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及笄之年,嫁于林鹤风做太子妃。后来又做了他的皇后。
一直以来,我都极力做到通情达理,贤良淑德,不留人话柄,谨记着哥哥教导我的身居高位者,以百姓为先,以社稷为重。
直到哥哥死于边关,尸骨无存,亲信告诉我,是林鹤风所为。
我才忽然发觉,一直以来我所坚持的都是个笑话。
我才知道,我用尽气力所维系的,身份、尊严、自持,被枕边人一一撕破,是何等滋味。
死讯传来那日,我蓬头跣足,衣衫凌乱,带着哥哥留给我的尚方宝剑,闯进御书房,指向正在批改奏折的林鹤风。
哥哥最信任的副将也在。
他拦在我身前,久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悲痛,干涸的嘴唇轻声翕动,「皇帝死,社稷乱,百姓苦,将军不会想看到这一幕。」
说完,他抬起剑尖,仰着脖子往前一转,青筋暴起的脖子上瞬间多了一条妖冶的伤口。
鲜血飞溅,糊住了我的眼睛。
他单膝跪地,神色哀恸,「小妹,我去陪将军,你好好活着。」
自始至终,林鹤风都一言不发,眉眼中浓雾弥漫,让人看不到一丝景象。
我没办法好好活着,于是装疯,发泄心中恨意。
疯子比皇后好。
不用贤良淑德,不用恩慈黎民,更不用母仪天下。
我可以借着疯癫,打人,杀人,欺人,辱人。
连皇上都可以不放在眼中,甚至在侍寝时,差点让他做了无根之人。
匕首擦过的瞬间,我真的想发疯,想狠狠将匕首扎进他青色经脉之中。
这个我爱了多年的人,被权力改变得面目全非。
只因我哥哥手握重权,在军中声望过高,令他疑心。
他便杀了他。
他到底置我于何地。
二
御医谢安亭成了我宫里的常客,他是最好的御医,也是天下第一神医的关门弟子。
从前皇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谢安亭来我长春宫的。
因为谢安亭与我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差一点点就与他私订终身了。
如今他顾不上忌讳这些了。
把完脉,谢安亭一撩衣袍,单膝跪地,温润的眉眼里雾气缭绕,「臣愿助皇后逃出皇宫。」
我尚在疯疯癫癫地假笑,听见这话,声线抖了一瞬。
但够谢安亭分辨了。他兀自笑开,握住我的手腕,凑近我,低喃道:「禾儿囿于这金丝笼,我心如刀割。」
他不一样在这笼子里吗?
我张开口,死死咬住他白皙的手背。
他笑容不变,仿佛察觉不到痛一般。
直至血腥气在口腔弥漫,我才痴笑着松开他,「好吃好吃。」
他站起身,解下腰间暖玉塞到我手中,「我爱禾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无妨。」
我握紧暖玉,掀起眼帘紧紧盯着他,「纵我不爱你,亦然?」
「是。」他轻声说道。
我冷笑一声,赤脚冲出殿门。
在簌簌而落的梨花中,上蹿下跳,装疯卖傻。
谢安亭靠在门槛看我,目光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提着药箱,向外走去,与我错身而过时,他沉声道:「你摆脱不了我,就算万丈深渊,我也要陪你跳。」
我入宫他入宫,我装卖他陪着,还真是摆脱不了。
我重重推了他一把,然后咯吱咯吱笑着跑开。
见拐角处偷偷摸摸的身影离开后,才止住笑容。
三
晌午的日头,炙热明亮。
我跳了一会儿,就满身大汗。
正准备停下来,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禾禾,我好想你。」
我闭着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慢慢回过身。
林鹤风一身明黄龙袍,头束玉冠,雍容华贵,风度翩翩。
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薄唇勾出一个淡淡弧度,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喜还是怒。
「哥哥,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我期待地向他伸出手。
他表情变了又变,眼中闪过一抹哀痛,最后轻轻握住我的手,笑得如三月春风。
一个下午,林鹤风都坐在门槛上,支着下巴,眉眼带笑地陪我疯闹。
还任由我将艳红的胭脂涂在他白皙的脸蛋上。
夕阳渐晚渐沉,余晖笼罩着重檐斗拱,碧瓦红墙。
我玩累了,成大字形平躺在地上,睁大了眸子,仰望彩霞。
林鹤风走到我身边,轻笑着蹲在我身侧,「江新禾,你说我怎么能这么爱你呢,就连你疯的样子,都觉得甚是可爱。」
我无动于衷,出神地盯着苍穹。
下一瞬,林鹤风将我温柔抱起,一步一步走向殿中。
我佯装情绪崩溃,搂着他的脖子,凄厉地哭喊起来。
「哥哥,我不做皇后了,你快带我回家好不好?」
「哥哥,我不喜欢他了,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哥哥,你别哭,都是我的错。」
林鹤风的脸上慢慢褪尽血色,眸子寒光四射,死死盯着我的脸。
我装作看不懂,脸贴近他的胸口,「哥哥,禾儿会乖的。」
林鹤风的眼中蒙了层我看不懂的光芒,薄唇翕动半晌,却未发出声音。
「皇上。」殿门外传来一道尖锐的公鸭嗓,「皇贵妃诊断出了喜脉,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林鹤风身子一僵,放开我,优雅地整理衣袍,漫不经心地道:「江新禾,疯子是不会难过的,对不对?」
我盯着他脸上未卸去的胭脂,一时分不清我和他之间,到底谁是真疯,谁是假疯。
林鹤风,我的哥哥浴血奋战,九死一生,为你夺得西北十四城,你却狠心设计杀了他,令他尸骨无存。
我爱上你,才是真的疯了。
四
他走后,大殿重归寂静。
我屈膝坐在床上,摸出怀中谢安亭给我的暖玉。
这是药王谷谷主的象征。
若非我,他必然在市井江湖,逍遥自在。
又怎会甘心入宫受人掣肘,做个小小太医。
秋华来布膳,见我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心疼地跑过来抱住我。
我食指覆盖在她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隔墙有耳,一言一行都得谨慎。
她红着眼睛靠在我肩膀上,无声抽泣。
「去告诉谢太医,就说我疯够了。」我握住秋华的肩头,眼神坚毅。
装疯不过为了发泄悲痛,给自己争取冷静的时间,如今,我已然做好了准备。
秋华止了哭,贝齿咬着下唇,重重点头,眼里升腾起一抹凶狠的光泽。
她自小喜欢我哥哥,对于林鹤风,她恨得不比我轻。
晚上,林鹤风竟又来了。
殿内烛火摇曳,有风从窗棂间漏进来,吹动红帐。
墙壁上倒映着两个人对坐的身影。
林鹤风淡笑着拆开我的发髻,他的双眸仿佛冰消雪融,溢出柔情,哑声诱哄道:「禾儿,再唤一声太子哥哥,好不好?」
我恍若未闻,傻笑着看他,双手不断揉捏着他的脸。
手感真好,软软的,很有弹性,不知用簪头划破是怎样的光景。
他伸出长臂,揽我入怀,下颌枕在我肩头,脸埋在我的脖颈,双臂紧紧箍着我,仿佛要把我揉进自己身体中。
隔着薄薄衣衫,我能感受到他逐渐升温的身体。他的耳尖也渐渐染上了艳红,喉结时不时滚动,呼出的气息洒在皮肤上,灼热得烫人。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别,龙涎香混合着竹叶清香,就像他的人,雍容华贵不可一世,但偏偏又带着几分出尘脱俗。
「禾儿,你不爱我了吗?」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林鹤风便堵住了我的唇,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风起云涌,情欲和杀意若隐若现。
翌日醒来,林鹤风已经离去很久。
秋华看着我身上密密麻麻的淤青,红了眼。一边找来药膏轻轻涂抹,一边咬牙切齿地骂林鹤风禽兽。
谢安亭昨日在宫殿外守了一宿,我那些凄厉喊声全被他听了去,气得呕了血,第一缕天光拨云而出时,他才步履仓皇地离去。
「娘娘,谢太医自小就喜欢你,为何你不动心呢?」秋华问我。
世事可笑之处便在这里,爱意无从考究,心动不可控制。
曾经我以为我一定会嫁给谢安亭,虽然我对他始终差一点感觉,但就在林鹤风出现的刹那。
我方知晓,什么叫一眼万年,眷眷难忘。
有些人相处一辈子,也始终差一点,而有的人,仅仅站在风月之下投来一个目光,便能夺得一颗热忱的心。
「喊他过来把脉。」我拢紧衣袍,看向门外耀眼的阳光。
那种熟悉的挫败与孤寂铺天盖地而来。
我明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一国之母,可我却连自己的亲人好友都护不住。
相依为命长大的哥哥,死前最后一面我都未曾见到。
如今更是要连累谢安亭陪我一起入局。
心口像是挨了一记重锤,突然之间呼吸不畅,眼前发黑。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捞住秋华的手,「嫂嫂……」
秋华一下子哭出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小姐,不可以,你不能这样喊我。」
「为什么不能?」我擦去她的眼泪,贴着她的脸,「你看,你喊我小姐没喊我皇后,不也是因为想念过往吗?」
秋华头摆得跟拨浪鼓一样,抿着唇,无声痛哭。
我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软了下来,「嫂嫂,我们只有彼此了,你别再因为这繁文缛节疏远我。」
她看了我许久,与我交握的手愈渐用力,终是重重点了头。
我心蓦然一沉,这算缔结生死契约了,此后,她便是我的家人。
从前她跟着我,是一起享福,但今日,她应了我这声嫂嫂,即是表明,可为我赴死。
嫂嫂,谢谢。
五
秋华请来谢安亭后,便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我端坐铜镜前,手拿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乌丝。
他站在我身后,身姿挺拔如青松。目光紧紧盯着我脖间的红痕,呼吸逐渐变粗变急。
我微微侧目,对上他喷火的眼眸,「谢安亭,听说你经常进大臣内院,给他们女眷看病,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谢安亭师承老药王,外面都传他能生死人肉白骨。是以那些大臣,有个什么小毛病都要找他。
谁让他好好的药王谷不待,要自请进宫做这小小御医呢。
「你想让他们为你所用?」谢安亭夺过我手中的梳子,轻轻替我梳着。
铜镜里的人俨然一对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夫妻。
我轻轻荡开一个笑容,「你倒是聪慧,怎么偏偏在我这儿犯了傻?」
他动作一顿,垂下头自嘲一笑,「不过是想盼一个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冷笑道:「幼稚。」
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是没变。我面上虽是嫌弃,可内心却生出一大片熨帖的暖意。
「禾儿……」
我站起身,打断他的话,「太后寿诞之日,我要和名单上这些家族的利益捆绑在一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此才能让他们为我卖命。
谢安亭看着被我塞进他腰带的绢布,鸦羽般的眼睫轻颤,「好。」
「下去吧。」我揉了揉太阳穴,再不装会儿疯,该引人怀疑了。
谢安亭走后,我双手做爪,抓乱刚刚梳顺的发丝,挑了件极为鲜艳的外袍,在院子里手舞足蹈。
还爬上了院中繁盛的梨花树,看着远处的宫殿,边笑边喊着我要回家。
门外有人一跃而起,踩着院墙,飞身至梨树上,揽住我的腰。
「摔了怎么办?」他带着我悠然落地,梨花纷扬而落,沾在他的发丝,衣襟之上。
鹅卵石小道凹凸不平,我急着退出他的怀抱,脚下一扭,眼见要摔,他搂住我的腰,往怀中一带,我重重跌在他坚实的胸膛,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突然懒得折腾了,就这样在落英缤纷的梨树下与他相拥。
良久,他低声道:「师父,我想你了。」
我闭着眼,没作答。
他揶揄道:「听说师父疯了,怎么个疯法?」
我推开他,抬手捏住他脸颊上的软肉,许久不见,他长高了许多,男生女相,一双凤目顾盼生辉,鼻梁高挺,唇似桃花。穿着一件深紫色锦蟒袍,腰间绑着一根同色蛛纹革带,身形颀长,贵气逼人。
「你是回来祝寿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我低头禅了禅衣袍,再抬眼,目光中冰冷一片。
他止住笑,收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回来关心你。」
「一个回京都需要特许的王爷,就别费这个心力关心我了。」我拍掉他肩头的落花,凑近他,「回你的藩地,养好兵,再来关心我。」
他龇牙咧嘴地喊疼,眼里涌现出泪花,小手指偷偷勾了勾我的手心,「师父。」
「滚吧,往后别在长春宫附近溜达了。」我别过脸,眼眶里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
他是先帝最小的儿子,林昼,我七岁那年,在皇家学院当众打了比我大十岁的皇子,被他敬仰,认作师父,如今已过十二载。
早些日子我就看到他在我宫附近瞎溜达,但一直犹犹豫豫没进来,今日我是故意弄出动静喊他的。
故人再见,心境全然不同,往日我们只想着怎么挑事,释放年少过盛的精力,如今,都一副焉了吧唧的模样。
他向我正儿八经行了个君臣礼仪才告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我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太后寿宴在即,不知她老人家,会对我这疯后想些什么心思。
六
林鹤风不知道抽什么疯,夜夜翻我长春宫的绿头牌。
难不成真是睡疯子睡上瘾了?
晨起离去时,他吻了吻我的额头,「乖,晚上朕还来。」
我懒在床上,萎靡不振,待到正午,太后突然来了,身后还跟着皇贵妃。
「皇后的病可好些了?」太后亲昵地问道。
皇贵妃肚子一马平川,却矫情地向前挺着,手撑着后腰。
我瞥了一眼,故意掀开被子,暴露自己肩膀处云销雨霁后的痕迹。
果不其然,太后和皇贵妃同时勃然大怒,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痴痴傻傻地看着他们笑,不为所动。
他们甩袖离去,皇贵妃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我一眼,眸中闪过阴鸷的光芒。
秋华紧张得攥紧了裙摆。
恩宠眷注,锋芒太过,必然会招祸事。或许这也是林鹤风的目的。
我虽做好了应战准备,但着实没想到,他们这么心急。
风月交加,无星无月。
皇贵妃借口肚子痛,将刚进我宫门的皇帝喊走了,我难得清净。
昏昏沉沉时,有三名黑衣人持剑闯入。
我瞬间清醒,从床上跳起,护住守夜的秋华。
他们招招致命,我武功不差,但到底做了几年皇后,娇气了。
身姿不够灵敏,体力也落了下乘。
眼见旁边一人要伤到秋华,我连忙护住她,再回身时,前方一长剑避无可避地刺向我。
千钧一发之际,林鹤风穿着亵衣破窗而入,以身躯替我扛下了那一剑。
妖冶的鲜血自胸口汩汩而流,他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
门外御林军赶来,杀手们互相对视一眼,飞快服毒自尽。
我护着秋华,冷笑道:「疯子。」
林鹤风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捂着胸口大笑起来,更多鲜血自他指缝中流出,「如此才和禾儿绝配,不是吗?我的疯皇后。」
话音刚落,林鹤风身子一软,重重倒地。
我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秋华紧张地握着我的手,身体微颤。
她是希望林鹤风能死在此时吧。
七
谢安亭一众御医赶来,几人相继给林鹤风把完脉,脸色都变了。
我坐在一旁,既不装疯,也不参与。
仿佛一个局外人,而非他的皇后。
御医站在大殿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跟我这个疯皇后开口。
好在皇贵妃萧氏及时赶来。
除却谢安亭之外,其他御医一窝蜂地跪在她脚边,哀号道:「贵妃娘娘,皇上的剑伤不重,但剑上有剧毒。」
「配置解药只怕来不及了,还请皇后娘娘尽快找到凶手,让凶手交出解药。」
我幽幽抬起眼,玩味地看着萧氏变幻无穷的神情。
她像是察觉到了,猛地回过头,剜了我一记眼刀。而后凶神恶煞地走向我,「皇后,皇上是在长春宫受的伤,你不打算给个交代吗?」
给个交代?
给她交代吗?
我勾起唇角,站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了她一巴掌。
她好看的左脸高高肿起,嘴角现出血痕,反应过来时,准备回手,我钳制住她的手腕,又一巴掌重重甩在她的右脸。
这下两边脸对称了,看着舒服多了。
「本宫前些日子神志不清醒,对妹妹疏忽了管教,今日都补上。」我揉着发红的手掌,对谢安亭招手,「毒能解吗?」
萧氏顾不上理我,紧张地看着谢安亭。
「能。」谢安亭垂着眼眸,薄唇轻启,听不出任何情绪。
相识多年,我知道他这是并不想救的意思。
可国不能无君,至少现在,林鹤风不能死。
「救,」我沉声说完,盯着萧氏,似笑非笑,「顺便查一查这些杀手和这毒的来历。」
萧氏面上闪过一丝仓皇,但转瞬就伪装成了担忧,她急切地扑向皇上,痛哭流涕。
好吵。
我提溜着她的后衣领,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将她拖出了寝殿,甩出去瞬间,还优雅地拍了拍手。
这女人为了争宠,饮食格外节制,导致我这会儿拖起来格外轻松。
但屋内的人似乎被震惊到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看着我。
我耸了耸肩,冲谢安亭一挑下巴,「谢御医,你天天往我这儿送那么多补药,真当我白吃了?」
谢安亭嘴角抽搐,极力忍笑,眼中都憋出了泪花。
皇上岌岌可危,我们一个身为皇后,一个身为臣子,这会儿气氛不适合笑出声。
「想来皇贵妃就要把太后搬来了。你快点救人吧。」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其他无关之人,出门等着。」
所有人都顺从地出去了,但林鹤风的贴身大太监却倔强地守在床边,不肯离去,这人倒是忠心。
我支着下巴,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上,脑海中却不如我装出来的闲适,一直回想着刚刚林鹤风为我挡剑的那一幕。
他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会拿自身性命救我?
爱吗?
可若是爱,他怎敢杀我唯一的亲人?
想不出答案,我决心先不为难自己。人心诡测,属实难辨,留几分糊涂也好。
门外有太监高声通报太后来了。
这老人家步履匆忙,脸带怒气,一进门就扬起手要打我。
不像是来看儿子的,倒像是来给自己侄女——萧氏报仇的。
我叹了口气,从前我想着做个端庄得体的皇后,事事顾全大局,如今我可没想安分。
她若打我,我肯定睚眦必报。
八
眼见太后的手要落在我脸上了,身前突然横出一个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太后娘娘,还请门外等候,微臣要给皇上疗毒。」谢安亭身姿笔直,眉眼深沉。
那样子更像是在说,小老太太,你好吵。
太后愤愤收回手,昂着下巴,怒气冲冲,想说什么,终究有所顾忌,甩袖离去。
我重新躺回贵妃榻,半阖眼眸,支着二郎腿,悠哉惬意。
谢安亭叹了口气,弯腰拂过我额前碎发,哑声道:「非要救他吗?」
「哥哥说过,江家人事事以百姓为先,况且我还是皇后,当爱民如子。」我手卷着一缕发丝,说得云淡风轻,漫不经心。
看着像是冠冕堂皇的假话,其实是真的,我可以爱天下芸芸众生,一草一木,可我不会再爱他。
「医家首立在品,这一次我却做不到心甘情愿地救他。」他苦笑道。
我摆了摆手,没答话。
有些事,不是林鹤风死就能解决的,朝纲一乱,得意的还是那些乱臣贼子。
而苦的,却是哥哥守护的百姓。
谢安亭给林鹤风身上扎满了银针,黑血放了小半盆,十分瘆人。
忙到后半夜,谢安亭才停下动作。
我让他找个借口,出去跟外面那群人说,皇帝要静养,谁要是进来烦他,就是盼着皇帝死。
这责任谁也担不起,谅他们也不敢进来。
等所有人离开后,寝殿就剩我和昏迷的林鹤风。
我趴在床沿上,静静看着他,此时的他没了往日那种凛冽之气,多出几分柔弱,教人忍不住怜惜。
记忆忽然回到那个乞巧节。
一声巨响,夜幕中炸开七彩光芒,烟火璀璨了整个天际。还是太子的林鹤风指着长安城的繁荣市井,对我说:「江新禾,你做我的皇后,这天下才有意义。」
那一刻,有一种柔软却坚毅的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肆意生长,根部深深下扎至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你笑什么,不应该等我死了再笑吗?」眼前人不知何人睁开了眼,漆黑如墨的瞳孔紧紧盯着我,刻薄的语气驱散了我刚从回忆中汲取的几分欢喜。
我勾起嘲讽的笑容,不打算与他纠缠,起身欲走,他却拉住了我的手。
「我疼,你给我吹吹。」他瞪着我,像是命令一般。
我用力抽出手,白了他一眼,转身往贵妃榻走去。
「禾儿,我特别疼……」他突然软了语气,有几分乞求和撒娇的味道。
我不理他。
「禾儿,你不装疯了吗?」他突然冷了语气,「若不是每次碰你,你那从内心深处散发出的抗拒,我还真叫禾儿骗过去了。」
我继续闭眼假寐。
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有人挤到了贵妃榻上,长臂圈着我的腰,头埋在我的脖间。
「我伤口流血了,你要不管我,就让我流血而亡吧。」他语气平静得如同讨论天气。
我慢慢坐起来,查看他的伤口,他竟然故意崩开伤口,疯子。
我黑着脸给他止血上药,处理完后,他虚弱地拉着我的手,指着床,「这里好挤,我们去床上睡。」
「林鹤风,不要逼我打晕你。」我咬牙切齿道。
「禾儿,我疼,你陪陪我吧。」他忽闪着眸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额角突突直跳,自从做了他的皇后,事事遵从祖制,与他无形中疏远了不少,倒忘了他未做君王时的性子。
这会儿再见到这样黏人爱撒娇的他,一股心酸直冲我的心口,险些让我落下泪来。
我抿着唇,沉默地扶着他回到床上,与他同榻而眠。
他的手不老实,我不回应也不阻止。
仿佛他是透明人。
玩着玩着他没了兴趣,重重咬了我肩头一口,「江新禾,我后悔了,你一点也不适合做皇后。」
我突然遏制不住怒气,翻身而起,双手掐住他的脖子,狞笑道:「林鹤风,你真当我江新禾不会杀人吗?」
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好,那你杀了我。」
手逐渐收紧,他的脸渐渐紫红,额间青筋暴起,可他仍在笑,眼里流淌着我看不懂的异样光芒。
我挫败地松开手,转身不看他。
九
林鹤风的伤好得很慢,明明已经结痂,却总会被他各种不小心撕裂。
伤了又好,好了又伤。
一疼就要我给他吹吹。
让他去别的温柔体贴的妃子那儿去养伤,他又不肯。
今晚第十三次嚷着让我给他呼呼的时候,我彻底怒了。
「林鹤风,你真的好聒噪。」我从发间抽出金钗,横在他脖子上。
他像只受伤的小兽一般,瑟瑟地看我一眼,撅起薄唇,偏过头,抱紧被子,委屈巴巴的不说话。
「林鹤风,你到底要赖在这儿干什么?」
他眼珠子转到眼尾,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还是喜欢你喊我太子哥哥。」
我眯起眼眸,忍了又忍,一股杀气还是从心口升腾到脑门,我忙转过头看向台案上堆积成山的奏折。
林鹤风受伤但也没耽误治国,早朝照上,奏折照批,大臣照见。只是把办公的地方改成了长春宫。
我堂堂皇后成了他贴身丫鬟。
他圣名在外,臣民歌颂。可偏偏这样的人,为了巩权,杀了我的哥哥。
「若我不是皇后,你是不是就会放我哥哥一马?」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傻问题。
我是皇后,我哥哥手握重兵,在军队中声望甚高,其部下为拍马屁,更是说出了只听将令这种话。若有朝一日,我诞下龙子,那哥哥随时可狭天子以令诸侯。
江山随时易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林鹤风收起柔弱的神情,缓缓坐起身,目光变得阴沉,「朕是君王,这乃君王制衡之道,朕没错,朝堂之上,不许一方势力过盛。可惜你哥哥不懂。」
「他是不懂吗?」我凄厉吼道,「他不过是想替大魏收复山河。西北十四城攻下了,还差三城,大魏版图就完整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懂他吗?还是你皇帝做久了,早已不信任何人了?」
他眸光闪过一抹暗光,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歪头看着我,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被子上轻敲。「你这月癸水已经晚了九天,禾儿,提前恭喜你要做娘了。」
原来这就是他日日赖在这里,强迫我侍寝的原因。
「你换了避子汤?」我拧着眉头问道。
他得意地笑出了声,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如果是男孩,那肯定就是太子,如果是女孩,那也会是我大魏最得宠的公主。」
宠爱在皇室,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裹了霜糖的毒药。
我半分也笑不出。
「禾儿,你是朕的皇后,该一心为朕。」他收敛了笑意,字字清晰,声声掷地。
「这话你对萧氏说过吗,她肚子里也有你的孩子。」我走近他,居高临下地掐住他精巧下颌,「帝王术你学得很好,我和贵妃也是相互制衡对吗?」
他垂下眸子不看我。
我发狠掐他,指甲陷入他的肉里,血迹沁出,才松开他。
「皇上,撤了长春宫的禁足吧,我不疯了。」我背过身,看向窗外的月亮,语气平淡。
「好,皇后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会听话的。」没有一丝犹豫,他就答应了,声音里夹杂令人反胃的温柔。
十
长春宫的禁足刚被解除,萧氏就被禁足了。
上次那批刺客,锦衣卫查出与萧家有关。皇上念及萧氏身怀龙种,只是罚了她母家的俸禄,让她闭门思过一年。
刺杀皇后,重伤皇上,这惩罚真够轻的。
我端了碗白水去御书房,诓骗太监是给皇上送补汤。
林鹤风一听,连声让我进去,喜笑颜开地接过我手中的精巧瓷碗。
一揭开盖子,笑容僵硬在脸上,哼了一声,将瓷碗重重砸在门框上。
瓷片混着水渍四溅。
「谢谢皇后送朕一场空欢喜。」他讥讽道。
「林鹤风,我是你的发妻,对吗?」我静静看着他。
在他点头的一瞬间,我扬起手,重重打在他的侧脸。
「你故意夜夜宠幸我,引萧氏嫉妒,对我下手,然后借此警告她的母家。」我禅了禅衣袖,「你既然拿我的性命冒险,又为何救我,你又想算计我什么?」
他垂下眼帘,把玩着腰间玉佩,似乎对这个问题兴致索然。
「林鹤风,是不是我们之间所有情分都是你算计来的。」我摸着平坦的小腹,「我不知道这孩子又是你哪步棋子,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猛地看向我,钳住我的手腕,「江新禾,做好你的皇后,否则我杀了谢安亭,杀了秋华,杀了所有你在意的人。」
「那包括你吗?我也很在意你的。」我说得诚恳,嘴角带着一丝无辜的笑意。我想我大概是气疯了,才跑来找他争论这些。
就算他真良心发现,承认了对不起我,又能如何呢?
我与他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不待他回答,我挺直背脊离去,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决绝。
回长春宫的路上,遇见进宫请安的林昼。他远远向我招手,不顾礼仪地奔向我。
冗长的宫道,阳光折射在琉璃瓦上发出斑斓的光。
我站在阴影处,静静看着踏光而来的人,他身姿飒爽,笑容明媚。渐渐地,他的脸开始变虚,重新清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林鹤风的模样。
「师父。」
我看得失了神,他唤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心虚地笑了笑,「人前要叫皇后。」
他不满地哼了声,「师父,师父,师父。」
我拿他没办法,边走边道:「明日太后寿辰一过,你是不是就要回藩地了?」
「师父有什么要交代的?」他小声问道。
「你那儿离边关近,帮我盯好,若有异动,立马通知我。」我沉声说完,拐进另一道宫门,对他拱手行礼,「有劳了。」
他忙扶起我,气恼道:「师父好过分,竟用这样的口吻与我讲话。」
我低低笑道:「怕你不上心。」
远处秋华在寻我,见我同林昼讲话,犹豫着不敢过来。
我向她招手,「怎么了。」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了林昼一眼,「谢御医受伤了。」
来不及多问,我告别林昼,飞快往宫外赶去。
到宫门口时,撞见了林鹤风。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和秋华,「皇后这是要干什么去?」
秋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行礼,「皇后觉得宫中烦闷,想出去转转……」
我冷笑着打断秋华,挑衅地看着林鹤风,「去给我哥哥上坟,要一起吗?」
他走至我身旁,牵起我的手,细细查看,「听说你上次打了萧氏?」
「是啊,好爽啊。」我勾起唇,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你要打回来?」
「那手打疼了吧,下次有这种体力活,让他人代劳就好了。」他手指挤进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紧扣,「走,我们一起去给哥哥上坟。」
坐马车路过谢府时,他掀开帘子,惋惜道:「本来是想看看谢卿的,他好像伤得有些重。算了,哥哥重要。」
我悄悄握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停车,本宫要随皇上一起去看望受伤的好友。」
好友两字我说得极其用力。
他满意地笑起来,眼里闪烁着细碎光芒,「听皇后的。」
谢安亭哪里是伤得有些重,他被人活活挖去了眼睛,躺在床上如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
我顾不上其他,甩开林鹤风的手,冲过去趴在他床边,小心翼翼地喊道:「谢安亭?」
他像是被吓到一般,飞快挪到床角,蜷缩着身子,将脸埋进膝盖中。
「谁做的?」我回头看向林鹤风,他倚靠在门框上,脸上云淡风轻。
「不是我。」他一字一句道。
我站起身,走向他,揪住他的衣领,「林鹤风,谁做的?」
林鹤风垂下头,缓缓拂过我额前碎发,「你猜。」
我拔下金钗,对准他的喉间,见他没反应,又戳向自己的脖颈,「太后吗?」
太后是萧家女儿,谢安亭在萧家这案子上出了不少力。她迁怒谢安亭,不是不可能。
林鹤风抬手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金钗落地。他冷冷看着我,「你以为朝堂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吗?」
他推开我,走至床边,「谢安亭,你若真想帮皇后,就该让她老实待在长春宫,而非蹚浑水。朝堂有多少人想要废后,你不知道吗?」
谢安亭身子颤了一瞬,缓缓爬起来,跪伏行礼,「臣遵旨。」
我猛然醒悟过来,谢安亭的眼睛是为帮我拉拢名单上那些人,才受的伤。
有人不愿意我继续赖在皇后的位置上,从前我有哥哥撑腰,如今哥哥没了。
手不自觉抚上小腹,林鹤风让我怀孕,想来就是为了保住我的后位。
「皇后,臣无事,不用挂念。」临行之际,谢安亭摸索着下床送我。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安慰我。
我飞快别开头,不忍再看。心像被一只大手仿佛揉捏,痛得我呼吸困难。
愧疚与恐惧层层叠叠将我包围,带走了身体每一寸的温度。
朝堂波谲云诡,变幻莫测,吃人不吐骨头,是我想简单了。
离开谢府,林鹤风没有着急回宫,而是带着我来到江家祖坟,给哥哥的衣冠冢上香。
他沉着眉目一言不发,待我给哥哥上完香火后,他淡淡道:「禾儿去马车上等我。」
我不想当着哥哥的面与他争吵,便听了他的话。
坐回马车,我掀开车帘,遥遥看向他。
他在石碑前,席地而坐,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火堆里扔着纸钱,纸灰在他身边萦绕,带着几分孤寂和悲切。
害死了哥哥,却又在哥哥碑前惺惺作态,林鹤风,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十一
回宫的路上,林鹤风紧闭双目,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不理。
下车步行时,他却主动牵起我的手,堂而皇之地走在皇宫里。力气之大,我手抽都抽不开。
「禾儿,我不仅要把你绑在床上,更要把你绑在身边。」他说得风轻云淡,意态安闲。
我却后背一凉。
他将我东西搬来了承乾宫,与我同吃同睡。
夜晚他挑灯批改奏折,我坐在床榻上,苦思冥想谢安亭之事。
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淅淅沥沥的声音连绵不绝,吵得人心烦意乱。
林鹤风察觉出我的不悦,对着门外守夜的太监喊道:「去准备安神汤送过来。」
喊完又像是想到什么,急忙补充道,「罢了,送点肉食过来。」
我不自然地别过脸,眼中涌起了一层水渍。
不要安神汤是怕对我腹中孩子有害,而吃肉是我往日烦闷时喜欢的发泄方式。
菜肴端上来时,林鹤风警惕地用银针试毒,反复几次,才放心让我吃。
见他如此小心,我方恍然大悟,原来他将我绑在身侧,是为了保护我。
不对,应该是保护孩子。
也不对,能为他生孩子的人那么多,他何至于此。
纠结了半晌,也想不明白这人到底要干吗,佳肴变得索然无味,随意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走回床上躺着继续纠结。
不知不觉,竟这样睡着了。
睡梦中,有人抚摸我的脸,还有带着温度的水滴落在我脸上。
第二日醒来,林鹤风已经上完早朝回来了。
「打扮一下,去给太后请安。」他看着奏折头也不抬。
秋华上前服侍我更衣,贴着我小声道:「娘娘,你的癸水迟迟未至。」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
这事林鹤风隐瞒得很好,敬事房那边做得天衣无缝,若非秋华是贴身伺候的,只怕也察觉不了。
冠服繁复,穿起来颇为麻烦,幸好秋华手巧。
梳妆打扮好,我看着铜镜里华贵端庄的面容,一时有些恍惚。
抬手用带着护甲的手指轻轻掠过眉眼,曾经这里面是有一簇火光的,现在是一片灰烬。
林鹤风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俯身趴在我肩头,与镜中的我对视,露出深情款款的笑容,「不愧是我的皇后。」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予作答。
这人嘴里有几分真话,几分假话,我已经完全看不透了。
去太后宫中贺寿,太后不待见我,听我冠冕堂皇地说完贺词,就将我晾在了一旁,热情地同她母家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家长里短,还时不时拉着皇上参与。
看来太后这是借着寿辰给后宫添新人,萧贵妃失了宠,她得再培养一个出来。
我端着假笑,苦熬到宴席开始才解脱。
宴会在御花园举办,太后和皇上端坐主位,我坐旁边,对面是林昼。
太后本有意借此机会让林鹤风松口放萧贵妃出来,但林鹤风却装听不懂,含糊了过去。
群臣贺完寿,是歌舞表演。各家女子争芳斗艳,都想得一个进宫的机会,为家族增添荣耀。
林鹤风表情始终淡淡的,倒是林昼,看得极为入神。
压轴节目是一蒙面女子,身着红裙,赤脚跳异域舞,她的四肢绑着铃铛,动起来,十分悦耳。
我忍不住偷看林鹤风,不防被他抓个正着。
他蹙起眉头,走至我身侧坐下,静静盯着我,一字一顿,「我看不上。」
跳舞的女子突然一跃而起,紧束的袖子中滑出一把短匕,向我和林鹤风而来。
在我还未分清,她要刺杀我还是刺杀林鹤风时,林昼飞快扑了过来。
跳舞女子手腕一转,铃铛中喷洒出一阵白粉。
林昼扬手躲避,女子趁机举起刀,捅向他的胸口。
我忙掷出手边杯盏过去拦截,却还是晚了一步,半寸长的刀尖没进了他的胸膛。
周围御林军赶来,控制住了女子。
女子被反手押着跪在地上,面纱掉落,露出完整的面容来。她眼睛十分好看,戴上面纱吊足了旁人口味,但摘掉面纱却平平无奇。
她看着林昼,眼里翻涌着悲愤,「有一个陪葬的,值了。」
说完,她奋力一争,夺回一只手,含住手腕的铃铛,重重一拽,吞入口中。
没一会儿,七窍流出了黑血。
她歪着头看着林昼狞笑,「值了。」
林鹤风半边身子始终护在我身前,见此,抬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他的手心还带着酒香,我睁着眼睛,努力看清他的手纹,如同努力看清他的心一般。
可惜,徒劳无功。
十二
林昼受伤很重,御医说他需要静养,不能舟车劳顿。
是以他返回藩地的事情就这样搁置了。
有大臣提议,如今朝堂正是用人之际,林昼又会带兵打战,不如就此留在京城,为皇上效命。
林鹤风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态度十分模棱两可。
倒是太后,异常上心,时不时过来看望皇上,顺带套话,询问林鹤风打算如何安置林昼,说自己母家有几个待嫁的小姐对林昼十分青睐。
林鹤风不许我去探望林昼,我只能让秋华去。
夜晚秋华告诉我,林昼想留在京城,无官无职也可。
我对着月亮,心里有些疑虑始终想不明白。
林昼留在京城图什么呢?
藩地虽不如京城繁华,但胜在天高皇帝远,他言行举止能自由一些。
那刺杀的女子到底是谁派来的,她的目标到底是我还是林鹤风?
谢安亭的眼睛,又是怎么一回事。
秋华拿来一件披风为我系上,陪我临窗而站,「娘娘,王爷自小跟在将军和您的身后,为人如何,您是清楚的。」
我微微侧目,抬手抚过秋华耳边的碎发,「秋华,勿急,且看着吧。」
秋华的意思我懂,她知道我为了大局,不敢轻易取林鹤风的性命,所以想让我扶持林昼上位,如此又能稳定朝纲,又能为兄报仇。
可是,一个国家更换帝王,并非小事。林鹤风圣名在外,一旦易主,保不齐有人揭竿而起,以清君侧为名,发起战乱。
「秋华,你说到底是谁弄瞎了谢安亭,那背后之人,会不会也做过伤害我哥哥的事情?」我深呼一口气,想到谢安亭那模样,眼眶酸涩难忍,声音忍不住哽咽。
秋华垂下头,扯着衣摆,愤愤道:「娘娘,不要放过他们。」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半夜,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林鹤风还没回来。
唤来太监问过之后才知晓,他去了萧贵妃那处。
好久未见萧贵妃,我决定去看看她,顺带欣赏一下林鹤风是以怎样的嘴脸与她相处的。
到地方时,里面灯火通明,还有丝竹伴舞。
林鹤风坐在主位上,侧脸隐没在一片阴影之中,悲喜不明。萧贵妃坐在他身侧,青丝铺陈身前,比往日少了几分趾高气扬,多了几分柔弱可怜,时不时为他添菜,娇笑着讨好。
「皇上。」我缓步走进去,穿过舞姬,来到他案前,「臣妾素来喜欢热闹,皇上怎的不带臣妾。」
林鹤风悠闲地抿了口酒,张开手臂,示意我坐过去,笑得意味不明。
「皇后还是第一次,为了朕追到其他妃嫔的宫殿。」
我不理他,看向萧贵妃,轻轻一咳,「萧贵妃这是等着本宫给你行礼?」
萧贵妃连不迭站起身向我行礼,脸上难得只有温顺,没有乖戾。
我不由得感到古怪,这人怎么变性了?
林鹤风站起身扶着我坐下,长臂一揽,将我禁锢在他怀中,低头埋在我的脖颈,闷声笑道:「放心,我不会留宿在别人宫里的。」
我轻轻一笑,端起酒杯,对着萧贵妃道:「好些日子没见着妹妹,还真是想得本宫食不下咽,寝不安眠,生生清减了不少,如今这小蛮腰盈盈一握,惹得皇上爱不释手,本宫这圣宠不衰,还真要记妹妹一份头功,上次打了妹妹,本宫久久无法释怀,也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如此激她,她依旧低眉顺目,谦卑恭敬。
这太不对劲了。
林鹤风夺过我手中的酒,手不着痕迹地摸了下我的肚子,「皇后,我们走吧,朕迫不及待想看看你的小蛮腰。」
他说得暧昧,目光却久久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握住我的手,大步离去。
萧贵妃平静地跪在后面,恭送我们离开。
踏出宫门那一刻,我回头看向她,她垂着头,身子轻轻颤抖,长发披散在耳侧,遮住了大半边面容。
烛火摇晃,灯影绰绰,我隐隐觉得这宫里,有一桩大事要发生。
从萧贵妃那儿出来,我和林鹤风并肩行走在漆黑的夜色中。
明月皎洁,徐风阵阵。
他牵着我的手,步履缓慢而悠闲,时不时收紧一下牵着我的手,像是想在这长长的宫道里,走上一辈子一般。
我没了耐心,用力挣脱他的手,「萧贵妃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揽住我的肩膀,带着我继续往前走,「禾儿,不重要。」
我缄口不语,心里暗自思衬,可想来想去,仍不得结果。
萧贵妃是太后的侄女,平日里就骄纵跋扈,如今更是身怀龙嗣,到底是什么,会让她有这么大的改变呢?
回到承乾宫,林鹤风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让我早些休息,便去了台案旁,批改奏折。
近来朝堂的事情好像很多,林鹤风总是忙到下半夜,还未睡一会儿,就要起来去早朝。
我不由想起哥哥对他的评价:林鹤风会是一个心寄苍生,福泽天下的好帝王。
那时,林鹤风还未是太子,但哥哥已经坚定地站在了他的那一边,从未动摇过。
第二日一早,刚用过早膳,秋华急急忙忙赶来,气都没来得及喘均就说道:「萧贵妃殁了,听贴身侍女说是突然暴毙的,太后这会儿,正在问皇上讨要说法,说是萧贵妃死因离奇,要大查特查。」
想到昨日萧贵妃的反常,我心狠狠一揪,在我未去之前,她和林鹤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中的茶杯被我不自觉捏碎,瓷片划破我的手心,鲜血混着茶水洒了一地。
秋华忙抢过我的手,「娘娘,小心。」
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无妨,去送送我的好妹妹吧。」
处置了江家,现在又动了萧家,接下来,他要干什么呢?
朝堂上的几分势力,一直都是以江家为首的武官与以萧家为首的文官分庭抗礼,现在却突然都被打乱了。
那背后又是谁渔翁得利。
我突然想到因受伤没有离京的林昼。
不可能不可能,我猛地摇头,努力将这想法打消。
十三
萧贵妃死相极惨,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我远远看了一眼,被林鹤风挡住了视线。
太后哭得体面全无,险些晕倒。
此时,我于情于理都应该过去安慰她,但林鹤风却拉着我,不让我靠近。
太后见我不过去,便让人搀扶着向我走来,颤抖地指着我的鼻尖,「皇后,是不是你害的我侄女?」
我后退两步,缓缓跪地,声泪俱下,「母后请节哀,万万保重自己的身子。」
太后向前一步,老泪纵横的脸上染了杀机,「你正面回答我,是不是你?」
「不是。」我抬起头,说得坚定。
她垂下眼帘,遮盖住了眼中深意,好一会儿抬起头,「哀家知晓皇后深明大义,回去以血抄写经书百遍为萧氏超度吧。」
林鹤风接过话头,替我答应了。
太后被人搀扶着离去后,林鹤风扶起我,捧着我的脸,替我揩去眼泪,柔声道:「别怕,我来抄。」
依照祖制为萧氏安排好后事,林昼带伤前来祭奠。
「师父,萧贵妃怎会死得这般突然?」他将我带至一侧,小声问道。
「听说是生了急病。」我摇了摇头,对他的猜忌又一次漫出心头。
「师父……你这是为她伤心了?」我扯着我的袖子,仔细打量我的神情。
我回头看了一眼萧氏的棺木,再一次涌出几分兔死狐悲的伤感,「去上香吧。」
林昼祭奠完,想拉着我一起去御花园转转,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他有几分失落,觉得我与他生分了,反复提及幼时他与我和哥哥的情谊。
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跟着他来到御花园。
行至人工湖,他伫立湖边,遣散随从,在晃眼的阳光中笑出一口白牙,「师父,我看上秋华了。」
我尚来不及反应,他低下头,笑得羞涩腼腆,「我与秋华,已私订终身。」
气血剧烈翻涌,为了忍住惊讶和愤怒,我忙背过身,大步离去。
兜兜转转在宫里走了好久,才回到承乾宫。
秋华像是毫不知情一般,言行举止一如往日。
可我却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她向来心细,察觉出我的反常,屏退左右,轻声道:「娘娘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苍白,是皇上又欺负你了吗?」
「太后让我以血抄写经书,为萧氏超度亡魂。」我苦笑道。
她拧着眉,埋怨了一会儿,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细巧的手腕,伸到我面前,「没事,放我的血。」
眼眶泛起丝丝酸涩,我别开头,深吸一口气,后靠在椅子上,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和秋华摊开讲。
若是她示意林昼向我求娶,那她怎么样也该试探下我的口风。
为何会是这般一无所知?
不行,如今我也只有她一个贴心人,不可再生嫌隙。
「秋华,你与林昼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今日要娶你。」我坐直身体,「没关系,我不听别人说,只信你说的。」
秋华眼神渐渐失焦,尔后眼眶中慢慢蓄满泪水,她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娘娘……」
我心蓦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潜意识里想让她停止说下去。
「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醒来是在王爷床上。」秋华匍匐在地上,抱头痛哭。
她的哭声压抑,像重锤一下一下击打在我心口。
「秋华啊,先别哭……」眼泪一下子漫出来,我缓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住濒临崩溃的情绪,「你告诉我,是不是林昼欺负你了?」
秋华直起身,抽抽搭搭了好一会,「我,我……我不知道,我就喝了一杯茶,之后就不记得了。」
「王爷说,是我主动的,他还说他喜欢我,所以他,他,他,没有拒绝我,他可以娶我。」说着她整张脸都红透了,全身都在战栗。
我攥紧拳头,慢慢下滑至地上,轻轻抱住她。
相拥许久,等她哭声渐息,我软声问道:「那你要嫁给他吗?」
秋华连连摆头,言辞坚定,「我不要,小姐,我不要。」
「秋华,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我抱紧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调查清楚,是谁委屈了秋华。
「小姐,你相信我说的吗?」秋华问道。
「信。」我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是嫂嫂,我的亲人。」
月上柳梢,林鹤风从外面归来,满脸疲惫,却在看见我的瞬间,硬生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皇后如今没了强敌,怎么还这么不开心?」
「林鹤风,萧氏为何会死得如此突然?」我开门见山,盯着他玉雕般的面容,不放过他一丝表情。
可他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一丝破绽也看不出。
「我是来给你放血抄经书的。」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尔后,大步走到案台旁,干净利落地划破手掌,滴血在小碟中。「来,让我看看你的书法有没有进步。」
从前我的书法便是他教的,他此时的语气,倒像当时的情景。
我失神了片刻,走至他身边,挽起宽袖,抬笔书写了一行。
他摸着下巴,静静地笑着:「说实话,你还是适合舞刀弄枪。」
我手一顿,一滴血滴落在宣纸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继续抄写经书,没一会儿,字里行间就浮现出了烦躁。
林鹤风按住我的手,拿过笔,下巴往床边一扬,「睡觉去。」
我有些担忧,林鹤风的字出了名的好,让他帮我写,太后一眼就能看出端倪,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林鹤风冷哼一声,随手一模仿,竟与我的字九分相似,难分真伪。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沉沉睡去。
近来总容易困乏,又饿得快,想来是有身孕引起的反应。
睡梦中,有人好像十分小心翼翼地圈住我,在我脖颈后方,像只小猫儿一样轻轻磨蹭。
翌日醒来,床边已经没人了。
秋华红着眼睛守在我旁边。
「怎么了?」我一边洗漱,一边问道。
「王爷同皇上请旨赐婚了。」她绞着衣角,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我迅速加快动作,梳妆打扮好,带着秋华去找林鹤风。
十四
御书房内并无林鹤风的身影。
风吹过御案上的宣纸,一张薄薄书信被吹落在地,我弯腰拾起,却不防被上面的文字震惊出声。
紧接着,林鹤风从书架后一个密室出现,夺走了我手中的信。
但短短几个字,已经深入我心中,再无法磨灭印象。
「我哥哥的死,是有人假传圣旨?」
他眉头一皱,清冽眼眸危险地眯起,浑身散发出帝王的威压。
「江新禾,做好你的皇后。」
我的手保持着刚刚拿信的姿势,抖如筛糠,喉间像是塞了一大团棉花,需要用好一会儿力气才能发出声音,「好,一个死掉的皇后也是皇后。」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我,手中的信被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门外的光投射进殿中,一切阴暗无处遁形。
我垂着头,看到秋华的衣摆,猛地惊醒过来。双膝一弯,跪在地上,「皇上,臣妾舍不得秋华,求皇上不要让秋华嫁给越王。」
林鹤风看了眼秋华,慢慢蹲下身,与我平视:「娶一个丫鬟总好过他娶一个世家小姐,你说呢?」
娶一个无权无势的丫鬟,才能让他这个皇帝放心对吗?
那林昼,会不会又是为了让他放心,而故意求娶秋华呢?
为何年少时的少年,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林鹤风扶起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秋华,「朕不会亏待你的,必当以公主之礼,送你出嫁。」
秋华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奴婢……」
林鹤风突然咳嗽了一声,俯身认真地看着秋华,「替朕监督林昼,朕不是很放心他。」
秋华泪眼婆娑地抬头看我,思忖了一瞬,重重点头。
想来她也觉得,林昼变了,不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人了。
我垂下眼眸,深深吐出一口气,扯起秋华,就要往外走。
林鹤风突然握住我的手,「你还记得谢安亭的下场吗?」
如何不记得。
我疑惑地看向他,这人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所以我不许秋华再入险境。」我回道。
「她本就是你的死士,为你而死,天经地义。」他冷冷道。
「你闭嘴。」我怒不可遏,挣脱开他的手,拉着秋华大步离去。
回承乾宫的路上,正好碰到来宫里给太后请安的林昼。
他倒是跟太后来往得亲热。
我让秋华先离开,自己则拉着林昼到宫墙角。
等一轮巡防的禁军过去后,我屈膝一抬,顶向他的小腹,他痛得弯下腰来,我又一手肘重重砸向他的后背。
他扑倒在地,挣扎着起身,笑得干净纯粹,「师父,我知道你在宫里受了太多委屈,你尽管发泄出来吧,师父打徒弟,天经地义。」
「你轻薄秋华?」我言简意赅地问道。
他霍地站起,脸上尽是紧张,「我没有,我和秋华是情投意合,你情我愿的。」
「你情我愿。」我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又一膝盖顶在他的肚子上,「且说说看,怎么你情我愿?」
林昼脸上腾起两片红晕,羞羞答答地低下头。
那模样,胜过千言万语。
「你求娶秋华,不过是为了让皇帝放心,秋华背后无母家,又能替皇上监督你,如此,再加上朝臣留情,你便能留在京城了。」我扯着他的衣领,「林昼,你何时如此心思深沉了?」
林昼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我,「师父,你怎的如此想我?秋华嫁给我,委屈她了吗?我留在京城,你不开心吗?」
秋华突然从拐角处冲了过来,抽出藏在腰带中的软剑。
软剑如蛇一般扭动着向林昼刺去。
我站在一侧,无动于衷。
对于秋华,我自然全心全意信任。
林昼眼风扫向我,一边躲避,一边埋怨:「师父,我旧伤未愈呢。」
远处禁军队伍走来,我忙过去引开他们。
留秋华空间发泄。
禁军被我指引改了方向,我靠在红墙,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远眺青山。
林鹤风不知从哪儿突然出现,靠在我身边,侧目静静看着我,一双眼睛里映满了我的身影。
我吓了一跳,说话支支吾吾了起来。
一个宫女殴打王爷,这罪名可不小。
「别怕我,禾禾。」他目光变得忧伤起来,伸出手想摸我的脸,却在即将贴近的时候,犹豫着收回了。
我垂下眼睛,轻轻勾起唇角,「林鹤风,我不想做皇后了。」
这句话触到了他的逆鳞,他一下子绷直身体,眼睛里漂浮起瘆人的寒意。
「与朕共享江山的,只能是你,江新禾。」
这句话本让我心乱如麻,但晚上宫人来报,新进宫不久的婕妤有喜了,我的气血瞬间就平息了,一颗心沉了又沉。
十五
秋华白日里打过林昼,一身胆子都被用完了,此时后怕极了,躺在房间蒙着被子发呆。
我蹑手蹑脚钻进她的被子,从后面抱住她,轻轻喊道:「嫂嫂。」
她动了动,没有回头。
我继续道:「林鹤风有秘密。」
新进宫的婕妤怎么会怀有身孕,林鹤风自我怀孕以来,几乎日日陪伴在我身侧。
那女人又是在哪儿找到的机会?
「秋华,陪我去一趟敬事房。」
秋华连忙翻身而起,一副做好去打架的准备。
我被她这副草木皆兵的紧张模样逗笑了。
去敬事房翻看完林鹤风侍寝的册子,我整个人都傻了。
这人几乎隔一天就去后宫宠幸妃子,雨露均沾做得极好。
可他明明夜夜都与我同榻而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残月孤星,寒风刺骨。
我走在寂静的宫道,路过一座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心里五味杂陈。
到达怀孕的婕妤宫前,我徘徊了三次,才进去。
没摆皇后的行头,就我和秋华二人。
她宫里跟热闹,大大小小的太监宫女围成一个圈在踢毽子。
太过投入,都未察觉我来。
还是毽子落在我跟前,他们才反应过来,匆匆行礼。
我目光落在中间山眉水眼,清秀淡雅的女子身上,「听说你家室不好,特意过来看看,是否有宫人亏待你,但现在看来,是本宫想多了,罢了,本宫走了,你若有事,尽管来找我好了。」
行至宫门口,那女子突然跟了过来,盈盈一拜,「多谢皇后娘娘。」
我淡漠地点了点头,走远后,秋华说这女子不错,是个善心人。
「这后宫,善心人活得长吗?能与战战兢兢的宫人打成一片,忘了尊卑礼仪,又怎会是个善心人那么简单呢?」
不知为何,今日我火气十分大。
秋华不过提了一句,我便想也不想呛了回去。
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我连忙拉住秋华的手,歉意道:「我今日有些浮躁,你别在意。」
秋华皱着鼻子,娇俏一笑,「小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秋华不怕。」
我还是让秋华嫁给了林昼,一如林鹤风所说,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宫女,好过他攀上朝中权贵。
加上我心中疑虑众多,需要秋华去帮我拨开迷雾。
赐婚的圣旨颁发下来后,秋华以郡主的身份,搬去江府。
改名为「江秋华」。
离宫之际,我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双双无言。
林鹤风在身后静静等我,待秋华走后,他上前握住我的手,搂住我愈渐圆润的腰身,轻轻揉捏,「怎么突然去敬事房了?」
「你我二人之间,没有半句实话,又何必多此一问呢。」我掰开他的手指,往侧殿走去,准备清点秋华的嫁妆。
林鹤风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见屋子里摆满了大红木箱,惊讶道:「你把你的嫁妆都给她了?」
他拿起金蚕软甲,大步走至我身前,「这是我送你的,你凭什么送别人,你忘了我为了这个东西,冲上擂台被打成什么惨样吗?」
那时,因我好奇这玩意儿是否真的刀枪不入,还是太子的他,不顾自己高烧不退,义无反顾地冲上去和几位人高马大,擅长格斗的蒙古王子比赛。
最后是对方真害怕把堂堂太子打死,才放了水让他赢。
「记得啊,所以呢?」我看了一眼后,继续清点,「秋华处境比我危险。」
「我不许。」
「朕不许。」
「老子不许,你听到没有。」
我转过身,在旁边箱子上坐下,「林鹤风,萧氏是你杀的,对吗?」
他愣了一瞬,表情冷了下来。
「与你何干。」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试图在他眼中找到蛛丝马迹。
可很快,他就垂下了眼眸,躲避了我的目光。
「婕妤的孩子是谁的?」我逼问道。
「我有洁癖,除你之外的女人,从不曾碰过。」他突然抬起头,朝我走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遮住了门外照射进来的天光,「禾禾,我们……」
说不震惊是假的,可我从他第一次纳妃,第一次去他人房中,便已经在无尽的黑夜中流了无尽的眼泪。心痛过碎过,又岂会因他一句话,而又一笔勾销呢。
我看着他隐没在阴影处的侧脸,「哦?怪不得你头顶绿得冒光。」
林鹤风闻言不怒反笑,伸出手在我的右脸出轻轻抚摸,「在我心中,只有你是我的妻,我只关心你对我的忠贞。」
我哑然失笑,好豁达好深情的男子。
他轻轻圈住我的身子,按着我贴近他,「禾禾啊,其实你只做好我的妻就好了,是不是好皇后,我不在乎,就算有千古骂名,我也会帮你担着的。」
「你听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吗?」我问道。
「我觉得很好啊,若我有难,你能飞多远飞多远,能飞多快飞多快。」他闷声笑道。
我叹了口气,再无力与他周旋,只想耳边快点清净。
这人根本就不会跟我说实话。
十六
黄昏时分,请平安脉的御医给我带来了一则消息。
是谢安亭传来的。
他告诉我一切已准备妥当,让我放心。
御医前脚刚走,那怀孕的婕妤披散着头发冲了进来,几个太监跟在身后拉都拉不住。
「皇上要杀我,皇后,求你救我。」她跪在地上,神色虽慌张,可说话却镇定,「皇后此次若能救下我,往后我定以皇后马首是瞻,言听计从。」
我斜靠在榻上,眯着眼睛,等她继续说。
「我与各宫的宫女相交甚好,足以形成一个严密的情报网,往后这宫里,皇后无所不晓。」
我勾起唇角,这人聪明。
别人都是巴结权贵,她倒会反其道而行之。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挑眉笑道。
她露出一刹那的羞愤表情,旋即苦笑,「这恐怕只有皇上知道了。」
我喊来宫女,带她下去梳洗。
待她收拾妥当,我带着她去找林鹤风。
林鹤风还在伏案忙于政务,头发从一侧倾泻下来,遮住了半面容颜。
见我与婕妤一前一后而来,林鹤风略有些意外,眼里涌起片刻风云,但很快就恢复了风平浪静。
「皇上,臣妾今日是想来问你,到底是婕妤不能留,还是这孩子不能留?」我行完礼,朗声道。
婕妤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在胸口。素白的手指紧紧捏着衣角,隐隐在发抖。
林鹤风抬头瞟了我一眼,「孩子。」
「好,臣妾知道了。」我拉起婕妤,往外走去。
这次我没有回承乾宫,而是回到皇后居所,长春宫。
婕妤的日常用品搬来侧殿后,落胎药也送来了。我端着浓黑如墨的药汤,几欲开不了口。
婕妤却毫不犹豫地拿了过去,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她苦涩一笑,「我自保都难,哪里又敢奢求保住这孩子。」
我背过身,捂住肚子,心像挨了一记重锤。
后宫的女子,要么靠母家,要么靠恩宠。
她母家势微,如今更深知自己恩宠也是假的。
做出这等选择,倒有几分魄力。
转过身,我搀扶着她躺到床上,又让门外等候的御医进来照料。
「我在外面,有事喊我……」
几乎是逃一般出了门。
纵我是皇后,我也没办法护住一个不是皇家血脉,但却是皇家嫔妃生的孩子。
差不多一个时辰,御医才开门出来,告诉我已经处理妥当。
我推门进去,婕妤虚弱地躺在床上,身下血迹斑驳,和苍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皇后。」她轻声道。
我点了点头,无声坐在她身侧,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兵法书,翻阅起来。
因我在,宫人不敢怠慢,妥帖细致地为她更衣,擦身,端来清淡的菜肴为她吃下。
夜深露重,乌云遮月。
我放下书,拿起剪刀拨动烛苗,无意看到院中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皇上。」我走出去,轻轻唤道。
他转过身,眼中云雾缭绕,看着我,轻扯唇角,笑得无奈。
「在你面前,我是林鹤风。」
「孩子处理了。」我默了一瞬,回道。
「我宫里养了一个替身,往日侍寝,都是他替我去的。」他走上前,拉住我的手,「就在御书房的密室里,改日带你去看看。兴许你也分辨不出真假呢。」
「这孩子是那替身的?」我问道。
「嗯,他对婕妤生了感情,忤逆了我。」他讥讽一笑,「对命运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也有资格动情?不过是害人害己罢了。」
「林鹤风,那我们呢?」我忙问道,「我有资格喜欢你吗?」
他抱紧我,精巧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全天下,只有你有资格爱我,也只有我,才能够爱你。」
「可你杀了我哥哥啊,你觉得我对这样的命运还有还手之力吗?还能爱你吗?」我挣脱他的手,压低声音,笑得眼泪直流。
他表情瞬间变得冷若冰霜,一双鹰隼般的眸子迸发出杀机,「江新禾,为将者,最忌拥兵自重,你不懂吗?」
「那你为何不敢让我查下去,我不信我哥哥拥兵自重,另有野心。」我毫不示弱地回道。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渐粗,良久,才咬牙切齿地开口,「江新禾,做好你的皇后吧。」
这话他对我说了好多次,我一直不知道,在他心里,怎么样才算做好皇后。
难不成,他只想要一个对帝王言听计从的皇后?
十七
相对无言,最后林鹤风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大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我艰涩地勾起唇角,对于命运,或许我有所不敌,但不死终不休。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我想了想,反身回到婕妤的房间,继续守着她,以防她出现意外。
相处半月,临近秋华婚礼时,婕妤突然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太后近来要去相国寺小住,吃斋念佛。
这让我很意外,她不是素来和林昼感情好吗,为何偏偏这个时候离宫呢?
难不成成亲那日,会发生什么吗?
婕妤答应我,让宫人继续盯着太后那边动向,我则去宫外见了秋华。
她这些时日,与谢安亭一起,训练江家护卫。
成效颇高。
「你……还适应吗?」江府后院,我同谢安亭并肩站在亭子里,看着秋华带领护卫练剑。
谢安亭抬起手,虚空放在我的头顶,俊秀的面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皮肤上的绒毛都带着温柔的光泽。
这样一个少年,却瞎了,我不忍看,忙别开眼,「谢安亭,是我亏欠你,你放心,我会还的。」
他的手轻轻落在我的发间,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没关系的,禾禾,若这样能让你一辈子将我放在心上,我觉得是值得的。」
我拧着眉头,一颗心像被钝刀反复绞着肉。
「禾禾,你还在查我眼睛的事吗?」他的手还在我的发间,像是舍不得离去一般。
「是,那些你接触过的大臣,都有让人监视,但并无线索。」我终究忍不住,躲开了他的手,「不过……我觉得林昼有些奇怪,具体哪儿,我又说不上来。」
「他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谢安亭哑声回道。
我连连点头,「是,我也发现了,从前他是个爱耍性子易冲动的人,现在好像太沉得住气了。」
轻薄秋华一事,他死不承认不说,竟能在我不信他的情况下,沉得住气不来找我继续解释。
包括定期和太后请安这事,放在往常,他可没耐性陪太后那个难缠的老太太扯东扯西。
谢安亭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额头,「禾禾,林昼留在京城的这段时日,好像一直在赚取民心,又是当街救人,又是照顾孤寡老人,已经有人在背后称他为贤王。」
「且看着吧,过几日秋华嫁过去,记得让她得个什么看着瘆人的病,别让王府里的人碰她。」
想到这事,我尤为不爽地叹了口气。
秋华的委屈没帮她讨回来不说,还要把她送到那人身边。
「放心,禾禾,我在宫外会帮你照顾好秋华的。」谢安亭安慰道。
我感激地冲他一笑,想到他看不见,忙拍了拍他的手臂,「谢安亭,你的委屈我也会帮你讨回来的。」
从宫外回来,婕妤又急匆匆地跑来告诉了我一个劲爆的消息。
萧贵妃的孩子,可能,也许,大概是林昼的。
曾经侍奉萧贵妃的宫女曾无意听到,林鹤风逼问萧贵妃,肚子里孩子是谁的。
而萧贵妃宁死不说。
又有曾经在萧贵妃寝殿外巡视的太监说,曾看到林昼半夜出入萧贵妃寝殿。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猜测。
看着婕妤那清淡素雅的五官,因谈论这些八卦而大放光彩,我陷入了深思。
这就是所谓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吧。
不知道林昼的外表下,藏着怎么一颗心。
空穴不来风,这些事,值得我去深挖。
我带着甜品来承乾宫见林鹤风。
他嘲讽道:「不会又是白水吧。」
我给他看了一眼,而后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吃掉。
林鹤风也不恼,放下手中的奏折,唇角带笑地看着我,目光中流露着几分宠溺和无奈。
「唉,今日听到一桩宫闱秘史,皇上想听吗?」我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笑问道。
「难得皇后想与我分享趣事。」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坐下,脸上笑容明艳了几分。
「你被自己弟弟绿了。」我贴近他的耳朵,一字一顿道。
他笑容不变,只是目光中掠过一抹深色,「有趣。」
「萧氏的孩子是林昼的对吗?那看来他很早之前就偷偷进京了,不知皇上有没有查出他进京都干了什么?」我直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林鹤风亦回望着我,眼底慢慢沁出悲色。
我继续说道,「萧氏至死未供出林昼,想来萧家已经站定了他,你真可怜,自己的亲娘,亲舅舅就这么不喜欢你?」
林鹤风紧紧捏着拳头,骨节咯吱作响,但面上依旧一片平和之色,他轻轻一笑,声音低缓:「那又如何,我有你喜欢。」
心尖狠狠一抽搐,我忙稳住思绪,「林鹤风,林昼是我徒弟,若他有叛变之心,我当亲手惩处。你让我参与吧。」
「好。」
十八
太后在林昼秋华成亲的前一日出发去了相国寺,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宫。
我站在皇宫最高处,久久凝望着他们的队伍。
他们一走,后宫空荡了许多,宫人们也生了懈怠之意。
一时间,皇宫竟显露出几分萧瑟之感。
翌日,我早早梳妆好,前往林昼府邸。
鞭炮声不绝于耳,全府一派喜气。
我同林鹤风端坐在高堂之上,等待林昼迎亲归来。
眼见吉时就要过了,还不见动静。
管家派人去查看,那人浑身是伤地跑回来说林昼遇刺了,这会儿下落不明。
听到这消息的林鹤风,并未表现得很惊讶,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俯过身轻笑道:「是你抢的人?」
我心蓦然一沉,他以为是我派人伪装刺杀,借此带走秋华。
可不是我啊。
我霍地一下站起来,提起裙摆就要往外冲,林鹤风却死死拽住了我,眉眼间漂浮着沉沉杀意。
「坐下,成何体统,你是皇后。」
眼眶一红,包着一汪热泪泫然欲滴,我硬生生忍着,手藏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
「老臣想借今日良辰吉日,和皇上说两句掏心窝的话。」
老国舅重重一咳嗽,将手中的杯子狠狠砸向地面。他浑浊的目光如蛇一般冰冷,直直盯着林鹤风怪笑。
后院突然涌出一大批官兵,将前厅的人团团包围。
太后带走了一部分御林军,如今护驾的兵力比平日少了许多。
我一颗心被提了起来,林鹤风到底有没有算到这一步呢?
为何林昼会突然被人刺杀,那林昼到底是好还是坏?
「危机之际最见人心,今日护在朕身前的人,朕铭记于心。」他站起身,牵起我的手,走至大厅中央,面带淡然的笑容,环顾四周,「舅舅想说什么,是想告诉朕,你自小就喜欢林昼多于朕,还是想告诉朕,是你帮助林昼偷爬上你女儿的床肆?」
「你倒是有几分魄力,真是可惜,你太狠了,为了独揽大权竟要削弱萧家。我可是你的亲舅舅。」老国舅迈着坚毅的步伐,破开人群,夺过身侧人的长剑指向林鹤风,「你连个皇家血脉都不肯给我萧家,竟拿个替身诓骗我。」
听他这话,是知道宠幸后宫妃子的不是林鹤风。
真是可笑,世代帝王谁希望外戚独大。他也好意思把这事拿到明面上说。
好歹也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吧。
「原来舅舅盯我盯得这般紧。」林鹤风仰着脸,浑身散发着帝王的威压,「今日,国舅是要反了吗?」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连发丝都在熠熠生辉。
国舅举剑欲刺,林鹤风抱着我旋转后退。
有几位老臣冲上前护驾,被官兵毫不留情杀害,相继倒地。
林鹤风眼中一痛,握着我的手,微微发颤。
原来他是在乎自己臣子的啊,那我哥哥呢?
他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我哥哥为他冒过多少险,流过多少血,他还记得吗,数得清吗?
「太后在我手上。」我抽出手,将林鹤风推远了一点,而后扶正头上的步摇,沉声道。
太后出发相国寺那天,我便传信秋华和谢安亭,让他们派人去突袭。
老国舅挥手喊停,士兵收回兵器,站立原地不动。
「皇后娘娘,皇上可是杀了你的哥哥,你还帮他?良禽择木而栖,你不该糊涂。」老国舅沉吟了一会儿,笑得奸诈。
「太后若死,萧家还能上下一心吗?」我不答反道。
果不其然,在场有些人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大丈夫谁甘居人后呢?谁不想为他泼天富贵争一争?
有些与太后利益挂钩的人,等太后一死,自然会生出别的心思,到时就不是国舅,或是林昼能满足的。
国舅目光猛地变尖锐,扫了众人一眼后,厉声呵斥道:「杀了他们,他们在拖延时间。」
可惜已经晚了。
窗格上有数十根细巧竹管探进来,管中有浓烟喷薄而出,屋顶有人扔下数个烟幕弹,浓雾炸开,我飞快捂住林鹤风的口鼻。
与此同时,府外冲进一批官兵。
我目光一凌,心中紧张了起来,直到听到震耳欲聋的护驾声,才松下一口气。
屋内的人除却我和林鹤风,都已轰然倒地。
我急忙冲着门外喊道:「别进来。」
话音一落,刚刚冲进门的将领已然晕倒。
我捂着林鹤风的口鼻,带着他出门。路过晕倒的将领时,发现他竟然是我哥哥的旧部。
「皇后与朕倒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见他笑嘻嘻的,我忍不住挖苦他,「若只有你的人,照这速度,你已经死了。」
昨日我便让谢安亭的人,带着药谷众人在周围埋伏,以防有异动。
不承想,林鹤风也留有一手。
他漫不经心地点头,突然一把将我搂进怀中,长臂紧紧环着我的身子,「禾禾,以后有任何危险,你都不要管我,自己逃。」
他是真的在怕,整个身子都在抖,胸腔里的心跳得又乱又快。
十九
国舅一党谋反,已成铁板钉钉的事。
但林昼因当日被刺客绑架,事后才一身是伤的回府,无法定罪。
和林昼一起被绑架的秋华,被刺客所杀,只剩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
巨大悲痛之下,我冲进林昼府邸,将他按在墙上,匕首抵在他的脖颈,殷红的鲜血沿着刀刃流出。
「师父,你要杀便杀吧,是我没保护好秋华。」他闭上眼睛,一副坦然受死的模样。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人事到如今,还要装无辜吗?秋华伴我多年,寸步不离,我对她从不曾有疑心。
林鹤风闯了进来,他逆光而站,远远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道目光异常沉重。
手下力气渐渐松懈,理智找回,我松开林昼,转身就走。
林昼身后的党羽未查清楚,此时他还不能死。
经过林鹤风时,他牵住我的手,带领我一起回宫。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说起了往事,我一句未应。
直到将我妥善扶到床上睡着,他才离去。
浑浑噩噩过了几天后,我重新振作起来,着手去查上次刺杀林昼的那批人。
线索被清理得很干净,我一无所获。
但林鹤风那边却找到了一具刺客的尸体。
他知我重视,特意过来告诉我。我提出要去看,林鹤风拗不过我,带我去了。
平平无奇一男人,死于金钗插破喉咙。
应该是秋华所为。
我忍着恶心查看其他地方,发现这人脖颈后方有一个小图腾。
这图案我认识,哥哥曾经俘获的敌国细作身上便有。
林昼通敌叛国了。
这一想法冒出来时,我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险些没站稳。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喊了我多年师父的人,真会通敌叛国吗?
可若没有,他为什么又能从细作手中逃出,只死了我的秋华。
我带兵冲进林昼府邸,空余一地尸体,不见林昼。
而这满地尸体中,有不少人脖颈处刻有图腾。
如此看来,林昼是被敌国带走了。
他的藩地临近边关,若林昼回去,与敌国里应外合,一切都晚了。
一只羽箭破风而来,堪堪擦过我的脸颊,带落一簇长发,深深扎进木门之上。
箭头处带有一封信,取下看完后,我的心情竟毫无波动,甚至在交给林鹤风时,我还能吃进去几块糕点。
倒是林鹤风,一张脸上爬满了慌张。他全身紧绷成一根弦,好似下一瞬就会断裂一般。
「没事的,林鹤风。」我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笑盈盈地说道。
他更紧张了,薄唇微微翕动,面上的血色越来越淡。
我朝他摇头,「你何时这么软弱了?」
信中也没写其他的,林昼不过是告诉我,他没有假传圣旨,他只是把发出又半道截回的圣旨,送到了我哥身边而已。
还说他自小同我和哥哥亲近,就是为了得到江家支持,他用了很多阴狠的语句责怪我和哥哥。没有选择他。
全然不像我认识的林昼。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林鹤风不愿让我查,他是怕我知晓,他曾下了诛杀我哥的圣旨。
虽生了悔意,但到底还是害死了我哥。
「帝王多疑,我理解的。林鹤风,你别怕啊。」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着一眼眶热泪,故作轻松地走出御书房。
殿外日光太盛,刺得我头晕目眩。
婕妤从一旁小跑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实在说不出话来,只能感激地对她笑了笑。
没事吗?林鹤风。
怎么会没事,我只是厌倦了再跟你说狠话了。
二十
黄昏时分,我坐在长春宫屋顶,极目远眺。
夕阳似血,彩霞浓烈,一如我初做皇后那一年,和林鹤风手牵手站在摘星楼看到的一样。
「万里江山为聘,一颗真心为礼,娶你做妻,不负不离。」我细细回想着当年他红着脸求娶我时的场景,情不自禁念出了声。
时过经年,我与他早已不是当初少年,再执着于当初的情意是真是假,没意义了。
我从袖中掏出匕首,放下发髻,割断一缕头发,往风中一扔,「林鹤风,我要休夫。」
身穿明黄龙袍的林鹤风站在屋下,沐浴在暮光之中,仰头看我,眼里波光荡漾,扯了几次嘴角才勉强勾出一抹温柔笑意,「生同寝,死同棺,你是我的妻,你逃不掉,这万里江山,权力之巅,我要你陪我共享。」
我静静看着他,脸上笑容不变。
久久的僵持中,到底还是他先露出了怯色。
他输了。
我背过身,收敛笑容,突然想到该怎么折磨他了。
哥哥,你曾告诉我,一个好君王,未必是一个好夫君,让我万万不要贪心。
如今,我懂了。
林昼还是逃回了封地,与敌国里应外合,破了边关防护。
战乱起,可朝堂刚刚经历过一次动荡,官员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无人可用。
我在婕妤的帮助下偷溜出宫,前往边关带兵。先斩后奏下,林鹤风没有办法,只得紧急任命我为将,调遣粮草北上。
边关驻守的军队,曾是我哥哥麾下。他们对我哥哥的死,都耿耿于怀,此时见我,纷纷热泪盈眶。
接连战败,我趁这会儿士气高涨,忙同其他将领制定偷袭计划。
接连操劳,我腹中孩子胎像不稳,下体流出淡淡血迹。
军医乱作一团,我沉声制止。
一男子掀开帐帘走进来,月光清冷,他身姿单薄,步履平稳,唇角带着平和的笑意。
「禾禾,我来了。」他声音清亮,带着淡淡温柔。
「谢安亭,我还是甩不掉你。」我无力地靠在床榻之上,肚子发出阵阵绞痛。
谢安亭走上前,摸索着握住我的手,替我诊脉。
「孩子……很难保住,需要落胎,不然损母体。」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千里奔波,殚心积虑,我早就做好了这般的准备。
我闭上眼睛,轻轻笑着,没有说话,努力平息内心一波比一波汹涌的难过。
喝完落胎药,我赶走了所有人,独自躺在床榻之上,感受肚子里绞来绞去,下体的血迹越来越多,我扯着被子,死咬下唇,不让自己喊叫出声。
脑海中涌现出林鹤风的脸,他对我笑,对我恼,对我忧,对我愁。
其实离京那日,林鹤风一直跟在我身后,可他不敢喊我,直到出了京城千里,他才放弃跟我,奔马跑上山丘,喊道:「江新禾,你带我一起走吧。」
山间的风带着他歇斯底里的声音钻进耳朵,我勒住马,一颗心浮浮沉沉,最终没有回头。
他以为是我弃他而去。
哪有那么简单,林鹤风,你还没付出代价呢。
你看,你的孩子没了。
疼得几欲昏厥时,我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模模糊糊看到有人踉跄着倒在我床边,一遍一遍唤着我的名字。
意识逐渐模糊,再醒来时,肚子已经平坦。
没有时间修养身体,谢安亭为此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但发完之后,又颓败地垂下头,像蔫了的茄子。
我无暇顾及他的心情,全力研究如何作战。
自幼时起,我便跟着哥哥一起学习兵法,时常感叹自己是女儿身,不能上战场。
如今阴差阳错,倒是圆了少时的梦想。
若能以一己之力,换得两国百姓长久的和平,死又何妨。
二十一
「娘娘,城破了。」
将领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激动得双眸含泪。
这一战打得太难了。当今皇后带兵,无数双眼睛等着看我笑话。
承认一个女人不输男人,好像对他们来讲,很难。
我站在堪舆图前,轻轻一笑,视线突然模糊,有水渍落在我的手臂上。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当年我哥哥便是仗打得太漂亮了,所以才让林鹤风起了杀心。
如今,我这仗打得更是精彩,不仅收复先帝手上丢的失地,还攻下了敌国咽喉之地。
不知我那多疑夫君会如何对我?会不会看在我是皇后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思及此,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哥哥,我圆了你的梦想,也算替自己那薄情寡义的夫君给你赔罪了。
谢安亭走上前,歪头轻笑,「禾禾,假死好吗?如此便能永远逃离了。」
我侧目静静看着他,边关的风粗粝了他的皮肤,他黑了,瘦了。
好像遇见我之后,他就没再过过一天好日子,但记忆中的他,却总是扬起细长温润的眉,对着我笑。
我本也想笑给他看,但想到他已经看不到了,于是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一如孩童。
我扬起手,狠狠一个手刀劈在他的脖间。
他的身子软软往下倒去,我伸手接住,唤人将他送去了江南富庶之地。
很早之前,我便在那儿购置了房产,本想着有机会和林鹤风去小住一段时日,体验一下普通夫妻,烟火缭绕,平淡充实的日子。
现在是没机会了。
不日敌国便交了降书,赔偿款一应事宜也都谈妥了,还奉上了林昼的项上人头。
这场动乱,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班师回朝的路上,百姓夹道相送,纷纷磕头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是千岁千岁千千岁,可林鹤风却是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见我与他从来都不可能白头到老。
当着满城雀跃的百姓面,我牵着九五至尊的手走上城墙。目光悲切地看着远处巍峨雄伟的皇宫,那里有一头蛰伏的凶兽,富丽堂皇的宫门就是血门大口,背后连着深渊。
它吞噬了我所有视若珍宝的东西——亲情,爱情,友情。
如今,我再也不要回去。
林鹤风轻柔地揽着我的肩膀,与我四目相对。
午日的光细碎地洒在他的眼波中,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苍白呆滞的面容,一丝苦涩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可我哭不出,也笑不出。
他勾唇一笑,温柔得能溢出水来。
「禾儿,你做到了。」
我点了点头,狠狠一掌将他击退,而后翻身跃上护墙。
「如今三军皆是我的盛名,你是不是也要像猜忌我哥哥一般猜忌我,你要杀我吗?」
「林鹤风,思来想去,我觉得最好的报复,就是让你爱而不得,愧疚一世。你看,我比你狠吧。」
他不敢靠近我,呼吸停滞了一般,下一瞬,他敏捷地冲过来拉我。
我决绝一跃,身子如落叶一般,向高墙之下坠去。
为了不看他,我甚至选择了脸朝地,将一个女子的体面全放弃了。
林鹤风,午夜梦回时,我想这就是你挣脱不了的梦魇。
哥哥,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报复一个男子,可只有这样,我方能用我这刚立下的战功,为你,为江家,换取一个史笔如刀中的忠义。
再不给林鹤风,污蔑、怀疑我们的机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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