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入了一个循环,循环中,我男友要杀我。
1
他要杀我。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是在朋友们的聚会上。
好友随口一句:「璨璨和泽楷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这本来是个很平常的问题,平常到我时不时会从朋友的口中听到。
我要开口,却在对上杜泽楷眼睛的一瞬间噤声。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有一闪而逝的杀意。
我打了个寒战,再看时,杜泽楷却面色如常,仿佛刚刚只是我的幻觉。
他笑着搪塞过去,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的行为举止都与平常无异,可那股怪异的感觉却一直盘亘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聚会结束,我看着他笑意吟吟地和所有好友道别,然后亲昵牵住我的手:「回家吧,璨璨。」
我闷声点了点头。
因为两个人都喝了点酒,就没有开车。
夜晚凉风习习,他嘴角的笑意却无端让我发抖。
我悄悄松开了他的手,两人走在无人的小路上,我竟没有发觉他已落后我几步。
心脏跳动的频率也有些不同于寻常,我像受了驱使一般,突然停了脚步,转过头,脱口而出那句聚会时让我心悸瞬间的问题:
「泽楷,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呀?」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我只看见寒光一闪,利刃刺入心脏,剧痛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坠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甚至没有看清杜泽楷的表情。
2
「啊——」
我从梦中惊醒,心脏处似乎还有残留的痛感。
抚上心口,感受到心脏强有力的跳动,我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了璨璨?」
驾驶座上的人忽然出声,一只手摸上我的头,温柔地拍了拍,似是安慰。
我看着杜泽楷,他眼里满是担忧。
怪异的感觉再次出现。
我迅速冷静下来,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做噩梦了。」
杜泽楷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正好你醒了,我们马上就要到地方了。」
「小懒虫,在家睡觉还不忘发消息让我不要吵醒你,我可是把你从楼上抱下来的。」
「哪里?」
他笑了笑:「你忘了,不是今天说要和小方他们聚会吗?」
这个回答让我的心脏再次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我面色如常地点点头。
站在包厢门前的时候,放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了一下,我做了一个深呼吸。
杜泽楷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不开门呀璨璨?」
我对着他笑了笑,然后拧开了门把手。
桌旁坐了五个人,
小方站起来和我们热情地打招呼:「终于来了。」
一模一样。
刚刚的那个梦里,也是他,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我们。
语气,词语,分毫不差。
我感觉背上有些发凉。
杜泽楷搂着我落座,我边上坐着的,是小方的朋友,杜泽楷认识,我并不是特别熟。
这场聚会按照着我梦里的发展进行着。
每个人的表情,动作,说的话,都一样。
预知梦?
我坐在桌子旁,心不在焉。
「璨璨!」
对面的周羽君加大声音喊我的名字,我被吓了一跳。
「嗯。」
「想什么呢?喊你都听不见?」
我尴尬的笑笑,却忽然听见她说:「璨璨和泽楷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又是这个问题!
我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想去看杜泽楷。
这下,我敢肯定不是幻觉。
和梦境如出一辙的冰冷刺骨的眼神。
须臾又消失不见。
我浑身冰凉,后背甚至沁出了冷汗。
「璨璨?怎么了?」
回过神来时,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看着我,我才发现自己突然站了起来。
「啊,我想去趟卫生间,不好意思。」
手被人拉住,我对上笑容灿烂却格外瘆人的杜泽楷。
「快点回来,璨璨。」
「好的。」
我挣脱开他的手。
在镜子面前用冷水清洗了好几遍脸,冰冷的感觉告诉我这次不是梦。
我双手撑着洗手台,内心却如一团乱麻。
「璨璨?」
背后温柔的男声响起,我却呼吸急促起来。
是杜泽楷。
镜子里反射出他阳光的笑脸,我故作镇定地问:「怎么了?」
「你这么久没回来,我担心你。」
「我好好的,走吧,我们回去吧。」
「你今天怎么了,感觉一直很不舒服的样子?」
他没有动。
「可能是在车上做了个噩梦。」
我勉强扬起笑脸,「走吧,我们快回去。」
「是不是因为周羽君刚刚说起结婚的事情?」
他上前一步,将我困在洗手台前。
「是不是?」
我刚要回答,小腹却忽然一痛。
一把刀插进了我的身体里。
杜泽楷握住刀柄慢慢转动,声音狠戾:「你还想和我结婚?」
痛。
失去意识前,这是我唯一的感受。
3
「啊——」
我喘着气睁开眼睛。
第三次了。
不是梦。
我被困在平行世界了。(我陷入了循环。)
只要死亡,就会再次回到这个时候。
「怎么了璨璨?」
杜泽楷说着和上次一样的话,手也向我伸过来,我躲开了他的手,他有些疑惑。
「做噩梦了,」我语气疲惫,「让我缓缓。」
他包容地笑了笑。
和之前一样的重复,一模一样的情节。
我坐在他们中间,冷眼旁观他们的欢声笑语,忽然有一种在看舞台剧的感觉。
他们像是没有生命提线木偶,刻板地按照着剧情演出。
「璨璨。」
我看向周羽君,她笑靥如花。
「璨璨和泽楷什……」
「羽君……」我突兀地打断她的话,「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一起去逛街,遇上……」
我把话题带偏,她兴致勃勃地和我聊起来。
悄悄松了一口气,我正要庆幸自己是不是逃过了一劫。
一群人聊起了其他的东西,周羽君似是歇了问我那个问题的心思。
推杯换盏,宴会接近尾声,我和杜泽楷跟朋友们告别,小方喝得有点醉了,另外一个人撑着他,他还在和杜泽楷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璨璨。」
他突然喊我的名字。
「嗯?」
「你和泽楷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这句话像一盆刺骨还带着冰块的水,狠狠从我身上泼下。
我看着他带着醉意的笑,只觉不寒而栗。
4
第四次。
我睁眼,在副驾驶上挺直了上身。
杜泽楷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怎么了璨璨?」
我静静地盯着他,目光仔细地在他脸上游走,想看出些什么。
杜泽楷被我盯久了,有些奇怪:「怎么一直看着我?」
我抿了抿嘴:「泽楷,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结婚?」
男人平和的面容出现了一丝扭曲。
「你在说什么呀?」
「如果你不想结婚的话,可以告诉……」
未说完的话湮灭在口中,我愣愣地看着再次插进我身体里的匕首。
费力的抬眸,杜泽楷面上糅杂着愤怒、憎恶与痛苦,面容扭曲如地狱恶鬼。
我呆住了。
为什么?
5
我和男友的感情很好。
我们在一起快六年了,别人都说相处久了,情侣难免会变心,但他似乎……一直很爱我。
甚至比起热恋期,少了一份莽撞,多了一份体贴。
他不可能会杀我。
……
他会杀……
我在副驾驶上愣住。
坚定地认为他不可能杀我和他好像能痛下杀手,两个矛盾的念头同时存在在我的脑海里,对峙着。
抵触、怪异的感觉再次出现。
心脏跳动的频率加快。
「停车。」
我忽然出声,「停车!」
「怎么了璨璨?」
杜泽楷将车停在路边,担忧地看向我。
「我有点不舒服,我要回家。」
我伸手去开门,没有打开。
「哪里不舒服?」
他笑着凑近我,想要碰我的额头。
我瑟缩一下,躲开了他的手。
四目相对,车里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杜泽楷笑得更加温柔:「为什么躲我呀,璨璨?」
「我要下车!」
「乖,别任性,好不容易聚会一次。」
他强行摸了摸我的头,重新启动车子,我在副驾驶上重重锤着玻璃:「我不去!让我下去!我要下去!」
杜泽楷转头看我一眼,嘴角笑意温和。
「别闹了,璨璨。」
他的声音亲昵到像是抚慰一个小孩,可我却再清楚不过地从中听出了威胁恐吓之意。
这个男人,不是我的男朋友。
这个荒谬的念头,却能解释所有杜泽楷不合理的举动。
我心脏狂跳,疯了一样去抢他的方向盘。
「璨璨!你在干什么?」
我没有理他。
奋力地转动方向盘,杜泽楷腾出一只手来拦我,另一只手死命地握住方向盘。
「别闹了璨璨,这样下去我们俩都有危险!」
「那你就放我下去!」
我低吼道。
「别闹了!」
他对我的要求不置可否。
我铁了心要和他抢方向盘,因为我们的争抢车子行驶的歪歪扭扭,杜泽楷抓着方向盘,猛然一打,车头瞬间拐弯。
迎面驶来一辆大货车,此时再转方向盘已经来不及了。
挡风玻璃寸寸碎裂,划过我的肌肤,我不可控地撞向前方,压迫感袭来,五脏六腑都生疼。
睁眼,第六次。
6
逃不出去。
我试了无数种方法。
杜泽楷不会让我下车。
男人在力气上天然占优势,不管我是哀求挣扎,还是强硬拒绝,我都会被他带进那个包厢。
怎么插科打诨,岔开话题,最后都会有人问出那一句有关结婚的话题。
然后死在杜泽楷手上。
那把匕首,被他绑在腰上。
我身体的各个地方都被它划破过。
从开始的一刀命中心脏,到搅动身体,再到后来的慢慢凌迟。
杜泽楷的手段越来越血腥。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在他手里死了多少次。
越到后来,他越是扭曲。
潜藏在笑容底下的冰冷,语气里隐隐透出的憎恶,还有眼神里面的不屑。
我仿佛能透过他的表面看清楚底下那张形容可憎的野兽面目。
他根本不是杜泽楷!
外在仍是那个我认识了快十年的人,芯子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这个认知让我看见他就忍不住发抖。
这个世界,也处处透露着诡异。
我在聚会上尝试过向朋友们暗示,他们仿佛听不出来。我改为直接求救,他们却把我的话语和举动当做笑话,杜泽楷将我搂在怀里,笑着说他爱我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杀我。
他们哈哈大笑。
我像误入食人族群,无措而绝望。
报警电话也打过,不是被掐断就是接通了却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逐渐明白,在这个世界里,我是孤立无援的。
7
第三十七次。
我在副驾驶上睁开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杜泽楷余光瞟过来:「醒来了璨璨。」
「正好你醒了,马上就到地方了。」
「小懒虫,在家睡觉还不忘发消息让我不要吵醒你,还要把你从楼上抱下来。」
他语气宠溺。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再次阖眼。
自杀不行。
上一次从楼顶掉落,摔在地上的前一秒,骨头碎裂,肺部被挤压,大脑像西瓜一样裂开,疼痛在全身蔓延。
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只要我死,就会回到原地,不管是谁造成的。
舞台剧开场,各个演员准备就绪。
我麻木地看着包厢里的众人又一次上演欢声笑语的日常剧。
没有人察觉到潜藏在日常下的深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剧情不断推进。
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呼吸困难。
「我去外面透一下气。」
我悄声对身边的人说,杜泽楷关心地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房里有些闷,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杜泽楷点点头:「快点回来,璨璨。」
我没有回答。
五分钟。
每次我离开包厢的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不然杜泽楷就会出来找我。
我试过在这五分钟内打车逃跑,在路上出了车祸。
走路,被一辆开上人行道的失控汽车撞死了。
躲在饭店外,被高空抛物砸中脑袋。
躲在饭店里,被人推倒,摔在尖锐物品上。
逃不掉。
我靠在阳台上,拼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脑中一片混乱,试图像找出逃离循环的方法,可前三十六次的记忆却不断在脑海中闪过,带着几乎能嗅到的浓重血腥味,让我有些反胃。
「孙小姐也在这?」
身后走出来一个男人。
我回头,是坐在我旁边的小方的朋友,叫陈青洛。
听小方说,他是个很厉害的科研人员,创造过不少惊人的发明,最近在研究人类梦境。
我对这样的人一向很敬佩,只是这个时候,我实在没有恭维他的心思。
他走到我身边:「孙小姐好像今天一直面色不太好。」
「愿意和我说一说吗?」
青年笑容温润,一脸无害,像那种对所有人都善良的老好人。
我看他一眼。
「如果不愿意说的话,随便聊聊天也行。」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尴尬:「是不是我在这里打扰到你了,我想抽根烟,在包厢里面抽烟不太好才出来了,如果不好的话我现在就回去。」
他刚要后退,我忽然喊住了他:「陈先生留步。」
他转过身,我看向他那双闪着光的眼睛,迟疑地问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孙小姐请说。」
科研人员,肯定很聪明。
「如果……如果你陷入了一个循环,有人要杀你,你只要被他杀死,就会不断重复这一天,而且,你只能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否则也会死亡。一旦死亡,就会重新开始,你会怎么办?」陈青洛忽然笑了起来:「孙小姐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如果是我……」
他用最平静的方式讲出那句带着血腥味的话。
「我会杀了那个人。」
「……杀人?」
我有些呆愣的重复。
「是,」镜片反射了一下光,陈青洛还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样子。
「杀了那个要杀我的人。」
「这是我当时想到的,第一条办法。」
内心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我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杜泽楷已经出现了。
「璨璨?找到你了。」
他看向我,「青洛也在?」
「啊,我也想透透气,刚好碰见了孙小姐,就和她聊了几句。」
杜泽楷点点头:「那我们回去吧,璨璨,你出来很久了。」
他拉住我的手往回走,我没有反抗。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的脑海中一遍遍回响着陈青洛刚才那句话。
杀了那个人。
杀了那个人。
杀了……杜泽楷。
握住手腕的那双手带着灼热的体温,带着人类肌肤的柔软触感。
我看着他的后背,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
如果,如果我杀了杜泽楷……
这个循环真的会终止吗?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聊天,心里却在不断盘算着陈青洛给出的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连杀只鸡都有些害怕的人。
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我不停地想,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璨璨和泽楷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周羽君再次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力气一松,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
又来了。
没敢看杜泽楷的表情,我垂下了眸子。
虐杀。
这次是虐杀。
杜泽楷的拳脚落在我身上,每一下都打得我痛到想要快点结束生命。
我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呼吸像是浸在了血池里。
吃力地抬起头,杜泽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举起了匕首。
「再见。」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面目狰狞。
太陌生了。
临死前的一刻,我忽然发觉,他很可能已经不是人类了。
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8
「终于醒了璨璨。」
「你这个小懒虫,还专门发消息让我不要吵醒你,我可是把你从楼上一路抱到车里呢。」
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肺里。
我愣愣地回答他:「谢谢你。」
他有些惊讶地看我一眼:「怎么这么客气?」
又伸手过来捏我的脸:「还没睡醒吗小懒虫?」
我对着他笑了笑,顺着他的意思:「是。」
「那再眯一会儿吧,马上就到了。」
我点点头,转向窗外。
玻璃干净透亮,一眼便能看见路旁郁郁葱葱的绿色。
怎么杀死杜泽楷。
他腰上那把匕首,我抢不过来。
我试过很多次,趁着他不注意想抢,可是男女力量悬殊,最后还是被他重新夺回去了。
抢他方向盘,发生车祸的话他死了,我生还的可能性也不大。
而饭店周围并没有我可以买到刀具的地方。
车子在饭店门口停下,杜泽楷过来帮我打开了车门。
我顺从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还是小方站起来打招呼,大家寒暄,气氛热烈地聊开。
服务员上菜。
大碗盛着汤,穿过我和杜泽楷之间的缝隙,端到了桌上。
服务员应该是新来的,手脚不太麻利,汤汁溅了一点儿在桌上。
我看着那摊液体愣神,忽然计上心头。
包厢门再次被打开,服务员端着鱼进来,想转动一下桌面。我猝然起身,他手里的盘子一下子没拿稳,摔到地上。
盘子瞬间四分五裂。
酱油在地上淌开,像是经年的血迹。
鱼眼睛空洞地盯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
服务员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碎瓷片。
「当心,」我赶紧蹲下,握住了她的手,「别用手捡去拿扫把吧。」
「好、好的。」
我从地上起身,抱歉地笑笑:「裤子上沾了点酱油,我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洗手池前没人,我将从地上顺的碎瓷片拿出。
锋利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深色的酱油。
我握住它的后端,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
四分钟后,杜泽楷出现。
「璨璨,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我转过身冲他无奈地笑了笑:「裤子上的酱油弄不掉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裤子」
没事,我给你再买条新的。」
我撅嘴,嗔道:「可是我不高兴。」
「那要怎么样你才能开心一点?」
我假装思考了一下,撒娇一般张开手:「你背我回去。」
杜泽楷皱了眉头。
我内心有些不安。
但如果,是杜泽楷……不,如果怪物还想装成杜泽楷的话,他是不会拒绝我的。
我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回答,面上却不露丝毫端倪。
「怎么了?不愿意吗?」
我再次撅起嘴。
杜泽楷忽然展颜一笑:「怎么会不愿意呢?只要璨璨不怕别人笑话,我愿意永远背着璨璨。」
「他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杜泽楷背对着我蹲下身子,我朝着他背上扑过去。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锐利的瓷片划破了颈部脆弱的动脉,鲜血如泉般涌出。
我死死握住瓷片,用力地往深处压。红色的液体已经落到了地上。
感受到身前的人已经没了动静,我手一松,自己也跌落在地。
瓷片还深深地插在他的喉咙里。
死了……?
我愣愣的看着地上的一摊血迹。
我……脱离循环了吗?
下一秒,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我意识抽离的同时向后倒地。
9
「璨璨,你醒了?」
重获光明的瞬间,我看见的是与前几次如出一辙的挡风玻璃。
失败了。
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杜泽楷再次开口:「怎么面色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
为什么会失败?
陈青洛说,杀人,是他当时想到的第一条办法。
第一条办法?
他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我要再找他聊聊。
这个时候,我没有意识到,一遍遍的循环让陈青洛对我而言,已经有了一丝救命稻草的意味了。
陈青洛有烟瘾,一顿饭会跑到外面抽三四次烟,我只有两次机会能出去,每次出去不能超过五分钟。
十分钟,足够了。
陈青洛在饭桌上起身后,我就在心里倒数 60 秒。
时间一到,我立马起身。
还是在原来那个阳台,陈青洛立如青松,手中夹着一只正在燃烧的烟,我被呛到,咳嗽了几声。
他转过头,发现是我。
「孙小姐怎么来这儿了?」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讲。」他掐灭了烟,笑容和煦。
我把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他毫无意外地说出了与之前相同的话。
「如果……杀了他也不行呢?」
陈青洛愣了两秒。
「如果杀人也无法解决这件事情——」「那么,就只有找出循环的原因了。」
我有些恼怒。
「如果我知道为什么,我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孙小姐……陷入循环了?」
我自知失言,不过确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点了点头。
「这样啊……」陈青洛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你相信我?」
「信呀,」陈青洛笑,「不瞒你说,我也特别希望自己能进入循环,体会一下是什么感觉。」
「等你真正处在其中,你就会知道有多无助了」
一遍又一遍的死亡,永远没有尽头的循环,如提线木偶一般的身边人。
有好几次濒临绝望,却都被我咬着牙撑了过来。
「孙小姐,」陈青洛正色道,「我说的循环原因不是你为什么会处在这个循环之中,而是要搞清楚为什么这个循环会发生。」
「为什么是这一天不停循环?」
「因为有人要在这一天杀我。」
「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
结婚。
是了。
死亡太多次,我险些忘了是什么让杜泽楷对我动了杀心。
可是我不能去问他。
最开始的几次我也尝试过询问他为什么杀我,可他只是冷笑却不回答,然后再狠狠地用匕首插进我的身体。
我记得从前我也和他说过有关婚姻的话题,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年。
好像已经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是为什么,最终没有结成婚呢?
脑海中的记忆拼图缺了一块,我怎么想也记不起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了。「孙小姐?」
「你知道原因吗?」
我定了定神:「等下我再来找你。」
10
半路遇上出来找我的杜泽楷,和他一起回了包厢。
十五分钟后,我再次找借口出来。
陈青洛没有抽烟,似是专门在等我。
「孙小姐,有头绪了吗?」
我摇了摇头。
「如果孙小姐实在没有办法的话,我或许能帮到你。」
「怎么帮?」
「孙小姐知道我是从事科研方面的吧,最近我正在研究人类的意识与梦中世界,在下不才,正好前几天发明了一项能够控制人意识的仪器。」
「什么意思?」
「或许孙小姐可以借助这个仪器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这个仪器现在在哪?」
「在我的实验室里。」
「离这有多远?」
「不远,开车只要十分钟左右。」
十分钟?
我连两分钟都撑不过去。
我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陈洛青还想说什么,杜泽楷却忽然出现。
快了。
还没五分钟他就过来了。
像个阴魂不散的鬼魂。
「璨璨?」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他看了陈青洛一眼,后者笑笑:「那我先回避。」
「想说什么,璨璨。」
「杜泽楷,三年前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我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杜泽楷却脸色突变,他迅速上前,卡住我的脖子。
呼吸困难。
「三年前?你还有脸提,要不是你……」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能够进到我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我的意识逐渐涣散,并没有听清他接下来的话。
11
我没有办法从杜泽楷的口中听到真相。
这个世界仿佛是故意的。
不管我怎么旁敲侧击,暗示套话,在他即将把真相说出口的时候,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
和我之前试图逃离这个饭店一样。
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规则。
如果他不能说,那么别人应该也会对三年前的事情有所耳闻。
在场的五个人中间,只有小方和周羽君知道我们的事情,我们四个人相识有十年了,从高中就是很好的朋友。
陈青洛和另外一个人都是小方大学时的好友,剩下一个人则是那个人带来的女友。
我等到周羽君问出了那句话。
「璨璨和泽楷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不知道呢,你忘了我们两年前说要结婚,最后没结成的事情了吗?」
我故作镇定地调侃道。
身边的人气息骤变。
但我知道,他在这里不会动手。
这么多次的循环,杜泽楷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杀过我,却从来没有在这个包厢里下手。
「是哦,」周羽君瞪大双眼,「我都快忘了泽楷和你求过一次婚了。」
「求婚的时候我不在现场,还特意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能吃到喜酒,结果你在电话里面说不会嫁给他。」
「话没说完就挂了,还把我吓了一跳。」
「最后才知道,泽楷说是你们两个闹别扭了。」
我说自己不会嫁给杜泽楷?
闹别扭?
心中的疑云越来越大。
我记得杜泽楷和我求过婚,却不记得我们是为什么没有结。
闹别扭肯定只是一个借口。
我是一个比较理性的人,如果不是杜泽楷做了什么违背道德或者法律的事情,我不大可能因为一些小事生气说不嫁。
「是啊,」杜泽楷忽然开了口,「真是遗憾,本来可以早点娶到璨璨的。」
12
我拼命在记忆里搜寻三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我能够记起其他的事情,唯独在和杜泽楷的这件事上记忆一片空白。
这不对劲。
所有和我反悔不愿嫁杜泽楷有关的记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有人篡改了我的记忆。
我无比肯定。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我不愿嫁给杜泽楷,又让杜泽楷对结婚一事如临大敌。
杜泽楷和我求婚,我答应了。
两人定下半年后结婚的日子。
他向我求婚后,我沉浸在喜悦中,那一个月的工作都干得起劲。
但在不久之后,我和同事出差,办完事情后出去逛街。
在 C 市步行街,我却突然看见了杜泽楷的身影。
我追了上去。
记忆就是在这个时候断层的。
一直到十几天后,我和杜泽楷仍是恩爱情侣的样子。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杜泽楷为什么会在 C 市?
他没和我说过要出差。
我追上去之后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的画面或许是婚礼不了了之的原因。
但是我怎么回想,那块缺了的记忆拼图却像丢了一样,找不回来。
又是谁,篡改了我的记忆?
我无暇干涉又一遍的剧情,沉浸在回忆中。
杜泽楷和我送走了朋友们,然后牵住我的手,和我一起回家。
我挂记着谜团,没有心思再关注他。
走了约莫有十几分钟,地方逐渐偏僻。
杜泽楷不知不觉又行至我身后。
背部一痛,匕首旋转着刺穿心脏,贯穿我的胸膛。
我不受控制地仰面落地,眼睛睁大。
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前方一块道路指示牌。
这是,我第一次的循环。
我豁然开朗。
13
我把语言限制的事情和陈青洛说了,还问了他如果找出原因之后也没办法脱离循环,应该怎么办。
陈青洛看向远处头一次收敛了面上温和的笑意,镜片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芒。
「那就……破坏掉这个循环。」
「破坏?」
「是的,这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最残忍最极端的办法。」
他垂眸,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残忍,与那个老好人的形象剥离。
「破坏掉这里的秩序,也就是——」
「不停的屠戮。」
「循环想让你一遍遍经历死亡,那你就一遍遍杀死那个要杀你的人,杀掉你周围有关的人,甚至,杀掉所有人。」
「这么做,要么这个世界的秩序崩坏。」
「要么你先疯掉。」
我愣在原地。
割裂的感觉出现。
心脏久违地再次疯狂跳动。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建议这么做。」
他笑笑,仿佛刚刚说出那么残忍的话的不是他。
「不过孙小姐,为什么拒绝我的帮助呢?」
「没有拒绝,」我回答,「下次循环,我就来找你帮忙。」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出错。
宴会结束。
道别,回家。
我和杜泽楷慢慢地走,慢慢地,四周景物变化。
我在心里默念。
十、九、八……
他已经走到我身后了。
精神高度紧张。
三、二、一!
我闪身避开杜泽楷的一击,然后头也不回地拼命跑。
杜泽楷的脚步声紧随其后,风声呼啸,我加快了步伐,紧急转弯拐进小路里。
虫鸣声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明显。
我屏住呼吸,遏制住自己刚刚运动过后剧烈的喘息。
杜泽楷把拿着匕首的手背在身后,仔细环视四周。
然后慢慢把眼神聚焦在我的藏身之处。
「璨璨?」他柔声唤我的名字,「你突然跑什么呀,这么大了还想玩捉迷藏吗?」
「现在太晚了,快出来吧。」
我屏气凝神。
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快出来吧璨璨,我找到你了。」
他表现得太无害。
我腾地一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然后又没命地开始跑。
他在后面追。
这场追逐直到我跑到大马路边,正好拦下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
天助我也。
再慢一点就要被他追上了。
我大汗淋漓地坐在驾驶座上。
司机师傅一听说我要去医院看望只剩一口气的亲人,踩了油门加速。
车子如离弦之箭,把杜泽楷远远地甩在后面,马上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车子越走越远。
在通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司机忽然一声惊叫。
转弯的大货车载着沉重的货物,像我们倾倒。
马上就要将我们压成肉饼。
面对这场突如起来的灭顶之灾,我却唇角上扬。
喜悦之情溢满胸腔。
猜对了。
我没想过能成功逃跑。
逃过了杜泽楷的追杀还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在等着我。
但我证明了,原来我的逃跑不是因为违背了流程才发生的意外,而是因为远离了杜泽楷。
只要我离开他到一定距离,我就会死。
那么,只要他待在我身边,我们就能一路顺利地到达陈青洛的实验室。
知道了真相,我说不定就能逃离这场循环了。
14
陈青洛是唯一一个相信我处在循环里的人。
并且每一次,就算他忘了之前的事情,也会主动提出要帮我。
他自称对循环非常感兴趣,也希望借此来试验一下自己的仪器。
我把他视作这个癫狂的世界里唯一的慰籍。
这次我又借口出来找到了在阳台上抽烟的他,重新讲述了一边经过,当他提出帮我时,我答应了。
然后告诉了他我的计划。
等我下一次出来的时候,杜泽楷回来找我,到时我就在这,他躲在视角盲区,等杜泽楷进入阳台,他就在身后乘机砸晕杜泽楷。
陈青洛接受了我这个计划。
第二次出来,陈青洛捧着阳台上的一小盆装饰花,静静地躲在边上。
两分钟后,杜泽楷找了过来。
「璨璨,好点了吗,我们进去吧?」
他没有踏进阳台,只是站在走廊上看着我。
「你也过来吹吹风吧。」
我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杜泽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他朝着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部。
他站到了我面前:「外面的空气确实比屋子里的……」
一声闷响,杜泽楷话未说完就倒在了地上。
露出陈青洛君子如玉的脸。
割裂感再次出现。
「成功了。」
陈青洛微笑着看着我。
「快走吧。」我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
陈青洛背着杜泽楷,把他放在了车后座,然后启动车子往实验室去。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变幻的街景。
慢慢开出这个街区。
直行,转弯,转弯,直行。
我像神经质地数着驶过的路口。
心脏一点点加快了跳动。
不知为何,我觉得很不安。
不是担心自己能不能到达实验室,而是对即将揭开的真相感到害怕。
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我仿佛大梦初醒。
陈青洛察觉到我的失魂落魄:「怎么了孙小姐?」
我努力压下心头的忐忑。
「没什么。」
杜泽楷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头部连接上仪器的时候,我只觉得这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心脏跳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像一个将要被引爆的炸弹。
又像是在阻止我。
「这个仪器,有什么作用?」
「杜泽楷连接上上这个仪器之后,你可以直接与他的意识对话。」
「他会实话实说吗?」
「不一定。他的意识还是他,要看他愿不愿意说。」
「那这个,能看到他的记忆吗?」
陈青洛摇了摇头。
「那你说可以……」
「不能看到他的记忆,但是可以设定一个过去的场景,他会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处在回忆里,自动按照过去发生的事情进行。」
「过去的场景不用特别具体,只需要设定地点就行,他的大脑会自动修正。」
「什么场景都可以吗?」
陈青洛点点头。
「那,没有发生过得呢?」
「也可以。」
「如果……」我犹豫了一下,想起之前的世界修正机制。
陈青洛仿佛看穿了我的疑虑:「这个世界不让他说出口,我们只是利用了一个 bug,你是通过他的意识看见的,他并没有把这件事通过语言来告诉你。」
只要不是他说出来的,就行。
我明白陈青洛的意思了。
之前周羽君偶然提到的我们俩闹别扭,说明其他人是能够说的。
只是杜泽楷不能说。
陈青洛说完这番话,我的焦躁的心脏非但没有平静,反而更加惶恐了。
手握成拳,我拼命用指甲刺自己的掌心。
「设定一个商场,我在商场看见了杜泽楷。」
我大致给陈青洛描述了一下那天的场景,他伸手在屏幕上操作了一下,不一会儿,就转变成了杜泽楷的梦。
他站在一个女装店前打电话。
忽然听见有人喊他,茫然地转身。
然后我出现了,带着笑容喊他,快步走过去扑倒他怀里:「你怎么出差也不告诉我一声呀?」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你出差不是在另外一个区吗?」
「是呀,事情办完了,我就和同事来这边逛街,她去楼上拿东西了。」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太好的脸色:「怎么了?」
「我带你去那边买点东西吃。」
杜泽楷抓住我的手,几乎是拖拽一般带着我走。
我使劲挣脱。
「你怎么了到底,怎么这么奇怪?」
「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乖,吃得时候告诉你。」
他又想来抓我的手。
我躲开,一脸狐疑:「杜泽楷,你是不是背着……」
「老公!我选好了,你快过来付钱吧!」
一道青春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杜泽楷白了脸。
「怎么了,她是谁呀老公?」
女声越来越近。
我迅速转过身,看见一个打扮得很靓丽的女孩,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
「她叫你……老公?」
我看向杜泽楷。
「不是,璨璨,你听我解释。」
杜泽楷还想拉住我。
女生抱着胸,嫌弃地打量我:「你是他女朋友?终于见到本人了,也不怎么……」
「陈雅雅!」
杜泽楷怒喝道,看向我时又放软了声音:「璨璨,我和她没结婚,她乱喊的,我只想和你结婚。」
「啪!」
我伸手用力甩了他一个巴掌。
「我不会和你结婚。」
从手上脱下戒指,扔在地上,我满脸嫌恶:「还给你。」
「璨璨!」
我没有理他,转身就走。
杜泽楷想追过来,那个女生拉住了他。
我从来没有想过,出轨这两个字能和杜泽楷联系在一起。
相处这么些年,他对我特别好,不止是宠爱,还有表现出对我的尊重。
我以为,他真的是把我当做要陪他走一辈子的人。
他真的把我视同他的亲人。
我错得离谱。
我看着电子屏上显示的那一幕,浑身发抖。
只有心脏还在怦怦强劲地跳
难怪我和周羽君说不会和他结婚。
发生这种事情,我不可能原谅他。
可是,为什么,我到现在,还和他作着情侣?
画面一转。
杜泽楷开着车一路狂飙。
陈青洛有些惊讶:「他记起了另外一件事,自动跳转了。」
我紧抿这唇,额头突突地跳,内心的不安简直要溢出来。
脑袋又涨又疼。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别看。
别信。
别看。
脑海里有个声音疯狂重复着。
杜泽楷下了车,一路狂奔。
进了小区,跑上楼,打开了房间门。
握在他手里的钥匙一下砸在地上。
站在屋中央的女人缓缓抬头,手中握着的尖刀还在向下淌血。
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有一摊灼眼的鲜红,和一具尸体。
杜泽楷,陈青洛,和我。
三个人都看见了。
站在屋中央的那个人。
就是我。
15
浑身的力气一下被抽空。
那些失踪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丢失的拼图被补全。
剧烈的疼痛让我狠狠用指甲刺入皮肉。
我像处在狂暴边缘的野兽。
割裂感袭来,比以往仍何一次都要强烈。
爆裂的心脏瞬间平静。
我……杀了陈雅雅?
杀了杜泽楷的出轨对象?
我杀了人?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这双手,掌心还带着点儿指甲刺破的血印。
不可能。
不可能。
我不会杀人!
「我不会杀人!」
我想野兽一样怒吼。
陈青洛已经退至实验室门边,脸上和煦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向我的眼神,比冰霜还要冷上几分。
「如此来看,孙小姐被困在循环里……」
「真是——」
「罪有应得。」
「不!不是!这不是真的!」
「我不可能杀人!不可能!」
「你相信我。」
我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肯定我。
迫切地需要有人为我证明,我绝不可能杀人。
而陈青洛,是现在唯一一个在我身边尚且清醒的人。
「我真的没有……」
「求求你了,相信我……」
「孙小姐。」
陈青洛打断我的话,眼神如刀。
「人性的阴暗面是无法想象的恶。」
「你因为嫉妒,杀死了一个正值花季的少女。」
「孙小姐,你才是最可怕的怪物。」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将我的心脏碾压。
不是的。
不是的。
我喃喃地念着。
「你就永远在这个循环里赎罪吧。」
不!
我不要!
我不要被困在循环里。
这句话击溃了我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我不要被困在循环里!
我抄起手边一件仪器,就往杜泽楷头上砸过去。
一下有一下,直至血肉模糊。
陈青洛曾经说过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破坏这里的秩序。」
「屠戮。」
「……不停地杀……」
杜泽楷的面部血肉横飞,已经看不清楚五官,早就没了气息。
我的手一松,凶器滚落在地,自己也跌坐下来。
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
16
痛苦像浪潮一般向我扑来,将我席卷、淹没。
悲伤的时间只有一瞬,我的情绪甚至还没来得及宣泄。
杜泽楷死亡后不过两分钟。
循环再次开始。
我睁开眼睛,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还有癫狂。
我不要被困在循环里。
我要出去。
我开始不断地杀人。
反正现实世界里都做过了,虚拟又有什么不可以?
我下手越来越熟练。
我可以轻易地刺进他的心脏,可以从背后砸中他的头,我也可以慢慢折磨他。
看着他痛苦挣扎,然后咽气。
然后我继续循环。
我的世界只剩下杀戮。
我没有发现自己的精神正在日复一日的血腥中渐渐崩溃。
「要么世界秩序崩塌,」
「要么你先疯。」
我几乎都快要忘了自己的从前。
我只知道自己要杀人,要逃出去。
我回不了头了。
17
「你醒了,璨璨?」
杜泽楷惊喜地看我一眼。
「小懒虫,在家睡觉还不忘发消息让我不要吵醒你,我可是把你从楼上抱下来的。」
他宠溺地重复着这千篇一律的话。
我麻木地看着窗外。
「怎么了,」他转头看我,「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刚睡醒。」
「那再眯一下,我们等下就到了。」
「嗯。」
车窗外还有雨水的痕迹。
我忽然觉得好累。
「来晚了不好意思各位。」
杜泽楷走在前面先我一步开了门,我跟着他进去。
小方的大嗓门响起:「你俩可终于来了。」
寒暄还没有结束,服务员就进来上菜了。
我等不了了。
快一点结束循环吧。
她一站到我和杜泽楷中间,我就忽然起身。
餐盘在地上碎成块。
和我第一次杀杜泽楷时一样。
我蹲下身子悄悄捡了一块,然后借故出去。
杜泽楷拉住了我的手,担忧地问需不需要他帮忙。
我呆呆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像延迟一样笑着点点头。
洗手间。
杜泽楷蹲下看我裤子上的污渍,还用手卷起我的裤腿,确认我有没有被烫伤。
带着温度的大手抚过我的小腿。
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汗毛倒竖。
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是被虫爬过,恶心。
我没有去去拿袋子里的那块瓷片。
而是迅速抄起了台上的那个小花盆。
他低着头,露出脆弱的后颈。
我对着他的脖子砸下去。
又快又狠。
杜泽楷一声未吭,就重重倒在地上。
我掏出口袋里那块锋利的瓷片,狠狠地向他心脏处扎去。
鲜血滴落在地上。
他外套里的白色体恤染上了红色。
洗手间暗色的地板上有血晕开来,像暗红的花。
我木木地看着他,等待下一次的轮回。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等来循环,却等来了陈青洛。
18
青年站在入口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和地上的人。
「陈青洛!?」
我皱着眉望向他,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惊疑不定。
为什么我还没有开始循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谦谦君子一般的人收了笑意,看向我的眼里满是戾气。
我双手背在身后。
鲜红的血液分外刺眼。
他的目光在我和杜泽楷之间流转。
良久,他放声大笑。
「成功了。」
「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面前宛如疯魔一般的男人,彻底呆住了。
「孙璨。」
他一下收了笑意,咬牙切齿地从唇齿间吐出我的名字,带着强烈的恨意。
让我心惊肉跳。
「你杀了人。」
「我报了警。」
握住瓷片的手一下松了,摔在地上,分成更小的碎片。
「什么意思?」
我浑身发抖,勉强靠住洗手池。
「什么意思?」他嘴角笑容讽刺,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杀人犯逍遥法外,警察不管,只能我自己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从警察手里逃脱的,但是你杀了我妹妹,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循环的滋味好受吗?」
「不枉我精心给你创造出一个梦中循环。」
「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最后错手杀了你最爱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凶器和尸体都在,这下你逃不脱法律的制裁了哈哈哈哈哈。」
「你欠我妹妹的,我要你千百倍的痛苦还她。」
陈青洛面目狰狞。
「不管是监狱还是精神病院,我都已经提前打点好了。」
「孙璨,我要你下半辈子生不如死!」
陈青洛的笑声癫狂,畅快中却又夹杂着一种痛苦。
就算我在怎么难受,他的妹妹也再也回不来了。
他身后的长廊里远远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微的脚步声。
警察来了。
我站直了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他。
他终于停下了。
「你为什么不怕?你为什么不痛哭求饶?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他朝我吼地声嘶力竭。
我们像是对换了角色。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疯了,哈哈哈哈,承受不了打击,精神崩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青洛。」
我冷静地打断他的笑声,然后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我没有杀人。」
19
我把手从背后展示出来。
左手手臂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也是我面色苍白,身形不稳的原因。
杜泽楷身上的、瓷片上滴落的、地上淌的那一点,全部都是我的血。
我没有杀杜泽楷。
只是把他砸晕了。
「不可能!」
「不可能!」
「你明明、明明已经快疯了、你怎么会分得清这是现实!?」
「不可能!!」
陈青洛目眦欲裂。
我张了张嘴,警察突然从他身后出现,端着枪包围住了我们三人。
我在医院手缝了五针,又被押送到警局。
上交了还录着音的手机。
审讯室里的强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把一切对警察和盘托出。
一天后,我无罪释放。
而杜泽楷和陈青洛锒铛入狱。
我去探望了陈青洛。
他看到我的时候情绪激动,甚至想要挥拳砸我。
被及时喝止住了。
我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跳梁小丑。
「孙璨!你这个贱人,你要下地狱!警局的人都是饭桶!纵容你这个杀人犯逍遥法外!」
「我没杀人。」
我看着他,面色平静。
「陈雅雅是杜泽楷杀的,是我撞破了他的行凶,他要和我结婚,陈雅雅不想和他分手,争执之间他失手杀了你妹妹。却没有料到你妹妹提前发消息约了我。」
「他把我打晕,又想法消除了我的记忆。」
「他没有对我下手,却伪装成我去抛尸。」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场景是你臆想出来的,故意放给我看,想让我精神防线崩塌。」
「可惜刺激太强,我找回了记忆。」
「你找错了仇家——」
「至死没能给你妹妹报仇。」
前面几句话对他不痛不痒,唯独最后一句碰了他的死穴。
他的五官瞬间挤到一起,刚要发怒,又努力深呼吸几口,自我冷静:
「那……你是怎么看穿我的。」
「在我问你仪器能不能创造没有发生过的场景的时候,我就在怀疑是不是这个东西让我陷入了循环。」
「后来你说的那句话,更是把自己钉死了。你有之前的记忆,你在骗我。」
「你之前暗示我杀戮,那我就按照你的意思演下去。」
「那你怎么能……分得清现实和虚幻?」
「因为我很冷静,」我嫣然一笑,「我想活。」
每一次轮回,看着杜泽楷死在我的手里,为了演给陈青洛看,心里再痛苦,都要保持清醒。
陈雅雅明知杜泽楷有女友,却仍旧介入了我们之间,最后惨死,我对她无法评价。
杜泽楷失手杀人,又想嫁祸给我,陈青洛折磨我陷害我。
我是这里面最无辜的人。
我要让那些罪有应得的人受到惩罚。
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小心谨慎地观察着每次轮回。
才让我看出一点区别,也是这一点区别,让我在这场博弈中活了下来。
20
从监狱出来后,我迎着刺眼的阳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重新回归日常生活。
虽然偶尔会被噩梦惊醒,我积极配合自己的心理医生,也逐渐走出了阴影。
后来我听说陈青洛疯了。
而杜泽楷被判了死刑。
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活下来了。
(全文完)
作者:叁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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