忽然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一脚刹车,从后座抓了个雨衣,也跑了出去。
我确定我就跟在他后头,两步的空间,能跑岔到那里去?可我停步时,眼前的脏墙前头什么也没有。
没有曲老师,没有行人。
我一下头皮发麻,大喊:「曲老师!」
没人回应。我又接着喊,还没喊出后半句,忽然,身后有人从后头拉了我一把。
我回头一看,是曲老师。
奇怪的是,我总感觉他好像没怎么淋雨似的,身上西装还很整洁,眼镜也没有起雾。我的眼镜已经雾得看不清路了。
「你别吓唬我啊。上哪儿去了?」
「我就在这儿。你自己没看见我。你本来该往后转头,可你看看,你压根没转身。」
我心说怎么可能,但我一低头,看到我的两个脚尖朝向正相反。
低头看见自己脚后跟了。
一刹那,我出了一脑袋白毛汗。曲老师拉了我一把,我立正站好,眼前就又是这堵墙了。
那刚刚发生了啥?
「别动。」曲老师说。他也不解释,就定定站在那里,我也杵在原地不敢动。
太邪门了。邪门到我不知道怎么应付。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空。闪电一道比一道更接近我们。
曲老师忽然伸出手,指着前方。
我顺着他的指尖,一直望过去。
本来平平无奇的一堵矮墙,现在,像是天地之间的一道巨大屏障。
它不断向天生长上去,不断地裂开。
一条缝,一条漆黑狭窄的胡同,像把整个空间撕裂开那样,缓缓展开。
8
我忽然想起来,这在我的记忆中曾经出现过。
但直到这一刻,我竟然根本想不起来。
刚刚我还站在这堵墙前面,可现在,我竟感觉自己离那胡同口无比遥远。
风夹着雨吹到我脸上,身上瞬间就湿透了。
我眯起眼,看到浓厚的黑云将天空围住,黑云里雷电交加。
那股暴风仿佛就是从胡同深处吹出来的。
「你看见没?」
我想大点声,用嗓音压过雷声,但不怎么管用。
「别出声。走。」曲老师一把拉住我,将我往车子方向拽。
我被眼前的壮观场景震撼住了,根本不想动,一直勾着头往回看。
从黑暗的细缝里,迎面出现许多奇奇怪怪的影子。那里影影绰绰仿佛有很多人,正在走过来。
「卧槽,它们在靠近!」我指着那些影子,转过头来,一个劲鬼叫。
我一个劲拍打曲老师的肩,让他也看看,可曲老师根本不理我,就这么拎着我回了车里。
等我再回头张望,那些影子就消失了。
我大喘着气,脑子里全是迷糊的,身上和脑子同样迷糊。而曲老师脸色也发白了。
「那群人就消失在那儿了?我没看错,就那两步道,也没别人——」
曲老师却突然打断我:「不要看,他们不是人!他们不是消失了,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我正着急呢,忽然发现他额头出了大量的汗。
好像,他拼命想要说什么,但几个字到了口中,就是念不出来。
我忽然想到,这事发生的第一时间,我还转头跟他说话呢。
可他全程都在看,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久,曲老师说:「在这里,我不能说。我知道的也不多,但如果你有胆子,我可以带你去。」
「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他说完,就转过头去,好像很累似的。
我坐在车里,也感觉哪里变了,一看,阳光打在仪表盘上。
我凑过去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天竟然晴了。雷雨云也散了。
今天天气不差,天上根本没有乌云,刚才的云从哪里来的?
我挤了挤袖口的水,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要不是雨水还在,刚才真是像做了场梦。
这时,我硬着头皮回头看了一眼。那胡同的墙仍旧是一道矮墙,不会通天,也没有什么裂缝。
但我刚刚确实目睹了那场景。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像地狱入口的地方。
等我开车出了胡同口,曲老师忽然问:「你朋友是不是交给你一个软盘?」
「是,但他自己把它毁了。」
「备份了?」
「……有个备份。」
我肯定是脑子抽筋,不小心说了实话。
接下来,曲老师硬是把我逼回工作室,打开电脑,拿了一个软盘拷走了那几个 txt 文档。
他从兜里掏出软盘的时候,我还挺奇怪的,这年代哪里还有人随身携带软盘的?……除了我自己。
更奇怪的是,他那个软盘还和大龚藏起来的那个很像。或许那个时代的软盘长得都差不多,一个牌子的?
我问趁机他:「里面的乱码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看不懂最好。」
他还真不准备解释。我一下没忍住,告诉了他:「有天晚上,我看到它写着,回来。」
曲老师正伸手取出软盘,身体忽然顿了一下,转过来:「你确定?」
我点头。
他沉默半晌,也看不出正想些什么。半天,他才说:
「错觉。别想了。我……明天晚上可以带你进去,你在此之前做好准备。但如果你后悔了,就不要来。待在家里不要动。
「你要来,就在晚上十二点。早了不行,迟了不行。」
他的话立刻把我拉回现实。
我真想要再进去那个胡同吗?
我确信,我小时候进去过。但对它的印象,和今天完全不能比。
今天我看到的一切,给了我极大的冲击,我根本不敢想一个大活人走进去会怎样。
「我想想看吧。」
我本想趁送他走的机会,看看他究竟从哪里来。但一会儿他就要求下车,还在大马路的中间。
我刚伸手想拦他,什么东西忽然甩出我的口袋,掉到他脚边。他捡起来,好死不死正好是我昨晚捡到的那个金属罗盘。
他问:「这是什么?」
「我妈做的小工艺品。」我伸出手让他还给我。
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忽然问:「能不能送我一个?」
我隐隐感觉这样不好,但又有点拒绝不了他。只好点头答应了。
但他收下以后,直接下车就走了。我看他消失在车流里,一瞬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
我总感觉我遇到的不是个啥老师,而是个神仙。干的事不理解,行踪还不定。
回了家,我这才喘了口气,想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盘点一下。
反手锁门时,我看到家里猫眼上装的一个摄像头。
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这东西肯定拍到了我和曲老师的影像,虽然他不让我拍照录音,但我可以通过他的影像资料找出他的真实身份。
我接了电脑,回溯猫眼的记录,正看到曲老师走出我家门的情景。
继续倒带时,我忽然发现,曲老师走出去的时候拍到了,可我跟着他走出去的影像,却一点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是摄像头不灵,还来回看了好几次,可始终看不到我。
我分明记得,我是紧跟着他出门的,不可能光拍到他,拍不到我。
邪门的事情多了,我以为我都要熟门熟路了,但看着这段录像,我还是发憷。
我睡不着觉,就左右看,把时间倒得再前面一点。
但除了我妈以外,我都看不到别人。
一直看到我都困了,准备放下去睡觉,突然,有个人出现在视频里。
看清楚这人以后,我吸了口凉气。
是大龚。我妈把大龚放进来,但十分钟后他就自己走出来了。
我仔细看他,发现他一只手插着兜。我把图截下来,用软件放大,清楚地看到了他揣进兜里的东西。
一张软盘。
原来那软盘,从一开始就放在我家的神龛里。
……
看过几遍后,我周身发寒,不敢细想,赶紧关掉了影像。
我妈隔着门叫了我两声,喊我吃感冒药。我吃了药,忽然问她:
「咱家的神龛有多久没刷漆了?上次有谁来动过?」
「问这干吗?早不记得啦。」
我心里暗暗着急,但又不想表现出来,思索片刻,说:「我去出差几天,你一个人行不行?」
这时,我妈才骤然警觉起来。
「你出差干啥,就你那工作,有你出差的份儿?你……你要出差,我跟你去。」
「哪儿有人出差带妈的,你歇着吧。」我打呵呵敷衍过去,心里却愈加沉重。
不知是光线原因还是怎么,她脸色特别白,看来这两天真把她吓到了。
实际上,我也确实害怕自己一去不返。
可能是感冒药的效果,我有点晕,突然分不清我是梦是醒。
昨天我看见的那些事。一般人看到了,都会怀疑自己大脑是不是正常吧?我也一样。
我不知怎么处理,左右想大龚没跟我说实话,他曾偷偷来过我家,却一句不跟我提,这样的朋友,我有必要自己冒险去救他吗?
越像越觉得憋气。我给大龚发了条微信:
「事情我已经传达过了,曲老师会去找你,我不能冒险,家里还有个老妈要照顾。那地方我不能去。」
微信一发出去,我手机就连续震动了好几下,我都懵了,他回复我了,还是连着四条。
「之前,我跟你说一定不要牵扯进来,那时我太傻了,完全不了解情况!」
「你来一趟,一定要来一趟。你来了就知道了。」
「这里不害人的,它是帮你……帮你……回到你该有的真实中去!」
「……我说了你也不懂,你来看下,你一看,就明白我说得没错。」
他可能情绪很激动,可我读起来只感觉吓人,他的语气已经透着神智不正常了。
我琢磨半天,才发给他:「我看到你来我家的录像了。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看在多年老朋友的份上,你要能回来,就赶紧回来。我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情况,但是你家里还有亲人吧?」
我等了五分钟,没有微信回复了。
我拨号,对面还是一句「不在服务区」。
可能,他已经走到一个信号覆盖不了的地方了。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我想想都浑身发冷。
或许,这些信息都是假的。是那个蓝雨衣发过来,欺骗我进胡同,去找寻什么不该找寻的东西。
大龚不就是个诱饵吗?有什么将我和他引诱过去,想把我们都弄死。
曲老师也是诱饵的一部分。
而且,我再往深里想象,整件事情也极有可能是大龚和曲老师串好的。
他们拿一些我没有亲眼目睹,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或者干脆没形没影的一些话来诓我,吓唬我。
就好像……我对读者在讲的这些话一样。
不,我还是没法欺骗自己。我亲眼目睹过那些难以想象的场景,那条胡同深处的模样。
光是就这点,我就不能欺骗自己什么也没看到,都是我胡思乱想。
此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看着太阳光,总感觉有点陌生。
有什么我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正分开我所在的世界,就算没有别人看见,那条漆黑的裂缝也在我心里延展开……
按照事情的发展逻辑,我该逃得越远越好。像二十一年前那样,不要回头。
可这一次,我潜意识里肯定捉到了什么东西,又或者什么东西抓住了我。
现在的生活不正常,有什么不在了,又或者说被抽走了。我得去找到「它」。可「它」是什么,在哪里,我又说不清楚。
或许是在那胡同里面。
「也就现在了。」
我花了半天时间,把自己几年来的存款算了算,又翻出存折来。
我不知道这一趟到底是吉是凶,想留些保障。
我妈推开门喊我吃饭,她看看我,又一言不发地走了。
吃午饭时,我们俩格外沉默。我妈忽然说起了我小时候的一些事,说得好像上辈子一样,我都不记得。
随后,她摇摇头:「吃饭吧。」
吃完饭,我睡了个午觉。醒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赶紧看了眼手机。23:45。
我从床上跳起来,赶紧往外跑,房门却从外面上锁了。
我拍门,叫我妈开门,却听到我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是为你好,不要去出差。千万别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当时的反应不是巧合。她虽然不理解我遭遇了什么事,但很可能想到我准备不告而别。
我看着表,发现没时间劝说她了,干脆打开窗户,从二楼顺着排水管道爬了下去。
还有 12 分钟。大概率是来不及了。
我没多想,开着车风驰电掣,往羊肉胡同赶。
到了一半,我就已经发现有警车追在我身后。多半是因为超速。我没管,还是一路踩着油门开下去。
可我一脚油门之后的事情,我压根想不起来了。
就好像油门踩下去了,一眨眼,我就已经躺在床上了。
我眨眨眼,朝四周一看,只看到白晃晃的天花板和墙壁,我穿着病服,手上全是滞留针。
我想坐起来,感觉腰没什么力气。张嘴想喊人,喉咙却跟塞了块东西似的。
我只好拼命摇晃了几下铁扶手,一个护士忽然跑进来看了看我,又马上跑出去了。
半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跑进来,像看异种生物似的仔细端详我,一会儿才说:「别着急。我会告诉你的。」
然后拿了纸笔给我。
我歪歪捏捏地写了五个字:「我出了车祸」后面加了个?
「是的。你出了车祸。」
「超速,被撞车了?」
医生却摇摇头:「你走在胡同里,被车撞了。昏睡了二十一年。」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眼睛直直瞪着他。
他继续:「你母亲也在你身边,她当场死亡。」
我脑子里忽然想起,她拿着擀面杖追着我的模样。
我脑袋都要爆炸了,使劲张开嘴,从堵着的喉咙里摩擦出声音:
「不可能。我不可能昏迷,我妈在家,我打电话给她。」
我两只手鹰爪似的,抓向两边扶手,护士忽然跑进来,扯着一台座机电话过来,放在我床边。
这是很怪异的,但我脑子里全是别的事,来不及在意。
我拨了家里的号码,听到话筒里传来声音:「这个号码是空号,没有这个电话号码。」
我人生中最害怕的句子,反复在我耳边回响,我丢掉了话筒,两只手捂着耳朵不敢继续听。
空号。空号。空号。
……
我听不懂接下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好像听到医生说,要联系某某博士。
我抱着头蜷在床上,不敢相信,一个劲告诉自己是做梦,我梦醒了就回家了。
回家了再也不要去什么胡同了。要好好过日子。
但我没有醒。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想起来从病床上爬起来,想找点关于我自己的线索。
桌椅上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我做梦。那么就是说,我之前的二十一年,反倒是一场梦吗?
我八岁时出了严重的车祸,父母双亡,只有我自己活下来,做了整整二十一年的植物人?
我不敢想这回事,脑子里乱成一片……
得回家看看。要是回了家,看到家里我妈还在,那现在这些事,就全是他妈的做梦。
我打定主意,趁护士查房离开,一把扯掉输液管,下了床。
不知为啥,膝盖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跪倒在地。但我又很快爬了起来,拼着一股劲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铺着洁白的大理石砖,空间宽敞,但没见到病人和医护人员。
这里比我想象中更大,貌似是级别颇高的医院。
我住在这里,医疗费谁付呢?我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忽然听到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赶紧一个闪身,躲进了一个杂物间里。
几个护士从远处走来,我在黑暗的杂物间里摸索了一阵,抓到一件衣服套上。心想装成工作人员似的,可能就从医院里溜出去了。
我找到了紧急通道,连滚带爬下了不知道多少级台阶,总算找到了一扇通向外界的小门。
可能是后门吧。我推门一看,迎面扑来的阳光,一下就打在我眼皮上,我都睁不开眼。我还从没感觉到这么强烈的日光。
我心里越来越迷惑,总觉得哪里不对。眯着眼,摸索着墙壁慢慢走。
等我好不容易适应了光,我放眼望去,医院竟然是建在一座小山坡上的,从坡道上往下看,外面是一道道胡同、街道,连绵不绝,绕满了整个城市。
我向远处眺望城市的景色,心里震撼得难以形容。这里的模样,和我脑子里关于这个城市的印象完全不合。
哪里会有这么多胡同?
忽然,我看到远处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印着一张熟悉的人脸。
我揉揉眼睛,仔细一看。是曲老师的面孔。
虽然是同一个人,这张脸上却多了不少皱纹和白发。但那个五官和神态很特别,我不会认错。
我跌跌撞撞从院门口跑出去,向着那个广告牌跑去,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只想着我得找到他。
他说的要带我进去那个胡同,但我没能准时到达。现在时间已经过了,我在哪里?我会怎么样?
我撞到了几个医院门前站着的人,他们看到我,都一脸吃惊。
他们互相呼唤着,几个护工忽然从医院里跑出来,一窝蜂冲向我。
我抬脚想跑,但我膝盖特别僵硬,没跑两步就被追上,一下被按在了地上。
我大喊大叫,但他们给我翻了个身,我一眼看到天空湛蓝、大地橙黄,四处都亮堂堂的,颜色异常鲜明。
好像我八岁时的模样。
我身上套着的衣服也被扒了下来,我紧紧拽着不肯给他们。
那是一件蓝色的雨衣。
9
我被抓回了原来那间病房。
医生也来病房看我,好奇地盯着我看了半天。
「人的潜力难以预测,谁能想到一个昏迷二十一年的人,刚醒过来几个小时就能自己走路了?」
又涌出来一堆穿白大褂的,在一旁观赏我这个科学奇迹。
我拿被单一把罩住头,大声说:「我不信你们说的,我要回家!」
我看不到他们是什么表情,一会儿,只听到医生说:「我去打个电话,你们看好他。」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批准了。但晚上七点之前回医院。身体不舒服了,要立刻找人,联系这个号码。」
我扯下被单,看他写给我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别的,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我感觉这号码特别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借了点车费,打车回家。
具体的场景都有些奇奇怪怪,比如,路上公交和我记得的造型有很大差距,街景也不大一样。
我打开车窗,只觉得天地分明鲜亮,看得我浑身发冷,好像多少年来我眼睛都蒙着一层白内障,今天做了手术,第一眼看世界似的。
我找到了我家,可眼前和我记忆里的家完全不一样。
我家是分的房子,一栋旧型专家公寓楼。可眼前是一座荒废的大楼,大楼还设有几个附属建筑,不像普通民居。
我绕了一圈,感觉惶惶然,就近问了开杂货铺的大妈:「这里住的人都去哪儿了啊?」
大妈回我一个怪异的眼神。
「这里哪有住过人?当初做过科研中心,后来搬去郊外了。」
「什么样的科研中心?」
「不记得。不清楚。」
我得到的有限的情报,就只有这些,有点如梦似醒的。
还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又绕路去我租的工作室看了一眼,下车只看见一片空地,外面围了一圈苍蝇馆子。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记忆都是假的?」我问自己。
我想起了大龚,我环视四周,想给自己找个方向感,但奇怪的是好像一点都分不清方向。
原先东西南北分明的城市,现在却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似的。
马路很宽广,比我记忆中还要宽广,公交车冒着黑烟飞快窜出去。
我可以四处走,可不管我怎么走,都好像走不到地方似的。一抬头,方位和地点还是没变。
我在原地打转。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不是做梦。医院里的人说的可能是真的,我是个病号,根本处理不来我自己的情况。
那个医生说,遇到问题就打电话给那个号码。手摸到兜里,却先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物。
拿起来一看,我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是那个金属罗盘,它的盖子磨得漆黑,好像已经被人握在手里很久很久了。
本来不转动的指针,竟然开始一点点朝某个方向转动。我不明所以,但不自觉地跟着它走。
走着走着,我一抬头,面前就出现了大龚住的那栋楼。
我心头一震,看着罗盘,我从没想过,它是这么一个不指南的指南针。
这栋墓碑似的楼边,建筑都矮破小,它看着竟还华丽了一点。
我上楼,正遇到房东,心里一下被震撼了。房东看起来没变样,就像我几天前看到的那样。
我问他:「大龚……那个摄影的,他在吗?」
「大龚啊,他不摄影啊。他一直是制陶的,你搞错了吧。」
「制陶的?」
房东回过头,朝楼梯口喊了一声。一个人从楼上下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上的泥。
这个人壮壮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结实,和我最后看到的模样完全不同了,但没错,是大龚。
大龚也一眼看到了我,脸上很明显地愣了一下,一会儿他笑了,说:「你咋来了?快进来吧。」
「……你,认识我?」
他笑了笑,指了指他房间外的一套单人沙发。
「坐。」
我坐下了,但心里有太多话想问,到了嘴边出不了口。
我看着他满手的泥,反倒问出一句:「什么时候干起制陶的?」
「我一直干这个,你脑子没事吧。」
说话间,他的小拇指翘起来了。
这个瞬间,我确定他是大龚,他干什么,都得翘起他那个小拇指。
我喘了口气:「总算找着你了。你消失哪儿去了?」
「我消失什么?我一直在这边啊。哦,前些日子去云南了,请教一个老师傅。你饿不饿,我们去餐饮部吃饭?」
我有点饿了,但比起饿,我脑子里想说想问得更多。但反正吃饭的时候可以继续问他,就跟着他去了那个餐饮部。
大龚的房子就在一个小街心公园后面,我本来不记得公园里头有什么商铺,没想到一下楼,就真看到一个餐饮部。又小又破,人却挺多。
大龚在窗口买了几个包子,两杯豆浆,我俩坐公园长椅上吃了。
「哟,瞧瞧。」他忽然指指前头一个报刊亭。
报刊亭外侧贴了一张大海报,上面是曲老师的脸。和我看到的那个广告牌相似。
「我一路上已经看到好几遍他的海报了,怎么回事?」我问。
「你小子很奇怪啊,你第一天见你老子?」大龚说。
「我老子?」
「真逗。动不动搞消失,还跟失忆了似的,净提点怪问题。」
他说完,我忽然听到什么东西滴滴响。两人低头一看,是大龚腰间有什么响了。
大龚拿起来一看,我才发现,他腰间居然挂了一个 BP 机。
这年头谁还用 BP 机啊?基站都没了吧。
大龚却站起来说:「我得给他打个电话去。」
我们十几米外,有一个橙色电话亭。大龚径直走进去,投了几枚硬币,拿起了话筒。
我目瞪口呆。这年代了,怎么还有电话亭?
我慢慢踱步到大龚身边,只听到大龚对着话筒「嗯嗯嗯」,不停点头。
忽然,他回过脸来,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立刻就变了。
那种眼神,来得非常突然,非常犀利,我对上它们的一瞬间,双腿忽然开始发软。
他挂上电话,静静地看着我。
那模样,好像下一步就要突然掏出刀子来。
半晌,他只是笑了笑,平静地说:「原来是你啊。」
神态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勉强自己跟他对峙:「……我怎么了?」
「没啥。我以为是这里的你终于回来了,没想到是另一边的你……」他皱着眉头,又忽然睁大了眼,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如此,一直都是你啊。」
我被他这种谜语似的话吓得不轻。忍不住退后两步。
「你、你根本不是大龚。你是什么人?」
「我就是大龚啊。」他耸耸肩。
我还是摇头。大龚一脸无可奈何,说:「我们上大学那会儿,你晚上睡觉脱了内裤,把内裤甩我蚊帐——」
「等等!」我叫停他,突然觉得不对,「到底怎么回事?你是大龚,又不是……」
我揉着脑袋,脑子里的想法乱成一团。
大龚只看着我抓耳挠腮,反倒笑了笑,点了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拒绝了。
「他们是不是说你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植物人?那你何不信他们呢?反正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足以掩盖你的漏子。」
「我有什么漏子?」
大龚忽然展开双臂,对着天和地,就是一个拥抱的动作。
「这么大……的一个漏子。」
我不去理他,只在脑子里梳理着线索。
「我知道了,那个蓝雨衣那天晚上袭击了你,然后你就不正常了。它长得和我一样,可以冒充我,那晚在照相馆里,它就用表象骗了你,然后绑架了你……」
我越想越不对劲。
大龚好像跟听笑话似的,一边笑,一边吐着烟圈。还继续引导我:「哦,那个蓝雨衣为什么能够袭击我,能够冒充你?」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它啊。」大龚说。
「不!」我震惊,一个劲摇头,「我不是。你别瞎说!」
「就是你。」大龚冷冷地说,「就是你捣鬼。你告诉我那条胡同的故事,又费尽力气找到我的店,想要灭我的口。是你出现在胡同口,一直喊我进去。」
「我?」
「仔细想想,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你感觉你从没有走出过那条胡同,从八岁以后,你就觉得生活不怎么真实。」
「现在你想想,你真走出过那条胡同吗?」
「有人一夜黄粱之梦,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你呢?从走进胡同的一瞬,到走出去的一瞬,不过一分钟,但你却感到了二十一年之久……」
我骂道:「你别他妈给我瞎说八道。我活这么大,我自己心里没数吗?」
大龚吐了个大大的烟圈,烟圈飞到我脸上,我给抓破了,我的心就跟这烟圈似的,越来越虚了。
不会……我真的只有八岁,时间只是在我脑子里过去了,现实……现实还是 2001 年吧?
我俩面对面对峙了很久,这时,大龚的 BP 机又响了。
他看看我,忽然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想把整个事情想清楚些,但越是想,越是一团浆糊。
在这个世界里,我没有什么东西是熟悉的。
万一我真的就是做了二十一年植物人呢?还是回医院吧,回到医院,我至少还能知道资助我一直住院的人是谁。
大龚一把揽过我,以前所未有的哥俩好态度拍着我的肩:「听你老哥的,别去想那么多。你就把它当夏令时,手表回拨一小时。」
我想骂他有病。
忽然,我后脑勺被什么猛击一下,两眼冒星,一头扑倒在地上。
在意识懵懂之中,我感觉头重脚轻,有人在扛着我走。
隐隐约约的,一个声音在说:「……你还不是把我骗进去了吗?你就换了我,继续在里头待着吧。现在我在这边世界里,我好得很。我不回去了。」
那是大龚的声音。
然后我又没了知觉……
再睁开眼时,我脸又僵又麻,脸贴着硬地,身上冰凉。
我眨眨眼,眼前正是那脏兮兮的胡同墙壁。
我使劲从地上爬起来,后退了几步,感觉视野里什么亮堂堂的,好像我睡着了,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那样。
我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在耳边。
等我再次找到知觉的时候,我人又躺在床上了,睁开眼,又是医院。
我一下子心都灰暗了。
他妈的又回到那个医院了吗?被人当作刚醒过来的植物人?
现在我人都麻木了,只感觉从心里头升起一股厌烦。可能我是疯了吧,我根本找不到现实,到哪里我都分不清了。
什么时候我能回到现实……
我掀起被单,往床边一看,忽然,我看到我妈趴在床边睡了。
我忍不住惊叫一声,她揉揉眼,醒了过来。
我叫道:「你还活着?」
「说啥瞎话呢?咒我啊?」她骂了一声,马上按了我床边的呼叫器。
……
等我整个人平静下来,我妈才跟我说了事情经过。
她说,我昨天晚上忽然跳窗跑了,她急得赶紧报了警。
出警挺快的,但也没拦住我。有两个警察特别快就到场了,说是「之前就有报过失窃,我们当然要来重点关注」。他们登录过我的信息,比交警都先一步赶到了羊肉胡同。
他们说,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正撞见我企图碰瓷人家。死死趴在一辆轿车的引擎盖上,嚎啕大哭,大喊大叫着要回家。
「还不只是回家。」我妈说,「还喊什么,『带我出去,带我出去。』」
你知道,这种听说自己做了些什么,自己却一点记忆都没有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很恐怖。这还和喝断片了,脑子里一点概念都没有是不一样的。就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压制着我,上了我身似的。
我看看四周:「他们说我有什么病?我在什么医院?」
这时候我妈反倒闭上嘴,躲躲闪闪起来。只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不吃她那套,又向她要手机,她说:「落在家里了。」
「大龚怎么样了,人找着了吗?」
她露出茫然的表情,半天才问我:「大龚?谁啊?」
「我的一个同学啊,你忘了,他前些日子还来过我们家。」
「没听说过你有这个同学啊。」她还是一脸困惑。
我的情绪瞬间从懵了,变成惊恐。
大龚曾经来过我家,我妈不可能说忘就忘。
但她不像说谎,我来回问她,她眼神里越来越透出害怕,劝我:「别多想了,好多事都是瞎想惹出来的。你会好的。」
「把你手机给我。」
我拿过她的手机,登录微信,联系原先的朋友,问他们大龚去了哪里。
他们纷纷回答:「那是谁啊?」「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更有一个人说:「你大学哪里有室友?你自己一个人住的单间好不好?」「脑子进浆糊了?」
我放下手机,抬眼看看我妈,她看着我的神情越加奇怪。
因为,我终于有了个幻想中的朋友了。
……
我脑子里一嗡,忽然理解了在她眼中的世界。
她儿子疯了,精神分裂了,又或者因什么奇怪的原因幻想出来一个叫大龚的朋友,不是真正存在的人。
在那边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告诉我,我这二十一年都在做植物人,根本没有活着。
今天,我妈告诉我,我认识的人是假的……
这世界上有多少是真的?
我真不希望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我疯了,出幻觉了。
但看来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疯了。
我知道有什么不对,一些该存在的人不在了,就像大龚那样,被抹去了。
他知道了什么,因此被世界抹除了。
我也会这样吗?
我一下从床上滚下来,大步跑出病房,外面是白色的大理石砖走廊。
这里,和之前我进的医院不是一个,但又好像哪里有些联系似的。气氛很像。
我妈在我身后大声叫我,呼唤护士护工。
我顺着走廊跑,好几扇大窗敞开着。但离地面很远,只能投射光线。
现在是正午,太阳悬在头顶,我只看到窗外摇曳的树影。
我没跑两步,就被体格健壮的护工抓回病房了。
我妈在屋里捂着脸,半天才放下手来,眼睛已经红了。
我本想高声喊叫,让他们放开我,但看到我妈的模样,我又咽了回去。
独生子疯了,这对单亲妈妈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为什么会这样呢?
……
下午,护工带我去了一个办公室。
在通向这个办公室的路上,我顺着一扇窗,忽然看到两座大山。
我悄不吭声地偷偷打量记录下来,山谷中仅有一条公路,公路上有一条交叉路口,一直延伸到医院门前。
太可疑了,我就算进医院,也该是城里的急诊部门,哪怕我妈强制把我送精神卫生医院,也没有这么偏僻的医院。
护工却很快挡住我的视线,好像怕我知道这里的具体位置似的。
办公室很大,一个须发都白了的老医生坐在里面,我妈坐在对面,转头看向我。我感觉这老头有点眼熟,但又一时说不清是谁。
我问:「您哪位?」
「叫我沈教授吧。」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称呼。我摸摸头,忽然想起来,我妈一直以来寄快递的那个收货方……不就是姓沈的一个教授吗?
我不敢确定,一直扫视着办公室,找能证明他身份的名牌之类的。
那老医生拍拍我的肩:「不要着急,你只是短期入院。」
我听不进去他那套,只反问一句:「您也想听我讲故事?」
「你可以说说。」
「我上次讲这个故事,一个朋友从世界上消失了……我现在跟任何人讲故事,他们都会消失吗?」
沈教授听完,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忽然笑了笑。
「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全都告诉我即可。你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人绝不中招吗?」
「得道高僧?」
「学问不好的心理学者。」他说。
我几乎被他逗笑了。
这时候,我挺自暴自弃的。一半觉得我真的脑子出了问题,另一半觉得世界出了问题。
我把我的所有经历,原封不动,全盘托出给沈教授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教授拿了一个本子,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患者那样,手头一个劲地记录着。
我问他:「我得了什么病?精神分裂?人格解离?」
沈教授却只是摇摇头,半天,他舒了一口气。
「你不是脑子,而是眼得了病。」
「眼?」
我打定主意,他说什么我都不惊讶。哪怕告诉我我是狐仙附体,鬼打墙什么的,我都准备好去请道士了……
可他说我得了眼病,这回答委实超出我的想象。
「你说的那个奇怪的胡同,有极大可能是一种视微症的现象。它有个通俗的名字,叫作爱丽丝漫游仙境综合征。」
我半天憋出一个字:「啥?」
「那是眼科和神经学交叉的领域,一种高度迷惑性神经学疾病。得这种病的患者,眼睛和知觉通常有严重错位感。」
「你说……我只是看到了什么,是我眼睛有病?不是脑子有病?」
沈教授思考片刻,忽然把那个簿子翻转过来,在背后写了个「眼」字。像敲小黑板似的,让我盯着那个「眼」字。
「你仔细看着它,注意每一个笔画。」
我狐疑地凝视那个字,身体凑向前去。
奇怪的来了。刚开始,我觉得也就是个字而已。可我越是观察,就好像……
「认不出这个字了,对不对?」沈教授忽然笑了,笑得古古怪怪,「它突然就改变了形状,看细的部分越来越大,整体又越来越小……像爱丽丝漫游仙境,眼前的一切忽大忽小。」
我揉了揉眼睛,只觉得他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
现在我看「眼」这个字,我就一眼认得了。
「不必紧张。很多人小时候都有过这样的经验。某天回家,一抬头,忽然看到月亮大得铺满了半个天际,还能看到环形山的模样。发烧时,看蚊帐又高又大,比宇宙还大……
「你小时候得过这样的病,它忽然回来了,你就中招了。」
我忍不住笑了,被他逗乐了,感觉他跟我讲笑话呢。
「我有没有眼病我自己知道,我还见到很多奇怪的人,消失了的人……我还见到另一个世界。你说这些是我眼睛有毛病,才看见的?」
沈教授却没有多说,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拍拍我的肩,用怜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眼神看着我。
「爱丽丝钻兔子洞的时候,看得比你还多呢。」
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就要反驳,我妈忽然插嘴:
「还好就是个眼病,以后我多注意一下,让他好好休息,这个病就自己痊愈了吧?」
她眼巴巴看着沈教授。
沈教授却说:「可惜这个病无药可医,只能学着和它共生了。」
这话把我和我妈都吓惨了。我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沈教授显然发现自己说得有点过了,赶紧接了一句:「但这也不是什么大病,不影响视觉功能以外的人体机能。近年来患爱丽丝梦游综合征的人越来越多,已经不能说是小概率病了。」
「我他妈才不信呢,这不是什么眼科疾病。」我说。
沈教授:「我说得太细了,你也是不懂的。我就告诉你一个简单的常识。」
他忽然两只手指伸出,指了指自己的眼,又指向我的。
我看着他的两个指尖,它们好像要刺进我眼睛一样。
「你的身体不知道你眼睛存在。」沈教授说,「身体如果知道了,就会第一时间攻击你的眼睛,你早就瞎了。」
「你的大脑一直在对你的身体说谎,隐瞒眼睛的存在。」
我听得愣住了,惊讶莫名。
只听沈教授继续说:「眼脑科学的领域,大半还属未知。你这样的病人,不是我见过的头一个……你总会适应的。」
10
和沈教授的谈话后,我起初感觉太可笑了。
心理学家都他妈是玄学家,张口闭口都是瞎话。
我妈不能继续陪床,就收拾收拾回家了,临走前一直拜托那几个沈教授的学生照顾我。
这里好像都是沈教授的学生,他一个人貌似就是一个院似的,他的学生们都是些实习医生。
他们借给我一些书,里面有心理学科普,也有眼脑科学,甚至神话学、宗教学的书。
我实在无事可做,手头连手机都没有,只好翻来看看。
越看,我越感觉他跟我说的那些,并不是毫无章法。
在这个奇怪的疗养院里,这些医生们讨论的都是些未知领域的话题。
我小心试探,问他们都在搞些什么学术研究,他们也不多讲。
我问多了,他们就说:「我即便跟你解释了,你也理解不了。现在没几个人能理解。比起精神科学,大家都更关注癌症、免疫性疾病、退行性疾病……」
「要是一个人没有疯,他一辈子也不会去过问精神科学。可他要是疯了,他就更不知道怎么过问了。」
「我们老师有一句话:如果人类没有精神上的脱离,神仙上帝就不会存在。搁现在呢,『众神已成为疾病』。」
内里好像藏了些什么我没听懂的地方。
他们在说,人类精神分裂出去的那一部分,往往就是神仙上帝的真实身份……这种说法把我吓得不轻。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谈话对我有些好处。越是跟他们说话,我脑子里某些混乱的东西越是梳理成型。
那就是:我没有想象中了解我自己。
就像现在,如果我跟我的大脑说,不要隐瞒我的眼睛的存在了,它会照办吗?
那我应该即刻就瞎了吧。
……
更可怕的是,我在医院里还确实见过眼部机能正常,但就是什么也看不见的盲人。
我不敢想,越想越恐怖。
接下来我住院半个月,天天像个植物人似的生活。除了吃饭就是晒太阳,活像个仙人掌。
我尽量把脑子清空,身体才能渐渐恢复活力。
半个月后,我妈带着我出院,沈教授嘱咐:「两个星期后再来复查。别多想,你就会越来越健康。」
我最后一次经过沈教授的办公室,一眼看到一件蓝色的雨衣挂在墙上。
我没有怀疑,就是那件蓝雨衣。
……
我一坐上回家的车,立刻要求去羊肉胡同看看。
我妈拦着我,死活不肯让我去。
我说:「那就去大龚住的那栋楼看看吧。」
之前,我去的那个奇妙的世界里,大龚还住在那里,他一个人做陶器生活。
车到了地方,我下来一看,楼虽还是一个样,开门的人我却不认识。
是一个长相普通,瘦弱的男人。和大龚丝毫不像。
但我还是怀着一线希望问他:「大龚住这里吗?」
「这里就我一个人住。你找错人了吧?」他说。
我点点头,刚要回头,忽然看到他背后陈列着许多摄影器材,心头忽然一震。我一下拉开门,往里走。
他拦着我,叫着:「你干吗私闯民宅?」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
「是我的啊。我是职业摄影师。」
我愣愣站在原地。
一个人被原地从这个世界里直直抽走了。原地蒸发了。
并且立刻换了一个替代他的人,连职业都没有改变。
这是个什么世界?
……
我懵懵懂懂,又沿着大龚家附近走了一圈。
他那个照相馆离家不远,我去看了一趟。那已经不是照相馆,而是个无人光顾的茶具店,问了店老板,店老板也摇头,表示不认识大龚。
我恍惚中,慢慢走到那天大龚带着我去的餐饮部。
奇妙的是,那个低矮的小食堂确实还在,只是外面被蓝色钢板层层围挡,里头不知要改建什么,荒废好几年了。
我只感觉有什么在我心里酝酿起来,这个世界在我心里越加模糊,不自然了。
……
回了家,我妈告诉我:「你现在的情况,就回家歇着养病吧。」
她让我把工作室退租。
我没怎么挣扎,就点了头。
隔两天我去腾退工作室时,又一次开启了电脑。我想把它格式化两遍,再卖二手,忽然,我翻到了那个 txt 文件。
它还在这里。
如果一切都是幻觉,那这些文件也绝不是真的。可它还在。
我拉上窗帘,坐回椅子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一页读不懂的乱码。
沈教授说:「一些东西,如果你看仔细了,你就不再认识它。」
可这些乱码正好相反。
我越看,越好像很熟悉它们。正当我仿佛从中要发现什么的时候,它就又一次模糊了,陌生了起来。
我揉揉太阳穴,感觉自己那种眼病又犯了。
可如果不是眼病呢?就像大龚说的那样,医院里的人骗我,说我是睡了二十一年的植物人。那么沈教授也可以骗我,说我只是生了眼病。
……
我拷了一份文档在手机里,打电话告诉我妈要在工作室过夜。
当天,我开车去城外,找那所疗养院。
包括我妈在内,他们都以为我找不到那所医院的地址。但我又不傻,我一开始就用我妈的手机定位查清楚了位置。
那不算是什么疗养所,而是被当地人称作「疯子疗养所」的地方。
我怎么都没想到,我会被送到那里去。而且它并不是对外开放的,而是一个接近于实验场的地方。
我把车开进山后的小树林里,熄了火,一直等入夜。
我拿着望远镜一直观察,等到疗养所的灯灭得差不多了,这才动身偷偷潜入了医院。
我本想直接溜进沈教授的办公室,但一直到晚上九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只好跑进门厅里,拉响了火警警报,闪身躲进卫生间里。
这一通动静闹得很大,夜色中,刺耳的警报把整个区域都唤醒了。
疗养院的医生、护工和病人都纷纷转移到附属建筑去了,我才溜出来,一路跑进教授办公室。
在警戒声中,我把挂在墙上的蓝雨衣偷了出来。
连夜开车,也不敢回工作室,怕被人追上。在快进城的某个招待所里开了个房间。
我把雨衣摊开在床上,用剪刀一点点把边缝裁开,果然,雨衣内侧密密麻麻的,全是字迹。
因眼前的事物过于诡异,我吓得一瞬间无言,只能睁大眼睛看着。
这些字,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写的,不像铅痕,有些地方融化得分不清字迹,我只能凑在破烂的台灯下勉强阅读。
那种阅读障碍又出现了,我几乎不认识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读懂了其中一些段落。
大概拼凑如下:
我发现这个怪异而古老的胡同,是在 1992 年的深秋,九月的一个下午。
我独自从研究楼出来,因课题而烦恼……教授无法接受我的观点,我很……
我穿过砖塔胡同,去拜访一个老同学……突然,被一面墙吸引。
刚开始我没注意,但之后的一星期里,我怎么也忘不了它,它像……用它编造了一个故事。
……刚开始只是为了好玩,讲给学生们听。
渐渐地,我越是讲,越是感觉到它的真实……
一个绝佳的神话心理学试验。
我意识到……为了让教授理解我的观点,我学着像《桃花源记》一样,把许多我知道的……放进去,作为故事中的……原型。
……常见的地点,只要作者给予它一个无法忘怀的解释……会持续给人带来强烈的幻想暗示。
……胡同的一面墙,我告诉读者:这里原本就不是人类居住的地点,而是另一面……阴阳两地之间,无人管的地带……
我为此编造了一整个关于它的百科,花了一整年时间,到处找方志和民间传说来佐证它。
那时,世界范围内刚刚出现民用网络,有限的材料进入越来越多的……人们逐渐相信了这回事。
我揉了揉眼睛,接下来的字迹变得越加凌乱,看得我眼睛很酸很累,把台灯移到床头才勉强看下去。
……我的论文完成了。
我的学术生涯向上跨越了一大步。
也就在这个时候。
某天早上,我醒过来,我编辑过的一整页百科全书、我的论文、网络上的传言……全部消失了。
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
我明白了。
它成真了。
这绝不该是人类涉足的领域。
我真想忘掉这一切,可已经太迟了。
我知道,有个东西在我思想深处作怪。
我左右不了它。
我们创造了一个可怕的世界,在另一面,那不是我们可以去控……
剩下一部分模糊得太厉害,我几乎读不通。
我没办法,只好略过很多字,使劲地读清楚了这句话:
我与神明做了交易,我将永远活在真实中。为此……我做出常人无法想象的牺牲。
不知为何,读到这句话,我出了一身冷汗。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雷电爆响,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剪刀落在地上,在胶垫上戳了个小窟窿。
我看着那窟窿,越看越黑暗,越深邃。
我赶紧转过脸,使劲地扒拉头发,让自己保持正常。
好一会儿,雷声渐渐停歇,雨声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我才回过神来。
我不想碰雨衣,鼓起勇气,想把它收好。
这时,我忽然看到刚才还模糊的字迹,忽然清楚起来。
上面写着:
你信了吗?
我吓得发出一声尖叫,缩到墙角,尽量和雨衣保持距离。
那东西没有人穿着,就只是一块防水布料而已,软塌塌地掉在地上,但在我眼里好像一个蓝色恶魔,有什么通过它在接近我。
闪电的白光照射进窗户,雷鸣轰隆隆地滚过头顶。
我感觉极其不好,雷电像要把我引向那天在胡同里的感觉。
我两脚仿佛都已经踩进黑暗里,要被吸进去了。
我使劲想开灯,这破招待所好像因为暴雨断电了似的,怎么也打不开。
这时,我忽然听到有个人声在朦朦胧胧地喊叫,好像隔着什么,从很远的地方大叫。
我终于有幻听了?
我心里发毛,捂住耳朵,感觉头疼,一抬眼,才发现我一直蹲墙角里撞脑袋呢。一下下的,额头都磕破皮了。
我两只手深入兜里,拼命想找支烟来抽抽,分散下注意力。可手却摸到一个纸片。
我拿出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那天……我在那个奇怪的世界里,医生给我的号码。他说:「当你感觉到不舒服,就要立刻联系这个号码。」
看到号码的一瞬,我就想起给大龚打电话时「空号」的提示。
我吓得浑身哆嗦。
我试着拨了这个号码,手机上忽然显示出了原先拨通的号码提示。
原来,这个号码和大龚留给我的曲老师的号码,竟然是同一个。
……
意识到这个的瞬间,我脑子一下就空了。
话筒里忙音响了两声,也接通了。
我喉咙还哽着,什么也说不出。不是因为震惊。我敢保证我现在已经正常了,能说话,可不知为何就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电话里曲老师的声音传来:
「你信了吗?」
这四个字一进入我耳朵,我吓得立刻惊醒过来。
「我不信!我是唯物主义者,不可能信这套东西!」
电话里风声和水声响了一阵,一会儿才有人声传来。
「你看到的文字,是我写的。是三十年前,我亲笔写的。」
「胡说八道!」我说,「你压根没有三十岁。」
曲老师没再说话。
我心里不断地想,他听起来还是原先那个人,声音没有变得苍老。而电话里传来的水声越来越清晰。
刚开始,我以为那水声是我自己窗外的声音。
但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一声雷响。半秒后,我的窗外传来一声一模一样的雷响。
……
我望着窗外,半天没有吱声,心里震撼难言。
为什么?除非他现在就在我房间里,或者在房外面?否则世界上怎么会存在一模一样的雷响?
我吓得在房间里四处看。
衣柜没有,床底没有。我甚至爬上床,看了衣柜上面。打开门,在走廊里四处看。
「不用找了,我不在那里。」
我听到这句话时,周围没有人声。好像这个小招待所里只有我一个人。
忽然,我又听到一声响雷,但并不是从我头顶,而是从电话里响起的。
当我看向电话,一声一模一样的雷声,一下从天花板上传下来。
电话里的时间,和我的时间不一样。
电话里的雷声比我这里快半秒。怎么想,它都应该慢我半秒,不该快我半秒。
我拿起手机问:「你在哪儿?你在这里,对不对?但不是在我这里。」
他什么也不说,我们在奇怪的雷声中沉默。
雷声好像是古怪的广播障碍一样,重复交汇在一起。
许久,曲老师说:「文件里是密码。如果你还想找我,就把它交给沈教授。」
「……我不给他呢?」
曲老师毫不迟疑:「那就一辈子忘了它。只要你不去追究它,它就不会试图抹去你。」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才发现我牙齿和嘴唇一个劲地颤抖,根本止不住。
半天,我才问他:「你被抹去了吗?」
没有回应。
我追问:「你在那个被你创造的世界里吗?你不能自己回来了吗?」
还是没声音。
「那天发生的事,都是真的吗?大龚说,我从八岁起,就一直被困在那里面?」
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但他忽然说:
「你在八岁以后,发生过任何超出你理解范围的事件吗?」
我硬着头皮,两只手颤抖地拿着手机。
「……没有。所以,我关于我自己的故事……都是我制造的吗?」
他不再说话。
好像事情已经确定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记得不怎么清晰,只觉得头脑昏沉,整个脸都发热发胀。
朦朦胧胧中,我知道自己是发烧了,但好像只有额头的部分鼓出一个大肿块。
肿块发烫,我拿招待所的毛巾浸了冷水,敷了很久。
雨一直下到天明。我一晚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好像退烧了。我拉开窗帘,清晨的太阳穿过带雨水的树梢,打在我眼皮上。
我忽然感觉,世界没我想象中那么黯淡。
前提是,我接受我已有的东西。
我试着拨打曲老师的电话号码,只有一串忙音,再没有接通过。
后来,我手机坏了,刷机以后再也找不到那串号码了。
虽然还有别的路子找它,但我有意无意地放弃了。
从招待所出来后,我在外面乱逛了三天,没有进城。
我最后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妈,谎称和几个朋友出去野营了,还从大众点评找了几张别人拍的照片发给她,以掩盖我的行迹。
我独自一人走了一遍老路。
从我小时候上学的胡同,到第一次和初恋约会的电影院,又跑去了大学周边……
我没有再失忆,没有奇怪的头痛,没人再用古怪的眼光盯着我看。
我放弃了一些,我无法想象的东西。
……
三天后,我回家时,我妈看到我,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那种笑容可能有某种意味,也可能什么也不代表。
我不知她都看出了什么,总之,之前的事在我俩之间就等于翻篇了。
我也没有再去过那个精神病院。不知道那晚的骚乱以后,他们是怎么解决处理的。
我在家里歇业半年,我和大龚之间的纸条通信,我看作宝贝似的一些玩意,都积了一层灰。
在我眼里,那层灰就好像保护膜一样,它们积得越厚,越让我的现实稳固一些。
但旧物总得收拾。
某个早晨,我起床后,打定主意把以前那些荒唐东西都扔出家门。
收拾好要扔的东西,我又开始清理电脑。
忽然,我发现了多年前的大学毕业照。
因为是数码照片,到现在看还是新鲜光亮,就跟昨天刚照的似的。像素也清楚。
我记得,这是大龚为我拍的最后一张照片。里面是戴着学士帽的我,和大学教学楼的合影。
我曾经多次翻找大龚的照片,我记得大学时曾经给他拍过好几张,但偏偏一张也找不到。
可他给我拍的照片,却没有消失不见。
可能……是因为里面没有大龚,只有我自己。
照片里的我真是太自然,太正常了。乍一看,谁也不会觉得这种照片有什么异常。
可仔细想想吧,怎么会正常呢?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拍这张照片的人了啊。
等等。照片里的人是意识不到摄影师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情不自禁地,两只腿自己一下就站了起来。
我往身边环视了一圈。
明明是我自己的房间,我却忽然感觉无比陌生。浑身发冷起来。
半年前,我以为曲老师独自一人走入了一个黑暗世界,去追寻他那些我们不理解的理念去了……
可或许,正好相反。
我所在的,才是那个被创造的世界。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不是活在他人的故事中?
你会发现。
你根本没有。
想到这点,我就浑身发抖。
在我头脑彻底失常之前,我打电话给了沈教授。
沈教授接到我的电话,很快安排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我时隔半年,又一次来到那个郊区的疗养所。
这一次,没有人对我隐瞒这个地方。
甚至一些医生和护工看着我,都只是笑一笑,好像知道我当然会再回来。
我走进沈教授的办公室,正好看到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在桌子上摆弄着什么。
我顺着他的手望去,看到桌上一只小小的金属罗盘。
看到的瞬间,我忽然感觉头脑一阵发懵。
沈教授抬头看看我:「来了,坐吧。等我下。」
他把那些小罗盘一一陈列在身后的铁架子上,它们好像各有各的功效,又好像只是纪念品。
「……我妈做的那些东西,都是你要的?」
「是我。你父亲人间蒸发以后,我有义务照顾她。半年前你母亲给我打第一通电话,我就猜到那种事情最终发生了。
「你见到他了吗?见到曲宏了吗?」
我被这个名字吓得一哆嗦。
「你、你知道他?他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吗?」
「我手里没有任何他的存在证据,但我知道他存在过,因为你还在。我是他的导师,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推导他做出的理论。」
「理论?」我说,心里忽然觉得怪怪的,很好笑似的,「就是存在另一个世界,他已经在那里延续他的后半生了吗?对他来说,那里就是真实,这里反倒成了虚构。」
沈教授沉默了。
我脑子里曲老师的模样突然显现出来。
怪不得,他看上去不怎么像我们同龄人。
在那个世界里,他衰老了。但我再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年轻的。
我紧紧抓着扶手,向前探着身子,好像这样就能离真相更近一些。
「曲宏,我父亲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一定要抹掉自己?」
「曲宏。」沈教授念出这个名字,竟像是充满了怀念,「那可是那个年代少有的人。计算机工程、脑神经学双博士学位,独自一个人走进了交叉领域……即便没有那些个头衔,说实在的,像他那样聪颖绝伦、目光卓绝的学者,我再没有遇到过。」
我小时候起,就问过我妈很多次,我爸去了哪里。我妈支支吾吾。
久了,我就当他是个抛妻弃子,生了孩子赶紧跑了的男人。
可现在想来,我没见过哪怕一个来找过我爸的人,哪怕要债的都没有。
既然我曾经四处询问大龚,应该也有人询问过我爸的踪迹才对,但他这个人却无影无踪的,好像从未存在过。
「我可以在这里跟你解释,但你亲眼看到才会相信。」教授说。说完,他示意我「走吧」,打头走在前面,一路朝建筑的深处走去。
我一直觉得从外面看,这个疗养院巨大无比,但在里面活动的时候,却根本没有几个宽敞空间。
原来它的背面才是它的主要设施。
我跟着沈教授穿过两道自动门,来到一个巨大的工作间。
那房间足有七八层高,容得下一个体育场。里面分割开几个规模不等的空间,叠放着多台不知名仪器。
我俩在门口换上防护服,他说:「别碰任何东西。让你看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懂,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些都建筑在你父亲的研究成果之上。」
我听着庞大的机器运转发出的嗡嗡声,因制冷设备全开,脚底下出了一层冰凉的汗。
我好像在机械的丛林中穿行,一直走到我筋疲力竭,我们才走出这个实验场,回到换防护服的地方。
「这个理论的核心,在你出生之前就发表了。但实验对象只有一个人……就是他自己。
「如今,我们已经研究了三十年,再没有像他那样往前迈进过一步。我很后悔,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帮到他。」
我问:「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研究?为什么他会消失?胡同里会有那么一个世界?为什么我还能再见到他?」
我的为什么太多了,沈教授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笑。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型实验场。
「你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为了通向他在的那个世界。但我们目前能供给它的能源,还不足它需要的百分之一。我们很刻板,只能够使用煤炭、石油做它们的燃料。不像你父亲。他是个天才,他运用的燃料……是人们的集体潜意识。」
「……你开玩笑吧?这有可能吗?」
「当然你不会理解。这件事情刚开始谁都没理解。但集体潜意识是个可怕的资源,只是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够找到那扇门。
「曲宏为自己打开了一道方便之门,但燃烧的结果,导致他在集体潜意识中被彻底抹除。」
沈教授说到这里停下了,我忍不住催促他继续说。
「我知道的仅限于此了,至于你为什么能够再见到他,我是不能解释的。但我知道他会企图来寻找你们,这不必有任何理由。只要他这个人还存在,他会来找你的。而你一旦见到他了……那不正是说明,他成功了吗?他找到了一条连接两个不同世界的道路。」
「你说的,跟见鬼有什么两样?」我浑身冒冷汗,「我当是见了鬼吧,不想听了,越听越他妈神经病。」
我三下两下扒掉身上的防护服,往外跑去。
可我刚走出门,天上忽然响了一声雷。我现在对雷声一惊一乍的,缩手缩脚,又退了回去。
沈教授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拿了雨具再走吧。」
我回到那间办公室,磨蹭半天才进去。
沈教授收拾整理着桌子上的许多文件,一一翻开,又合拢,放到档案柜里。
我站在门口等着他,实在不想坐到他那张书桌前,只感觉一旦坐下,就好像默认成为他的病人了。
沈教授忽然开口说:「临床心理中心是 02 年办的,他的一切信息在 93 年就彻底消失了。
「我有想过,如果他的理论在当时得到注意,可能会帮助我们节约十年时间。可现在,他的论文消失了,研究资料也不见了。
「你告诉我,胶片和数码相机能够捕捉到完全不同的图像时,我就有这样的猜想。三十年前我们还只有胶片,没有数码相机。所以我想,他找到的方式,就是进入潜意识的世界,利用自己的这一面,和对方的那一面,互为镜像。」
窗外的闪电照亮了我们。
我开始浑身发抖,像筛糠似的抖。
脑子里那些不同的录像带,猫眼记录的视频,手机拍摄的照片种种……都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你不想再见他一面吗?你去了他描写的胡同,又一路找到我这里来,还偷走了他留下的线索……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沈教授说。
我摆摆手,冷冷说:
「我介入这个事,只是为了我的朋友大龚。你既然是专家教授,那么你告诉我,如果那边的世界如你说的一样简单,只是我亲爹在等着我,那为什么大龚一直提醒我不要接近它?
「而后来,他为什么又忽然变了想法?将我诱骗进去,说得好像是我欺骗了他……」
沈教授却摇摇头:
「我所知道的有限,在拒绝了你父亲的研究方向以后,这扇门就对我关闭了。你和你父亲,才是这世上对它了解最深的人。留下来吧。我会帮你的。」
说实话,我内心是很挣扎的。
最后,我回答:「不。
「我不想做你们的实验对象。我对这个世界的真相一点兴趣也没有了。你们可能都是究极的探索者,可我不一样,就算是残次的生活,也是我的生活。我不想摆脱它。」
我打定主意,拿起一件雨衣。白色的闪电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我忽然看清楚雨衣的颜色,手上一哆嗦。
是蓝色的。
沈教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迟早有一天,那些被人类赋予想象的空间,会反过来把人类世界吞噬掉。你父亲他可能……不,一定是在三十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
我转过头来,看向沈教授,却忽然发现他站的位置,墙后便有一句标红的话,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写在那里的。
「我们通过想象与世界对话。」
「想象,通向地狱。」
我周身一阵战栗,沉默片刻,我回答:「不。我不能接受。」
我披上蓝色的雨衣,走出了医院,进入雨中。
11
那些对我来说,如噩梦一样的生活,没有立刻画一个句号。
就算我心里下定决心,一点也不去想,一点也不去看,总还有些影子出现在我的余光里,浮现在我的梦里。
后来,我去看了家里的录像,听了手机上的录音。
视频中,曲老师的那一部分变成了空白,手机录音里也只剩下底噪。
太过异常了。这些玩意都让我害怕。
偶尔,我想起再也不见其存在痕迹的大龚,这种恐惧,就从单纯的心惊胆战,发展成午夜梦回的心病。
我把那段时期给我恐惧感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收拢在一个纸箱子里,放进老房子衣柜的深处。
所有东西里,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大龚拍的墙前面站着「我」的照片。
什么样的恐怖照片,也比不上「摄影师不存在」的照片吧。
就像「空号综合征」一样,一想到不再存在的某人徒留的一串电话号码,我就从心里感到恐惧。
一旦知道这张照片没有摄影师,那感觉也是难以形容的。
没有眼睛的眼睛,不存在的目光,不成立的注视……
我看看家里的神龛,想着把照片放进去保存,让先祖的灵位看好它们。
而我呢,我就把这些都放下吧。
我打开神龛的小门,把照片放到我姥姥的排位后面。
突然,我发现排位后已经有什么塞在那里了。
我把手伸进去,掏摸了一阵,拿出来一看,是一张纸,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和我妈两人的合影。另一张是折成一小块的蜡笔画。
展开来一看,我感觉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子。
那蜡笔画毫无疑问,是我自己亲手画的。
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覆盖了全部纸面的黑色高墙。中间一条空白无色的通道。通道前,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拉手,正要走进去。
右下方的空白处,还写了一行字,看起来,绝对不是七八岁的孩子能写出的秀气挺拔的字:
人的眼睛,绝不是只有从里向外看一条途径。
总有一天,人要学会从外向里看。
我说不出话来,在原地愣怔了许久。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四肢并用,一路跑去找我妈。
我在客厅里,把两样东西摆在她眼前。
她扫了一眼,并不说话。和我想象中不同,她没有震惊。
我说:「其实你都知道吧?如果不知道,就不会一直阻拦我了。」
「别瞎想。你小时候,我们俩还少合影吗?」
我把那张画放在她眼皮底下。
「这张画是我自己画的,你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把它收起来?给我们两个拍照的人是谁?你为什么把它们都放在神龛里面,为了辟邪?」
隔了半晌,我妈像有些失望似的,叹了口气。
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也不怎么认识她,这个家看起来竟如此陌生。
她说:「你知道瞎想是什么后果吗?同样的东西害死了他。我不敢让你继续走他那条路。」
我说:「可如果有一天,我也被抹掉了,被什么替代了呢?」
「不会有这么一天。」
我本来要继续质问她,是不是可以接受一个和我相似,但绝不是我的人成为她的儿子。
问她是不是二十一年前,曲宏就曾经来找过她,但她却将他拒之门外。
而她将他给予她的那些重要的东西,就保存在她眼皮底下。却不肯再施舍一眼。
我没想到,她下一句话是:「照片里的人,不必质询摄影师的身份。对吧?」
这一句话后,我就知道,已经不必多问了。
我妈早已经关闭了这扇门,并希望我也不要再开启它。
……
我可以不再碰它,可我脑子里总是有大龚的影子。
因为我亲口跟大龚说了这个故事,他才越过那扇门,从世界上消失了。
难道我没有责任吗?难道我从此就甩手不管了吗?
在那以后,我常常犹豫着,要不要将软盘交给沈教授。
曲老师说,想要再见到他,就把这软盘交上去。
我总是随身携带这玩意,看上去非常可笑,可我又笑不出。
偶尔,我的手都已经揣进兜里了,却不能将这东西掏出来。
一旦开启了一扇门,想要关闭它,就再也难了。
只要有希望,谁愿意生活在别人制造出来的世界里?
我百般思索,最后还是感到无奈,只能对着灰暗冷漠的秋日天空,吐出一口长叹。
我是凡人,既无法承担世界的压力,也不能像个有本事的人那样,把真相带进坟墓。
我找了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一天,随手发了个快件,把软盘塞进信封里,地址填写给了沈教授。
在那之后,我等了一个月。
我时而朝四周看看,想看到一切是否有所改变。是否看到一道通向天际的巨大裂缝,将我熟悉的生活撕裂开。
但就我所见,灰暗的世界毫无改变。
我的举动,毕竟不是个快捷键,一瞬间就能让我的生活突然拓展开,但也没有顷刻将它毁灭掉。
我还是一如往常地过日子。甚至我还跑去投简历,做打工人。
偶尔生活过于平静,平静到,我甚至忘了我还曾经遭遇过种种怪诞诡异的事情。
只是前两天,我在网上闲来无事找东西阅读,翻到一篇文章,名叫《胡同诡事》。
这时,我才突然发觉我又一次误读了这个世界。
……
读完后,我找了间苍蝇馆子进去,跟老板点了瓶二锅头。
老板看了我半天:「小伙子,年纪轻轻,被什么吓破了胆啊?」
我张张嘴,又闭上。
和之前不一样。我已不敢跟任何人谈起那些事。
店老板点上一支烟,吐着烟圈看着我:「等你活到像我这把年纪,多少事都见怪不怪。也就不怕了。」
「可如果,我说,我们这个世界都是假的呢?」
他看了我半天,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给我倒了两杯白酒。
我连干两杯。
「那我只能告诉你。在这个世上,很多东西不能较真。该结束,就让它结束吧。」
「……也是。」
走出店门,我走进了人头攒动的街道。
街道四周岔开无数条小胡同。
行走在胡同之间,很多人都会互相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但,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它们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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