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有个男人占据了我的身体。
是我自愿的。
我亲眼看到曾经欺负我的人，都被他踩在脚下。
1
我看着他操纵着我的身体，慢腾腾从地上坐起来，伸开手掌转动了两下。
才抬头打量眼前环境。
这是教学楼最顶层的女生厕所，周围零散躺着熟悉的物品——都是从我被扯散的包里掉下来的。
水龙头的水还在不停，集满水池，哗啦向下流。
地面湿漉漉的，上衣校服领口已经湿透，脖颈上还有被人强行按在水池里留下的红印。
他起身，关了水龙头，站在镜子里打量着，目光淡漠得令我怀疑这不是我的脸。
我从来不敢正视镜子里的自己，怯懦，自卑。
他浅浅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收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随手装进包里出了厕所。
楼道里灯坏了，黑暗安静，这层没有学生，是她们特意挑好的老地方。
我离了身体，飘在空中，也忙跟了上去。
「你……你要怎么做？」
他轻飘飘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他能看见我，但他没有说话。
2
教室在五楼，他不急不慢迈着台阶，手指随意挂着被扯烂一半的包。
现在是大课间，教室里乱糟糟的，各种声音掺杂在一起，尖锐的笑声临近门口便听到了。
无比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手里拎着包，抬脚便踹开了后门。
后门吱呀作响声盖住教室内的嬉笑声，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来。
教室后排向来是留给班级里捣乱的学生的，抽烟纹身打架化妆，是孟雪那波人。
她们坐在桌子上，面前摆放着镜子和一推化妆品，不太痛快转身看过来，看清的一瞬间笑出声。
孟雪拧着口红，单腿在桌沿晃悠，笑着问，「陈零，喝饱水了嘛？」
孟雪一笑，周围几个女生都跟着笑起来，她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嘲笑。
「雪姐你看她那是什么眼神啊。」
「哈哈哈不会是傻了吧。」
「雪姐，我感觉她有点不服气呢。」
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从她们身上一一扫过去，眸色淡漠到不像在看人。
孟雪随手丢了口红，从桌上跳下来，拍着手掌走过来，
「你这副表情，让我多少有点不爽啊？」
她边说边走过来，「雪姐没教过你，看到我怎么喊人吗？」
教室里已经没人敢开口了，前排已经转过身去，还有少数人在偷偷观望。
我潜意识头皮发麻，咽了咽口水提醒，「她们又要来了……」
他依旧不为所动。
孟雪已经走了过来，抬手就要搭肩往外走。
另外两个女生习以为常往外走，孟雪的手指还没碰到身上，他忽然侧身躲过，没让那手指碰到身上。
孟雪没料到他会躲，盯着僵在半空的手笑出声，「你他妈……」
话才听一半，他一甩手将包直直朝孟雪脸上砸去。
这一猛力带出极大声响，孟雪毫无防备被带到地上，脸上被被砸出一道红印。
她愣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
不止她愣了，教室所有人都愣住了，除了吸气和笔落地声，没有其他声音。
全场唯一淡定的，只有在我身体里的他了
他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居高临下盯着孟雪，轻声说，「看来就是你了？」
3
孟雪被另外两个女生惊慌地扶起来，半响回过神爆了粗口，「我看你他妈想死。」
另外两个女生怒视着他，抬臂就要出手时，忽然被闯进来的班主任打断了。
大概是学校里刚开完会，班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甩着书让各自归位。
孟雪脸色差到极点，强忍着一口气，一抬脚将桌子踢歪了。
班主任不耐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在经过孟雪身边时，她冷笑一声，无声说，「下课你就死定了。」
班主任在台上说着方才开会的内容，他在台下翻着我的课本，一页一页细细看着。
我站在他身边，还没有从方才那一砸回过神来。
我从没在自己身上看到过这种气势，淡漠又冷冽。
那时他的确说要帮我报仇，但我没料到这么快，还是这么直接的方式。
在三班眼里，「陈零」疯了，敢对孟雪出手。
但孟雪在班里嚣张惯了，当场打脸，孟雪的愤怒可想而知。
我站在他一旁，颤声说，「下课她们会整你的。」
他动作一顿，抬手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字体十分张扬，如同他的人一样。
【你很怕】
我脸色一白，「我打不过她们，我试过反抗……结果……」
「被扯进厕所，拿打火机烧头发，烟头烫手背，被摁进洗手池……」
回忆涌上来，我下意识发抖，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睫毛一颤，抬眼看我，淡淡地说，「所以你顺从了。」
「你的反抗没起到效果。」
他出声来，声音低而轻，却如同一道大锤锤在心口。
默了良久，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陈零。」
「从现在起，我就是陈零。」
4
课上，孟雪的目光不断落在陈零身上，那目光意味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
趁着班主任出门空当，孟雪便忍耐不住走了过来。
陈零课桌在第三排，孟雪一来便将桌上的书推到地上，哗啦一声。
孟雪脸上红印还没消下去，她那张脸上带着冷笑，
「陈零，你最好在下课前给我一个满意解释，不然……」
「解释什么？」
陈零淡淡打断，目光从地上的书上移开，落在孟雪的脸上，反问，「例如你的脸脏了我的包？」
「噗。」
孟雪平时在班级里嚣张惯了，没几个敢反驳，陈零声音不大不小，一说出口瞬间有人笑出声。
孟雪恶狠狠扫过去，那人忙收了声音。
孟雪点头，气极反笑，她手指一声一声敲在桌上，凑近冷声说，「陈零，下课见。」
眼看班主任就要迈进来，孟雪转身往回走，忽然一只脚迈了出来，孟雪一个踉跄，刚要破口大骂，和进门的班主任来了对视。
班主任扫了眼落了一地的书，又看了眼孟雪，沉声问，「怎么回事？」
孟雪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转身便往回走，因为以我往常的脾性，肯定不敢说什么。
「老师，」陈零忽然开口，清晰地说，「她把我的书都推在地上了。」
孟雪脸色一僵，她难以置信地回头。
班主任皱眉，「你做的？」
孟雪摸着手指，无辜摊手，「老师，我只是路过，自己掉的吧。」
另外两个女生附和，「是呀老师，自己掉的。」
班主任狐疑地盯着孟雪，叹了口气，没有证据情况她也不想多管了，只让孟雪快点回座位。
孟雪对着陈零挑衅地勾了勾唇。
陈零没有开口，径直走到孟雪课桌前，一抬手扫掉了一桌的化妆品。
孟雪尖叫出手，看向陈零的目光恨不得冲上来扇一巴掌。
我瞪大双眼，没料到陈零会直接在班主任面前这样。
陈零淡淡解释，「老师，就是这样掉的。」
5
临近下课几分钟，班主任出去后，教室里忽然轰动起来。
似有若无的目光都往陈零身上扫。
孟雪身边两个女生小心翼翼开口，「雪姐，别气了，下课后有她好受的。」
孟雪冷笑一声，摸着手里碎了的化妆盒，「你们说，怎么搞她呢。」
两个女生笑着说，「那还不是雪姐说了算。」
孟雪听到这个，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班里有人小声议论，「陈零今天怎么了，敢这么刚孟雪。」
「不知道，不过感觉下课要糟。」
另一个小声混进来，「要不要告诉老师啊。」
「算了吧……上次去告诉的同学，现在都转班了。」
议论声停止了。
陈零转着笔，忽然将目光看向我。
「想看吗？」
我一愣，「看什么。」
「怎么还回去。」
6
一下课，孟雪就要扯着陈零往厕所走。
陈零意外没有反抗。
穿过走廊时，不少听到风声的人围了过来。
三班陈零砸碎孟雪化妆品的事，飞一般传开了，这种爆炸性消息，无异于年级倒数第一考出满分。
甚至比这还要恐怖。
孟雪扫了眼跟过来的人，勾唇笑，「陈零，这次你又要火了。」
陈零侧头扫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看跳梁小丑。
孟雪冷笑着将他推进厕所间。
我跟在陈零身后，看到水池的瞬间呼吸急促起来。
陈零不动声色地撇了我一眼，又看向孟雪，眼底升起一股浅而易见的怒火。
孟雪长得很好看，不然也不会在这学校里混得风生水起，她眉尾向上一挑，「你这次真的惹到我了。」
「怎么惩罚你呢？」她声音缓缓的，目光锁在一处便不动了。
我追着目光看去，脸色大变，那是一处——便池。
厕所外凑热闹的人也禁不住吸气，「陈零这次怎么惹到孟雪了？」
「感觉惨了。」
孟雪扫了一眼，「会喜欢的吧？」
两个女生跟着笑，「雪姐选的，她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嗯。」孟雪轻轻点了头，靠在一旁，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和打火机来。
她叼着烟点头，「那来吧。」
我下意识去扯陈零的袖口，扑了空。
陈零表无表情地看着凑过来的两个女生，不动声色转了转手腕。
两个女生一左一右，轻车熟路过来就要押肩膀，边走边笑，「陈零，这次就是你不懂事了。」
「是啊，雪姐今天都不想理你的，你偏要找上门……」
门外已经有人闭上眼，不想再看了，这种霸凌的事在学校见怪不怪。
只要闹得不太大，连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
被霸凌的也只能自认倒霉，但三班孟雪似乎总和陈零过不去。
摸上陈零肩膀那一刻，也有人幸灾乐祸挑了挑眉，「陈零这下可惨咯。」
猛地一声惨叫，陈零原地没动，地上多了两个捂着肚子大叫的人。
厕所外忽然一阵安静，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陈零居然还手了。」
「天，她怎么敢啊。」
「怎么还的，我靠。」
孟雪一看，唇边的笑就淡了，她一甩烟头，就走过来，「还他妈跟我装？」
陈零不知道怎么做的，一把摁住她肩膀，干脆利落地把她直接摁进水池里，水龙头哗哗向下流，混合着孟雪的声音。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失神地眨了眨眼。
这是我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在被欺负时一个反手，怎么欺负的怎么还回去。
此时就在我眼前实现了，不是陈零，也是陈零。
孟雪被摁着头，在水池里挣扎，说出来的话变成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所有人都惊得瞪大双眼看着这一幕，似乎连呼吸都静止住了。
7
陈零不仅还手了，还将孟雪摁进水池里。
这讲出去都是天大的笑话。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陈零微微俯下身，静静欣赏孟雪挣扎的模样，轻声问，「喝够了吗？」
孟雪被扯出来，脸上都是水，脸色不知是憋的还是气的，一片鲜红。
她张口就骂，「老子 cnm。」
「哦。」陈零点点头，下一秒又将她摁进水池里，「看来是没有。」
孟雪挣扎得更剧烈了，但陈零不知是掐住了她哪里，任孟雪怎么反抗都抬不起头。
此时厕所里除了水声和咕噜声，再传不出一点声音。
每当孟雪抬起头，甩出一句愤怒的脏话，下一秒就被陈零毫不留情按进水中。
反复几次，她终于软了，一松手就瘫在地上，狼狈捂着胸口咳嗽，喘了口气，一抬头就看到门口围的一群人，个个表情夸张，呆若木鸡。
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前所未有的难堪，「看 nm 呢，滚啊。」
说完她抬眼，阴狠看向陈零，「我不会让你好过。」
陈零看向我，不知是在问话还是在自言自语，「烟头，烧头发是吗？」
他垂眼盯着地上的孟雪，忽然伸手，将她兜里的烟和打火机摸了出来。
啪嗒一声，升起了一簇火，火苗摇曳，火光映照在陈零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内。
我着他面上平静的神情，忽然睁大了双眼。
他在帮我，一个个还回去。
8
都说三班陈零疯了，在厕所将孟雪整得大叫。
活像煞神附体一样。
也有人说陈零这是被逼急了，还没上课，这事便如同插翅般在年级中传开了。
陈零指尖夹着那只快要燃尽的烟，盯着满脸惊恐的孟雪，淡淡地说，「厕所游戏我很喜欢。」
孟雪身边的两个女生已经完全呆滞了，不敢去看陈零的眼。
孟雪头发凌乱，坐在地上，双眼通红，瞪着陈零，一字一句，「陈零，你给我等着。」
「会有人收拾你。」
「有什么游戏，」陈零摁灭烟头，丢进垃圾桶内，转身往外走，「下次还可以喊我。」
陈零走到门口不等开口，人群中就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深深的震惊和恐惧。
我跟在陈零身后，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去。
原来也可以被人直视不用躲避，可以堂堂正正走在人群中。
9
往回走时，他一个字未说，眼底戾气很重，像是在压抑什么。
临近上课，教室里很乱，像是炸开天，陈零开门走进去的那一刻，瞬间消音。
大家整齐划一转头，盯着陈零像是在盯什么怪物。
陈零若无旁人地坐回座位。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教室内都没发出丁点声音。
孟雪那三人，直到放学铃声响起都没再回来。
10
最后一节课结束，窗外已经擦黑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出了教室门，走之前还有不少目光落在陈零身上打量。
陈零静坐在原位，没有动作，直至最后一人走完，他才松开手中的笔。
我小心翼翼坐在一旁的板凳上，低声说，「谢谢你。」
陈零诧异看我，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而后又抬眼看我，抿了抿唇，又没说话。
「你……怎么了。」
陈零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我……想去厕所。」
「……」
「……」
话音刚落，我和陈零对上视线，尴尬的气氛在教室蔓延。
11
静默良久，我才低声开口，「那你快去吧……」
陈零原地没动，思想斗争许久才起身迈向厕所。
我飘在厕所外，等了半响，陈零出来时，面色无常，耳垂红透了。
「没关系……」我声音也有点颤，「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陈零面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12
没有孟雪的晚自习平和不少。
时不时就会有目光扫过来，伴随着议论声。
「孟雪真的没来，上午那事是真的吗？」
「……不知道，陈零怎么突然开挂一样，我都不敢看她。」
「这次真的把孟雪整惨了，不过孟雪好像有人。」
「……」
陈零自动屏蔽这些话，随手翻开一本书，垂头发呆。
13
下晚自习许久陈零都没有回宿舍的打算，就在没人处静坐着，垂着头盯着手背上被烫伤留下的疤。
他一遍一遍摸着，就是没有开口说话。
我也跟着蹲在一旁，看他这副神情，不敢多说话。
直到门禁，他才起身，面色复杂地看了眼宿舍。
宿舍一共四人，陈零搭在把手上愣了一秒，才推开门，刚开一条缝，又猛地关上了。
宿舍内，有人在换衣服。
陈零平静的脸上破天荒出现了波动，他呆在原地。
我也呆在原地。
下一秒门从室内扯开，三个室友盯着陈零，小心翼翼地问，「要……要进来吗？」
14
天气太热，一般在宿舍内穿的能简单点就简单点。
从进宿舍开始后，陈零躺在床上，闭着双眼没有动静。
云淡风轻大佬感稀碎，此时的陈零十分……拘束。
平常三个室友就是比较胆小，陈零一言不发，她们就各自闷头洗漱。
直到快要停水时，才有一个上来低声问，「陈零，你要洗澡吗？」
一句话，陈零彻底僵住了。
宿舍内气氛安静，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我的视线。
15
四目相对，陈零神色更为复杂。
宿舍内没有空调，十分闷热。
陈零愣了愣，摇头拒绝。
他就这样躺在床铺上，没多久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半响我才做出抉择，「洗一下吧，不然晚上会很热。」
陈零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擦了汗，「还好。」
「……」
16
最终陈零还是去了。
我在柜子前，帮他挑换洗衣服。
他深吸一口气，才一股脑抱着衣服进了浴室。
关上门，我就靠在阳台窗口边发呆。
夜晚的学校很安静，也很冷清。
我垂眼想了许多事，从学校到家。
学校是封闭式，住宿生一月回一次家。
奶奶……也在家等我吧。
我叹了口气，这才发觉这么久浴室内都没传出声响。
我试探开口，「你……还好吗？」
「我……」陈零沉默半响才低声说，「……我解不开。」
「……」
我脸色爆红。
17
我僵在原地，头一次指导一个男生解这个，磕磕绊绊。
所幸陈零一点就通，伴随着「解开了」三字后，又是一阵沉闷的寂静。
随即是哗啦的水声冲散了这尴尬的氛围。
我缓缓出了口气。
陈零出来时耳垂都红透了，面色也带着一大片红润。
他轻声道，「我……闭眼的。」
「没事。」
18
第二天一早，陈零去食堂时，问我平常都吃些什么。
我默了会，平常都是给孟雪买完早饭后，才轮到我吃。
陈零轻嗤一声。
不知怎么，我感觉他似乎又有些生气。
食堂内挤满了人，陈零安静排队时，突然被人推了一把。
「啧，这不小跟班嘛，又来给孟姐买饭。」
「买啥呢给我也看看……」
听到这声音，我身体紧绷起来。
两个男生，一人搭着另一人的肩，两人对视一眼，缓缓笑起来。
这两人平常就是孟雪的马屁虫，总喜欢捉弄我来讨孟雪喜欢。
陈零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我说那话的缘故，看起来心情非常差。
他抬眼看着两个男生，「给谁买饭？」
「给谁买饭都忘了？哈哈哈哈人傻了吧。」
俩男生哈哈大笑，毫不掩饰的嘲讽。
笑着笑着，陈零忽然也跟着笑了，他一笑，对面两人神色忽然变得怪异。
陈零转着手里的饭卡，嘴角噙着笑，不冷不热地问，「要不你去问问，你们孟姐前几天为什么没来学校？」
男生停了笑声。
两人面面相觑，神情逐渐僵硬。
19
早自习时教室极为安静，孟雪三人再次没来。
班级里没人再敢找陈零麻烦。
陈零趴在课桌上，一双眼满是倦意。
「你……昨晚没睡好吗？」
陈零没说话，闭眼了半响才低声说，「失眠了。」
我仔细回想睡前发生的事，脸色猛地涨红，不敢再问。
大课间回教室时，教室内又是一阵诡异安静。
我手一抖，盯着门口，一阵预感涌上心头。
陈零面色无常推开门，朝教室内看了一眼，便停住了。
孟雪三人回来了。
不止她们，还有另外一人。
原先孟雪常坐的座位上，坐着另一个女生，高马尾，发尾染着张扬的红。
她正和孟雪说着什么，听到动静抬头，视线锁在陈零身上。
「陈佳佳……」
我瞳孔剧烈震动，落在那女生身上，半响回不过神，甚至觉得连不存在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陈佳佳指尖绕着发尾，歪头睨着陈零扯了抹笑。
20
教室内没人出声。
陈零座位上一片狼藉，书本掉了一地，湿漉漉的桌角还往下淌着水。
凳子上一片鲜红不知道被弄上什么。
陈零走过去，垂眼盯着座位上被挤满的粘稠液体。
番茄酱和不知名东西混在一起，又是标志性捉弄人的把戏。
「啧。」陈佳佳欣赏陈零的表情，起身慢悠悠走过来。
「抱歉哦，」她微笑，背着手朝前倾了倾身体，「不小心弄脏你的书桌，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陈零抬眼看她，没有开口说话。
孟雪从身后走上来，直勾勾盯着陈零。
她看到陈零瞬间火气就上来了，看他在陈佳佳面前低头不说话的模样更来气。
「陈零，现在怎么不装了。」
「厕所那时候不是很能耐吗，拿出来给佳姐看看啊。」
陈零闻言抬头，面色平静对上孟雪目光。
孟雪张开口的话下意识咽下去，顿时间噤了声，下一秒又恼羞成怒涨红脸，「你他妈看屁。」
陈零收回目光，看向陈佳佳，面不改色地问，「你弄的？」
「你猜。」陈佳佳挑眉，神情再明显不过的挑衅。
她太了解我了，就是笃定「陈零」不会怎么样，懒洋洋笑着说，「小小礼物，喜欢吗？」
这口吻，和孟雪如出一辙。
陈零没接这话，垂眼盯了手臂上青紫一会，才开口，「所以，孟雪也是听你的话，来玩这种把戏的？」
陈佳佳听完这话，忽然笑出声，她凑近一步，盯着陈零，「把戏，什么把戏，这游戏你不喜欢吗？」
「游戏啊，」陈零了然一声，点头说，「喜欢啊。」
「我最擅长陪人玩游戏了。」
陈佳佳面色诧异的扫过陈零这张波澜不惊的脸，冷笑一声，「喜欢就行，游戏不止这些。」
「不过呢，」陈佳佳手肘搭着孟雪的肩，慢悠悠地说，「你欺负了我小妹，得给我个说法，你说呢。」
她说着下意识要拍肩，被陈零直接躲开了。
陈佳佳也不急，慢悠悠想了会，余光瞥见孟雪脚上的泥点子。
「新鞋脏了多可惜啊。」陈佳佳有了主意，笑起来，「不如请我们陈零同学帮忙擦一擦。」
临近上课，教室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擦鞋。
这和当场下跪有什么区别。
陈佳佳欺负人实在过分，但却没人上去触霉头。
「既然要玩游戏，得有规矩。」陈零没接她这话，像是在想什么，手指点在书本上，哒哒声在教室传开。
估计是这么久陈零都没显露出害怕的神情，陈佳佳逐渐烦躁起来，「擦鞋，别让我在教室扇你。」
「我来重新定制游戏玩法，」陈零脚尖一勾，将凳子勾到陈佳佳面前，「玩法就是，怎么弄脏的，你怎么给我擦干净。」
陈佳佳气笑了，「轮得到你来定……」
话还没说完，忽然手腕一紧，被人猛地往前一扯。
毫无防备一个踉跄，她面色大变，到口的脏话还没洒出来，又被活生生一拽。
陈零将她拽到身前，凑在耳边轻声道，「不懂规矩啊，游戏开始就得执行。」
陈佳佳也拽住陈零的手腕，用力掐出一道红印来，「规矩，你说他妈什么规矩。」
陈零不管她说什么，强制扯着陈佳佳外套就往凳子上擦，番茄酱染上外套瞬间，陈佳佳爆出一口脏话。
陈零手上动作没停，扯着陈佳佳三两下将凳子擦净后，才抬眼看陈佳佳，缓慢开口。
「规矩就是。」
「我陈零就是规矩。」
21
「啪嗒」一声，有人手里的笔落地了。
教室里气氛凝固，所有人睁大双眼，被陈零这话惊到失言。
不难想象，陈零这副样子与我从前落差有多大。
凳子干净透亮，陈佳佳外套染上一大片鲜红混合酱。
她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一甩手脱了外套丢在地上，拧眉看着陈零，被气笑了。
孟雪从震惊中回神，大概是回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来，脸上也变得很差，「佳姐，她厕所那天就是这样的。」
「他妈的像转了性。」
「中邪？」陈佳佳冷笑，「我看就是欠收拾。」
「是不是我最近没找过你，你就觉得万事大吉？」
陈零抽出纸巾，慢悠悠擦着碰过陈佳佳外套的手指，一根根擦得仔细。
「也是，毕竟是……」陈佳佳停顿了几秒，笑得嘲讽，张口无声说了六个字。
即便没说出声，但那口型，我瞬间便读懂了。
【杀人犯的孩子】
我面色瞬间煞白，盯着陈佳佳的脸越来越惊慌，不断后退。
仿佛间又回想起那张黑白遗照。
和她相似的那张脸的遗照，在我家院中放足了七天七夜。
22
陈零脸上罕见变了神色，他下意识朝我看来，目光中震惊不加掩饰。
陈佳佳余光瞥见桌上半瓶番茄酱，和孟雪使了眼色。
孟雪会意点头，将番茄酱递给她，三人顺势一人站一边，将陈零围在中间。
「凳子游戏不喜欢，那我们换个地方。」
她将视线落在陈零头顶上。
抬手便凑了过来。
陈零依旧没有躲开的趋势。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副神色，眉头紧皱着，抬眼朝我望来，复杂至极。
就这愣神的空当，番茄酱已经顺着滑下来，一股浓郁番茄味蔓延。
陈佳佳向来都敢出手，她盯着陈零这个狼狈模样，「那这里，你喜不喜欢？」
陈零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像是没有回过神。
陈零这副默然的状态，在陈佳佳眼中像是屈服了。
她一字一句冷嘲，「在别人面前装可以，别在我面前。」
「你本该就这样，像狗一样夹着尾巴。懂吗」
「这是你欠下的。」
陈佳佳拍了拍手，孟雪几人看着陈零这副僵掉的模样，愣了会，格外痛快笑开来，「还得是佳姐，佳姐一定替我出气啊！」
话音刚落，上课预备铃响了。
「别急，」陈佳佳捡起地上的外套塞进陈零怀里，「放学前，我要看到干净的。」
「这件事还没完，」陈佳佳抽出纸巾，擦掉沾上手的番茄酱，「放学我们不见不散。」
「我也要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孟雪看着陈零双眼放空神色，扬眉吐气，「不见不散。」
陈佳佳走前，视线冲教室里涌进的同学看了一眼，眼里警告色明显。
教室内的人躲避着目光，都知道陈佳佳在这学校霸道惯了，没人想去多生事端。
下一秒陈零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
他抬臂擦了脸上继续滑落的番茄酱，格外不爽地啧了一声。
随后捡起番茄瓶，在手里颠了颠，抬眼看向陈佳佳，疑问道，「我准你走了？」
这声不大不小，在教室内传开。
23
「什么？」
不止陈佳佳，教室里的人都愣了。
陈佳佳顿住脚步，「你他妈说什么？」
陈零动了动手腕，拿着外套就照着陈佳佳脸上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外套无比精准砸在脸上，力道惊人。
外套甩在陈佳佳脸上，她被带得身形恍惚一瞬。
没等她拿下，陈零举起番茄酱，照着她方才的模样，以牙还牙挤了回去。
甚至还在她头上饶了两圈，酱汁均匀分布在每根发丝。
这套动作前后不过几秒，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外套落地，番茄酱也顺着陈佳佳左脸滑落，她僵住，难以置信地瞪眼看过来。
她陈佳佳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陈零面无表情回视，眼里情绪冷淡到极点。
他缓缓道，「我说，没准你走了。」
「听清了吗？」
24
陈佳佳火了，不等放学，在教室便动手了。
桌椅被撞开发出刺耳摩擦声，书本落地。
几人混在一起，教室一阵惊呼。
陈零被四个人围在中间，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像是习以为常，专注着朝陈佳佳下黑手。
惊呆了教室一众人。
连我惊在一边说不出话来。
陈零动起手来的架势真的吓人。
但最终这场架没能彻底打起来，下一秒上课铃便响了。
老师进来后惊恐着制止了这场斗殴，几人都被叫去了办公室。
教室里一片狼藉，教室打架斗殴，陈零几人都挨了处分，站在国旗下罚站。
陈佳佳出办公室时，盯着陈零的目光恨不得挖出两条洞来。
「行，行啊。」她气到呼吸难以平复，「你最好祈求老师别离你身边，」
陈零微笑，「你也是。」
25
这节课后，消息传得飞快，都说三班陈零这次真的闹大了，连陈佳佳都敢动手。
陈零名声瞬间响当当起来，知不知道陈零的人经过这次都知道了。
对陈零的印象瞬间来了三百六十度转弯。
甚至去食堂碰到那两个挑衅的男生时，他们再没敢上前搭话，远远看到陈零就绕开了。
我盯着这个为我颠覆形象的男生，再次开口，
「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真的很谢谢你。」
他当真做到了那时的诺言，把欺辱都一一还了回去。
陈零刚洗了头，发丝还在向下淌水。
他似乎极度不喜欢番茄味，洗头时反复洗了四五遍。
听到这话，他抬头轻轻扫了我一眼，「我说过了，我叫陈零。」
他大概不想说出真名，我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沉默了半响，忽然发觉他的目光还继续盯在我身上没有离开，「我脸上……有什么吗？」
他脸上不悦一闪而过，没有理我，只是加快了吃饭速度。
我在对面，明显感受到他心情不大愉悦，而且是非常不悦。
脑海中忽然想起陈佳佳那无声的六字，又看了眼眼前的人，我也跟着沉默下来。
26
吃完陈零便出了食堂，但没立刻回宿舍。
他就坐在阶上，吹着晚风，淡淡地说，「陈零，我们谈谈。」
「啊？」忽然被点名，我绷直身体，「谈什么。」
「你经常被她们欺负？」
「我……」我也跟着坐了下来，低声说，「也没……算是吧。」
「算是？」陈零垂眼，「你这身体到处都是青紫痕迹，小腿内侧还有一条长达二十厘米的疤，你说算是？」
我面色一白。
校运会被动了手脚，直接摔了下去，虽然没找到证据，但不难猜。
陈零脸色也忽然跟着变差，他摇晃着手里的细草叶，左右晃动，看起来心情差到极点了。
我敏锐察觉说完这话，陈零状态有些不对，似乎在生气。
「多久开始了，多长时间。」
「……不长」
「我问多久。」
「……83 天。」
陈零手里的草叶晃动更剧烈了，「就这么认欺负，为什么不告诉……」
陈零忽然一顿，「不告诉别人。」
我垂头，家里只剩奶奶一个亲人，能告诉谁呢。
陈零沉默半响，似是恨铁不成钢般开口，「陈零……你真的很没用。」
「是。」我继续垂头，觉得这话说的一点没错，若不是没用，也不会被欺负成这样了。
陈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嘲道，「我也没用。」
啊？
我没明白这话中意思，却莫名有种格外熟悉感扑面而来。
从和陈零相处后，这种熟悉感便一直在心口萦绕。
「还有，陈佳佳那话什么意思，」陈零看我，终于开口提起这件事，「你欠她什么。」
我没料到陈零会忽然问这个，提起这事，我又面色煞白。
27
陈佳佳姐姐的遗照曾大张旗鼓在我家门前放了七天七夜。
凶手是我父亲。
说父亲也是高抬，他算不上一个父亲，当不起这二字。
我自小跟奶奶长大，碰到他的时间都极少，但出事后，他留了一堆烂摊子给我们。
陈佳佳红着眼说不会让我好过，可我从小到大，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陈零听完后，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他盯着我的眼神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甚至从中看到一丝心疼。
不是同情，是心疼。
他开口时，嗓音都哑了。
「抱歉。」
「如果我还在，你就不会这样任人欺负了。」
话音刚落，我僵在原地，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什……什么意思？」
陈零捏着草叶，静静看我。
草叶翠绿，在手指间不断转动把玩。
这习惯动作和神态，我怔了半响，眼前人逐渐和脑海中冒出来的身影逐渐靠近、重叠，最终融合在一起。
脑海身影逐渐清晰，一个挽着袖子，嘴里叼着草的男孩出现在眼前。
只是时间太久了，我不敢去认。
但，这脾气性格，如出一辙。
陈零依旧抬眼看我，「还没认出哥来吗。」
恍然间，我如梦初醒。
一时间他说过的话涌现出来。
【陈凌。】
【我就是陈凌。】
【我说过了，我叫陈凌。】
难怪方才在食堂，他说出名字那一刻，怪异的神情。
原来他早就告诉过我名字，是我没想到。
「陈凌……」我颤声道。
「你怎么会到我身体里。」
陈凌没回答我，视线落在教学楼半响，猛然起身，一字一句，「替、你、揍、人。」
28
幼时，的确有这么个和我同名同姓的刺头男孩的存在。
但凡别人说上我一句不好，他就是拼命也要揍回去。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那没爹娘养的陈零，有个刺头男孩护着。
只要跟他身后，就没人敢惹我。
他和我一样在小乡村长大，但不同的是，他是暂住。
记不清哪天的傍晚，落日余晖。
他父母便将他接走了。
他走之前告诉我，要好好学习，没了哥保护，也不能被人欺负。
他这样一走，我的生活便彻底空起来。
除夕那夜，家里冷清，只有我和奶奶两人。
平常这时候，陈凌总会在吃完饭后带我去放烟花。
我频频盯着门口出神，奶奶看穿我的心事，缓缓说，「阿零，快些吃，饭都凉了。」
那时我才回过神来。
他走了，听他父母的意思，大概不会回到这里了。
谁想到下一秒，门口便传来声响。
我一惊，放下碗筷就往院子跑，没走两步，门被推开了。
我永远忘不了当时的场景。
门口寒风呼啸，他一把推开大门，靠在门口，手里照常攥着一把烟花。
我僵在原地，忽然就很想哭出声。
他开口，嘴里还冒着哈气，一如往常的调子。
「小尾巴，哥回来了。」
「陪你放个烟花。」
29
愣神空当，陈凌人已经不见了。
我本以为他大概率是回了教室，等到教室推门一看，教室内一片安静，座位上没有陈凌的影子。
这么短时间去了哪里。
没等我飘去厕所，对面楼忽然闹出极大一股动静，短时间便聚集了一群人。
一股不祥预感涌出来，我猛然想起方才陈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替你揍人】
他该不会……
我猛地看向对面轰动的教学楼，立刻冲了过去，那难以平复的感觉在这时彪到巅峰。
明明快接近晚自习时间，这栋教学楼却异常热闹，挤满了人。
似乎所有学生都从教室里赶出来了。
我不存在的心跳愈加加快，仿佛快要跳出胸膛。
飘过人群时，隐隐听到谈论声。
似乎是有关陈凌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寒毛直竖。
「三班陈零你知道吗？好像去陈佳佳班里了。」
「你怎么知道。」
「她刚在楼下问陈佳佳在几楼，黑着脸就走过去了……」
「我靠，不会吧……」
陈凌来真的。
他没回教室，直冲陈佳佳去了。
我没耐心继续听下去，闷头就往陈佳佳班里冲。
像是小时候听到别人背后骂我一样，陈凌再次冲了过去。
我冲着冲着，忽然就觉得鼻子酸酸的，眼底的路都模糊了。
那时候的陈凌，明明不擅长打架，愣是跟人打了一天。
揪着别人领子，从村南揪到村北，逼着给我道歉。
甚至看到他的时候，鼻子还塞着两团纸，他骄傲举起拇指，「怎么样，没人敢欺负你了。」
「下次再听到，我见一次揍一次。」
我早就应该察觉到的，我擦了擦眼。
这个脾气，除了陈凌还会是谁。
30
早上教室那事在各个班级传的火热，如今陈凌出现在这栋楼里，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不少人看陈凌爬上楼，也一窝蜂跟着去了。
所幸我不用跟着后面挤着爬楼，一股脑穿过人群往前冲。
等我爬上楼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陈凌踹开了陈佳佳教室的门。
身侧涌上来的人一阵惊呼。
「陈零真是去找陈佳佳麻烦！」
「我靠我靠，疯了吧。」
「怎么有种逆袭重生感！？」
门忽然被踹开，教室里陷入一妙安静。
不少人茫然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陈凌，眼拙的还没认出来，一看楼道里围过来的学生，也都懂了。
陈凌视线在教室内扫了一圈，目光定在最角落的人身上，大步迈了过去。
大家见势头不好已经起身离得远远的了，教室玻璃和门口挤满了人，探头往里望。
陈佳佳背靠着墙，双腿搭在凳子上，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早上的事让她丢尽面子，又被叫去办公室批了一顿，像个炸药包。
同班同学路过她这都尽量绕着不招惹。
忽然传来声响，陈佳佳面色不善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她皱起眉头，本来就不爽的心情在看到陈凌这一刻直接飙升。
「你……」
话没说完，直接被打断。
陈凌一拳头打过去，这一拳重得围观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我在一旁咽了咽口水。
陈佳佳连人带凳被带到地上，哐当一声，摔了狗吃屎。
她坐在地上蒙了一秒，反应过来大骂，「你他妈有病？」
陈凌没给她机会让她从地上爬起来，揪着她袖口，顺势一拳又朝肚子捶了下去。
陈佳佳脸色瞬间煞白，周围学生没料到陈零直接出手，炸开了锅。
「喜欢欺负人是吧。」陈凌揪着领口，拽着陈佳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老子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欺负人。」
31
陈凌疯了。
除了小时候我被人嘲笑没爹娘那次，我就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陈佳佳刚开始还有还手之力，到最后只剩抱头尖叫了。
玻璃和门口围观的学生一下炸开锅，各种声音混杂着铃声，在校园内炸开。
没过多久，人群里便有人喊道，「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陈凌在老师迈进教室之前松了手。
纵使这样，陈佳佳依旧被揍得不行，头发凌乱瘫在地上，再没有早上那股傲人之气了。
与此同时，陈凌也被处分得不轻。
一天两次斗殴，直接被打回家反省。
32
陈佳佳自从来了这学校，就没这么荒唐地被人在全校学生前，摁在地上打。
这人还是陈零。
她扬言下次回来，便要让陈零在这所学校混不下去。
走前，陈佳佳在陈凌身旁放狠话。
「陈零，不把你整退学，我陈佳佳这名字倒着念。」
「好。」陈凌睨着她，「那你也等着我，不让你下跪磕头，我陈凌这辈子白活。」
33
陈佳佳没出什么大问题，最终陈凌被严厉批评教育，写了长字检讨后放回家反省。
后来陈凌告诉我说，他揍的那些位置，能引起疼痛，但却不会留伤。
而且，陈佳佳这种人，不会在学校将事情闹大。
她更喜欢私下来暴力解决。
陈凌坐在车上擦手指，淡淡说，回家正好能看奶奶。
可不知怎么，总觉得隐隐之间没有这么简单。
之后回家路途格外安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我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场景，沉默下来。
父亲这事很快在这不大镇子传开，罪行落实那天，就再没有我跟奶奶的生存空间。
我没享受过父爱，出事后第一个被指责的却是我。
那时我从外回来，推门那刻，这生都没法释怀。
原本就不多的东西乱七八糟砸了一地，奶奶瘫坐在地，双目落寂。
没等我走过来，遇害那家父母便恶狠狠冲来，二话不说抬手落下一耳光。
我站在原地，感觉头脑都发昏了。
他们泪眼模糊地指责。
「你倒是上学，前途光明，你可想过我家女儿，她才多大啊！」
「她才多大啊，不过比你大一两岁，怎么忍心！」
「凭什么他的孩子就能一生顺遂，我的女儿要遭受这些。」
她头发散乱，嗓音已经发哑，像个活生生的疯子。
我不断鞠躬道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来我抱着奶奶大哭了一场，我觉得不公。
奶奶沉默好半响，才无力地说，「不哭了，不怪我们阿零啊。」
「怎么能怪阿零。」
自那天后，奶奶身子便差了很多。
很多情绪，我不敢再表露出来。
34
回家后，奶奶格外高兴。
她扯着陈凌的手往屋内走，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
顺便拿出日历来，问怎么提前回家了。
每次离家前，我都会在日历上勾选出要回家的日子。
陈凌难得缓了情绪，找了借口搪塞了过去。
奶奶不疑有他。
陈凌盯着奶奶，半响露出个笑来，他坐在板凳上眯眼感叹，这小老太太还是这么好骗。
在家这两天，格外和谐。
三人一同聊天吃饭。
如果忽略我这个死人的话。
心情许久没这么心安过，我下意识看向陈凌。
有陈凌在，就会很安心。
他手肘搭在桌沿，眯眼和奶奶讲话，那股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奶奶也被她逗得捂嘴直笑。
自那男人惹事后，奶奶生活也不平稳，经常会独自坐着，一坐一下午。
我松了极大一口气，身心都觉得放松极了。
陈凌恍若也心有灵犀看向我，朝我微微挑了挑眉。
我能想像到他那副痞帅又懒散的模样，忽然低头笑了出来。
他依旧什么都没变，从前是那颗在头顶照耀我的明星，时隔多年依旧如此。
35
待奶奶进屋休息后，我跟着他坐下来，「我们谈谈，可以吗？」
对于陈凌的突然出现，我有许多疑问。
陈凌闭着眼，懒懒应了一声。
这两天，他似乎憔悴无力了许多。
「你怎么找到我的。」
陈凌闲着的时候，手总喜欢摆弄东西，他没睁开眼，轻声说，「找你不是很简单吗？」
「小时候躲猫猫，哪次不是我先找到你。」
「你为躲我躲到树上跳不下来，哭鼻子，还是我背你下来的。」
「吵着要送我，自己回家被吓得大叫，最后还得让我背你回家。」
陈凌缓缓睁眼，「这些你该不会忘了吧？」
「没忘，」我盯着他，低声说，「你明知道我不是想问这个。」
陈凌面色一僵，默了两秒。
天色阴下来。
门外小雨淅淅沥沥，陈凌在这雨中沉默两秒才张口，就在我以为他会解释时，他忽然靠在椅背上了闭眼了。
「哥困了。」
每次问到这问题，他总是回避。
这次我没让他躲过去，目不转睛盯他。
陈凌像有所感应，睁开眼来，对上我的视线。
半响，他败下阵来，「嗯，死了，我死了。」
「……」
「死了才找到你，本想看你一眼就走人了，谁成想呢，」他自嘲一笑，「你这么不争气。」
「我怎么放心走啊。」
「只好帮你出气，正好我也很久没揍过人了。」
「不用太感谢哥啊，谁让我不在你就受欺负。」
「我就见不得跟我同名同姓的人受委屈。」
「开什么玩笑啊……」我忽然打断，勉强扯起抹笑来，「一点都不好笑。」
「可能就是天妒英才……你哭什么。」
陈凌坐直身体，面上的笑也没了，抬手下意识就要帮我擦泪，抬到一半又忽然愣住。
那手臂就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讪讪收回。
「我没那么无聊，自己咒自己。」
36
陈佳佳说要让陈零在学校混不下去，但她没等到那时候就找来了。
陈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撑起伞来走进雨中，歪头看着陈佳佳，像是看什么老熟人。
门外不止有陈佳佳，还有孟雪，以及两个男生。
陈凌没说错，陈佳佳更倾向校外暴力解决。
上次陈凌狠揍一次，这次她怎么都不会善了。
奶奶听到声音，忽然从屋里走了出来，我心一惊。
奶奶看到陈佳佳后慌了神，下意识就要关门，看到门外的男生，更是急匆匆冲过来把陈凌护在身后。
陈佳佳身侧的男生一手撑住了门扇，陈佳佳慢悠悠走进来，「奶奶，我们是来着陈零同学玩的。」
孟雪也跟着进来，「是啊，我们可是好朋友呢。」
奶奶扯着陈凌的手腕就要进屋子，被陈凌反手扯住了。
他将伞撑在奶奶头上，「奶奶，雨大，等我一会，我就回来，」
奶奶将伞往陈凌身上推，「阿零，我们不惹事，回屋。」
奶奶看着这一群人，怎么都不愿意让陈凌离开。
陈凌连哄带骗将奶奶推进屋子，再三保证后，才撑伞走了出来，盯着陈佳佳微笑，「想到玩什么游戏了吗？」
37
雨下大了，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陈佳佳一帮人将陈凌带去了田野。
这地方我和陈凌来过几次，地势偏僻，但没人来十分清净，他会带我来看星星。
路上我不止一次要拦着陈凌，但陈凌执意要去，我眼睁睁看她被一群人带走。
陈凌要做的事，没人拦的住。
到了地点，陈佳佳几人便把陈凌围了起来。
「你该不会以为处分就能让我陈佳佳有所忌惮吧？」
「我说过让你在这所学校混不下去，就必定言出必行……」
陈凌这时候还有心情将伞撑在石头旁长出的狗尾巴草上，放好后才抬眼看陈佳佳，勾唇礼貌笑了一下。
可他每次露出这种笑，就是不死不罢休的前奏。
「我很期待。」
陈佳佳眼底厌恶不加掩饰，「我看到你这模样，真是觉得恶心透了。」
「所以你便带头来搞校园霸凌这种把戏？」
「是啊。」陈佳佳一笑，「是我没错。」
「我就是看不惯你过好舒坦日子，」陈佳佳咬牙，终于不再弯弯绕绕，「毁了我姐，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陈凌觉得好笑，「我毁的？」
「他是你老子。」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稍微打听就能知道，那畜牲根本不常在家。」
「有什么关系，」陈佳佳冷笑，「你以为说这些我就能放过你？」
「不分青红皂白就发泄在别人身上，」陈凌点头低笑一声，「就因为是他孩子，即便知道是无辜，也要想方设法不让对方好过是吗？」
「有做错什么吗？由你们欺负？」
「那我姐又做错什么，凭什么就要被那畜牲凌辱。」
陈凌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我就是看你碍眼又能怎么样，我要你永远都忘不了……」
「陈佳佳，」话还未说完，陈凌忽然开口打断了。
他盯着陈佳佳，平静地问，「你想死吗？」
那眼神看似平和，眼底却翻卷着浓重的遮盖不住的浪卷。
陈佳佳也被看得愣了一秒，「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陈凌忽然出手，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往下拽，声线依旧平稳，「你想死吗？」
38
谁都没料到会是陈凌先动手。
这忽然的变动惊住所有人。
等陈佳佳生生挨了一拳，孟雪才忽然大叫一声，「又打佳姐！」
陈凌歪头看她，「下一个就是你。」
「……」
孟雪后退一步，看身边男生又忽然有了底气，「你该好好看看会是谁。」
陈佳佳带来的男生终于反应过来，撸起袖子就挥过来，一人拽回陈佳佳，一人朝陈凌扑了过去。
陈凌自小就四处动手，论打架陈凌从没吃过亏。
但我本就不高，和男生出手完全处于劣势，若是原本的陈凌还好，如今这个小身板，没几个来回就被人摁在地上。
陈佳佳掰回陈凌的头上去扇了一掌，清脆响亮。
我尖叫着在一旁推，怎么推都会从陈佳佳身上穿过去。
陈佳佳掰着陈凌的脸，「以后我看你一次就整你一次。」
陈凌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两个男生喘着气，「妈的这陈零，疼死老子了。」
「草，」另一个男生也捂着胳膊，转头看陈佳佳，「佳姐这人真他妈会打。」
要不是力气悬殊，真干不过。
陈佳佳下意识想起那顿揍，黑了脸，忽然就动手扯开陈凌衣服。
「孟雪，拿手机来，我们拍拍陈零这副贱。样。」
孟雪想是忽然明白什么，笑起来，「是得记录下来。」
我眼睁睁看着孟雪掏出手机，陈佳佳拉开陈凌外套拉链，就要往下扯时，陈凌忽然笑出声了。
他目光盯着陈佳佳，忽然就猛地抬头撞了上去，直接头撞头，厚实的一声，陈佳佳被这力气带倒在地，坐在地上蒙了。
「草，这人……」
男生话没说完，忽然也被撞了一头。
一人一下，都抱头站不起来，撞击力度十分强悍。
陈凌咬着牙将另一个男生踹翻在地，紧接着一拳就锤了下去。
他垂着头，手上拳头缓缓攥起，深吸一口气后，轻声道。
「我真想。」
「弄死你们。」
39
几个人混在一起都没再让陈凌再次倒下，我在一边看得直落泪。
这家伙是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感受，拼命往别人身上招呼。
这股不要命的劲头让两个男生都停了手，他们惊恐地看了陈凌，又看了看陈佳佳。
「真不要命。」两人对视一眼，结巴道，「我，我还有事，回家了……」
说完两人转身就往回跑了。
孟雪鼻子血直冒，她拿外套捂着鼻子，也弯着腰后退，「佳姐，咱们走吧……」
「我感觉陈凌有点不对劲……」
刚说完陈凌便笑了，他歪头看着孟雪，「我让你走了？」
这时天色已经黑透了，陈凌站在这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额角还向下留下一道血痕，怎么看怎么惊人。
孟雪呼吸急促起来，带了颤音，「别对我动手，都是佳姐，陈佳佳让我这样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凌揪过去，狠狠锤了一拳，「你无辜？」
「你觉得你无辜？」
孟雪眼角带泪花，呜咽说着什么错了。
陈佳佳愣在一旁，也被陈凌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吓到了。
陈凌攥着她的衣领，将陈佳佳从地上扯起来。
陈佳佳面色都被吓白了，还是嘴硬，「你他妈给我松开。」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你们家欠我家的，懂吗陈零。」
「你害的我家这样，陈零，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好过！」
「我就让全校人都知道，你是没人养的孤儿。」
「强奸犯的女儿。」
孟雪在一边听得人都吓疯了，她疯狂拽着陈佳佳的衣服，「别说了，别说了！」
陈凌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一拳将她的脸打偏，陈佳佳被这猛力带得踉跄，没等站稳，又是一拳拳落了下来。
「陈佳佳。」
「你真的在找死。」
陈佳佳被这几拳捶得鼻青脸肿，头脑昏涨，忍不住发抖起来，「杀人要坐牢的，你敢？」
陈凌又是一拳不剩余力捶了下去，「你觉得我敢不敢。」
陈佳佳瘫在地上，孟雪真的被吓到了，腿软到站不起来。
她不断摇头哭着，拽着陈佳佳往她身后躲，「佳姐，我好害怕。」
「我感觉……她不是陈零，陈零不是这样子的……」
孟雪越说越害怕。
陈凌缓缓擦掉额头的血，忽然笑出声。
笑声断断续续，在夜里传了很远。
「是啊，我不是。」
「陈零已经被你们逼死了，我怎么可能是她？」
40
夜风很凉，吹得人心口发寒。
陈佳佳孟雪瘫在地上，看着陈凌的目光越来越惊悚。
陈佳佳不再死撑，她止不住地发抖，「陈零死了？」
「死了。」陈凌又靠近一步，「被你们逼死在厕所，」
「不会的……」陈佳佳摇头，「我只让她们玩闹一下，没想要她命的……」
她转头看向孟雪，「我没想让你要她命。」
「没有……我没有……」孟雪已经接近崩溃。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你瞧，」陈凌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陈零就站在你旁边看着你呢。」
这话音刚落，陈佳佳和孟雪都忍不住大叫起来。
她们抬头看陈凌身侧，叫声越来越惊悚。
「她疯了佳姐。」孟雪拍着陈佳佳，「她疯了。」
孟雪不断尖叫，爬着要远离，被陈凌拦了下来。
陈佳佳忍不住瘫在地上，也跟着崩溃大哭起来。
「对不起陈零，对不起……你别找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陈凌蹲下身，直视她，淡淡问道，「道歉一向是最没用的东西，我不喜欢，我喜欢直接一点。」
陈凌伸出手揪住她的衣领，轻声又缓慢，「我要你们下去亲自道歉。」
「啊啊……别碰我，我不敢了……」
陈佳佳和孟雪这下真的绷不住了，两人对着我的方向，呜咽着，不断磕头认错。
额头撞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结实，持续了许久许久。
我站在她们面前，看着这两个曾经噩梦般存在的人，忽然就沉默下来，笑着笑着哭了。
陈凌遗憾道，「可惜不能出人命。」
「不然，我要她们面对面，跟你道歉。」
41
陈佳佳和孟雪，后来再没去学校。
有人说是转学了，有人说是退学了。
也有人说两个人精神错乱，有时候会疯言疯语。
傍晚的晚风带着凉爽之意，陈凌坐在田野里，歪头望着西方余晖，哑声说，「阿零，我教过你的。」
「遇到不公的待遇，不要想着息事宁人。」
「这些人不会因为你的退让便退出，只会得寸进尺。」
我坐在旁边，也跟着沉默下来。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你对不起你自己。」
「在第一次被欺负时，就应该拿出你的底线来。」
「我教过你不止一次的，你还将自己活成这个狼狈模样。」
「我气到胃疼，气到黄泉之下都难安。」
我怔怔听着，难怪厕所第一次相见时，他那么冷漠，原来是在生气。
「抱歉。」
「我不喜欢听到你说抱歉。」陈凌歪头看过来，那双眼里的情绪那般炽热，「我要你好好保护好自己，听明白了吗？」
「别我不在就被欺负。」
「我真的……」陈凌声音弱了下去，「会心疼。」
「就算真的走投无路了，也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其实你可以勇敢的，陈零。」
说着说着，我感觉到不对劲，茫然问，「你好像在说遗言啊。」
陈凌一愣，嗤笑道，「人都死了，说遗言也没错。」
我下意识去抓他的衣袖，抓了空，「你要去哪？」
陈凌的声音逐渐变得飘渺，「陪你时间够久了，我又不是阎王老子，也得按规矩办事。」
「我死命帮你求了阎王老子，才换回你的重生，你别给我浪费了，知道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轻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什么重生，」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了上来，我连话都说不清，「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陈凌不说话，只看着我笑。
我崩溃了，「你别这样啊，我真的害怕。」
我扑过去，「我不要重生啊！」
陈凌笑道，「傻啊你，别人想求重生还求不到呢，我面子大，阎王老子才给。」
「别浪费了明白吗，你知道该怎么做。」
42
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再次醒来便是教室内了。
我打量着周身环境，又低头张开自己的手指。
真的……重生了。
我怔怔盯着，只觉得胸口难受，半响说不出话来。
孟雪正在一旁涂着口红，涂满口红的一瞬间，她又重新恢复了气色，气质张扬，目光缓缓在教室内寻视，最终落到我身上。
陈凌说得没错，我又重生到了第一次被欺负的那次。
孟雪缓缓走了过来，手指敲在桌面上，「陈零同学，能不能麻烦你，去带个饭啊。」
她抬手将饭卡随意丢在桌上，歪头看我，挑了挑眉。
【我要你好好保护好自己。】
【我真的……会心疼。】
【为你求了重生，你别浪费。】
耳旁的话再一次清晰响起，我看着桌上的饭卡，又看孟雪。
孟雪弯唇，「可以吗？」
教室内声音杂乱，孟雪手指搭着桌沿上，静静看我。
「当然。」我拿起桌上的饭卡，孟雪唇角笑意更加深了，像是炫耀般向身后两人抛过去了眼色。
我站起身平视她，两指捏住饭卡在空中一丢，丢进了垃圾桶，补充剩下未完的两字，「不行。」
孟雪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教室里不少惊诧目光扫来。
「我说，」我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不。」
43
陈凌曾经问我，知不知道拿破仑的故事。
拿破仑上学时，无缘无故被高年级打了一顿。
拿破仑越想越气，下课就找了过去，大孩子不由分说又把拿破仑打了一顿。
拿破仑左眼被打成熊猫圈。
中午拿破仑又去找，大孩子又把他右眼打成熊猫圈。
下午课一上完，拿破仑又去了。
最终大孩子害怕了，朝拿破仑道歉，从此以后再不敢欺负拿破仑了。
即便力量悬殊，反抗也不是真的没有效果。
一味退缩，只会迎来变本加厉。
这些人说到底都是欺软怕硬。
我反驳了孟雪，自然也少不了后来的故意欺负，但我都一一还了回去。
以牙还牙。
陈凌教的我都有在认真执行，就算再害怕我都没有退缩。
被堵进厕时，我不要命般对抗三人。
我手臂擦破了，孟雪她们三人也没落得好。
四个人都十分狼狈。
我恶狠狠看着她，「再敢惹我一次，谁都别想好过。」
「惹我一次我就回一次。」
「……」
三人面面相觑。
她喘着气，面色迟疑了一瞬，带着小跟班走了。
这件事没有一次就能解决，但次数多了，孟雪也没从我身上摸到好处，反而一惹就招麻烦。
由我的反抗开始，班级里也逐渐有人反对这令人恶寒的校园霸凌了，大家不会再漠不关心地高高挂起。
孟雪看我的目光也逐渐变了，以后真的不敢再随意来找茬，更没有以前那般变本加厉。
我坐在座位时，感受着从窗外照进的阳光，感受着拂面风微风。
再不用提心吊胆担心下课被欺负了，从未有过的心安的感觉。
我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出陈凌的名字。
【我做到好好保护自己了。】
【你在哪里。】
44
回到家时，陈佳佳那帮人又来了。
自出事后，她们每每想起来，都会丧心病狂来我家一顿乱扔东西。
这次没等她们捣乱，我直接举起家里的斧头便挥了过去，在奶奶身前站得笔直。
现在做起这种事情来得心应手，我怒视她们。
「他做什么与我和奶奶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将你们的怒气发泄到我们身上，再有一次，我这斧头落到哪里就说不准了。」
她们抬眼看我，满是震惊。
我举起斧头便砍了下去，她们惊慌逃开，所在原地落下极大一道裂缝。
「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们不甘又生气，大声骂咧了几句。
等她们走后，我才放下斧头。
奶奶弯着腰在身后，一双眼亮晶晶的。
「奶奶，我不会再让她们来欺负我们啦。」
奶奶一愣，缓了好久才慢慢说，「阿零现在好厉害啊。」
「是个更厉害的家伙教的，奶奶也认识，与我同名的男生，陈凌。」
「啊是吗？」奶奶像是被勾起了回忆，坐在院子里回想了会。
「是那个小子啊，从小就愣头青得很。」
「他现在怎么样了，有联系过吗？」
我垂眼，瞬间哑了声音，「挺好的。」
奶奶点头，「那就好。」
「他是个好孩子。」
45
在陈凌离开时，他告诉我一句话。
他说，「我们阿零越厉害，我就能越快回来。」
「这是我和老大的约定。」
但时间越久，我越感受不到他回来的迹象。
我找不到他了。
寒暑假时，我会往各个地方走，观山望水，每一次列车开口，我都期待他会出现在我眼前。
但没有。
一丝都没有。
直到高三结束，陈凌都没有再出现。
进入考场前，我站在校门口，转身回望熙熙攘攘的人群。
周围声音杂乱，我巡视一圈，一如往常收回目光。
陈凌。
我念着这名字，一步一步迈进考场。
出考场那一刻，我如释重负。
校门外无数人在校门外候着。
不知为何，我心跳很快，不是普通心跳加快，是某种预兆剧烈加快。
我猛地冲了出去，大步往门口跑。
每跑一步，我都能听到胸膛心跳的剧烈跳动。
我站在校门口，急促地喘着气，手心手浸出一层汗来，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扫视。
在一层层人群中，准确无误看到了一个男生。
他站在人海中，目光穿透人群，也准确无误看向我，眼中带着我期待已久的笑意。
他如同我幻想千百遍那般，张开手臂，微笑道，「阿零，我回来了。」
陈凌番外
我死了，死在高考结束那个夏天。
死在去找陈零的路上。
意外车祸。
被撞倒在斑马线，肇事者不仅没逃，还下车将我翻过身看了一眼。
随后爆出一声脏话，带着浓重酒气，「妈的，撞错人了。」
「……？？」
阎王老子说没见过比这种奇葩死法，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同情。
我憋着一口气，在地府砸得地面哐哐作响。
阎王老子受不了了，把我叫去谈话，问我还有什么执念。
我的执念可太多了，当场提笔写了长长一溜。
阎王老子看得胡子都瞪起来了。
但拿我没办法，是他先提出来的。
他憋着一口气，翻完小鬼递上来的我生前资料册子，大怒，「博礼高中刺头陈凌。」
刺头，谁起的。
哥是个乖学生。
阎王老子冷笑，「你刚入高中就把不学无术的学长挨个揍了个遍，不是刺头是什么？」
「……」
我母亲在高中任课，这几位学长目无尊长，我只好让他们收敛一点。
可以解释，但他不听。
我只能继续锤墙，表示自己很冤。
某天晚上，阎王老子终于忍不了了
让我麻溜滚蛋，有什么挂念去人间办完。
1
我终于来到人间了，但并不是很自由。
身侧有两只大鬼跟着。
他俩摆明了将我是刺头这四个字刻在脸上。
行吧，跟就跟吧。
我先回了趟家。
家里冷冷清清的，李女士瘫在沙发上，嘴里嚼着白桃干，吃着吃着便落泪了。
我愣愣怔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大鬼拍着我的肩，「难受就哭出来吧。」
「……别管」
2
转了一圈没看到陈同志，我转身往篮球场走。
夜幕降临，篮球场上只有一抹孤单背影。
我凑过来一看，果不其然是陈同志。
他又在背着李女士抽烟了。
只不过几天没见，仿佛老了不止一岁，整个人沧桑许多。
我习惯性凑过去拿掉他的烟，穿过身体的那一刻，愣在原地。
半响才喃喃道，「早就说了，抽烟不好，你看，老了不少……」
此时此景，大鬼被触动了，「不然就哭出来吧……」
「……滚」
3
习惯是个很恐怖的东西。
尽管已经知道人不在，但潜意识里的习惯还没感应过来。
桌上热腾腾放着三碗饺子，两人都沉默了。
气氛再次僵硬下来。
我靠在桌边，也跟着沉默下来。
大鬼又抬手，「刺头也有哭的权利……」
这次我没等他说完，撸起袖子揍了上去。
片刻后，终于安静了。
4
和父母单方面告别后，我去寻了陈零。
这地方偏僻，想到她生活会很不如意，只是没想到会是这副模样。
我在各个班级都找了一遍，都没看到她的身影。
我有些颓败，靠在走廊时，忽然看到三个女生从厕所里笑着出来。
我从她们嘴里听到了陈零的名字。
刹那间，一股不详预感冲了上来。
她们脸上的笑太明显，我绷直了身体，死死盯着厕所门口。
静等半响，缓缓走出来一人，头发凌乱，垂着头，胳膊上还有泛红痕迹。
是陈零。
我从未想过，她会遭受校园霸凌。
5
我看着她们勾肩搭上陈零的肩，笑得很贱。
「陈零，不要生气啊，我们只是太喜欢你了，和你开个玩笑。」
陈零没有做声，反倒是她身边两个女生捂嘴笑起来。
校园霸凌这种东西能不能给老子死。
我握紧拳头，看陈零这副蠢鹌鹑的模样，肺都气炸了。
6
今天也是肺被气炸的一天。
我忍得难受。
大鬼不让我砸墙，我抡拳头把他揍了一顿。
不够解气。
我想直接魂穿进去。
弄死这三个。
7
这个想法冒出来，就没停歇过。
两只鬼炸毛了。
「完了，我看刺头要搞事了」
「我看也是，你守着，我去通知老大了。」
「还是你来守……」
我一鬼一拳头，两只安静了。
他们说，魂穿什么的，也得等原主灵魂出窍，才能挤进躯壳。
我一个暴扣，「你咒谁呢？」
陈零才不会出事。
8
陈零还是出事了。
我看到当初指引我的那只鬼来到这学校。
有人离世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慌乱，我死死拦住，不准靠近。
他拿着账簿，朝我身边两个眨眼示意。
两只鬼齐齐摇头。
「刺头会打鬼。」
事情闹大了，阎王老子终于忍不住出手了，把我暴揍一顿。
我死皮赖脸求他，我陈凌这辈子没这样求过什么。
阎王老子一脚将我踢下刀山。
「滚，人死不能复生。」
「我不求复生……」
我只想为陈零出口气。
阎王老子冷笑，「你想得美。」
9
阎王老子嘴硬心软。
准我去做，但搞出人命不行。
我重回人间了，进陈零身体。
我告诉她，将身体交给我，我会将欺负她的人踩在脚底。
陈零毫不犹豫同意了。
她问我会怎么做。
我没有回答，是真的气够呛。
10
回到教室，孟雪三人又像往常一样。
老实说，我陈凌从不打女生。
畜牲除外。
一书包甩在孟雪脸上时，陈零在一旁看得都呆了。
但这还不够，只是开始。
之后，陈零小心翼翼问我名字。
我想了想，如实道。
陈凌。
她呆呆地点了点头，居然真没记起我这个人。
该死的，我记下了。
11
下课被孟雪三人扯去厕所。
这些把戏我是瞧不上的，但我这人记仇。
陈零受过的，我会一件不落，还到她们身上。
天道有轮回。
恶人自有恶人磨。
呸。
老子是好人。
12
想我陈凌，从小到大没怕过什么。
就连一人对打高三一群混混，手都没带抖一下。
但当我坐在教室生生憋一天的时候，书桌下的手微微颤抖。
她在一旁目不转睛盯我看了一天。
我心情难以言喻。
只想着出口气，忽略了性别问题。
忍无可忍，最终开口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13
显然她也忽略了这个问题，涨红脸色憋出来一句细细小小的话。
我忽然就想起，这小鹌鹑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容易欺负的模样。
就挺……想让人保护的。
「那……你快去吧。」
「……」
不去也没法子了。
我只能面色冷酷往厕所走，内心焦灼能把我烤熟。
出来时感觉整张脸烧到极点。
啧，怪让老子难为情。
本以为世间痛苦不过如此了，再没什么能打败我陈凌。
直到晚自习结束。
当我站在宿舍门前：「……」
当我站在洗漱间里：「……」
当我解不开身上这东西：「……！！！」
13
从那次孟雪的话来看，我就知道还有一个所谓的学校大姐大。
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陈佳佳。
不知道为什么，陈零看到她的一刹那脸色都变了。
和看到孟雪情绪完全不同。
后来晚饭后，我问清楚，才知道陈零经历了这些。
陈零和我一起长大，没人比我更了解她的情况。
和小老太太一起，生活苦巴巴的。
没了我，又缩回去当小鹌鹑了。
我坐在台阶上，气到不能呼吸。
想打她。
就现在。
14
想打就打。
我冲过去，找到陈佳佳教室。
摁着打了一顿。
没怎么用全力。
不解气。
15
这么多年多去，小老太太还是这么好骗。
身子也好。
都挺好的，我们三个又坐在一起吃饭了。
只是陈零在身侧，眼睛都红了。
我捏着筷子，心里有些堵。
要是能重来就好了。
16
夜里，我呼唤大鬼，要他们带话。
我想要陈零重生。
什么代价都愿意。
大鬼没等来，等来了阎王老子。
能让阎王老子亲自来，应该是十分重视了。
有戏。
我老大俩字还没说出口，忽然就被扯出去一阵暴揍。
老大揪着我的领子，愤怒又嫌弃，「刺头，你别找事。」
我没找事。
我一说话牵扯伤口，疼的嘶了一声。
我说，我认真的。
17
阎王老子说，你的认真值几个钱。
确实不值钱。
又给一顿胖揍，揍得呲牙咧嘴。
阎王冷笑，这点疼都受不了，重生你不死翘翘。
果然有戏。
我爬起说，死翘翘也乐意。
死翘翘也没用，上个要说重生的人，早就消失在这世间了。
我连滚带爬扑过去。
【我真的是认真的。】
18
我在等。
等陈佳佳找来。
我的时间不多，想尽绵薄之力，给她们留下一生阴影。
19
陈佳佳终于害怕了，对着陈零不断磕头认错。
但道歉有什么用。
道歉本就是没用的。
只是陈零看着看着就哭了。
20
结束了。
我和陈零交代了好多。
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没准这一转身，就是永别了呢。
啧。
就怪让人难过的。
21
怎么可能呢。
我还在。
就是每天痛苦了点。
阎王老子没说错。
这不是人能承受的痛苦。
不过还好，人还在。
陈零也在。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怎么说呢。
哥乐意。
啧。
有盼头的生活就是好啊。
小尾巴。
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全文完）
备案号:YXX1J8Lwn44tj0kw5nflj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