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碰女人了。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年轻漂亮的妻子都会从我臂弯里睁开眼睛,慵懒地脱去睡衣,露出丝绸般光滑的皮肤,光着身子走向露台——但这一切对我没有任何诱惑,我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妖娆的身姿沐浴在晨光之下,心里暗自咒骂着命运赐予我的礼物。
我的心如止水,泛不起丝毫的涟漪。不过这又怎么样呢,整个人类文明都已经变得了无生趣。
我已经麻木了,再这样下去,我马上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The Walking Dead。
但今天不一样,生活里忽然有了些许色彩,让人无端生出了一丝小兴奋。因为我无意中得到了一个消息,「天科院」刚刚研制出了一台机器,叫做「墓场」,它的功用只有一个——灭掉人体内的纳米虫。
我得知这个消息后,兴奋得一夜没睡。虽然很可能只是一条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但我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希望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那样就可以永远地摆脱这该死的长生了。
我特地抹了点头油,穿得衣冠楚楚,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上流人物——当然,作为第一代长生者,我在公元时代属于正儿八经的上流社会,连拉屎用的都是特供的湿纸巾。但现在已经不同了,大家都很上流,但我还是想把自己那份独一无二的气质表现出来,这样或许会赢得「天科院」那帮科学家们的好感。
「天科院」的全称是天河市科学研究院,这栋建筑位于天河市的中心位置,高大而冰冷的门头代表着它在整个社会体系中的地位。我停好车,对着车窗玻璃整了整自己的领带,又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走了进去。
我小心翼翼地诉说了自己的请求,负责接待的科研室主任却笑了起来:「墓场?我们从来没有研制过那种机器。不仅我们没有,据我所知,现在全世界都没有这种设备。」
我猜测着,也许是这项技术还没有对外开放?便不由着急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们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确定的时间?」
「不是等不等的问题,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墓场』。」主任重复道。
「是不是需要钱?没问题,我在银行的存款……」
「这位先生,我想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们真的没有这种设备。再说,你说的这种东西是明显违反《长生法第二修正案》的,我们不可能、也不被允许研发这种设备,你明白了吗?」
在得到明确的答复后,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天科院,忽然感觉这具不足 70KG 的肉体无比沉重,一时间竟然迈不动步子,只能颓然地坐在了冰冷的台阶上。
我特别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当初赚了那么多的钱。
我是搞房地产起家的,在公元时代,那是一个无比暴利的行业,靠着压榨无数中产者的血汗和积蓄,我一步步走上了人生巅峰,打造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我至今还记得一起搅动时代风云的那些商界精英们,马云、王健林、罗永浩……如今,这些名字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只有我活了下来。
因为我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就在我的商业版图迈上巅峰的时候,一项划时代的科技也被发明了出来:肉身修复型纳米原子机器人。
这项技术是如此的神奇,连上帝都会恐惧:将原子级别的纳米机器人植入人体内,它们会摧毁一切病原体,清除杂物、血栓及肿瘤等,总之就是可以免疫一切疾病的产生。而这还不是最惊人的——它们可以无限制地修复延长人体内的端粒酶(端粒酶是在细胞中负责端粒延长的一种酶),从而使细胞可以进行无限次数的分裂而不会衰老——也就是说,人类终于可以达到了永生。
这项技术问世之后,引起了轩然大波,就像满清时期的人认为铁路会破坏风水、照相机会吸走人的魂魄一样,无数社会公益组织和宗教团体对「肉身修复技术」进行了猛烈抨击,认为它违背了最基本的自然规律和道德伦理,简直是人类孕育的恶魔。但历史的车轮谁也无法阻挡,这项技术最终被推向了社会——当然,这只是为那些超级富豪服务的,在支付天价的费用后,可以换取一次永生的机会。
并不是所有的有钱人在面对大变革时都那么有魄力,一部分人选择了观望,一部分选择了抵制,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总之,当时全世界只有一百多名富豪接受了纳米移植手术,我就是其中一位——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代「长生者」。
02
一晃眼,560 年过去了,纳米移植技术也日渐成熟,人们形象地称呼那些原子级别的小机器人为「纳米虫」。纳米虫本身就是不死的代名词——它们可以将人体摄取的营养物质作为能源,不断地进行自我复制,以维持在血液中的浓度。
这项技术逐渐被世人所接受,第二代、第三代长生者相继出现,一直到了现在——随着《长生法第二修正案》的颁布,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都已经成为了长生者,那些自然人早已被淘汰掉。
在 560 年间,我娶过七任妻子,却只生过两个孩子——人类的繁殖能力被大幅度地削弱了,也许这是纳米移植技术带来的唯一副作用。有科学家分析说,这是一种大自然本能的调节功能,在人类获得无限寿命的同时,生育能力也在被慢慢剥夺。否则,地球早已不堪重负。
我的前几任妻子和孩子都不是长生者,在漫长的岁月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衰老、生病,然后死去。这种痛彻心扉的痛苦,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让人释怀,哪怕我都已经忘记了第一任妻子的名字。到最后,我找了同为「第一代长生者」的陈月珠作为配偶,起码两个人还有着共同的时代记忆。
而永生带给我的激动,经过五百多年的冲刷,早已荡然无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仿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不仅是我,整个社会都凝固了——自从纳米虫问世以来,人类再也没有诞生过值得庆祝的科学理论,再也没有出现过撼人心魄的文艺作品。自从有了永生之后,连文明的脚步都停滞了下来。
「这该死的虫子!」我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掏出一把小刀,狠狠地朝着手臂扎去。刀子刚嵌入皮肤两厘米,就被纳米虫阻止了,它们包裹着刀尖,将它强行推了出去,接着无数的纳米虫从伤口处翻涌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创口,仅仅两三秒钟的时间,被刺伤的皮肤就愈合了。抹去上面残留的血渍,下面的皮肤依旧光洁如新。
我真是恨透了这副皮囊!丢了刀子,我踉跄地站起身来,朝着车子走去。
这时,一个穿黑色连帽衫,戴着耳机的年轻人迎面走了过来,还拿肩膀蹭了一下我:「嘿,哥们。」
我有些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这种 hip hop 打扮的人一看就是第四代长生者,还没从永生带来的激动里缓过劲来,他们根本不明白生命是怎么一天天腐朽下去的,无尽的岁月是如何慢慢掏空一个人灵魂的。
「嘿,哥们,我看你有心事。有什么想不开的?」
「别烦我。」
「说来听听,万一我能帮助你呢。」
「你帮不了我。」
「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你呢,你又不了解我,嗨,其实说起来……」
「你他妈的!」我突然暴怒,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领子,「对你说了别烦我!」
「嘿,放松点……」他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急忙拍了拍我的手,「你想打架吗?」
我猛地一惊,松开了这个嘻哈的年轻人。我当然不想打架,更不想伤害他人——不是因为道德有多么高尚,而是这个时代的法律对于犯罪者的惩罚空前严厉。
据说,监狱里有一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叫做「流洗」。就是将罪犯赤身裸体地绑起来,直接用热水浇在身上,烫得通红,然后再用一种特制的铁刷子抓扫,刷得受刑者浑身上下体无完肤,痛达肺腑。经过一晚上的休整,纳米虫会将破损的身体修复完毕,然后第二天接着再来——就像被缚在悬崖上的普罗米修斯,每天都要遭受老鹰啄食肝脏的痛苦一样,永无止境。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监狱里有一种独特的禁闭室,叫做「无限房子」,它会释放一种电磁波造成神经错觉,你在里面待十分钟,主观意识上却仿佛度过了一千年那么漫长——这简直让人发疯,这比任何肉体的折磨都更加痛苦。
据说,再坚强的硬汉,再凶猛的悍匪,在「无限房子」里待上半个小时,都会精神崩溃。那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滋味,能撕碎一个人的灵魂。
所以,这个时代的人们虽然都有不死之身,并且也没有死刑,但犯罪率却出奇的低。
我可不想受这种罪,于是不再搭理他,疾步快走。没想到这个小伙子又追了上来,在我身后低声道:「老兄,相信我,你会需要我的帮助的,迟早。」
从天科院离开后,我并没有回家,而是去酒吧里喝了几杯,在里面听了会儿莫名其妙的音乐。这个时代的歌曲也越来越没劲了,哼哼唧唧的完全不知所言,像是人睡梦中的呓语。我无比地怀念起曾经那个时代的音乐:黑豹、唐朝、披头士、林肯公园、枪炮与玫瑰……那哀叹生命的狂暴之音,那声嘶力竭的死亡摇滚,每一个音符都让人痛彻心扉——那才是音乐啊!
只有死亡,只有易逝的生命,只有烟花般凋零的青春,才能弹奏出震人心弦的命运交响曲。
可惜,有了永生,这些东西都消散不见了。这就像一场赌博,人类赢得了寿命,却失去了一切美好的东西。
我忽然有点想哭。我已经很多年没流过泪水了。
当我身心疲惫地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妻子迎了上来,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随口敷衍道:「哦,公司有点事,耽误了。」
「还那么拼命干嘛,有这个必要吗?不如把公司交给别人去打理吧。」
「那不行,这是我唯一能够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呵,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保持着这份雄心壮志。」她温柔地看着我,却笑得有点无趣。
我颓然地坐到沙发上:「月珠,还记得当年吗,我卖房子,你卖空调,在商海中浮浮沉沉,搏击风浪,是多么的刺激和快意。我记得那一年,我和你都进了福布斯排行榜,那是我最兴奋的人生时刻了,是我一辈子也无法超越的巅峰。」抚今追昔,我拍着自己的大腿,「真让人怀念啊。」
「呵呵,都过去的事了,你不说,我都快忘了。」陈月珠也愣了会儿神,仿佛在追忆着当年笑傲风云的荣光。不过五百多年过去了,谁还会把这些事情记得那么清楚。愣了一会儿,她忽然想了起来,「哦,晚饭已经做好了,我去端出来。」
可口的饭菜陆续摆在了餐桌上,看着热气腾腾的美食,我一时间有些走神。为了想办法清除掉体内的纳米虫,我曾经试过绝食,坚持了一周的时间滴水不进。毕竟,这些纳米虫是依靠人体摄入的营养进行自我复制的,如果没有食物的供应,它们也会因为缺乏能源而衰竭。
我想得很天真,就算饿不死纳米虫,把自己饿死,也算达到目标了——事实证明,我的确太天真了,在坚持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进食欲望,到最后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吃东西!而让人惊愕的是,这种不听控制的行为却并非源于饥饿的驱使!
我看过一个纪录片,在自然界里有类似的情况:被铁线虫寄生的螳螂行为上并无怪异之处,但当铁线虫在它体内达到性成熟要产卵的时候,就会驱使着螳螂跳进水中——这个行为,连螳螂自己也无法阻止。
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一阵干呕。我明白,任何抵抗都是无效的,徒劳的,不好好吃饭,除了让自己难受之外,于事无补,还不如大快朵颐。我拿起碗筷,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泪水却突然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妻子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眼神黯淡得像熄灭的灰烬。
03
「墓场」希望的破灭让我感觉生活更加的无趣了,除了往返家庭和公司以外,我断绝了其他的一切社交活动,反正这个时代的社交也贫瘠到了极点。
大家坐在一起,举着酒杯,聊着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那种聊天,甚至连话题都算不上。想想公元时代的时候,跟朋友聊天聚会是多么有意思的一项活动啊,大家各抒已见,畅所欲言,从明星八卦聊到国际局势,从政客丑闻聊到社会民生,中医能不能治病,朝鲜什么时候统一,中东何时才能稳定,这些都是让人争论得面红耳赤甚至能打起来的话题。
但现在,这一切都见鬼去吧,大家聊的东西没有任何营养,空洞无物,就像这漫长又操蛋的人生。
你猜他们都在聊什么?在我最近参加的一次聚会上,他们讨论的内容竟然是将蚯蚓做成鱼饵是不是剥夺了生物的尊严?我当时就想站起来挨个甩他们耳光,难道人类的生命就是为思考这些东西而延续的吗?
他们漫长到没有休止的生命,简直苍白得让人绝望。
哪怕身体机能始终处于巅峰,我却感到终日疲惫。这天我回到家,脱下外套就窝进了沙发里,对妻子说:「月珠,帮我把衣服扔洗衣机里。」
妻子拿过衣服,顺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女人的心思总是要细腻一些。果然,她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轻声念叨了一句:「墓场?」
我陡然一惊,条件反射似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把抢过名片,看到皱巴巴的纸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而在背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两个字:墓场。
「你……这是?」妻子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
「呃……没什么,一个重要客户的名片,我今天还到处找来着。」我急忙打了一个圆场,将名片收了起来,同时回想着这是什么时候进入自己口袋里的。忽然间,一个人的影子划过了我的脑海——是那个黑色连帽衫!
没错,绝对是他,我可以肯定,这张名片就是那个人趁着纠缠之际塞进来的。除了这个家伙,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 hip hop 少年,我暗暗地想,他的身份没那么简单。
深夜时分,待妻子睡熟了,我踱步到阳台,按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给对方打了过去。果然,是那个连帽衫的声音,他在电话那头笑嘻嘻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联系我。」
我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墓场』?」
「我当然知道,这对我们来说不是秘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人,专门帮人解决麻烦的好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的麻烦。」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有些急了。
「想知道的话,就来找我好了。古墩路 63 号,我保证,你会大吃一惊的。」连帽衫说完,便笑嘻嘻地挂了电话。
古墩路,那个地方我知道,是一个废旧电子产品交易市场。难道那里就是墓场?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电话,看着窗外黑红的天光,不管如何,我都要亲自走一趟了。
第二天,按照约定的时间,我赶到了古墩路 63 号,却没有见到连帽衫的踪影。正在疑惑间,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接通之后,听到连帽衫说:「你今天领带的颜色,不如上次的好看。」
「你在哪?」我紧张地四处张望着。
「在你右手边,有一条巷子,走到头,左拐,然后在第二个胡同口有一扇铁门,你进来。」
挂了电话,我按照连帽衫的提示朝着巷子走去。真是让人疑惑,明明没看到人,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的行踪一清二楚,连领带的颜色都知道?我抬起头观察着,看到路边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忽然就明白了——这帮家伙,一定是入侵了安全监控网络,把摄像头当成了自己家的监视器。
看来,这不是一群等闲之辈。
我一直走到连帽衫说的那扇铁门前,才发觉这里十分偏僻,已经处于监控网络的盲区,这不禁让人有些担心——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好害怕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失去?
我推开那扇铁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漆黑甬道,如同怪兽的深喉。
深吸一口气,我抬脚就走了进去。
一股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些许霉味。我在黑暗的甬道里摸索着,终于慢慢走到了尽头,视野也豁然开朗了起来。这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室,应该是公元时代废弃的一座防空洞,里面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电子设备,屏幕上跳动着无法分辨的乱码。墙壁上镶嵌的老式灯管时不时地闪烁一下,镇流器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而那个连帽衫正坐在一台监控器前面,画面显示的正是我刚才经过的古墩路的全景。
「嗨,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他站了起来,熟络地打着招呼。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我有些戒备,「你根本不认识我。」
「你憎恨自己,不是吗?」他指了指我的胸口,「我知道,你想结束这一切。」
我心中一荡:「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连帽衫朝里面偏了偏头,「我带你去见『墓场』。」
我跟在他的后面,朝着地下室里面走去。这里还有另外一些打扮和连帽衫类似的 hip hop 少年,在调校着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机器设备。这座防空洞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像是从母体里分离出来的另外一个世界。
一直走到防空洞的尽头,我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光头男子,正站在一个类似睡眠仓的东西面前,面色凝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那就是我们的老大,墓场。」连帽衫小声道。
「什么?」我顿时惊愕了,「『墓场』竟然是一个人?」
「嘘,小声点,老大在执行最后的仪式。」
说话间,睡眠仓的仓门徐徐地打开了,我立刻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一个虚弱的老人,正躺在睡眠仓里,气若游丝,仿佛马上就要死去。
老人,一个老人!一个活生生的垂死老人!
我已经忘了多少年没有见过衰老的人类了!
「墓场先生,谢谢你……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老人喃喃地道。
「没错,你快要死了。愿主在上天保佑你。」墓场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又轻轻摸着老人的额头,「安心去吧。」
「谢谢你,这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老人话没说完,就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简直要疯了,几乎是猛扑到了睡眠仓前面,不敢置信地看着老人,又看着墓场:「他死了吗?他,他已经死了吗?」
「是的,死了。」墓场淡淡地说,「他体内的纳米虫被分解了,衰老瞬间而至。这是他最后的归宿,尘归尘,土归土。」
「天呐……」我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汹涌而至。死亡,这个世界上竟然还存在着死亡,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曾几何时,为了死亡,我也尝试过各种努力,服毒、割腕、溺水、触电,可是身体每次都会在纳米虫的修复下完好如初。有一次,我甚至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当场摔晕,可等醒过来之后,发现被折断的手脚和骨头已经痊愈了……我贪婪地盯着老人死去的脸,仿佛看到了一朵绚烂的生命之花。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转过头,紧紧盯着他们。
「自然死亡联盟,帮助人类脱离永生的组织。」墓场回道,「你不就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吗?」
「对,没错,死亡!」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让我死,求你了,让我死!」
「现在?」
「对,就现在!」
「你有什么遗言吗?」
「没有,我没有任何遗言!我只想死!你不知道,漫长的生命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我再也受不了了,就像一个失眠的人,想要睡觉,却不得不睁着眼睛忍受时间的煎熬……」说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
「可以,我们可以满足你的需求,但需要手术费用……」
我一把掏出了自己的黑卡:「钱,钱,我有!这里面是我的全部积蓄,还有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全给你们!我现在就可以签转让协议!」
墓场接过黑卡,递给旁边的连帽衫,连帽衫在设备上验证了一下,比出了「OK」的手势。墓场点点头,道:「请再次确认,你现在就要进行死亡仪式吗?」
「对,现在,马上进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品尝死亡的滋味了。
「好的,那我们开始吧。」
04
我躺进睡眠仓里,看到红色的光线一层层地扫描着自己的身体,耳边传来嗡嗡的蜂鸣声。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死神的召唤,可等了许久,身体却无任何异样的感觉。
正在我疑惑的时候,仓门再次打开了,墓场站在对面,紧紧皱着眉头。
我打量了一下自己:「怎么回事?我……我没有任何变化啊。」
墓场问道:「你是第一代长生者?」
「是啊,560 年前。」
「怪不得,」他叹了一口气,「你死不了了。」
「为什么?」我大惊失色。
「第一代长生者使用的纳米虫技术有些特别,与后面几代都不一样,那个时候纳米虫刚被研制出来,原子键之间有独特的加密技术,我们无法进行分解。直到后来纳米虫普及以后,这种加密技术才取消。所以这台机器,只能给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的长生者做死亡手术。」
我犹如胸口被猛击了一锤,几乎都要窒息了:「那,那现在怎么办?」
「没办法。」墓场摇了摇头,「第一代长生者在世界上很少,我们之前只遇到过一例,也是无功而返。所以……」
「不,不,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我忽然癫狂起来,扯住他的衣服,「你告诉我,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让我死,我都听你的!」
「要说到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墓场面露难色。
「不过什么?」
「要破坏第一代纳米虫的原子键,必须要用强力的射线辐射才行,我们的机器达不到那个功率。除非,有铀 13 作为辐射源。」
「铀 13?」我一怔,有些遥远的回忆被唤醒,「那不是军方用来研制超当量核武器的金属铀吗?」
「对,核武器是公元时代威慑性最大的武器,不过随着纳米虫的普及,这种威慑也失去了意义。所有的核弹及其原料都已经被销毁了,但超浓缩的金属铀作为一种罕见的提炼物质,具有一定的科研价值,并未完全销毁。据我所知,至今还有一块铀 13 存放在麒麟大厦的保险室里。」
墓场的话说到这里,我才明白他为什么面露难色了。麒麟大厦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军工实验所的总部,戒备森严,寻常人出入其中都不可能,遑论它的保险室。
我沉默了一会儿,猛然抬起头问道:「你是说,有了铀 13,就能分解掉我体内的纳米虫?」
「是的,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不过我劝你千万别冒险,私自潜入军工重地可是重罪,警察分分钟就会盯上你,监狱的滋味我想你是不会喜欢的,尤其是那个『无限房子』。」他撇了撇嘴。
「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墓场先生,保持联系,我会再来找你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妻子依偎在肩头问道:「想啥呢?」
「没什么……月珠,你还记得麒麟大厦吗?」
「记得啊,怎么了?那里现在好像是什么军工实验所吧,戒备森严的。」
「嗯,这栋大厦,当年是我的公司承建的。」
「哦……为什么突然给我说这个?」
我没有再说话,定定地看着天花板,猛然下定了决心——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拿到铀 13,毁掉自己的不死之身。不可否认,这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对于我而言,应该是这漫长且枯燥的一生里做过的最大胆的决定了。
这个想法深深地刺激着我麻木的神经,让我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一股最原始的欲望从身体里喷薄而出——好爽啊,这久违的感觉!我一把扯掉了妻子的睡衣,不由分说地翻身压了上去,这粗暴而又突然的动作引起了她的一声惊呼。
我们实在是太久没有进行过这项仪式了,而今晚,却酣畅淋漓。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我感觉灵魂都在颤抖。
05
我从资料库里找出了麒麟大厦的建筑图纸,开始了细致缜密的研究。
这是当年公司的一个重点项目,我也亲临过现场好几次,监督施工情况。在当时,我对这栋大楼的每一条管道,每一块砖头都了如指掌,而现在对着图纸,这些已经模糊的记忆又慢慢清晰起来。
就像再完美的程序也有后门漏洞一样,再坚固的建筑,也有它脆弱的地方。我很快制订了一条潜入方案,虽然要冒很大的风险,但我对这次行动志在必得。
经过短暂而充分的准备后,我动手了:先是通过关系复制了一张能够进入保险室的门禁卡,然后绕过监控盲区,通过地下埋设的通风管道进入麒麟大厦内部。在那一刻,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些早已被人遗忘的角色,比如《越狱》里的 Michael,《肖申克的救赎》里的 Andy 仿佛全都活了过来,在我身上灵魂附体。
我变成了一只潜行的幽灵,匍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然后一点一点地逼近心脏的位置。当我排除万难,终于进入麒麟大厦的保险室,拿到封存铀 13 的铅盒时,仿佛看到了生命之花在瞬间怒放。
天堂已经给我留好了座位。
我从麒麟大厦全身而退,神不知鬼不觉。当回到家里把东西放好后,心脏还在怦怦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膛——五百多年了,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刺激过。
这天晚上的月亮出奇的好,皎洁的月光照着大地。在月色的笼罩下,我洗了个澡,细细地擦拭着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仿佛在做死亡之前的最后告别。
我换上睡衣,上了床,搂过已经熟睡的妻子,在她耳边喃喃说道:「月珠,我爱你。」
「我也爱你。」妻子闭着眼睛呢喃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突然对妻子充满了愧疚,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而我明天就要彻底地离开,留下她一人独自生活,来面对这个漫长的世界。
想到这里,我就紧紧地抱住了她,享受着最后一夜的温存。
我太激动了,完全无法入睡,直到凌晨时分,才在恍惚中进入了梦乡。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那个久远之前的世界,人们没有长生,但都很快乐,大家笑着,哭着,任凭生命像河水一样流淌向远方,最后和天地融为一体。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我翻了个身,摸了一把,发现妻子并不在身边。
「月珠。」我呼唤着妻子的名字,房间里却没有任何回应。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后跟直冲向天灵盖,我立刻跳下床,打开抽屉,顿时脑袋里一片空白——存放铀 13 的铅盒不见了。
我一阵发蒙,几乎站立不住。愣了片刻之后,我发疯般地冲了出去,开车去找墓场。
当我赶到「自然死亡联盟」位于古墩路的地下室之后,发现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不见任何人影,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机器设备还摆在那里。我踉踉跄跄地走到防空洞尽头,看到睡眠仓里正躺着一具尸体,虽然那具尸体已经完全老化,腐朽的皱纹和色斑爬满了全脸,但我依然能够认出来,那就是我的妻子陈月珠。
在她的尸体上还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用潦草的笔迹写着我的名字。
我伸出手,颤抖着拆开信封:
「吾之挚爱,见信如唔:
首先很抱歉,我骗了你。
在我们还都是自然人的时代里,我积累了大量的财富,然后做了纳米虫移植手术,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糟糕的一个决定了,相信你也是这么想的。当我发现凭借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死去时,便散尽了所有的财产,资助了一个组织,就是『人类自然死亡联盟』。
没错,墓场是我的人。
自然死亡联盟里不乏精英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他们经过了长时间的研究和实验,终于能够分解掉人体内的纳米虫,帮助人类走上死亡之路。但另一个让我崩溃的结果出现了,你知道的,由于特殊的原因,第一代长生者体内的纳米虫无法分解。
只有铀 13 能够改变这个结果,但当我知道仅有的一块铀 13 被存放在军工实验所的时候,我几乎放弃了希望。那里戒备森严,我们根本无法得手,相反还会带来比生活本身更加让人痛苦的牢狱之灾。直到我遇到了你,知道了麒麟大厦与你的关系后,才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安排好了一切,包括与你的相遇,相识,然后到结婚。有关墓场的消息,也是我故意让人透露给你的。
你一定很恨我吧,亲爱的,但真的很抱歉,我更恨这个世界,所以我要离开了,只能留下你一个人,对不起。
最后,很高兴能和你夫妻一场。
爱你的,月珠。」
我读完了信,双手一抖,信纸打着旋儿落向了地面,像飘在风中的树叶。
这时无数杂乱的脚步声从地下室入口处传了过来,我转过头,迎面看到了照射过来的警用手电,犹如白昼一般。
- 完 -
□ 欧阳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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