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他们都说皇后疯了】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0月 5日

我杀了我的一生所爱。

他是万民景仰的皇帝,我是跌落谷底的废后。

他叫沈玄澈,我叫江云樱。

我们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

我八岁那年就入了宫,陪在姑母身边。

那时,姑母是皇后。

沈玄澈是太子。

沈玄澈喊她母后。

沈玄澈的娘亲很早就死了。

姑母心疼他,就把他抱过来养了。

姑母说我是沈玄澈的童养媳,以后要做皇后的。

我问姑母,「当皇后好玩吗?」

姑母说,「当皇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我有点心动。

正好沈玄澈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那是雪融春暖的一个日子。

他好像是披着日光走进来的。

他很干净。

他的脸很白,比宣州宣纸还白。

他的眼睛很黑,跟浸了徽州水墨似的。

他的唇,水润水润的。

他有一缕不服帖的发,翘了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双黑眼睛里有亮亮的光。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我把脸埋进姑母的袖子里。

姑母哈哈笑了起来。

她拉着我的手,问他:「阿澈,樱樱做你的太子妃,好吗?」

他说,「听母后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不太高兴。

可我偷偷张眼看他,他对着姑母微笑着,他应该是高兴的。

我彻底动心了,我要做皇后,沈玄澈的皇后。

姑母伸手来羞我,笑着说:「樱樱,记住了,澈哥哥以后就是你的郎君了。」

我红着脸。

我害羞只害羞了一会。

我跑过去他面前,伸手捋顺他那一缕翘发。

他很错愕。

往后,我成天跟在沈玄澈屁股后面跑。

他最开始话很少,不怎么理我。

后来慢慢才跟我说话了。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得都糊涂了。

他嘴里一直喊娘。

他的眉毛攥成小山川似的。

他哭了。

哭得一脸泪渍。

我好心疼,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眼泪。

我学着我娘哄我一样哄他。

「澈哥哥,不哭了。」

「樱樱亲亲你,疼疼你。」

我偷偷亲了他一口。

他不哭了。

他伸出小尾指,轻轻勾住我的手指头。

还有一次,他好像干错事了。

我也不知道他做错什么了。

姑父罚他跪在宣门外。

烈日炎炎,青砖烫得直冒烟。

我跟姑父姑母求情,可是他们说,「樱樱,你不懂,别掺和。」

我只能为他撑伞。

可监视的宫人夺走了我的伞。

我只好陪他一起跪。

他已经跪了很久了。

后背都湿透了。

浓密的眉睫也叫汗水濡湿了。

他的面色很差,脸发青,唇发白。

他差点没稳住,倒在滚烫的青砖上。

我扶住他,放声大哭。

为什么姑父姑母那么坏?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澈哥哥?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他伸手撑在地上,挺直了背脊。

他反过来哄我,「樱樱,不哭了。」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他的手好烫。

像烧红的铁一样。

我的眼泪止不住。

他又哄我,「樱樱,南城送了荔枝来,已经冰好了。你先去吃,好不好?」

我不愿意。

南城的冰荔枝,比不过他。

我陪他跪,我们一起晕倒了。

他把所有的南城冰荔枝,都给我一个人吃。

就连白芷,他也没给她冰荔枝。

白芷是太傅的女儿,她比我还早认识沈玄澈。

他们关系很好。

有一次,我们偷偷溜出宫去玩。

遇到刺客。

一把剑朝着我刺来。

沈玄澈把我推开,替我挡了。

他的心口上,落了一个永恒的疤。

我欠了他。

他吻了我,在我初潮那一天。

那时,我们去南麓书院听学。

我突然肚子疼。

夫子讲完课,大家都收拾书本走了。

我摸了摸凳子,手指上都沾了血。

我坐在位置上,不敢动。

其余人都走完了。

只剩下我和沈玄澈。

他那天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

沈玄澈捧着书往外走,临到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望我。

我对他掉眼泪,「澈哥哥,我要死了,我流了好多血。」

他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

手上的书都砸地上了。

他慌乱地跑到我面前。

他踢到桌脚了。

可他都不喊疼,他从来都不喊疼。

他揩了我坐的凳子,也是一指腹的血。

他问我哪里疼。

我顾不上哪里疼,只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很不甘心。

我还没做他的皇后。

我对着他哭:「澈哥哥,我要死了,你亲亲我,好吗?」

他紧紧抱住我,几乎要把我揉入他的身子里。

他颤着唇,吻着我的眼泪。

他说:「樱樱,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唇笨拙,又温柔地,覆上我的唇。

我忽然不疼了。

他的唇,那样软,那样香。

世上,没有比他的唇,更温柔、更香的东西了。

好想一直被他吻着。

他背着我去看医师。

得知真相的我和他,面面相觑。

沈玄澈那白玉一样的脸,好红。

比我裙子上的血还红。

在我及笄那天,南豫跟我告白。

在红枫湖边。

他很早就围着湖边,点了千盏烛火。

南豫这个骗子,他约我来湖边,说是来吃烤鱼的。

而且,约的时候,还约了扶湘、裴琰、顾允。

我和沈玄澈跟他们四个人玩得很好。

扶湘家是西陵数一数二的富商。

裴琰的爹是老将军。

顾允家境贫寒,可他天资聪颖。

本来还要约沈玄澈的,可是他这几天不在书院。

可南豫竟然整了这么一出。

其余人不知道死哪去了。

我很郁闷。

南豫的表白别出心裁,他说,他爹是左相,我爹是右相,我们很般配。

我呸。

跟我般配的,只有沈玄澈一人。

我刚想开口婉拒他。

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回过头一看,不远处,沈玄澈骑在马上,马上还有白芷。

他们同骑。

我还以为他日理万机呢。

原来还有工夫陪白芷。

沈玄澈望着我。

他的目光很冷。

我也望着他。

我还望了望白芷。

她的手攥着沈玄澈的袖子。

好暧昧。

我早就知道,他们俩关系好。

只是不知道,好到这样。

沈玄澈翻身下马。

白芷没有学过骑射。

她有些颤颤巍巍的,不敢下马。

沈玄澈伸手扶她。

她一个不稳,整个人恰如其分地落在沈玄澈的怀抱里。

我懒得看下去。

烤鱼熟了。

我闻到了香味。

我撇下他们,走去吃烤鱼。

南豫紧跟着我,说我还没给他答复。

我对着烫嘴的烤鱼吹凉气,敷衍他,「再说吧,我饿了。」

沈玄澈忽然朝篝火堆里扔了一块柴,噼里啪啦地响。

白芷说,「澈哥哥,我也饿了。」

她是对着沈玄澈说的。

我忍不住开口:「你没长手吗?那架子上,不是有烤熟的吗?」

白芷很不高兴地瞪了我一眼,又很委屈地看了一眼沈玄澈。

白芷和我向来不对付。

那必然的。

我喜欢沈玄澈,她也喜欢沈玄澈。

我们两个,明里暗里,总是针锋相对的。

沈玄澈给她拿了烤鱼。

我顿时觉得烤鱼不香了。

今夜的烤鱼,是酸的。

我扔了烤鱼,骑马走了。

我以为沈玄澈对我的温柔,是独一份的。

原来不是。

我讨厌沈玄澈。

沈玄澈胆大包天。

他爬了我的窗,闯入我的厢房。

我那会趴在床上哭。

在朦胧的泪光里,看见被他掀开的窗上的大圆月。

还有他。

我好烦。

我背过身去。

根本就不想见到沈玄澈。

我都想好,要告诉姑母,我不理沈玄澈了。

他那么讨厌。

他很淡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搭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樱樱,生辰哭鼻子,不吉利。」

我转过身,捉住他的手,冲着他的手背狠狠咬下去。

「要你管。」

他好像没有疼的知觉,就那样任由我咬。

我奋力推开他的手。

「沈玄澈,你不要脸。」

他不让我推开他的手,他还把手递到我嘴边。

「樱樱,咬我吧,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气得发抖。

最后眼泪不争气,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沈玄澈,我讨厌你。我要跟姑母说,我不要嫁给你了。」

很静。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没了。

愈发显得那双眼眸漆黑。

深不见底的漆黑。

「樱樱,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他的声音,冷得都结冰了。

我梗着脖继续说:「我没开玩笑……」

他忽然把我压到床上,双手用力地摁住我的肩。

离得很近。

他的表情,有些可怖。

「沈玄澈,你干吗?」

他锋利的牙齿,咬住我的下唇,反复蹂躏。

好疼。

疼得眼泪又掉出来了。

最后,他把咬,变为了温柔的吻。

他很凄然地说:「樱樱,不要放弃我。」

我忽然心软了。

他的心口上,还留着一道疤。

我根本就不舍得放弃他。

他原来给我准备了生辰礼物。

他自己雕的,一只樱花木簪。

沈玄澈越来越忙了。

姑父给他派的活越来越多了。

他的门客也越来越多了。

姑母说,「阿澈的翅膀,越来越硬了。」

姑母说的时候,脸上是沉默的,没有微笑的。

沈玄澈要去打仗。

我不想他去。

我怕他会受伤。

更怕他死。

反正他都是太子了,打不打,根本就无所谓。

姑母都说,他会当皇帝的。

可是沈玄澈说,这一仗他必须打。

他说,输了,无非就是马革裹尸。

可赢了的话,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太子。

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娶我。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我不是很明白。

难道现在他不堂堂正正吗?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没有说话。

我发现,无论是他,还是姑母,总是说话不说完。

真烦人。

大军出发那天。

我掉着眼泪,骑着马在麒麟山上,偷偷跟了军队很久。

一直跟到日落。

天也黑了。

他们在一条河边扎营了。

或许,坐在河边那个挺拔的背影是沈玄澈。

又或许,坐在篝火前喝酒的那个背影才是沈玄澈。

他们说,沈玄澈死了。

死在幽州,边境。

可明明,他打了胜仗。

我都收到了他的信。

他说:

「樱樱,我们打赢了。」

「我现在坐在琥珀川边,给你写信。」

「琥珀川的水很清澈,云映在水里,在飘。」

「琥珀川边长了许多大红花。」

「当地人叫它玄樱。」

「我摘了一朵,带回去给你。」

这是沈玄澈给我写过最长、最傻乎乎的信。

之前他写的都是,「甚好,勿念。」

有时候,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只有一把枯草,一颗石头,一把沙子。

收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我的嫁衣也绣好了。

大姐姐和二姐姐帮我一起绣的。

大姐姐很温柔,二姐姐有些坏脾气。

她们娘亲是府里的姨娘。

我娘是夫人。

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娘亲。

可这并不影响她们疼我。

我每天数着手指头算沈玄澈的归期。

我等他回来,做他的新娘。

可他们说他死了。

离谱。

他们都没找到沈玄澈的尸骨,就说他死了。

他们说,他是为了救一个姑娘,跳进险滩急流,被洪流卷走了。

他们把他的一切从东宫里搬出来,一场大火烧了。

他们想抹杀沈玄澈活过的一切痕迹。

我不让他们烧。

我张手拦在烈火前。

我不能让沈玄澈以为,所有人都放弃他了。

我怕他因为没有人惦记,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是我还是那么没用。

我没有保护住他的一切。

最后只剩下东宫的一个紫檀盒。

里面装了好些樱花木簪。

可做工粗糙,远远比不上他送给我的那一个。

伺候他的李公公说,「太子爷自己雕簪子,失败了很多回。」

我捧着小小的紫檀盒,在大雪里慢慢走。

那时,我还跟他闹别扭。

我以为他忘记了我的生辰。

我以为他不在乎我。

我的眼睛,好干涩,被揉得发疼。

他们又要立新的太子了。

姑父有四个儿子,没了一个,还有三个。

他们选择了沈玄平。

沈玄平很差劲。

他唯唯诺诺,胆小如鼠。

他读书很差劲,骑射功夫也糟糕,成天就知道跟宫女厮混。

他不知道搞大过多少宫女的肚子,还害得她们活活被打死。

可姑母力荐他,说他宽厚温和,以后会是个仁君。

狗屁仁君。

她明明说过,阿澈才能成为一代明君。

姑母记性越来越差了,她忘了。

她竟然还说,「樱樱,你做平哥哥的皇后好吗?」

当皇后,想吃啥有啥,想喝啥有啥。

可那又有什么用。

我已经不是那个好骗的小孩了。

没有人能哄我了。

世上唯一能哄我的人。

他不在。

我好难过。

难过到站在很高的城楼上。

冰凉的雪花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伸出一只脚,悬在空中。

跳下去的话。

我能不能见到我的澈哥哥呢。

他可能在阴泉路上,没走多远吧。

应该还没喝孟婆汤吧。

雪下得真大啊。

不知道他的尸骨在哪里受冻。

埋在哪座大山,哪条河流下呢。

我没有跳下去。

我还没看到琥珀川的玄樱花呢。

我要去找沈玄澈。

我要把他带回西陵。

所有人都放弃他。

我不能放弃他。

我不能让他的孤魂流落异国。

我到现在,都还没哭。

沈玄澈肯定不知道他的樱樱这么坚强。

他不知道,我只对他掉眼泪。

我就是想骗他哄哄我、疼疼我。

他们忙着商议我和沈玄平的婚事。

我在一个大雪夜里离家。

走到门口,灯火昏黄。

大姐姐提着红灯笼蹙着烟眉望我。

二姐姐抱着胳膊踢着雪倚在门前瞪我。

大姐姐肯定要跟我啰唆地讲很久的大道理。

二姐姐肯定要拿手指戳我额头。

可我想错了。

她们给了我一个包袱。

里面有她们存了很久的私房钱。

大姐姐说,阿澈是个好孩子。

二姐姐说,阿澈那个傻小子。

姐姐们都很疼阿澈。

她们一直当他亲弟弟一样疼。

其实姑母、父亲、大哥哥以前也疼他的。

可自从沈玄澈忙了以后,他们就越来越不喜欢他了。

到他死了,他们完全遗忘了他。

我遇见了裴琰。

他的脸上有悲伤的神情。

他跟沈玄澈一起去打仗的。

他知道真相。

他说,「沈玄澈跳下去,是因为顾允说,那个落水的姑娘,怎么那么像樱樱。」

可能有人承诺了顾允锦绣前程。

所以,天资聪颖的顾允,背叛了沈玄澈。

沈玄澈一头扎进去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我问裴琰:「为什么,你自己一个人回来?」

裴琰说他被他的父亲敲晕了。

裴琰和我一起上路,去找沈玄澈。

还遇见离家出走的扶湘。

扶湘后母欺负她,她就离家出走了。

扶湘喜欢裴琰,她跟我们一起上路。

幽州已经平定了。

虽然路上遇到一些流民、山寇。

可不算麻烦。

扶湘有钱。

裴琰武功高。

我偷了我爹的令牌。

很顺利。

我们去到琥珀川。

四周悬崖峭壁,虎啸猿啼。

读沈玄澈的信,我以为琥珀川是温柔的河。

原来不是。

我也见到了玄樱花。

红得像日暮时天边烧着的晚霞。

真漂亮。

我坐在一块巨石上,看奔流不息的琥珀川。

裴琰说,当时,沈玄澈是坐在这块巨石上写信的。

裴琰说沈玄澈一边写信,一边微笑。

我一边听他回忆,一边仰起脸看天空。

不能掉眼泪。

我们沿着河岸一路寻找。

到过很多小城、小镇、村子。

遇到过很多人。

我拿着沈玄澈的画像一路问。

可遇到的人说,

「姑娘,人要是落水了,在水里脸都泡肿泡烂了,怎么能认得出原来的模样呢。」

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最漂亮的人。

我们在河岸的许多地方贴了很多悬赏告示。

捞到无人认领的尸体来回报,有赏金。

大海捞针,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每一天,都有人叫我们去认尸体。

每次听到消息。

我都要手脚冰冷一阵。

害怕是他。

扶湘随身带着的钱快烧没了。

父亲派人来捉我回去。

在一次混乱中,我从山上摔了下去。

跟扶湘和裴琰走丢了。

醒过来的时候。

我看见漫山遍野的红蜻蜓。

我摔在了一丛灌木里。

有几株野棘。

脸疼得发麻。

我摸了摸濡湿的脸颊,手上都是血。

我又检查了一下,手臂、膝盖擦破皮了。

有些野刺扎进了肉里,渗出细小的血珠儿。

不看并不觉得疼。

我撑着手臂爬起来。

忽然听见灌木丛外有人在说话。

「澈哥哥,你去里面给我捉一只红蜻蜓,好吗?」

有几只红蜻蜓,停在灌木梢。

有人拨开了我眼前的乱丛。

我望向闯进来的人。

他那白玉一样的脸突兀地生出一道又深又长的疤,从左眉尾一直划到左唇角。

狰狞可怕的疤。

可他,明明就是世上第一漂亮的沈玄澈。

无论变成什么样,我也认得他。

他看见我。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我。

他那缕不服帖的发,还嚣张地翘着。

他不认得我了。

他只是瞥了我一眼,就捉红蜻蜓去了。

他在树梢捉到一只红蜻蜓,转过脸对外面的姑娘喊:「音音,捉到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了。

我怔怔地喊他:「澈哥哥……」

我的声音沙哑。

好难听。

他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

他定定地望着我。

他的眼神有些困惑。

外面的姑娘叫了他几声,他没有应。

外面的姑娘跑进来了。

她看到我的时候,惊惶失措。

她和我,长得有些像。

她紧紧拉住沈玄澈的手,拖着他往外走。

她说:「澈哥哥,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沈玄澈很听她的话。

他们走了。

我多想追上他。

可是站起来才知道脚扭了。

我只是踉跄地跟着走了几步。

又摔了。

我忽然觉得疼了。

天一下子黑了。

红蜻蜓飞得低,原来是要下雨。

我狼狈地撑着手再爬起来。

我还要追他。

紫蓝色的闪电把天撕成了两瓣。

天角的响雷鞭挞着乌云滚滚而来。

很多寒鸦张皇失措地扑腾着翅膀乱飞。

很快就要落大雨了。

我捡了一根树枝做拐杖,在荒野蹒跚前行。

可是我走得太慢,倾盆大雨还是浇了下来。

我有些自暴自弃了。

我扔掉手杖,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以为我会被这场雨浇坏。

并没有。

一把伞遮下来。

沈玄澈回来了。

他把我背起来。

离开这个暴雨滂沱的荒野。

他的肩膀那么温暖、踏实。

我把脸搁在他的肩膀上。

不哭了。

我还偷偷伸出手,把他那缕翘毛捋顺。

我以为,沈玄澈记起来了。

没有。

他只是对一个陌生的姑娘施舍了善意。

可是没关系。

我又和他在一起了。

他把我带回他现在住的地方。

是临溪建起的一座小木屋。

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给了我一套干净衣裳换。

是他的。

他的衣服有种安静温柔的味道。

一穿上,好像他拥抱住了我。

我身上、心上的疼,一下子痊愈了。

我换了衣服出来,双手拢着领口,他的衣服对我来说,太大了些。

他看到我,眼神忽地变得幽深。

他很快别过眼去。

他给了我药和针。

男女授受不亲,他叫我自己挑刺和涂药。

他不记得我,没关系。

他活着,什么困难也不叫困难了。

我们可以再相爱啊。

我挑了一个野刺,然后哗啦啦掉眼泪。

我故意的。

根本就不疼。

可我对着他委屈地抹眼泪。

他看不下去了。

他夺过我手里的针,坐在床沿,专注地给我挑刺。

他专注时,唇会紧紧抿着。

眉头也紧紧攒着。

那双漆黑的眼眸,有水一样的光泽浮动。

我近乎贪婪地望着他。

我伸出手,抚摸他左脸那道疤。

都结疤了。

刚受伤的时候,一定特别疼吧。

我几乎能想象到血肉掀翻的样子。

他像被火烫到一样。

他反应很大,狼狈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捂住左脸,背过身去。

他的肩膀似乎有些颤抖,他的声音也在克制地颤抖:「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差点泄漏了哭腔,可是他这会需要人哄。

我用稀松平常的语气笑着说:

「不会啊,这个疤,看起来,很有男子气概呢。」

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去。

我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可是音音端着姜汤走进来了。

她叫沈玄澈去她家帮忙劈柴。

哦,我忘了她和沈玄澈现在是什么状况。

沈玄澈出去了。

她坐在一边拿勺子晾药,试探着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

我当然没跟她说真话。

裴琰说过,沈玄澈是为了一个姑娘跳河的。

我猜,那个姑娘,就是这个音音吧。

她把我的澈哥哥偷走了。

她是怎么办到的?

我不动声色。

我骗她说:

「大家都叫我细妹。」

「我家里做生意的,来幽州采买,走山路路滑不小心跌了下来,跟同伴失散了。」

我也问她,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她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她说,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彼此的恋人。

她可真逗。

我问她,「那你们成亲了吗?」

她嗫嚅着说:「很快了。」

很快就是没有。

还来得及。

拨乱反正。

十一

傍晚的时候,沈玄澈好几次瞥着盆里的脏衣服,望了望我,脸红了又红,欲言又止。

我的脸不受控制地发烫。

沈玄澈失忆,音音的阴谋,联络扶湘裴琰,这些顶重要的事情,目前看起来,没有处理这一盆脏衣服来得紧迫。

我等他睡着了,大半夜偷偷爬起来,解决这个紧迫的大麻烦。

天有点黑,水也很凉。

我哆哆嗦嗦地搓衣裳,冻死了。

忽然看见水面上漾起一阵涟漪,好像有一条黑影子在水底下飞快游动。

冷风乍过,腿脖子寒毛倒立。

我听见「嘶嘶,呲呲」的声响。

好像有什么滑溜溜的、冰冷的玩意儿从我脚底下钻过。

我屏住了呼吸,动也不敢动,垂下眼,看脚底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得分明。

一条透绿的蛇在脚底下的草丛游动,忽然停在我脚边,嘶嘶嘶地吐着红信子。

我咽了咽口水。

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往边上走了几步。

绿蛇还没做出反应。

我拔腿就跑。

谁知道,绊到一块石头,摔了。

眼看着绿蛇咻咻地蹿上来。

滑溜溜的湿冷缠上我的脚脖子。

完蛋了。

没有完蛋。

沈玄澈出现得很及时。

蛇被他丢回溪里头。

他本来伸出手想摸我的头,到半途,忽然清醒了似的,又悄悄把手缩回去。

可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温柔得我想哭。

「没事了,不哭了。」

他总是哄我,叫我不哭。

我也不想哭的。

我努力地把眼泪咽回去。

他还不认得我,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娇气、很软弱、很没用。

我在模糊的泪眼里,忽然看见自己手上还拎着湿嗒嗒的东西。

刚才没来得及扔。

他也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红色的肚兜,滴答滴答直往下淌水。

我恨不得用眼神让肚兜就地燃烧、消失。

他落在红色肚兜上的眼神,也跟着火了一样。

好烫。

他慌张地转过身去。

他说话结结巴巴:「对不起......」

最后,他背对着我,陪我洗完了衣裳。

除了可怕的蛇,这个晚上是一个温柔的晚上。

天上的星子浸在水里,扑闪扑闪的,特别明亮。

失忆的沈玄澈,耳朵很红,说话还结巴。

我好高兴。

我们吃饭的时候,音音来了。

她跟沈玄澈说她的灶台太潮湿了,点不起来火。

于是她跟我们一起吃饭。

沈玄澈认真地挑鱼刺,夹了一筷子鱼肉,停在半空,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音音红着脸把碗端过去,笑着说:「澈哥哥对我最好了,知道我爱吃鱼。」

那筷子鱼肉落在音音碗里。

我看了一眼沈玄澈,他也正看向我。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

我对他轻轻一笑,低下头扒饭。

「澈哥哥,你吃这个。」

「音音,你多吃点,不用照顾我,我自己来......」

「不要嘛,我就喜欢给澈哥哥夹菜,也喜欢澈哥哥给我夹菜,这样吃饭好像更香了。」

真烦,谁还没有个手夹菜了。

音音好吵,好像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嗡。

我好想叫她闭嘴。

可现在澈哥哥不是我的澈哥哥,我又不能乱发脾气。

要是得罪她,说不定他会把我赶出去。

算了,忍一忍吧。

我只好埋头扒饭。

其实我也好想吃鱼肉啊,这鱼从溪边捉上来的时候活蹦乱跳,吃起来一定很鲜嫩。

可我不想抬头看他们郎情妾意的样子。

讨厌死了。

「诶,澈哥哥,你不要光顾着我,给细妹夹点鱼肉吃吧。」

音音俨然当家主妇招呼客人。

我是客人。

他和她是主人。

有一筷子鱼肉落到我碗上。

「多吃点......」沈玄澈的声音很轻。

这一筷子肉是鱼眼眶下那一圈嫩肉。

我最爱吃的。

沈玄澈夹给我,我本来应该高兴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很难过。

我把鱼肉夹回他的碗里,对他微微一笑:「谢谢,我自己来。」

他眼里的光黯了黯。

音音又笑着说:「哎,都是我不好,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这个音音,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我推开凳子,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吃好了。」

我害怕看下去,又丧失了信心。

给扶湘的信鸽已经送出去了,她什么时候找过来呢。

扶湘学过医,或许,她可以帮我找回我的澈哥哥呢。

我沿着溪边走了一会,估摸着他们该吃完饭了,就想回去帮忙收拾。

一转头,沈玄澈站在不远处,那双漆黑的眼静静地望着我。

有时候,这双多情的眼眸会让我产生错觉,以为他记起来了。

我赶紧伸手揉一揉眼皮,又对他微微一笑,「吃好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又忽然问我:「刚才的饭菜不合口味吗?」

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的目光不自然地望向别处,轻声解释道:「我看你刚才没怎么吃菜。」

失忆后的沈玄澈对谁都很关心。

我摇摇头,垂着眼望地面,「哦,我不饿。」

他没有作声。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

他垂着眼眸,神色黯然。

感觉他不太高兴。

好像也是。

如果我烧了饭菜,别人不捧场,我也会不高兴。

我连忙哄他:「澈......沈大哥,我是真的不饿,你做的饭菜,很好吃的......」

他的神色和缓了。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多做点......」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我所有的委屈都不见了。

「还是想吃鱼......就刚才那个鱼......」

他轻轻笑起来,「还有呢?」

他的笑容差点让我觉得,好像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我在心里偷偷说:

还有,不要叫音音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她好吵啊。

我对着他笑:「没有了。」

结果,我们很早很早就吃晚饭了。

因为太早了,音音没来,只有我跟沈玄澈。

我吃得很香。

沈玄澈专心致志地挑鱼刺,一直给我夹肉夹菜。

我一边吃,一边笑。

他发现我在笑,他也笑了。

他笑着问我:「怎么这么开心?」

我笑着说:「就是开心啊,今晚的鱼,特别好吃。」

「那就多吃点,再给你盛碗汤好吗?」

「好!我还要一碗饭。」

「好。」

「不用吃得那么急,慢慢吃,还有呢,都给你......」

都给你。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

我没禁住,掉眼泪了。

沈玄澈慌了。

「怎么了,扎到鱼刺了吗?」

我用力地摇头。

「没有,就是,好吃哭了。」

十二

沈玄澈陪音音去镇上采买。

本来我心情挺低落的。

可是沈玄澈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两套新衣服。

我控制不住嘴角上扬。

音音脸耷拉得跟要下雨一样,见到我甩脸就走。

虽然沈玄澈解释说,是音音要买新衣服,那家店买一送一,就顺手给我带了。

可是不耽误我偷着乐。

在镇上,这样款式布料的,算得上极品,我才不信有店家愿意干这种亏钱买卖。

如果忘记了,那就重新爱一次。

好像没那么天方夜谭了。

我给沈玄澈做了一顿饭,报答他。

清蒸鱼变成了炭烤鱼。

豆腐汤变成了盐水。

青菜半生不熟。

哦,煮饭是成功的。

我和沈玄澈面面相觑。

我丧着脸想收拾掉,准备拿核桃酥来填肚子。

他拦住我,他说他收拾,叫我先去吃核桃酥。

我端过来想陪他一起吃,结果发现他在吃菜。

我躲在门口偷偷看他吃。

他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恍惚有了错觉。

好像我的澈哥哥,一直都在。

音音她急了。

这个笨姑娘,送了一碗莲子羹给我。

我在心里叹口气。

我跟在姑母身边那么久,学会最大的本事,就是识毒。

在宫里头讨生活的人,十个九个识毒。

我舀了一勺子,在嘴边吹凉。

音音神色紧张,又有按捺不住的喜悦。

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沈玄澈进来叫音音出去帮忙。

走的时候,他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莲子羹上,他那道深长狰狞的疤藏在黑暗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往日一样叮嘱我:

「仔细别烫嘴了,放凉了再吃,我去给你拿糖。」

我昏过去之前,听见碗砸在地上尖锐的声音。

还有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音音要害我,我就如她所愿。

小溪边长了一种野草,叫假死草。

吃了后,会毫无声息地昏睡三天三夜。

我醒的时候,沈玄澈趴在我床边睡觉。

他的手,在被窝下握着我。

他睡得很不安稳。

浓眉又攒成了小山川。

眼睛底下一团青影。

我多么希望他快活些。

我悄悄抚摸他脸上那道深疤。

凑过唇去,偷偷吻了吻。

他醒了,我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

「好奇怪,吃完莲子羹,就突然觉得好困。」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落下一团融融的阴影。

我以为,能离间他和音音的。

可是,却听见他说:

「我替音音向你赔罪。她做莲子羹的时候,不小心弄错了原料,她糊涂了,你希望我们怎么补偿你?」

音音如果不存在,我总有一种错觉:我的澈哥哥没有离开过。

可一旦有音音,我又被拽到现实中来。

我总是比不过她的。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微微一笑:

「哦,她也是一片好心,反正我也没死,就这样吧。」

主持公道,在偏爱面前一文不值。

我也不知该生谁的气了。

音音若无其事地来看我。

她敷衍地道了歉,转过头就对沈玄澈撒娇,说这几天她吓得都睡不好,都变不好看了。

沈玄澈摸摸她的头,说没事了。

他们还是他们,我却还是我。

忽然有点想家了。

出来好几个月了。

娘一定很担心我。

爹耳朵一定要被娘拽掉了。

我打了个喷嚏。

扶湘他们还不来的话,我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还好他们来了。

南豫也来了。

十三

南豫一来,就掐我的脸,说我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我拍掉他的手,翻他一个白眼。

上回他告白失败后,很快又跟其他女孩子告白了,我们很愉悦地做回朋友。

南豫又跟我咬耳朵。

「樱樱,沈玄澈是不是真的失忆了?你看他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杀人了。」

我望向站在树下的沈玄澈。

正如南豫所说,他的目光冷得像冰刀子一样,落在南豫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上。

我刚想拿掉南豫的手。

扶湘又赶紧握住我,她告诉我:

「一个人就算失忆,有些本能还是无法忘却的。如果充分激发这样的本能,说不定能帮助沈玄澈恢复记忆。」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扶湘说,「你就跟南豫扮情人,刺激刺激沈玄澈,先前他不就最介意你跟南豫好吗?」

裴琰不赞同这个主意。

可也想不到其他法子。

死马当活马医。

十四

幽州有个千灯节,入夜时,千家万户向天公放火灯,祈福消灾。

我们一行人,打算进城去看热闹了。

只有三匹马,所以安排两两同骑。

本来我想和扶湘一匹的,我骑射功夫还可以,带她问题不大。

可是扶湘私下红着脸同我说,裴琰对她总是不温不热的,她特别想借用这次的机会,跟他近一些。

于是,我和南豫一匹马,扶湘和裴琰,音音和沈玄澈。

很久没打扮了,我跟扶湘在屋里捣拭了大半天。

出门的时候,沈玄澈他们已经牵着马候在树下了。

南豫一看见我,就吹起口哨调侃:「樱樱穿白裙子好漂亮啊。」

我瞪了他一眼。

又不由自主瞟向沈玄澈。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衣,有些肃穆。

其实我喜欢他穿白衫,温柔干净,或者红衣,喜庆温暖,反正,总归要比黑衣好。

黑色总是象征噩运坎坷。

他也望向我,漆黑的眼眸亮了亮,又倏地黯了下去。

有些落寞。

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沈玄澈一不高兴,我就想使出浑身解数逗他高兴,这是长年累月的习惯了。

我忍不住想上前去同他说话。

扶湘拉住我,小声叮嘱我,「记住,演戏。」

我只好强行按捺住跟他亲近的心思,垂着脸默默从他身边经过,到南豫那去。

背脊一阵阵发凉。

南豫伸手扶我上马。

我并不需要他扶,踩上马镫就跨上去了。

南豫笑了笑,也上马了。

我有些不自在。

从来,陪在我身边的,就只能是沈玄澈。

我默默望着等音音的沈玄澈,他可能等烦了,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他很少流露出这样不耐烦的姿态。

他总是不轻易流露情绪的,在旁人面前,总是谦恭有礼的。

音音终于出来了,她笑着去牵沈玄澈的手,两人都微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竖着耳朵,啥也听不到。

只听到南豫在我耳边唏嘘:「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

我掐他手背,「闭嘴。」

「重色轻友。」

沈玄澈扶音音上马后,动作稍滞,在原地站了会,似乎没有上马的意思。

音音低下头来,对他娇笑道:「澈哥哥,走吧。」

笑什么笑,迟到了大半天还笑,厚脸皮。

我正死死盯着他们,沈玄澈忽然回过头。

我赶紧挪开视线。

好险。

我刚才的眼神肯定很可怕。

幸好没有被他看见。

我在澈哥哥面前,很注重维持形象的。

我们终于出发了。

到了幽州城,入夜了。

天上地上,陆上水上,桥上桥下,到处飘着灯,游着光,这是一个光明、热闹、温暖的夜。

像在游舟酣睡时偶遇的梦。

美得有些缥缈,不着边际。

我们把马系在桥边,就开始逛。

今天集市上的人可真多,一些耍杂艺的,逗猴的,喷火的,投壶的小摊都围得水泄不通。

好久没凑热闹了,我拉着扶湘,到处钻小摊子,挤进去看。

我瞧见投壶的一等奖是一个小瓷瓶,摊主说,那里头装着净肤膏,能祛疤除斑。

边上的人说那个膏特别好用。

有一个皮肤光滑的姑娘说她以前脸烫坏了,擦了这个膏以后,没过多久就好了。

我想要这个净肤膏。

下场准备投的时候,有一个叫阿凉的幽州姑娘也想要净肤膏,她提出要跟我比赛。

比就比,晋安姑娘不见得输给幽州姑娘。

可他们这个摊主要求,投壶必须情人一起投。

阿凉拉着她的情人,扬着脸冲我说:「你输定了。」

哼。

我一个人,都能赢他们两人的。

不就是情人吗,我现拉一个来凑数。

我扭过身去找南豫,他这家伙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只好拖着扶湘问摊主:「我们两个,行不行?」

摊主说这只能是一男一女的情人,这是规矩。

真是榆木脑袋。

阿凉冲我吐舌头扮鬼脸,「有人没有情人,玩不了咯。」

我刚想同她再理论的。

忽然手被握住。

「我是她情人。」

坚定的语气。

在幽州街头,沈玄澈紧紧握着我的手,他垂着眼,含笑望着我。

他的手很暖,比这幽州千家万户点的灯火加起来的暖还要暖上千百倍。

我拼命用力反握住他的手,然后扬起手,得意地对阿凉笑:「我有情人了,比吧。等下不要哭鼻子哦。」

我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沈玄澈从身后拥住我,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一只手扶在我手上,引着我,一箭不落地掷入壶中。

只要他在我身边,无往不利。

众人喝彩。

阿凉哭鼻子,对着她的情人在那发脾气。

我冲阿凉羞脸,「我不仅有情人,我情人还厉害得很。」

阿凉气得跺脚,捂着脸就跑了。

我的报复心,可厉害得很呢。

我哈哈大笑。

沈玄澈站在我身边,摇头笑了笑。

终于拿到净肤膏了,我笑得合不拢嘴。

沈玄澈摸了摸我的脸颊,笑道,「就那么想要吗,你的脸很干净的。」

「嗯,很想要,想要拿到这个奖品,送给你。」

我把小瓷瓶放在沈玄澈的掌心里。

我希望,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帮我的澈哥哥平复伤痕。

他有些怔然,犹疑了片刻。

他忽然抬手碰了碰脸上的疤痕,垂着眼,低着头,问我:「你很介意吗?」

他的声音特别黯淡。

我用力地摇头:

「不是。无论有没疤痕,你都很好看。我只是想,万一你不想要这道疤,我也能帮你,一起把这道疤抹掉。我只是想,你能多一个选择。」

他的唇角隐约浮现浅淡的笑容。

他又轻轻拢住我的手。

不知从哪涌进来一群人,摩肩接踵,很混乱。

沈玄澈说,「这个地方太混乱了,先出去吧。」

我环视周围,想找扶湘一起离开这儿。

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音音。

她的目光像淬上毒药一样狠毒,落在我和沈玄澈相携的手上。

「澈哥哥,你怎么扔下我一个人,自己来玩了。」

她走到我们面前,很近。

她忽然奇奇怪怪地笑了笑。

我懒得看她,挪开视线,可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厉银光,从我的腹部掠过。

我心中陡然一惊。

还没来得及捉住她的手。

腹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不敢置信,低头看。

白色的裙子一下子被染红了。

音音,真是太讨厌了。

这可是沈玄澈送给我的白裙子啊。

我紧紧捂住小腹,不让血流得太快。

我又听见一阵刀刃刺穿血肉的刺拉声。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

人群中传来惊悚的尖叫声。

我好不甘心。

我不怕死,可是临死前,能不能让我的澈哥哥回来呢。

十五

方才轰然倒地的人,是音音。

在她还要朝我腹部深处用力狠扎的时候,沈玄澈拦住了。

他脸上的那道疤隐在深夜里,冷冽寒郁。

他的黑衣上散发着生血的腥味。

「找死。」

我看见音音惊恐的表情。

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深深刺入她的腹部。

她的血跟发大水一样,咕隆隆直往外涌。

我听见她苍白、颤抖的声音。

「澈哥哥,为什么?」

她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慢慢笑起来,从低笑,渐渐扩散成狂笑。

表情狰狞,雪白的牙齿叫血都染成红的了。

「你不该动她。」

他护在我面前,右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的澈哥哥,回来了。

音音终于不笑了,她的脸上变成了僵硬、木然的神情。

她迷怔地望着他,伸手想去握他的手,可扑了空,她抖着唇,嗫嚅道:

「沈玄澈,你就没有对我动过一点心吗?你明明为了我跳下水去,你明明对我百依百顺的。」

我看不见沈玄澈的神情。

只听见他轻轻一笑:「不自量力。」

音音摇了摇头,魔怔了似的,「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似乎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又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掉下眼泪。

最后,疯狂狠毒的目光如寒针似的,向我射来。

她用尽全力诅咒我:

「江云樱,今天,他杀的人是我,明天,杀的人就是你。你和我,没有分别。」

音音死了。

辽阔夜空升腾起五光十色的烟火。

本来该是和平喜悦的。

可陡然间,城楼下传来雷震般的铁骑声。

许多人尖叫,逃窜。

无数火灯跌落在地。

顷刻之间,幽州城成了混乱、血腥、惊恐交织而成的迷网。

冰冷的刀刃厮杀着过节喜庆的百姓。

冷酷的马蹄践踏着上一刻还喜悦的心膛。

血泼斗似的淋在这个千灯节里。

四面八方的敌人朝我和沈玄澈杀来。

杀红了眼。

沈玄澈一手牵着我,一手提剑击敌。

我咬着牙坚持着,拼力睁着眼,观察来敌的攻击,提醒他。

我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终于等到南豫他们找过来了。

可是寡不敌众。

我们还是落了下风。

如果意识强大,可以永远不会倒下就好了。

在我丧失最后一点意识前,听见沈玄澈说:「南豫,你带她们两个走,到平扬州去借兵,那里,有她舅舅。」

「裴琰,你留下,跟我守城。」

我不想松开他的手。

我太害怕了。

可是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

他温热的指腹抚摸过我的眼泪。

「樱樱,不要害怕,勇敢些。」

我的手,空荡荡了。

我一点也不想做勇敢的姑娘。

可是,要和他并肩同立,我不能怯懦。

十六

幽州,是西陵边关第一道防线。

前不久西陵刚打赢大凉,在边防布兵上松懈了。

没有谁料到,落败的大凉,会这么快反扑。

西陵一定有大凉的内应。

兵力空虚的幽州,根本无法抵抗住如狼似虎的大凉铁骑。

两天昼夜不休,我们赶到了平扬,我求舅舅出兵,救幽州。

可舅舅说,难。

一则,大凉重兵围堵幽州,势在必得。

二则,幽州兵力空虚,粮草匮乏,交通被截断,情报出不来,进不去,难里应外合。

三则,边境几州都未做准备,当务之急,只能先增军添粮,稳固后方,避免州城接连失守。

已经过了两天了,或许幽州已经沦陷了。

舅舅想要放弃幽州。

我说沈玄澈还在幽州呢,他可是太子。

舅舅说,西陵已经立了沈玄平为太子了。

沈玄澈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他已经成为皇家陵墓中的一员了。

世间总有那么多不公。

沈玄澈用命去打仗,打赢了。

可最后呢,一切成绩被抹杀。

没有人惦记他。

我叫南豫去找他爹的门生帮忙。

扶湘去筹钱。

我熟练地偷了舅舅的虎符,去平扬大营调兵。

平扬大营的将领认得我,他们笑话我。

「小丫头片子,别胡闹了。」

有几个老将嘻嘻哈哈地继续喝酒。

一些年轻些的围在篝火前划拳赌钱。

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

我沉下脸,勒着马,举高虎符,厉声道:「全体将士,听我号令,如不从者,立斩无赦。」

他们其中有人抬头看了看我,拍大腿哈哈大笑,剩余的人仍是光顾着玩,当我说话放屁。

我翻身下马,就近捉住一个将,拔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胳膊上劈了一刀。

血溅在我脸上,我眼也不眨,笑着说:「抱歉,砍错地方了。」

我把刀移到那个倒霉鬼脖子上。

他扑通往地上跪下,冒着冷汗大喊:「听统帅号令。」

杀鸡儆猴,很有用。

他们总算不打牌喝酒划拳了。

全场静默。

我环视全场,提着滋血的刀,冷着脸:「怎么,要我挨个动手吗?」

地上跪倒一片,声音排山倒海:「听统帅号令。」

我姑母是太后,我父亲是右相,我舅舅是平扬大统领。

就算他们都知道,令牌是我偷的。

他们也不敢把我轰出大营,可他们藐视我。

他们以为我是个柔弱姑娘,打算把我糊弄过去,拖到我舅舅来阻拦。

可他们错了。

江云樱,他们惹不起。

虽然,我的手心一直冒汗,藏在裤子底下的腿也抖得颤颤巍巍,腹部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嘶嘶地犯疼。

可是,我做到了,我把害怕掩藏得很好,我想,沈玄澈一定会夸我勇敢。

我要赶紧去见他。

当晚,我和南豫、扶湘集合了,军队、粮草都有了,我们率军前往幽州支援。

十七

烽火硝烟,战鼓轰震,湮灭了幽州城。

沈玄澈信我会来,他守城,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我信他会等我来,在幽州城破的那一刻,赶到了。

在无尽的战火里,在无休的厮杀里,我远远地望他一眼。

他守护在赤金玄鸟战旗前,不知疲倦地杀退密密麻麻的敌人。

烽火照亮他英俊的面庞,铁甲铸造了他凛冽的眉眼。

他忽然,遥远地回望过来。

有敌人站在他身后,提起大刀,方将冲他劈砍下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却看到他唇角微微上扬,在火光的那一头,渐渐显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背后的敌人,被他反手刺中了心肺,跌落尸堆里。

我几乎要落泪。

在火光的这一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露出一个最明亮的笑容。

他的微笑似乎被我传染了,笑廓渐大。

他一边杀,一边坚定地朝我这边走来。

在胜利的那一刻。

他终于来到我眼前。

鼻尖是浓烈的血腥味。

耳边是凯旋的鼓乐。

脚下是数不清的尸体。

他紧紧按住我的双肩,低下头,用力地、发狠地吻我。

唇腔被他的味道霸道地占据了。

舌尖发麻,那点细微又铺天盖地的酥麻,疯了似的,延续到,四肢百骸。

双腿一阵发软。

他伸出手,勾住我的腰,静静地凝视了我片刻。

我也望着他,有那么多那么多想跟他说的话。

千言万语,争先恐后,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他拢了拢我的发,抚了抚我的脸颊,垂下眼。

按着我的后脑勺,继续吻。

吻到至死不渝,天荒地老。

他低声轻喃:「樱樱,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后来,我问他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他静默了片刻,说是千灯节那一晚,我被刺伤那一刻。

后面又查清了。

音音是大凉人,本来她是奉命来杀死沈玄澈的,可她最后没下手。

音音很可恶,可是,她也有点可怜。

幽州通敌的人也查出来了,是一个小将,竟然也姓江,跟我们家,有很远的亲戚关系。

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不安。

我害怕。

裴琰说过,上次那场战争,有几次,敌军像是掌握了我们的行动。

军队里,有许多姑母的亲信。

我很快又觉得自己多想。

姑母怎么可能背叛自己的国家呢。

十八

我们回到了晋安。

幽州一战,为沈玄澈赢得了民心。

无数奏折像飞雪一样,请求恢复沈玄澈的太子之位。

民心固然势不可挡,可决策的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姑父摇摆不定。

姑母强硬地支持沈玄平。

朝中几位权臣,南豫他爹、左相,保持中立态度。

我爹,跟姑母一派。

裴琰父亲,他挣扎了许久,最后在裴琰再三劝说下,支持了沈玄澈。

而白芷的父亲白太傅,他还没拿定主意。

只有裴老将军支持,是远远不够的。

我被父亲关在府里头。

见不到沈玄澈。

沈玄澈去求姑父,为我们赐婚。

他又被罚跪了。

我在家绝食。

第三天我晕倒了,醒的时候,娘亲捏了捏我的脸颊,眼里明明含着泪,却笑着说:「谁家姑娘跟你似的,为了个男人,连爹娘也不要了。」

我把脸埋在娘亲的怀抱里。

「娘,我就是想要他。别人都不要。」

娘理了理我的碎发,轻声说好。

娘亲和爹爹大吵了一架。

娘亲跟着我一起绝食。

爹爹哄娘亲吃饭。

娘亲把碗摔了,冷笑着对父亲说:「我只有樱樱一个孩子,不像你,子孙满堂。」

爹爹的面色铁青。

娘亲又把和离书扔到爹爹脸上,冷声说:「江夜,我们和离,我不能看着我的樱樱,被你们害死。」

爹爹气得发抖,把和离书撕了,摔门走了。

娘亲虽然一直不怎么待见爹爹,可是我没见过他们吵得这么凶。

我有些害怕。

娘亲紧紧揽住我。

她哄我:「阿澈那个小子,和我们樱樱才般配,那个沈玄平,算什么玩意。放心吧,樱樱,有娘亲在,一定护住你,让你顺心如意。」

爹爹最后妥协了,他答应娘,去劝说姑母。

姑母却一意孤行。

可就在这时候,顾允忽然跳出来指认沈玄平,通敌叛国。

他掌握了详尽的证据。

包括从音音那里搜罗出来的来往书信、印鉴。

顾允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我分不清了。

满朝哗然。

姑母还想力挽狂澜,她说还要再查,不能仅凭一面之词。

可她没想到,沈玄平是个蠢货。

他怕被废,狗急跳墙。

他想逼太傅站在他这边。

他差点强暴了白芷。

妄图生米煮成熟饭。

谁知道,被沈玄澈破坏了。

沈玄澈把他从白芷身上踢开。

光裸的白芷扑进他的怀里。

他用自己的衣服包裹住她,护送她回家。

没过多久,在太傅和裴老将军的支持下,沈玄澈恢复太子之位。

沈玄平叛国通敌之罪落实,被贬为庶民。

姑母终于同意我和沈玄澈的婚事。

可是,轰轰烈烈的婚事,是属于三个人的热闹。

我和白芷同一天嫁入东宫。

我是太子妃。

她是侧妃。

十九

成婚第一夜。

我把所有怨气发泄在他的唇上。

狠狠撕咬。

他一言不发,压在我身上,顶住我胡乱动的双腿,动手剥落我的红嫁衣。

「骗子。不要碰我。」

我发狠挣脱他。

尖锐的指甲锋利地划过他干净的右颊。

很快一道细长的血痕浮现。

渗着微弱的血珠。

看不见的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怨恨他,可还无可救药地心疼他。

他仍然是不知道疼。

他竟然还含笑哑声说:「樱樱,我们终于是夫妻了。」

他要论证这个事实。

红色的嫁衣,被他扯乱了。

最后敞露一抹红兜。

我们同时愣了愣,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红兜的场面。

顾不上气愤,忽然就红了脸。

他覆在我的耳边,低声说:「樱樱,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张口想嘲讽他,他当然不是一个人了,他娶了两个妻子。

可是我说不出口。

冷漠的、温柔的,统统都说不出口。

他等了我很久,可是听不到回应。

他的眼神黯了黯,在静默中张开十指,紧紧扣住我的手掌。

「我成家了,妻子是我的樱樱,以后,我们会生许多孩子。我们会有一个热闹、幸福的家庭。」

脸上滂沱大雨。

他耐心细致地吻走眼泪。

仿佛梦呓,很轻很淡,又很坚定。

他说:「樱樱,我只爱你。」

他甚至不解释。

只用几句话,敷衍塞责。

可我那坚硬垒起的心墙,轰然倒塌。

他太懂得如何叫我心软。

他把我揽到怀里,用下颌磨蹭我的发。

他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如果,我们没有那么早相识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那么多身不由己。

我不知道他那么多委屈愤懑。

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他。

可是,偏偏,我那么早认识他。

亲眼见证他经受的一切磨难。

我舍不得,让他再受磨难。

二十

第二夜。

太子要和侧妃过夜。

晚饭我没吃几口,就准备沐浴睡觉了。

热水能驱散疲倦。

昨天夜里很累。

白天也很忙。

眼皮发沉。

在昏天暗地里。

忽然眼睫处有些痒,这一点痒,渐渐扩散到额上,鼻尖,唇……

撩人地舒服。

我以为,好不容易做了个甜梦。

忽然有人捧住我的脸。

我惊醒了。

沈玄澈出现在我眼前。

他轻轻笑起来。

他叫人重新上晚饭。

我们一起吃饭。

他似乎也饿了,吃得很多。

我咬着筷子,瞟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白芷那里吃过了吗?」

他夹了块肉来塞住我的嘴。

继续吃饭。

二十一

三朝回门时。

早上他要去我家,下午去白芷家。

他跟父亲他们在大厅谈论政事。

我跟娘亲和姐姐们在后院说悄悄话。

正说着,二姐姐忽然用胳膊肘碰大姐姐,大姐姐往回廊里一看。

娘亲也跟着望过去。

她们三个捂着嘴冲我笑起来。

我狐疑地转过身去看。

沈玄澈站在廊下,微红着脸,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娘,大姐,二姐,你们都在呢。」

娘亲扑哧笑出声来,把我揽到身上,对他笑道:「怎么,怕太子妃丢了,这都出来找第三回了。」

大姐二姐也都忍不住笑起来。

我冲沈玄澈瞪了一眼。

他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出来赏花。赏完了,进去了。」

我被娘、大姐、二姐笑话了一早上。

吃完午饭,沈玄澈该陪白芷去太傅家了。

我送他到门口。

他拉着我的手,低声跟我商量,「能不能别在家里过夜了。晚上我来接你好吗?」

我还是想家,拒绝了。

结果,我们刚吃完晚饭,沈玄澈就来了。

我以为他要捉我回东宫。

正丧着脸,他却说,「马车坏了,今天就不走了。」

他陪我在家里睡一晚。

我忍不住,在没人的时候,往他脸上啄了一口。

晚些时候,沈玄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些烟花棒。

我们领着小侄子侄女们,在门口耍烟花。

娘亲和大姐姐倚在门前看我们玩。

大嫂要出来看着孩子,也跟着靠在门前笑。

过了一会,爹爹也出来了,看娘亲那么高兴,爹爹拉着娘下来放烟花。

娘亲娇嗔:「一把年纪了,不怕丑。」

爹爹哄娘:「你看着跟樱樱差不多。」

沈玄澈也附和:「岳母跟樱樱看起来像姐妹,不像母女。」

他们岳婿平生第一次合作,把娘亲哄得眉开眼笑。

爹爹牵着娘亲的手放烟花棒。

二姐姐也跑下来玩,玩得出了神,往后退时撞在来找沈玄澈的裴琰身上。

他扶住二姐姐。

裴琰还没说什么,二姐姐就急忙推开他,「又是你,狂徒浪子。」

二姐姐扭头就往府里头走。

裴琰拉住她,笑着说:「湘湘,你继续玩吧,我这就走了。」

烟花棒的火光很微弱,可那么美丽。

我们一大家子,好久没有这么热闹、高兴过了。

我回眸望沈玄澈,他敛眉对我笑。

我也对他笑。

在烟花的光里,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柔和。

「樱樱,你总算笑了。」

我有点鼻酸。

他把我揽在身下,双手覆在我的手上。

我们在欢声笑语中,一齐放烟花。

二十二

我当太子妃,当了短暂的一年,就成了皇后了。

当太子妃的时候,有过快乐的新婚时光,短暂的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后,白芷有了身孕。

八个月后,他们有了孩子。

他哄我说,只有我和他的孩子,才是他的孩子。

我信了。

可是除夕的时候,他没来,我去找他。

他抱着他们的孩子,在灯下微笑着,同白芷说些家常话。

那孩子喊他,爹爹。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放弃沈玄澈。

可是就在那一刻,血液冰凉。

我彻底地知道,他不是我的。

刻骨铭心的爱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戒掉的。

他还是会来陪我吃饭,陪我睡觉,替我描眉、涂蔻丹。

我们什么都没有变。

我有时候会恍惚,贪恋他的温柔。

我甚至以为,如果我们也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会好起来。

可我总是怀不上孩子。

他温言哄我,「不要急。总会有的。」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

姑父病重,太子监国。

被贬为庶民的沈玄平,忽然指控姑母才是通敌叛国的幕后黑手。

一切证据确凿。

姑母被赐毒酒前,召我进宫。

她像小时候一样,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把我揽在怀里。

她说:「樱樱,姑母输了。」

她告诉了我许多事。

沈玄澈根本就没有失忆,他跳入琥珀川救音音,也是将计就计而已。

顾允假意投靠姑母,裴琰从头到尾也都知道。

他们安排了一出天衣无缝的好戏。

他们知道姑母会在他返途中截杀他。

干脆,由顾允假意投靠,沈玄澈诈死,松了她的防备之心。

音音是个突破口。

沈玄澈和她虚与委蛇,拿到了关键的证据。

顾允投靠姑母,接触到了更机密的证据。

他们里外联手,隐忍蛰伏,就是为了一举击败她。

至于幽州之战,是个意外。

可这个意外,成就了沈玄澈,为他赢得了民心。

姑母死了。

我在苍茫的夜色里一个人走回东宫。

我想起摔在野荆棘里他望见我那迷茫的表情。

他本来不想救我的吧。

我,是他计划之外的意外吧。

还有,音音给我做的莲子羹有毒,他知道的吧。

如果不是我能分辨,我就喝下去了。

他都没想过阻拦我。

最后在幽州,音音捅了我,他杀了她。

我以为他是在替我报仇。

不是。

只是因为,音音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在幽州的时候,他已经拿到所有证据了。

原来是这样啊。

音音的诅咒真是可怕。

其实,我和她没有分别。

他娶我,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

毕竟天底下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大傻子。

或许,我从来都不认识沈玄澈。

我认识的澈哥哥,从来都是假的吧。

他能对每一个人都做出温柔的神色,即使不是真心。

我跌跌撞撞回到寝宫。

浑身颤抖。

我翻箱倒柜,收拾东西想回家。

我想家了。

可是他出现了,他不让我走。

他请求我相信他。

他擎住我的手,把我压在床上,吻我。

我的眼泪和他的眼泪融合在一起。

齐心协力把床榻都浸湿了。

我还是跑回家了。

他来接我。

全家气氛冷凝。

沈玄澈已经不是那个为大家买烟花的女婿、妹夫了。

他抱着我睡,威胁我。

他说:「皇后这个案子,还没有结,不知道江家还有谁牵涉其中。」

他得逞了,我跟娘亲说,之前只是跟他闹脾气,和好了。

娘亲恋恋不舍地拉着我的手,把我额前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她说:「樱樱,要是他对你不好,你就回来。娘亲永远都在呢。」

我强忍着不敢哭出来,勉强地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回途的时候,我们坐在马车里。

我抱着胳膊,依偎在角落。

他一碰我,我就浑身发抖。

止不住地发抖。

他挫败地垮下脸,又伸双手来捧住我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眸落着一如既往温柔的光。

「樱樱,你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我恐惧地问他:「沈玄澈,你还想得到什么?」

他的眼睫抖落一滴眼泪,在我的手背上灼烧。

「我想要你,想要一个我们的家。樱樱,我和你,也是家人。」

我没有说话。

他有家,他和白芷,已经有小孩了。

他们一家三口,他们才是家里人。

至于我,只是个意外。

他究竟还想做什么?

还想对我的家,做什么?

没过多久。

姑父死了,沈玄澈登基了。

他成了皇帝,我成了皇后。

可能是因为,舅舅、爹爹、大哥哥他们都还大权在握。

他不得不封我为皇后。

白芷是贵妃。

后宫的人都知道皇帝偏爱贵妃,皇帝和皇后感情不和。

我和白芷向来不对付。

到后宫,一样不对付。

有一次,我的猫跑到她的宫里头去,被她拦起来,差点被她打死。

我赶到,把我的猫救下来。

我叫人把她捆住,把嘴塞住,居高临下,我抽了她几巴掌。

她呜呜地叫,我把布条从她嘴里拿掉。

她愤恨地大嚷:「你凭什么打我?」

我擦了擦手,对她微微一笑:「本宫是皇后,你是什么玩意儿,不过就是一个贵妃,本宫想打你就打你,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忽然蹙眉伏倒在地,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对着我身后哭:「皇上,是我不好,惹皇后生气了。

沈玄澈出现在我身后。

哦,他看见我这位皇后逞凶斗恶的样子了。

他要为她主持公道了吧。

我转过身,对他浅浅福了个身,轻轻一笑:

「皇上,难道你给我封的皇后是做做样子的?我连一个贵妃,都处置不了吗?」

他静静地望着我,过了片刻,敛眸说:

「皇后是后宫之主,没人可以凌驾你之上。」

我淡淡一笑。

沈玄澈根基还不稳。

他还需要笼络我这个皇后呢。

至于白芷,他必然是有自信能哄得好的。

我拂袖走了。

那天夜里,他来我这吃饭。

我不喜欢他在我吃饭的时候来给我添堵。

我喂着脚下的小猫,我们一人一猫,吃得很欢乐。

对他视若无睹。

李公公在一旁看得着急,出声提醒。

我才瞟了他一眼。

撞见他的目光,他抬筷给我夹了鱼肉。

我笑了笑,把鱼肉夹给脚底下的小猫。

他摔筷走出去。

我冷冷一笑。

可是到了门口,他又折返回来。

那夜,他睡在我的凤鸣宫。

他想要我为他生孩子。

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考虑。

可是我很配合。

只是一种义务。

我需要一个孩子,来稳固我的地位。

过不了多久,我有身孕了。

太医说的时候,我发愣了许久。

我坐在阶前,倚着下巴,垂首望着平坦的小腹。

孩子,一个孩子。

沈玄澈和江云樱的孩子。

我正漫无边际地发着呆。

听见慌乱的脚步声。

他把我从阶上抱起来,他的脸埋在我的胸脯上。

他的声音充满欣喜:「樱樱,我们有孩子了。」

他说了许多遍,一直在重复。

我本来觉得自己在发傻,那时候觉得他才是真正在发傻。

这个孩子能带给他什么呢,值得他这样高兴。

可是,我发现,自己有隐隐约约的欢喜。

孕吐得厉害,我很想家。

娘亲进宫来探我。

她做了好多好多小孩子的衣裳、虎头帽,她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许多当娘亲的经验。

原来,当娘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孕妇爱敏感。

我趴在她身上哭。

很想家。

很想回到从前。

她着急忙慌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擦着眼泪说没有,现在才知道娘亲为我受了很多苦。

娘亲摸了摸我的脸,摇了摇头微笑道:「不苦,一点都不苦。娘亲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看见你的第一眼,你小嘴在那吧唧吧唧地吐着泡沫……原来娘亲都这么老了,我的樱樱也要当娘亲了,我要做外婆了。」

「娘亲才不会老,娘亲以后还要帮我带孩子……」

我们边说边笑。

爹爹也托娘亲带了礼物给他的外孙,是一个普普通通,但分量很沉的长命锁。

大哥哥送了辟邪的玉佩,大姐姐和二姐姐也送了她们亲手做的衣裳。

大概是太高兴了。

身体好起来了。

吃得很多,太医说,很健康。

沈玄澈每天晚上给我抹油,说这样产后就不会长妊娠纹。

我们难得有这么平和的时候。

我笑他有经验。

他的脸一下子耷拉了下去。

可他怕吓到孩子,不敢对我发脾气。

暴风雨前,总是很平静的。

江家出事了。

有一桩贪污案,牵扯到了大哥哥。

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的时候,事态已经很严重了。

已经到了终审。

一旦定审,江家会被抄家。

我惶恐到极致。

我去求沈玄澈。

他不想见我。

我在门外等。

外头又下雪了。

手脚冰凉。

他终于还是开了门。

他面无表情说,「天子也不能徇私。」

我的眼泪颤抖,紧紧攥住他的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钱,权,我这个皇后,你统统都可以收回去。只要,让江家的人,都活着……」

他的神色阴沉。

我晕倒了,动了胎气。

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不过他答应我了。

生朗儿那天,是一个阴天。

我把沈玄澈的手都咬烂了,很痛苦。

我差点以为要死了。

「樱樱,不要放弃我们……」

他的眼泪那样烫。

我撑过去了。

醒的时候,看到小小的朗儿闭着眼,嘴里咕隆隆地冒着小气泡的时候。

我的心里,一下子柔软了。

我也当娘亲了,想娘亲。

沈玄澈抱着我,抱着孩子。

他的头抵在我额前。

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轻声问他:「能不能让我娘他们,进宫来看看孩子?」

他愣了愣。

他说再过段时间吧,出了月子,怕一见面,我又哭了,伤了身子。

可是,白芷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告诉我,江家已经被抄家了。

江家人,没了。

他们在流放途中死了。

我总做梦,总是梦见三朝回门那夜的烟火,很微弱,可这点微弱的光,把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照得那样温柔。

爹爹紧紧握着娘亲的手,娘亲对爹爹轻轻笑,脸颊边有个小梨涡。

二姐姐别扭地拉住裴琰,面上微红,递给他一个烟花棒,「喂,要不要?」

大姐姐倚在门前,温柔恬静地笑。

大哥哥把小侄子举到肩上放烟花棒,笑声爽朗。

小侄子悄无声息尿尿了,把大哥哥尿了一脸。

大哥哥的脸很臭,揍了小侄子屁股几下。

小侄子哭唧唧,大嫂把他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沈玄澈从身后抱着我,怀抱那样温暖。

我笑着仰起头看他,他也含笑看着我。

他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落着永恒不灭的星光。

可是梦醒了。

只有漫长的黑夜和刺骨的寒冷。

我提着小夜灯,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外头的雪飘啊飘,像没有归宿的野孩子。

从前很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我怕清醒。

小春听见了动静,也爬了起来。

她掀开帘子,睡眼惺忪,揉着眼,举着鹤氅来为我添衣。

「娘娘,仔细别着凉了。」

她重新关上窗,伸手来替我捂暖冰冷的十指。

我对她微微一笑。

门外传来动静,我以为是枯枝落在雪上头。

可很快,我又听见靴子踩在枯枝上咯吱的声响。

以为是巡夜的宫人。

不是,是皇帝。

他掀了帘,一边解氅衣,一边朝我走来。

小春望了望我,又望了望他。

很快福了个身,走了出去。

他到了我面前,那双漆黑的眉眼上挂着雪花沫子,耳朵冻得通红。

他伸出手来,握我的手,轻轻摩挲着。

我垂着眼,一根根掀开他的手指,轻轻一笑。

「皇帝走错地方了,这是凤鸣宫。」

下颌被捏住,他逼迫我仰起脸望他。

「别忘了,你还是朕的皇后,同朕有履行夫妻的义务。」

他一壁说,一壁按着我,要吻我。

他的唇还没碰到我的唇。

「皇帝,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的脸色煞白,左颊那道深疤那样凛冽。

「恶心?」

他眼底有薄雾。

如果是从前……从前太遥远了。

「是,每次你碰我,都让我觉得恶心,彻头彻尾的恶心。」

他眼中怔然地流露出一丝沉痛。

可稍纵即逝。

「那皇后,就受着吧。」

脊背上传来冰冷的寒意。

他发了怒。

从衣襟下摆探手进去。

扯了红肚兜。

把我抵在窗边。

他紧紧按着我的肩,咬着我的唇,狠狠地,贯穿我。

我听见北风呼啸的声音。

他逼迫我做夫妻。

他疯了一样,一遍遍侵占我。

他一遍遍吻我的眼泪,哑着声说:「樱樱,我们,为什么不可以重头来过?」

从头来过。

「如果人死可以复生,你把我的家人还回来,我们就可以从头来过。」

……

宫里头的人都说皇后疯了,她差点掐死亲生的小皇子,捅伤皇帝,还纵火烧宫。

我被废了。

沈玄澈把朗儿抱走了,亲自抚养。

二十三

我在冷宫度过了一年。

小春打听了许多消息,说:

「贵妃娘娘吩咐乳娘,对小皇子饿一顿、饱一顿。」

「小皇子经常生病,特别瘦弱。」

「贵妃娘娘逗小皇子喊她娘,小皇子说不出话,贵妃娘娘就掐他。」

「小皇子现在还不会叫人,不会说话。」

「宫里头的人说,前皇后是个疯子,生出来的孩子是个傻子。」

我问:

「皇上呢,不是他亲自抚养吗?」

小春说:

「皇帝很忙。很多事情没办法周全,娘娘,您一定要想办法出去,不然,小皇子要被欺负死了。」

我走过去握她的手,「多亏你,什么都帮我打听到了。」

碰巧,白芷还没当上皇后,她心火旺盛,来找我出气。

那会我站在树下,拿个小泥罐装红梅上的雪,冷梅寒雪,泡出来的茶尤为甘甜。

她冲过来夺走小泥罐,狠狠掷在地上,可惜了。

我专心擦了手上的雪水,再含笑望住她。

「好久不见啊,我在冷宫都待一年了,贵妃还是贵妃啊?」

她气得柳眉倒竖,扬手就想扇我。

被我反扇了几个巴掌。

她捂着脸睁着眼不敢相信,她一个如日中天的贵妃,还被一个冷宫废后欺负了。

「毒妇!」

等到反应过来,她骂我,又打骂随行的几个宫人,叫他们来对付我。

她也知道她养的都是蠢货,都是些柔弱宫女,还能对付得了我?

我只不过是打得她们这会没力气来拦我,这样我才能专心打白芷。

我只不过就是抓着她的头发,扇得她脸都肿了。

我把脸贴在她发麻的脸上,轻笑道:「贵妃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我可是个疯子啊,前皇后是个疯子,疯子杀人,也不犯法的……」

我作势要掐她,她吓得抖成了筛子,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

「江云樱,你敢动我,我一定让皇上灭了你九族。」

「啊哈,你皇后都还没当上呢,就有资格灭别人九族?不过随便吧,我这个九族,只剩下跟皇帝生的一个孩子了。哦,贵妃娘娘,是要杀皇子吗?叫大声点啊,叫全皇宫的人都听见啊。」

「你!」她气极反笑,「那又怎么样,江云樱,你不知道吧,就算我杀皇子也不会怎样,你在冷宫待了一年,早就不知道外面的天下了,现在,朝廷是我白家的天下,哈哈哈哈,当年的四大家族,就剩我们白家了,你们江家没了,南家都跑回老家蹲起来了,裴家自打裴琰死了,就剩个空壳子了。现在,我不过想杀个小皇子,有什么难的?」

我是真的想掐死她了。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了,拿手指关节敲了下脑壳,继续笑道:「呀,对了,裴琰和你二姐姐也算是做了对亡命鸳鸯了,赶上雪崩,一齐死掉了。啐。那也是一对野鸳鸯……」

我红了眼,发狠掐她。

如果不是小春拼命拦住,白芷活不到第二天。

当天夜里,我发起高烧,我叫小春去找李公公,求他帮忙请太医。

小春如释重负,她抱着我的手哭着,「娘娘,你终于想通了。只要你服软,皇上一定会接你出去的。」

我对她惨淡一笑,「傻姑娘。」

沈玄澈来了。

他坐在床沿边,拧着冷毛巾替我捂额头。

小春站在一边揉着眼睛低声哭,「娘娘在这冷宫里,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今天贵妃娘娘来了,动手打了娘娘,娘娘一时气急攻心……」

小春很会「搬弄是非」,她多么希望我们赶紧出冷宫。

沈玄澈红着眼,低头吻我发烫的唇。

我服软了,就像小春说的那样。

我掉下眼泪,鼻塞头痛,发出的声音自然地柔软:「澈哥哥,放我出去吧。我想朗儿了。」

我终于又见到我的朗儿了。

他还不会说话,身体十分孱弱,怕见生人,见到我也不认得我,畏畏缩缩地藏在沈玄澈的怀抱里。

我轻轻拉住他的手掌,用脸去蹭他纤细的小胳膊,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他的脸很白,比宣州的纸还白。

他的眼睛很黑,跟浸了徽州水墨似的。

他的唇,水润水润的。

他有一头不服帖的发,直愣愣的。

有一道白光在我心头炸得碎裂。

他几乎就是,弱小的,年幼的,无助的,沈玄澈。

「朗儿,我是娘亲啊。」

我伸出手,一点一点去捋顺他那一头不服帖的发。

沈玄澈伸手覆在我的手上,他哽声哄他:「朗儿,这是娘亲,天底下最疼你、最爱你的人……」

瑟缩的朗儿终于肯抬眼看我了。

娘亲曾经说过,母子是有心灵感应的。

他那双清澈的眼瞳静静地望着我,望了半晌,悄悄地伸出小尾指来,轻轻勾住我的手指头,但神色紧张,又把脸悄悄埋回沈玄澈的怀抱里。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

「朗儿,以后有娘亲在,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要我的朗儿不受世间一切委屈,一生顺遂。

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

我出了冷宫,白家急了,请册立白芷为后的折子如浪潮席卷而至。

可是就在这当口,宫里宫外起了谣言。

有人说,大皇子不是皇帝亲生的,贵妃娘娘是成婚八个月的时候早产子,十分可疑。

贵妃娘娘曾经差点被某个皇子强暴,如果按照那个时间推算,时间线几乎吻合。

又有人说,是了,难怪大皇子同某个皇子生得相似些,同皇帝反倒不怎么相像。

还有人说,见过了小皇子,亲生和非亲生的,一目了然。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白家也无法平息这场流言。

与此同时,市井上流行起来一出新戏《守卫幽州》,这出戏,唱的是一位姑娘为了心上人,抢夺令牌,号令三军,解救心上人于幽州的动人爱情故事,最后,姑娘成了心上人的皇后。这出戏很火,民众们发挥了他们丰富的想象力,对号入座,笃定地认为我就是这位姑娘。

民意这次成就了我。

我又成了皇后,朗儿被封为了太子。

沈玄澈每个晚上都陪着我,他还教我看奏折、批奏折。

他教得很认真,我学得很认真,朗儿睡得很甜。

很快就会有一场盛宴,那时有盛大的烟火、热闹的狂欢夜。

盛宴前一晚,沈玄澈说不看奏折了,他把我抱到床上,无休无止地索求了一夜。

黎明前,在朦胧的光里,他吻着我,轻声说,「樱樱,我从来都只是想要一个家,我和你的家。」

我哄朗儿玩了一天,放风筝,玩石子,吃绵糖。

他玩疲了,在我怀里已经半闭着眼睛困得不行了,可他努力撑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娘,这才甜甜入了梦。

这是朗儿第一次喊我娘亲。

去赴宴前,小春替我簪发,她轻声说:「娘娘,药已经准备好了。」

我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小春,如果没进宫,你会选择去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有些恍惚,「去大草原放牧。」

盛大的烟火把晋安的夜空都照亮了,满朝文武百官都参加今晚的盛宴。

每个人都仰着脸,看遥不可及的、虚幻缥缈的烟火。

我也在看,仰得脖子都酸了。

可是仍觉得,这盛大的烟火,比不上三朝回门那夜虚弱的烟火。

沈玄澈望向我,伸手过来,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好看吗?」

他的声音就跟这烟火一样缥缈。

夜空的烟火还在热烈地绽放,坐在下首的白芷坐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朝地上摔杯,顷刻,四面八方的宫门涌进来披坚执锐的军队,领军的是白家的人。

白太傅在席上慢慢站起来,举着杯盏,对沈玄澈微笑道:「陛下被江家妖女迷乱心智,今日,就由臣等清君侧。」

席上喧哗,分了阵营。

白太傅还挺厉害,文武百官,他有四成的拥护者。

我忍不住浅笑,「太傅真是老眼昏花……」

沈玄澈拍了拍我的手背,笑了笑,旋即慢条斯理站了起来,面色沉静道:「太傅这是要反吗?」

太傅笑道:「臣说了,清君侧,正朝纲。」

沈玄澈冷冷一笑,「如何正朝纲?」

太傅:「贵妃娘娘贤良淑德,母仪天下,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大皇子出生为长,品性纯良,该是一国储君。」

「呵,太傅是在教朕做事吗?」

「陛下忘了,老臣过去是你的老师,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臣见到陛下误入迷途,不能不呕心沥血,力挽狂澜。」

沈玄澈沉下脸,「哦,老师,如果朕不听话呢?」

太傅笑道:「那就别怪老臣,手段过激。」

站在下首的太傅双手一合,击掌,军队行动。

他们要朝高台上杀来,忠心的官员们冲到前面来,保卫他们的君主。

形成了对峙的场面。

太傅又抬起手,暂时按住了动静,胸有成竹道:「今夜皇宫已经被围了,苍蝇也飞不进来,老夫奉劝诸位,别做无畏抵抗,愿随老夫一同清君侧的,现在退下来,既往不咎。」

我看向沈玄澈,他静静地望着高阶之下的百官,神情平静。

没有人动。

我很惊讶,原来沈玄澈还真有自己的忠臣。

太傅面色微变,他又抬起手,用浑浊的声音喊道:「杀。」

他的军队刚往前一步,忽然高处火光照得通亮。

沈玄澈一边抚掌,一边走到高阶前,微笑道:

「老师刚才是说,苍蝇也飞不进来吗?皇后说得没错,老师老眼昏花了。请老师看看,宫楼上、屋顶上、高墙上,都是什么?」

高处无数的羽林军擎弓举火,围住猎物。

其中一个火把,把一个故人的脸照得明亮。

裴琰,没有死,他是羽林军的首领。

太傅面色已经泄露了惨败,他踉跄着,差点往身后的案几倒去。

「怎么会……」

怎么会,太傅是文官,虽懂纵横捭阖之术,可是他的学生,既习得他的文,又在战场上实战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盛宴被血清洗过了,这回,轮到白家倒台了。

白芷不甘心地问沈玄澈:「为什么,你为什么偏爱她……」

「你们不一样。」

沈玄澈没有看她,回到座位上,握住我的手,和我并肩而坐。

盛大的烟火,又继续了。

小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

我斟了一杯酒递给沈玄澈,他接了过去,酒到唇边,动作微顿。

稍过片刻,他唇角渐渐绽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含笑问我:「樱樱,你高兴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我坐在原位,裴琰已经处理完敌人,过来汇报。

可是沈玄澈现在没办法回答他了。

我垂着脸,不叫人分辨我的神情。

又乱了,什么都乱套了。

回到凤鸣宫,小春抢在我前面去抱苏醒的朗儿,我扣住她的手腕。

一道寒光乍现。

我捏住她的手腕,往里一扣,冰冷的匕首刺进她的小腹。

我轻声叹息:「小春,你如果是水乡人,怎么会想要去大草原放牧呢?你是大凉人。」

小春紧紧捂住小腹上的伤口,面色惨淡:「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你一来宫里就跟着我,我去了冷宫,你跟着去了,宫里头的人脉早就没了,可你什么都知道,一个水乡来的无父无母的姑娘,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呢,连毒药也懂……」

我把匕首抽回来,刚才没有刺中她的心脏,这会包扎,还来得及。

不过都是政治斗争下的可怜人,她陪了我那么久,就送她回大草原放牧吧。

我什么都知道,从我开始发疯那时候起,就什么都知道了。

白芷说,江家的人都没了,我不信她。

沈玄澈告诉我,江家的人还活着,在一个偏僻的边远地区。

他答应我,忍一年,就把我的家还给我。

一年了。

今晚的盛宴,我们都知道太傅会造反,我们也都知道,小春是大凉人,宫里头还有一些大凉人。

今晚,我们齐心协力,扫荡一切障碍,为朗儿挣一个光明前途,让他一辈子活得明朗。

沈玄澈什么都知道,不,他不知道我会给他一杯有毒的酒。

裴琰善后以后来看我,他说,

「樱樱,你真的以为他不知道吗?那时候你来找他,差点喝了毒药,其实他那时候就在门边看着,他是不可能让你喝下那杯毒药的。不过,他觉得欠了你的,如果有一天你要讨回去,就讨吧。」

裴琰还说了许多话。

他说:

「沈玄澈能有什么办法?他母亲被你姑母害死了,他从小一个人,在这宫里头为了生存,小小年纪一肚子阴谋诡计,他不过是想为母亲复仇,又有什么错?」

「他跳入琥珀川,他愿意跳吗?如果可以活着,谁不愿意好好活着,可是他不跳,你姑母就要杀死他,他能怎么办?你突然出现,打破了计划,他小心翼翼耍心机,害怕被你发现,又害怕你受伤。」

「他娶白芷,是跟太傅说好的条件,白芷被沈玄平占了身子,他答应给她一个名分,那只是为了当上太子,当不了太子,他就娶不到你。」

「在太子府的时候,他不敢让你怀孕,因为那时候他护不住你和孩子。」

「等到当了皇帝,你怀孕了,他就要为你们以后的家扫平一切障碍,江家,白家,根深叶茂,盘根错节,做了许多法理不容之事,于法于理,不得不除。」

「他什么都不敢告诉你,怕你知道他是个卑鄙的人,离他远去。」

「其实,你们江家也没那么清白,他是一个天子,不能不处置江家,他已经尽最大的可能,保住江家一家人的性命了。」

「他做这么多,只是为了给你们的家挣一个光明未来。」

「他知道你恨他,他还教你看奏折、批奏折,他就是想,如果有一天,你杀了他,起码你能辅佐朗儿,你们能好好活下去。」

「今天那杯毒酒,他心甘情愿地喝下去了。他把路给你们母子铺好了,他死了,你们母子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再也没有掣肘了。」

「他对所有人都使过阴谋,唯独对你没有。」

我垂着眼,摩挲着朗儿的小手掌。

「如果,我们从来不认识,是不是好些?我们互不招惹,谁也不欠谁。」

「可能吗?以你姑母的性格,不是他,就是沈玄平,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可能一辈子只会远远地看着你。你们本就是不同的人,一个从小活在黑暗里,一个从小活在光明里,不一样,算了,我说这些做什么呢。早点歇息吧。太医说,救不过来了,明天让司部着手准备丧礼吧,朗儿登基,你垂帘听政……」

裴琰丧气地走出去。

朗儿忽然抬起脸,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有光芒闪了闪,他嘟囔了声,「爹爹呢……」

我揉了揉眼皮,用脸蹭朗儿的脸,对他微微一笑:「爹爹会回来的。」

裴琰怔然地停在原地,他转过身,困惑地望向我。

我淡淡笑了笑:「一报还一报嘛。那次,我没喝毒药,喝了假死草,这回,轮到他了……」

沈玄澈问过我,我们能不能重头来过。

我说过,如果江家人能死而复生的话。

我这个人一向言而有信,尤其是,答应了沈玄澈的,从来没有违约过。

他醒了,面无血色,一脸错愕,呆呆地伸手来勾住我的尾指。

聪明人沈玄澈又犯傻了。

他哑着声,红着眼眶,怔然地问:「回光返照吗?」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打量我,先是怔然,旋即轻轻笑起来,笑声越来越明亮。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只是笑,没有说话,然后,撑起手来,把我按住,吻了上来,细密绵长地吻了上来。

「爹爹,娘亲……」

咦?

我听见沈玄澈温声道:「朗儿乖……」

他分出一只手去遮住朗儿的眼睛,另一只手捧住我的脸,又重重吻上来。

怀疑过,动摇过,想放弃过,最后,没有人放弃。

我们继续相爱,重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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