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他们都说皇后疯了】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0月 6日

他们都说皇后疯了。

一向贤淑的皇后娘娘在新妃册封之日大闹,是从没有过的事。

我没有疯,我只是急了。

我眼盲已过三载,突然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人影,人影的头上清楚地映着一串数字,是那人还能在世上活多久的天数。

得罪了淑妃的小宫女头顶有一个硕大的「一」,第二日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井里。

而鸳儿伺候我梳洗时,我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数字。

我的寿命——只剩三天。

陛下赶来时,我跌在了长阶上,一步踏错就是头破血流。

「好了,朕不纳妃了。」陛下软着声音哄我,以为我是因嫉妒而发狂。

陛下来扶我的时候我难得没推开他,因为除了古怪的数字和极迷糊的人影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就因为我乖顺地靠在他臂弯里,这么大的事他一点儿也没生气。封妃的事也如我所愿,就这么搁置下了。

鸳儿也听说了这事,但她没问我为什么。照旧给我的眼睛上药,蒙上绸缎。我深知自己的眼睛好不了了,但这样鸳儿能宽慰些。

晚上,陛下从身后拥过来,他的脸在我颈间磨蹭,低低道:「流光,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这样亲密的距离叫我从梦中吓醒,我提着被子缩在床角:「陛下怎么来了?」

「皇后是朕的妻子,朕为何不能来?」

说着,他又要来抱我,我近乎崩溃地求他别碰我,他这才退到床下。

「流光,你是不是还怪朕?」

我听他叹了一口气,顿觉恍惚。位居高位多年,当年多情温润的翩翩公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认为被原谅是理所当然的蛮横人。

「陛下上一次离臣妾这么近的时候,是拿药毒瞎了臣妾的眼睛,臣妾不能不怕。」我平静地阐述。

「这并非我所愿。我当时以为你要背叛我,你要离开我。我……我怕极了,我也很后悔害你这样……」

我觉得可笑,讽道:「臣妾救路阳确实是出自本心,若这是陛下以为的背叛,那陛下没想错。如此说来,陛下是不是不仅不会后悔,还恨不得杀了臣妾呢?」

「为了路阳,你就非要这么和朕说话吗?」

「路阳……」我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陛下毁我双眼在前,而后以此引路阳前来。我只听到路阳笑着对我说「没事」和他重重倒地的声音。

听鸳儿说,路小将军流了好多血,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流那么多血。也不知那爱干净的少年死前可有被拭去满身血污。

我并没有多恨他,只是觉得在他身上浪费力气不值当:「陛下,你回去吧。」

这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若没有人刻意招惹,其实我不会这样难过。

陛下突然倾身过来,亲昵地给我理了理头发,我僵着身子忍耐,听他无奈地叹道:「流光,你怎么不喊我祁铮哥哥了,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叫我,有人情味儿多了。进了宫,怎么什么都不一样了呢?……」

我恍然意识到,他方才没有自称「朕」的几句话听起来确实添了几分人情味儿。但那有什么用呢?鳄鱼的眼泪,也是有毒的。

鸳儿过来给我整理被褥时我才知道陛下走了。椒房殿有几个新来的宫人在怨皇后娘娘没眼色,留不住皇上。我眼睛瞎了,听力总是格外好。

「一会儿我把他们打发到别的宫里去。」鸳儿随了我的性子,对下人最大的处罚不过是调走,眼不见为净。

次日,镜子中我头顶的数字果然又少了一天。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陛下纳李尚书女儿为丽妃暂缓的事传到了我爹的耳朵里。

他进了主殿,关上房门就打了我一巴掌。他骂我拎不清,和个小女儿一样吃飞醋。

若不是朝中还有我的人,着人点了我一句,让我知晓了我爹和李尚书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怕是以为我爹是在怨我心里把傅祁铮太当回事。

我躲不开,生生地受了这一巴掌。

今时不同往日,我不再对他言听计从:「长宁因何而死,爹忘了吗?是李婉瑶让她活活地溺死,尸体都泡得肿胀了。莫说李婉瑶,只要我在,李家的女子一个也进不了宫。」

「薛流光,我生你养你,你身为薛家人,不为薛家筹谋,这是什么态度?」

他闭口不谈长宁,心中也不是完全无愧。

宫里的药很好,我面上的红肿很快地消下去。

鸳儿处理这事颇有经验,陛下带着几盒点心来看我的时候,已无大碍。

傅祁铮仍是讨好的语气,塞了块糕点到我手里:「马蹄糕,你从前最喜欢吃。」

他讨好的,不光是我。他在等我松口。

前朝已经有人施压,为李婉瑶鸣不平了,我这个皇后一时受到了很多非议。念及此,我不由得心叹,这里面,有几分是我爹的手笔呢?

「陛下记错了,我从来不爱吃马蹄糕。我一吃便会全身起疹子。」我循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爱吃马蹄糕的,是长宁。」

还有……我性子冷淡,从前也是全名全姓地叫一声傅祁铮。

「我从未叫过陛下祁铮哥哥。会这样喊的只有长宁一个人。是我的小妹子,薛长宁。」

他常常流露的温情不是对我,是对长宁。他们两情相悦,若不是当年我嫁他为妻成了皇后,多年后史书或可寻他们姓名一双,再加上一句:帝后恩爱。

我与陛下两相怨怼,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事……

第三日亥时,我等到了傅祁铮送来的一杯毒酒。

我闻了闻,听说这种酒,傅祁铮也赐给过路阳。

攥着杯子,我往椒房殿外行去,我没让鸳儿跟着,我骗她说我要去找傅祁铮。

我去了摘星楼,远高于宫墙的地方。我想,在那儿死,便算是死在外面的天了。

「流光,下来!」我听见傅祁铮的声音在不远处。

心头一惊,捏着杯子的手松了,我笑道:「陛下别慌,我不跳。酒已喝了,皇后会死于顽疾。不会让陛下在史书上被写得太难听的。」

「谁让你喝的,朕不是让人换了吗?人呢?都死绝了吗?」

白玉酒杯应声而裂,傅祁铮的咆哮我听不太清了。他抓住了我的衣袖,我慌极了,拔下簪子割断了袖子,向后仰去。

无尽的风灌过来,我的灵魂好像已经离体,我的眼睛重获新生,整个人却堕于黑暗。

……

我死了,我看着我的身体躺在床上,完好无缺。我的眼睛……又能看见了?

穿梭椒房殿的人穿透我的身体,像一阵风。

他们说,是一个路过的侍卫救了皇后娘娘,但那时皇后已经毒发,人还是没了。

什么侍卫?我分明感觉到无人在那。

傅祁铮嘶吼的声音一直从殿内传来,我提着裙摆要远离椒房殿,不期然撞到一个人,他的脚下,踩着长长的影子。

鬼魂怎么能撞到人?

我抬头一看,面前那人促狭地笑着:「薛流光,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怎么报答我?」

不可置信地,我猛眨了眨眼。普通的侍卫服,腰佩长剑,但这人身姿挺拔、器宇不凡,那张脸……更是熟悉得不行。

路阳?

我能触碰的人,唯路阳。跳摘星楼时,那样高的楼,他居然能救下我而毫发无伤。我可不信世上有这样巧的事。

我猜我是死不成了,琢磨着路阳的意思:「你认真的?」

我看着他玩味的笑慢慢地,慢慢地收起,神色茫然了会,苦笑道:「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好,那我也是认真的。」我眨眨眼,同样很认真地回答他。

以身相许这话,路阳说过三次。

但我还真猜不出他的意思。路阳向来散漫,每句话都像戏言。而我,十三那年就去了祁山端阳宫求学,一心扑在其中,人情世故全是在进宫后磨的。

我入端阳宫的时间比路阳早,有一回下山去迎接新进学的弟子,暂且在一家客栈落了脚。

新来的弟子听说是京城的权贵,跋扈惯了,不守时,叫我在山下多等了整整一日。

不耐烦之际,隔壁桌有个粗壮的汉子不长眼,出言调戏,我谨记学武不可随意伤人,草草地给了点儿教训,谁承想刚出了客栈的门,那汉子就带了五六个兄弟围住了我。

「小娘子脾气再烈,老子不信不能收服了你。」

人有点儿多,我刚要拔剑,站出来个挺拔的人影挡在前面。

他拉过领头的人,一个猛劲向附近的两个汉子砸去。登时就将他们砸得眼冒金星。

这人还有空回头笑眯眯地冲我安抚:「姑娘莫怕,这帮人小爷替你打趴了。」

这一眼,他神色微变,喜上眉梢:「是你啊……巧了吗这不是?师——姐——」

拖长的几个字间,那几个人就抱着腿倒在地上了,他牵着我就跑,力道之大,一时根本挣不开。

有什么好跑的,他们理亏在先,难不成自卫还要怕报官?终于甩开了他,我冷眼瞧着他轻薄的举动,刚要开口质问。

他凑近道:「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的,在下路阳,家住京城,身家清白,尚未婚配,无不良嗜好。前来端阳宫求学,师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瞥见他腰间系着的端阳宫弟子木牌,我心下了然:原来那个让我好等的新弟子就是他,果然不着调。

第二次,我的人终于探查到路阳所在。

那时路阳已失踪一年,谁知是被关在了宫中密室。

他瘦得脱相,我解开困住他手脚的镣铐时,他整个人失了力倒在我身上。

我入宫后自认磨得一副冷心肠,但见昔日风流恣意之人成了这样,不禁滞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

「啧,还没过门,就想哭丧了?」路阳没力气,想拉我的手偏了,认命地靠在一边。

任他埋在我肩上,半晌,我道:「路阳,我现在是皇后,往后你别再说这些话了。」

「你说什么?」他吃力地直起身子。

「我嫁给傅祁铮了。」

「也好,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吗?也算得偿所愿。」路阳很快又无所谓地笑着看向别处,「小爷本来还打算以身相许的。算了,你没这个福气。」

「不对……我说不准要成废人了。薛流光,恭喜恭喜,我现在缠不了你了,你逃过一劫。」

「路阳,你别闹了。你的伤肯定会好的。」我看不惯他自暴自弃,没忍住掉下泪来。不管发生什么,我心里总觉得,这个叫路阳的人,是不该活成这样的。

他就这样笑着笑着,自说自话。接应的人接走他时,他没回头看我一眼。

后来……后来我瞎了眼睛,再没见过他的脸。

「做什么不出声?」

「薛流光,你后悔了?」记忆中的人一下换作面前这人沉下来的脸。

我迟疑道:「啊?」他刚刚说什么了?

「我就问最后一次。你要留在傅祁铮身边,还是跟我……还是出宫去?」

旁人看不到我,纵使听不到路阳说什么,但他一开一合、自言自语的样子无疑非常滑稽,惹得好几个宫人注目。

我忙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跟你跟你跟你!」

「说话算数!」他掰下我的手,一脸正色。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路阳抱起我,跃至一处无人的宫墙。这姿势十分诡异,几个小宫女已经在对路阳指指点点,怀疑他脑子坏了。

终于听不到傅祁铮咆哮的声音,我静了心,意识到不对。路小将军不可能没人认识,但方才人人都一脸平常,还有个侍卫头领让路阳待会儿记得去领赏。

「我没死。」路阳又指了指自己的脸,简单地解释道,「障眼法。」

正经不过三秒,他嘻嘻哈哈地笑:「只有爱我的人才能看到我什么样子。」

我急得不行:「究竟怎么回事?」

「其实是只有我爱的人才能看到我的真面目。」好像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般,路阳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

没正形的样儿和以前一模一样,放在几年前,他瞎说话我定要打他一顿的,可现在我看着看着却想哭。

我把他逼至墙角:「动用祁山禁术,代价是什么?」

障眼法是个小把戏,但我灵魂离体,绝不是自然现象,路阳做了什么?

路阳抿唇,良久,他终于开口:「薛流光,我最喜欢你聪明,有时候,我倒不希望你那么聪明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路阳接下来的话。

忽地,我本就单薄的灵魂愈发轻飘飘的,一股巨大的吸力引着我,穿透厚实的宫墙、御花园的假山、长廊的盆栽……

一抬头,是房门紧闭的椒房殿。床上躺着一个薛流光,而地上站着一只薛流光的魂魄。

何等诡异。

更诡异的是,床榻四周贴满了黄符,有个道士念念有词,傅祁铮趴在我床前,眼里的光灼热得吓人。

我的好鸳儿跪在一旁哭,我想扶她起来,可惜一触碰就是穿过她的身体。

「让娘娘入土为安吧……」鸳儿的声音被盖去,傅祁铮根本不理她。

什么意思,傅祁铮不打算安葬我?这是什么道理?

「陛下,皇后娘娘的魂魄此时就在这里,贫道不便打扰。」

这个道士我生前见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半桶水,我看他无用,就留下来诓骗傅祁铮了。

我打量床前的黄符。这个符画得……有些歪打正着了。

傅祁铮四处张望着,我冲不出这间屋子。明知他看不见我,但下意识缩地到墙角去。

傅祁铮叫了好一阵,见没有应答,奔到床前握住我的手:「流光,你是不是怨我?」

「我不会娶李婉瑶的,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你为什么不信我呢?我没想过要伤害你的,我已寻到了很好的大夫,他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我们本来可以回到从前的,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呢?……」

眼见着傅祁铮眼眶发红,哭得昏天黑地,我心中居然一点也不畅快。

我曾经恨过,最恨的是他毒瞎了我的眼。

在端阳宫时,教我剑术的师父夸过我是练武的好苗子,有朝一日或许可以去行走江湖,捞个大侠当当。也不知师父知道他夸过的那双该持剑的手后来掺和的全是诡谲阴谋,会做何感想。

我成了皇后,是为了薛家,傅祁铮亦是受害者。

但我的眼睛盲了后,连佩剑都要摸索着去握,这全是因为他。

一朝身死,那些好像都成了很远的过去,年代久远得经不起细细推敲,早道不出谁欠谁更多。

我想起路阳曾说过我冷情冷心,看什么好像都处于旁观,即便身处漩涡,面上亦毫不在乎。

他说反了,其实我是连自己的事都冷眼旁观着,这才显得做什么都不近人情。

椒房殿被封了,莫说路阳现在的侍卫身份,连鸳儿也进不来。我的尸体被装入一口不知哪寻来的冰棺,看来傅祁铮是真的疯了,死者为大这种老规矩都不打算遵守。

傅祁铮早朝也不去了,折子搬到了椒房殿,批着批着时不时地对着冰棺驻足垂泪。我猜他是知道我的魂魄在殿内,故意将这幅深情的样子装给我看。

我冷眼瞧着,反正他也装不了两日。

死前,我写了一封信给我在宫外的亲信,信上只有四个字:长宁可归。

我瞒过了世上所有认识长宁的人,大家都以为她死在了那个雨夜。

然而,我把她藏了起来,我告诉她,阿姊会替她摆平一切,那些要害她的人,一个也逃不过。阿姊会让她和傅祁铮得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听从任何人的摆布。

两日,载着长宁的马车足以回京。

入夜,红烛长明,傅祁铮赤着脚,眼睛红得滴血般,口中不住地喃喃念道: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他熬得昏头了,脑子比从前更不清明。我们根本没有从前,谈何从头来过。

层层挖开,傅祁铮查出那壶毒酒是李尚书送来的,他竟直接斩了李尚书,连问罪都没走形式。连带着,铲除了两个他一直视为眼中刺的世家。

继位后,这个如履薄冰的帝王好似现在才发了狠。

说他清醒,我连皇后之死都尽量让他不留过错,而他轻易地杀了一名尚书;说他糊涂了,他竟还记着铲除异己。

三更时分,一碗汤药下肚,傅祁铮终于睡了过去。

我靠近冰棺上的黄符,自然是贯穿而过,不得触碰。

窗子没有发出响声,却有一阵寒风入殿,路阳身法极快,三两下晃至我跟前。

「汤里有药,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路阳制止了我扭头看傅祁铮。

只有两张符是误打误撞有些用处的,路阳把黄符揭下来,贴上两张自己胡乱画的。

「你考虑得还挺周到。」我赞他。

「你的人,做事很妥当。」他挑眉冲我一笑。

「鸳儿?」

路阳点头:「你要不要见见她?」

撕掉黄符,我顿时轻松不少,飘在空中,直接穿透了墙壁。

宫中忌讳众多,不能祭拜、不能烧纸。鸳儿跪在地上,对月相拜,我就站在她面前,但是她看不到我。

我使尽法子也没能在现世留下一点痕迹,心累地长叹一声。

哀叹出声,一小股风随即而来。

瞬间,福至心灵。鸳儿每念到我时我就吹一口气刮来一小阵风,反复几次后,鸳儿似有所感,愣怔着抬起头。

「娘娘,是你吗?」

我吹了一阵风。全当应了声是。

鸳儿咬着牙哭,不敢哭出声:「娘娘安否?」

我能重新看见了,也不用拘在宫中,细细想来,比以前好许多。遂又召来一阵风:是。

路阳照旧从窗子出去,猫在附近的一棵树上隐匿身形。

我招手唤他下来:「你这侍卫身份怎么办?」

出宫也没有那么容易的。

「这个好办。」路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麻烦的是你的身体被傅祁铮强留在这,我怎么让你魂魄归体。况且,你不能离肉身太远,怕是飘不出这皇宫去。」

「且再等一日。」

「如何?」

「一日后,长宁会进宫。傅祁铮总该正常了。」

「薛长宁……」路阳双目睁大,接受了好一会儿,「小爷真是小看你了。」

我躲开他肆意的揉捏:「彼此彼此。」

被傅祁铮关了一天,我委实想通了不少事。路阳虽有不少瞒着我的事,但他现在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

毕竟我们,来日方长。

「薛流光,你会后悔吗?」路阳的眼神晦暗不明。

「后悔什么?」

他别扭地移开眼:「傅祁铮啊。喜欢一个人那么久,真的是可以轻易放下的吗?」

「他对你或许并非全无情意,如若你有一日后悔怎么办,到时你还要……」

我比了个打住的手势:「谁说我喜欢他?」

想了片刻。好吧……好像所有人都认为我对傅祁铮用情至深。

傅祁铮早我半年入端阳宫,待我进了端阳宫拜过师后,隔年的夏天,他回了一趟京城把长宁接过来了。

平心而论,我那时对傅祁铮也有几分好感。不过那也是因为长宁。

长宁在傅祁铮面前很是爱笑,加上祁山风水养人,她一向孱弱的体质都改善不少。

这些好转,傅祁铮委实是有些功劳的,我对他的脸色也比旁人稍好一些。但那时我认准他是我未来妹夫,态度好一些也是理所当然。或许是因为这细枝末节,导致了流言滋生。

每当他们眉目传情时,路阳便会贱兮兮地凑到我旁边笑一声:「某人的心都要碎了。」

这时,我便会踹路阳一脚,再继续练剑。

思及此,我问路阳:「你一直觉得我爱慕傅祁铮?」

怪不得他总爱阴阳怪气,讨人嫌极了。

路阳没理我,我凝神看他,他整个人有如被一棒子打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他傻兮兮地笑起来,伸手把我抱起来。

魂魄本就轻盈,他抱着一转,我感觉整个鬼都不好了,牢牢地抓着他胳膊,晕眩感才减轻点儿。

少年恣意地笑出声,我忙捂住他的嘴,傅祁铮后宫人少,空置的宫殿虽多,但也是有人巡逻的。

路阳意会,抿着嘴不再出声,看着我的一双眼睛明亮得会说话一般。

我对傅祁铮用情至深这句话不知是谁传出去的。

回想起来,我最开始听到的版本,是我追着傅祁铮去的祁山,目的不为求学,而是为他。

流言越传越凶,在我们回京第二年的开春传得最盛。但这也正常,那年发生了太多事,我这个局内人都有不少事情看不清楚,遑论旁人。

那个春天,先帝驾崩,傅祁铮继位,迎我为后。

而再往前推三个月,是路阳接到先帝密诏,他回京后接了帅印,时隔两年再度前去玉门关御敌,此仗大胜,路小将军的名号再一次名扬四海。

就在这时,颇负盛名的路小将军却失踪了。

「路阳,击退西凉铁骑后,你在哪儿 ?」

他好似也不是很愿回答这个问题,半遮半掩道:「我想回祁山去找你……谁知被人埋伏了,睁开眼就在宫里。皇帝要我做一些事……我没答应。」

所以就被关在密室中不见天日吗?我皱起眉,那时父亲暗示我,大致意思是路阳死了。

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仿佛故意对我这么说似的。

我们对往事多有疑惑,虽都有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事,但这么谈着,时间也过得飞快。

鬼不用睡觉,我盯着路阳发呆。

离开没那么容易,但一直留在宫中也不简单,路阳要是能一直陪我就好了。

我捏捏他的脸,突然想到他说这张脸用了障眼法,别人看不穿他的真实相貌。既然都改了,不如……幻化成女子好了。

侍卫不方便,鸳儿多安排个宫女,还不是易如反掌。

路阳一醒,我笑眯眯地同他说了这个想法。

他沉默了一阵。

「薛流光,你有病?」

「这样你就能长留后宫了,万一我又被那个臭道士拎回去了怎么办?」

「你不是说他是个滥竽充数的水货吗?」

……早知道不说了。

「我想常常能看见你。」我拖着声音喊他,「路——阳——」

「那、那我考虑考虑。」

我点头如捣蒜。考虑不就是矜持点儿的答应吗。

宫里的园林是极精致的,刚入宫时我嫌无趣,后来看不到了方想念。

这下又见了,兴奋地飘来飘去,不亦乐乎。我和路阳讲「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这话果然不错。

被迫穿女装,路阳的脸色本身就十分难看,一听这话脸更臭了:「是吗,意思是以后你会珍惜傅祁铮?」

这人怎么愈发喜欢和我使小性儿了?我狠狠地搓了搓路阳涂脂抹粉的脸蛋,大声地嘲笑他:「我是要珍惜你现在这模样,以后没得看了。」

路阳有时反应慢,一开始以为我在哄他,嘴角不禁上扬,反应过来我在嘲笑他时,追着要摁住我。

木石墙壁我都可以瞬间穿过,再加上宫女的裙装束缚着他的步子,路阳远追不上我。

玉清池前,淑妃对着池水喃喃自语,身边只有秋杏一个人。她惯爱大摆仪仗,现在神色哀婉地驻足不前,委实反常。

我飘着的身子停在半空,又慢慢地飘向她。

淑妃说完话,秋杏给淑妃呈上一杯酒,淑妃纤手一翻,将整杯酒倒在了地上。

她擦掉腮边的泪,说道:「一路好走。」

石径小路毛毛躁躁地冲出个宫女来,秋杏挡在前面,呵斥道:「大胆!淑妃娘娘在此,你是哪个宫的宫女,这般无礼。」

我暗道不妙,路阳一路飞奔,没刹住脚步,就这样窜到淑妃面前来了,不是找死吗。

「奴婢是椒房殿的宫女,冲撞了娘娘,望娘娘恕罪。」

「你别提我。」我拉路阳的衣袖,但已经来不及了。

淑妃迈了几小步,长长的护甲勾起路阳的脸。淑妃不待见我,这尖利的护甲怕是要划破路阳的皮肤了。

「瞧着眼生,不像在皇后跟前伺候过。」淑妃看了眼他的脸,歪出去一只手,秋杏弯着身子扶起了淑妃。

「奴婢是近日才调过去的。」

「近日……」淑妃的眼神又凄婉起来,「你见到她了吗?」

路阳都要装不下去了:「谁?」

「皇后。」

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路阳狐疑地瞟了我一眼,埋下头去:「见到了。娘娘容色依旧,只像是睡着了。」

她半个人靠在秋杏身上,扶着额,对路阳道:「做事仔细些,下去吧。」

这样轻易地放过了路阳,连路阳自己都没想到。

地上未干的酒渍,仿佛能闻见味儿似的,我嗅到淡淡的梅花香。

我甚少饮酒,很少人知道,我最爱梅花酒。

那年梅花林,我作男装打扮去庙里祈福,若不是救下她后一时贪玩留下柄折扇在地上,她不会记得我。

不记得我,也不会变作后面的记恨,记恨到非要入宫和我作对。翰林爱护妻女,她爹爹原是为她寻了个如意郎君的,何苦入了宫来。

……

我飘回去时,椒房殿已经乱了。

皇后的亲卫护着一女子进了宫门,同陛下说车内坐着的是皇后娘娘。

傅祁铮散乱着头发奔出去,一干宫人排排地跪下,惊如幼雀。

殿前台阶上,亦拉着裙摆小跑的女子扑入迎来的帝王怀中,她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泪如泉涌:「祁铮哥哥……」

当年父亲挟恩养育之图报,我答应过他,皇后会是薛家的女儿。

而今,亦是这般。

而那份恩,我已连同长宁那份双倍相报。长宁只需顺从心意,与心爱之人执手相伴,什么恩、什么怨,阿姊已替你算清。

傅祁铮果真没有再来椒房殿。我穿过墙壁看我的尸体,而路阳对着棺材吃晚饭。

「少侠好心性。」我拱手。

长宁会代替薛流光成为皇后,椒房殿总要腾地,到时我这躯壳也可暗中换走了。

夜深时分,傅祁铮又来了。

他带着长宁拜一拜我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我为他俩操了太多心。我虽不想见他,但看在长宁的面上,也可忍受片刻。

可他是一个人前来的……

我紧锁眉头,双目应激反应般有些刺痛,扭头穿过了门离开了。

这人真是魔障了,这么多年,已经分不清我和长宁了吗?我与长宁虽是姐妹,二人却并不像。

登位初选秀,傅祁铮曾想留下的几位秀女被我极力地劝阻了。

那几位,不是眉目像长宁,便是嘴巴像长宁,要么就是性子有几分相似。

一度让我觉得我小妹的眼光差劲非常,人刚死便想找替代品,什么行径,我呸!后来也便释然了,各人有各人造化,她喜欢,我有什么法子。

或许……傅祁铮待她是不一样的。只因面对我,心中无情,才这般面目可憎。

但长宁已然回来了,世家之间我一直极力制衡,虽与我预想的还有差距,但朝政比之当年,可称太平盛世。

傅祁铮的手中,攥着一枚象征皇子身份的玉佩,是长宁一直随身携带之物,颇有意义,有几分定情信物的意味。

现下,他携着这块玉来到我棺前。不可谓不恶心人……哦不,恶心鬼……

死了的鬼魂可不需要情义,尤其还是他的。

傅祁铮的生母宛妃娘娘与我娘亲是手帕交。

某一个夏夜,阵阵晚风中,我娘携我进宫,说是与宛妃娘娘叙旧。可我们一踏入宫门,就是傅祁铮亲自来引的路。

「怎么是你?」傅祁铮原先欢欣的神色顿时消失,不死心地往后头望了望。

「长宁是薛家庶女,不会在宛妃娘娘的人选之中。」

见他心不在焉,不住地张望,我才轻声地解释。傅祁铮却黑了脸。

我苦笑,这人怕是以为我在挖苦他们。

晚霞染红了半面天空,棉絮一样的云朵层层叠叠,直伸到巍峨的宫墙外面去。宛妃娘娘将我牵到他面前:「铮儿,母后将流光许配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傅祁铮一身锦衣华服,坐在书案旁,闻言看向我,一板一眼地道:「薛小姐姿容绝世,须配一个比儿臣更好的郎君。」

自然。我心里应道。

面上仍端着浅笑,装作没瞧出多方暗涌。

我单相思的传言,傅祁铮许是有所听闻。宛妃娘娘刚见过我,他后脚就来了薛府,非当着我的面,把随身的玉佩送给了长宁。

一面说一面斜眼睨着我,暗暗地警示:「长宁,从你救了我那天起,我心中就只有你一个。在我心里,其他人使什么手段也比不上你。」

长宁泪眼朦胧,感动地望着他,任傅祁铮将玉系在她身上。

她望向我时,我递了个安心的眼神给她。随后大步地离开,不想多看这自作多情的傻男人一眼。

这块玉,打我暗中安置好长宁后,傅祁铮再没见过。长宁当年的「溺亡」,令他对我心有芥蒂,他总还是认为我为了皇后之位害死了长宁。

路阳眼尖,认出了这是傅祁铮送给长宁的玉。

「他带来这作甚?」路阳不悦。

「唔……我也不确定,且得等等。」

这一等,就是五日。

傅祁铮白日埋在折子堆里,晚上就拎着酒壶来椒房殿。而长宁被他安置在离椒房殿很远的昭轻殿,只有午膳时陪着她。

他日日摩挲着那块玉,喃喃自语:「是我负你……我知道的太晚了……」

空等无用,我抓起路阳的手就飞飘而过。路阳不得不运气,施展轻功才能跟上我。

「薛、薛流光。你魔障了?宫廷中这般行径,我若被逮到岂不是会被活活地打死?」路阳已适应宫女身份,宫规记得很熟。

昭轻殿前,我同路阳道:「傅祁铮知道了,当年端阳宴上救他的不是长宁。」

路阳一滞:「是你?」

我点点头,很是伤神,这下,是真的不好脱身了。

穿墙而过,我飘在空中。偌大的屋子,只有长宁和一名婢女。

婢女不是宫中人,是最初我安排的照顾长宁的人。

担心暴露长宁没死的事实,我与她也多年未见。此刻,见她虽眉宇有几分愁绪,但周身笼着光一般,神采奕奕,尚算安好,心下也宽慰好些。

「姑娘歇歇,陛下迟些时候会来的。」

长宁翘首以盼,傅祁铮却一直不见人影,叹道:「我何时能见到阿姊呢?」

「你说,我突然进宫,是不是让他和阿姊难办了?」

长宁担忧得小脸拧作一团,我捂着胸口,觉得我的心也拧得混乱,成一团乱麻。

傅祁铮……为何不立她为后,为何没告诉她我已身死?为何?

浑浑噩噩地飘至门外,身后突然传来小丫头惊喜的声音:「陛下来了!」

我躲闪不及,只能径直穿过傅祁铮的身体。

「砰」——如撞城墙。我错愕地抬头,见傅祁铮同样满脸震惊。

我慌忙绕开,瞥见傅祁铮脖颈处一红绳,红绳串着我的一枚戒指,被傅祁铮戴着。旁边是一道黄符,不明觉厉。

傅祁铮似有所感,不住地伸手乱抓,眼睛睁得浑圆,死死地看着四周。

「祁铮哥哥?」长宁咬着唇看他。

傅祁铮没有解释,痴狂地慢慢向我走来,我觉得他能看见我似的,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陛下。」关键时刻,一直躲着的路阳忽然出声。

傅祁铮揉着眉心,不悦地打量他,眼神存疑。

「奴才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淑妃娘娘的小厨房做了陛下爱吃的糯米圆子,邀陛下一尝。」

「淑妃?」

「原是刚调到椒房殿的,后被淑妃娘娘讨了去。」恐遭他怀疑,路阳一通瞎编。

淑妃家世显赫,骄纵惯了,但她对傅祁铮无意,不争宠,在后宫勉强算个不争不抢,傅祁铮一向不大上心。我曾叮嘱过路阳,有事可以胡诌,淑妃那,没几个人有胆子为难。

果不其然,傅祁铮草草地打发了他,但也没责问他怎么会出现在昭轻殿。

「椒房殿?」

言语间却惹了长宁注意。长宁一喜,想再问,路阳退下也不是,留着也不是。

「你先下去!」傅祁铮对路阳厉声。

生怕长宁知道什么似的,我冷笑。看着傅祁铮寻不到由头的莫名怒气吓得长宁一缩。

「长宁,朕被朝廷的事搞得心烦,吓到你了?」

他好言宽慰了几句,长宁的眸子又是一亮,好脾气地挽着他的臂弯邀他说话,傅祁铮却退了退。

借口道:「朕晚些来看你。」

鬼使神差地,我没有理会路阳走前使的眼色,飘在傅祁铮身后和他去了未央宫。

虽然确认傅祁铮仍看不到我,但我心中实在有太多疑惑。

我从不来未央宫寻傅祁铮,不曾想未央宫的摆设布局,全是我喜欢的模样。

傅祁铮拖着疲乏的身子,和衣躺下,把床头摆着的一小口木箱打开。

他拿起一把匕首,刀柄鎏金雕花,样式眼熟,是我精心挑选的。

我们几人在端阳宫度过第一个新年时,我将这把匕首送与傅祁铮。众多师兄弟都互赠了新年礼物,我特地给他和长宁准备了一对鸳鸯匕首,不知他们后来发现了没。

给路阳的礼物,是我亲自绘制的剑谱。他说过想学我这套剑法,但师门有规定,剑谱不外传,我让他索性向我师傅拜师,这混小子却又不愿了。

我问师傅那可如何是好,师傅一敲我的脑瓜,明明白白地直示道:你另画一本,不就不算外传那本剑谱了。

想着想着,我笑起来。

比之京中荣华富贵,我还是最喜欢那段在山上苦修的日子。再难,怎难得过人心呢?

「不懂变通,只知道自己死扛,早晚要吃亏。」这是师傅对我的评价。

倒也算应验……

我光明正大地探头去看,里面有好些似乎见过但又想不起来的物件。

傅祁铮一一细看,眼神忽地变得很悲伤,含着一汪水似的。他抱着木箱子,合上眼,也不知睡着了没。

箱子合上的一瞬间,我想起来了,这些都是我叫鸳儿挑的东西。逢年过节,帝后恩爱的戏总要演上一演。

没经我手,但却有那么点儿微弱的印象。

我把这事同路阳说了,叫他给我分析分析。

路阳眼睛瞪得老大,俊逸潇洒的眉眼拧得和麻绳似的,他一把扯下身下的衣服,嘟嘟囔囔道:「不干了不干了,爷不伺候了。」

我捂住眼睛:「这是能免费看的吗?」

他还是气鼓鼓的,我一戳他鼓起来的脸颊,不明所以:「路阳,你气什么呢?」

「好没意思……你们都恩爱到小爷眼皮子底下来了,我还留在这作甚?」

七手八脚地把衣服往路阳身上套,我后知后觉地咋舌道:「傅祁铮喜欢我?」

路阳剜了我一眼,抱着胳膊没说话。

「薛流光喜欢傅祁铮」这谣言,传得怕是太深入人心了,连傅祁铮也信了。信着信着,他自己也带入其中。

今日方知,我们之间的误会远不止我以为的冰山一角哪……

「我同他又没可能,你甩脸色给我看做什么?」

「你不喜欢他……」

我忙讨好道:「嗯嗯!」

「可你也从没说过喜欢我啊。」路阳神情怏怏。

「你怎么这般矫情……」我眼里的嫌弃被我咬牙压下,还要我如何?我气道,「我都答应以身相许了,难道会不喜欢你吗?」

「许是为了报恩呢?指不定心里不情不愿。」

我怀疑路阳在故意气我,这么个不咸不淡的语气,真要逼死人。

我掰过路阳的脸,认真道:「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再困倦而眠,睁眼的第一刻看到的就是你。我喜欢你,或者说,我心悦你。怎么说都好,总之我想永远和你在一块。」

我问:「这样说,你总信了?」

路阳呆呆地点头,忽而又摇摇头。

「你若是亲我一下,我大概就信了。」

自然是路阳玩的小花招,但我老老实实地捧着他的脸,亲了上去。鬼魂冰凉的温度让他脸颊颤了颤。

路阳勾着我的腰,一张脸红透了,靠在我肩上深呼吸,我笑话他嘴上没个把门,实则纯情得要命。

就这么静静地抱着我好半天,路阳突然说:「要不我把你偷出去好了,我不想等了。傅祁铮就是个变态。」

我对后半句话深表赞同,但拒绝了他的提议:「太危险了,你别轻举妄动。」

当鬼这些日子,我还是掌握了点儿技能。

路阳嗤笑:「吹风?」

小看我?我毫不留情地拍他的脑门:「是托梦!」

夜星无莹,我守在椒房殿,却不见往常按时来的人影。

一回生,二回熟,我飘到未央宫前,正好看到喝得烂醉的傅祁铮。

小径幽暗,他晃晃悠悠地走,一路跌了好几跤才走出去。去椒房殿有那么多条路,怎么偏偏挑这条?

待他停下步子,我恍然发现此地空旷非常,墙高十几丈,灯火通明。

摘星楼。

若不是摘星楼围栏颇高,傅祁铮简直要栽下去。

从前,摘星楼没这般明亮。我坠楼后,傅祁铮在此添了很多灯,入夜后,就命人点上。灯影绰绰,凭空添了几分寂寥。

我怅然地看着傅祁铮一步步地走到我坠楼的位置,他一寸寸地抚摸着那处墙石,嘴里念着我的名字。

我再瞧去时,他甚至站了上去!

我眼皮狂跳……若是一失足摔死了,到时我们两只鬼见面,定是分外尴尬。

「流光?」傅祁铮甫一站定,说话的声音骤然大了数倍,一眨不眨地看向我飘着的地方。

他手忙脚乱地下来,重重地跌了一跤,再站起来时又是一脸茫然。不怕死地,傅祁铮又爬了上去,眼神复又清明,定定地看向我。

「流光,过来。」

那股熟悉的直觉又涌上心头,傅祁铮他,看得见我?

半信半疑地飘过去,傅祁铮忽而伸手,想摸摸我的脸。

好在这下是虚空而过。

许是他站在我死去的位置的缘故,才能看见我的鬼魂。

「傅祁铮,你下来。」

他果然能听到我说话。他说:「你希望我下来吗?」

我点头。傅祁铮当真乖顺地下来,不待他开口,我凝气闭目,猛地冲向他额前。

魂魄丝丝缕缕而入,强制入梦。

周遭场景千变万化,碎成无数个光点,光点凝固在半空中。而后,风声猎猎,将所有一切裹挟而去,光影变幻。

那年端阳宴,朱红的墙皮在雨水冲刷后愈发鲜焕,高悬的数排灯笼却衬出几分寂寥的昏黄。

先帝犹在。

他喜歌舞,绸缎翻飞之际,伪装成舞女的刺客祭出袖里刀,直指主位上的帝王。

「护驾!」

一声令下,方才热闹的宴会已如恶鬼互搏。

我看见「薛流光」护着家人离去,转而拔剑杀敌,一如当年,救下了重伤不醒的太子傅祁铮。

「你受伤了!」路阳拦住她,见她满手的血。

她却摇摇头,只说这血是旁人的,再不救怕是要死了,她央路阳守住御花园假山前的那道路,避免刺客逃到此处。

假山下躺着的人,鲜血还在不断地流着。双眼好似都被血糊住,傅祁铮奋力地睁眼,却总也看不清眼前的人,只死死地拽住她的裙裳。

「你是哪家的小姐?」

她没回答,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好长一番话。

而当年嗡嗡作响,一字听不清的话语此刻字字清晰。

傅祁铮听见她说:「你若是死了,山河震荡,党争更甚。傅祁铮,你听见没有,你不许死!」

一刹那,辨清过往虚妄。傅祁铮超脱出肉身,他飘到我身旁,与我一同立在高处,平静地看着底下的「傅祁铮」与「薛流光」。

「你救我,只是因为这个?」

我淡淡地看向已从深层梦境醒转,与我一同旁观的人:「不然你以为呢?」

底下人影攒动,终是平定荡乱。

矜贵的太子殿下从浑噩中醒来,惊鸿一瞥,瞧见了守在他身旁的长宁。

刺眼的光再度裹挟,巨大的拉力把我们带到另一个场景。

柳叶吹出满城的绿烟,这是二月二,太子讨了彩头,兴冲冲地送与长宁。手里攥紧的,还有他新得的青玉簪子,他想,她应该会喜欢的。

薛府花园里,长宁坐在秋千上,见一步步地向她走来的太子,并不起身相迎。这里只有他们二人,礼数什么的何必讲究。

她脆生生道:「正好,给我推秋千。等过阵儿起了风,我们一起去放风筝。」

「好。」太子眼里装着小小的姑娘,笑意满得要溢出来。

他附身到她耳边:「长宁,等你身子养好了,我就要来和薛相提亲了。」

长宁打了他一下,两人笑作一团,对视良久。眼中的情义穿越时空,也是如珍如玉,熠熠生辉。

他们的感情是做不得假的,我质问傅祁铮:「你与长宁多年的情义,难道全是靠一场救命之恩维系的吗?」

傅祁铮眼中分明是对过往的留恋追忆,却没给出一个回答。

我心中长叹,不知是叹他痴,还是长宁错付。

倏地,场景再换,方才的明亮变作冬夜里的料峭和昏暗。

逼仄的巷子里,李婉瑶身披一袭黑色斗篷,压着嗓子发号施令。她身后五六个莽汉举起木棒,一步步地逼近长宁。

「轰隆」——闷雷劈下,藏住了长宁绝望的痛呼。他们抬起失去意识的长宁,暴雨「唰」的一声倾泻而下。

李家的后院,被沉入湖中的长宁被来迟的女子救出。

那是我。

披着湿漉漉黑发的长宁若受了惊的小鹿般望着我:「阿姊,我怕。」

我将披风紧紧地裹住她冷得发颤的身子,劝慰道:「怕什么,阿姊在呢。你且安心,阿姊会保护你,阿姊会成全你和傅祁铮,阿姊会守住薛家。你只要等一等……等一等。乖,睡一觉吧,会慢慢好的。」

巨大的阴谋和权势的手推动我们前行,我身不由己,早已不如早年恣意洒脱。连我也不知道往后的路可还能看见光亮,往后……还会好吗?

「长宁!」傅祁铮一声惶恐地唤,想抓住慢慢地闭上眼的人儿。

我拽着傅祁铮离开,光影再闪,拼凑出我不能再熟悉的椒房殿的模样。

身着黑袍的男子持着瓷瓶,一点点地向华服锦衣的皇后靠近。

那是成婚后的我与傅祁铮。

「流光……我并不想这样对你,你原谅我,原谅我……」他擒住女子脖颈,命人强行按住她的眼皮。

瓷瓶里的药每滴落一滴,凄厉的叫声更甚一分。

我的眼睛,便是这样盲的……为了那所谓的权衡和大局!不爱一个人,难道就不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与理解吗?

好似再次经历了一次,我心中七上八下,胸闷气短。即便相隔多年,我仍是不寒而栗。

傅祁铮却对这场景冷静非常,他伸手要抱我:「流光,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捂着心口,厌恶地看向他:「你究竟把长宁当做什么?你的爱,难道就只因为一块玉佩?」

「你心中所爱,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一块玉?」我讥讽道。

「是我对不住你,流光,我愿意偿还。」傅祁铮滞怔。

我手中蓄力,无数光影碎片再现在我掌心,我朝傅祁铮用力一掷。「啪!」光仿佛也有了形状,不断地裂开。

傅祁铮代替了薛流光从摘星楼上跳下,他耳边是凛凛风声,而那个站在城墙上的人,没有伸手拉他。

诸事重演,我重归平静。

望着下坠中的傅祁铮,我说:「傅祁铮,你欠我的一辈子也还不上。你若真心想偿还,就放我离开,好生待长宁。」

……

粉身碎骨前一刻,白光乍闪,托住傅祁铮。

他茫然睁开眼,好似什么也没发生。摘星楼依旧灯火长明,唯他一人。他手拎烈酒,来此买一场醉。

赶在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前,傅祁铮终于要封长宁为后了。

我很想问问他,他是像当年一样,真心地想娶心爱的女子为妻,还是因为对我和长宁皆歉疚,这才勉勉强强地负起一份责任。

旁人的事,我是无暇操心了。无论如何,我自由的日子大抵是不远了。

我飞来飞去,心情很好地对路阳说:「等我的身体运出宫外,你就去偷过来。」

「什么叫偷,咱俩情投意合、天生一对,你本来就是小爷的。」路阳「嘁」了一声。

我「咯咯」地笑,转过身来,告诉他:「如若你没有穿着女装说这番话,我或许会觉得很帅。」

他气得撩起裙子过来抓我。

我掰着手指数册封大典的日子。

宫里也久违地沾了喜气,只有一人不高兴。

路阳在宫里待久了,沾染了点小宫女的八卦性子,悄摸地和鸳儿打听这人是谁。鸳儿看不到我,但知晓我在院子里,她望了一圈,笑:「她今晚会来找娘娘的。」

虽然托过梦,傅祁铮每日还是照常来椒房殿,只不过不再进去,而是隔着门久久驻足。

今夜,前朝几个老臣发了难,傅祁铮没有来。我倚着树干无奈地笑笑,我想,我知道那人是谁了。

手能伸到前朝的人,也只有淑妃了。

淑妃同我一样,都被造了个谣,说她对傅祁铮一见钟情,非他不嫁。高门小姐,好些是看不上皇帝的,即便为妃,那不也是做妾吗,辱没身份。

所以他们都以为淑妃是爱而不得才不高兴,但我猜测,她大抵是为我不值。

月亮挪到我头顶时,淑妃来了。白岑岑的月光铺洒在青石砖上,像薄薄的一层白雪。

淑妃身着鲜艳,披月而进,一袭红衣,美艳不可方物。她手里举着一株红梅,仰头道:「现在还不是梅花的季节呢,唉……算啦,反正你也不配看真花,不配我费心。」

一股冷风袭来,淑妃却浑然不觉,手执红梅,翩翩起舞。

她曾经说过,她喜欢跳舞,但爹娘不喜,她这样的身份,不必学这些。那时她倾心于我,她的眼睛猫儿似的波光流转:「以后,我要为你跳一支舞,只为你一个人跳。」

红梅映雪,一舞倾城。本该是一出佳话的。

我抬眸望向梅花,做工精细,稍作注目,才能看出是做的假花儿。

她总爱使些别扭的小性儿,分明在意,偏说讨厌;认真了,也偏说无所谓。

如今也这样,来还我一舞,还要说些自以为能让我不痛快的话。

我喊了她的闺名,极认真地说道:「我若是男子,我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可惜她听不到,也幸好……听不到。

「陛下不会放你走的。」淑妃将梅花插在我靠的树旁,这时我才惊觉,一舞已毕。

「薛流光,你看人的眼光可真差劲。他有什么可值得你喜欢的?」淑妃一向喜欢挖苦我,她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你喜欢他,他心里没你。你爱自由,他偏在你死后将你困住。哈哈……真是有意思。」

她笑得直不起身了,肩膀一颤一颤的。良久,她把手放下来。光洁的一张脸上,不知何时布满了泪痕。

「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一点也不后悔遇见了你。你想啊,若是没有你,我怕是死在山匪手下了。他们不杀我,我也不一定活得下去。你知道的,我最要强,我听不得别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淑妃神色恍惚地自言自语,好像坚信我能听见似的。

秋杏接她走时,她扶了扶云鬓,轻轻地说道:「薛流光,我会帮你的。你瞧,我比他好多了,我比他待你好……」

那夜,她说了很多的话,但只有我一个魂魄听到了。

之后,一些风言风语传出宫墙,他们说,陛下再次立后,宫里那位淑妃,疯了。

路阳照旧八卦地问我,我指着地上的红梅,说:「她只留下了这个,什么也没有说。」

路阳不傻,但他大度了一回,没有问我淑妃和他我选谁这种话。他把我的头轻轻地靠在他肩上:「薛流光,我们会有美好的将来。」

他说这话时,我总觉得莫名地伤感。像黄昏之际,日落之前,丝丝缕缕残存的美好。

册封前一日,傅祁铮在我棺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得跪着的鸳儿双腿都快没知觉了。但她仍固执地跪着,在傅祁铮走前,前所未有地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什么时候将娘娘入葬?」

傅祁铮大怒,抄起砚台就砸在了鸳儿脚边。

天子发怒,鸳儿的身子颤了,但身板笔直,随后拜跪磕头:「求陛下让娘娘入土为安。」

路阳告诉我,守在椒房殿暗处的护卫比往日还要多了。

淑妃说得对,傅祁铮根本就没打算放我离开。

我是在一处偏僻的宫墙下寻到路阳的,他换回了一身侍卫服,利落的箭袖,一柄长剑剑光闪烁,耍得神威凛凛。

那意思很清楚: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

剑花一挽,路阳耍着帅收了剑,把手背到身后,一步步地踱过来,不紧不慢道:「慌什么!薛流光你看好了,看小爷怎么把你带出去。」

「路阳……」

一块令牌在我眼前略过。

「鸳儿给我的。」路阳道。上前一步抱住我,我被他勒得有点儿闷。路阳好似请求道,「让我试试吧,总好过在这深宫一辈子。」

我微微仰头,只能看到头顶四四方方的一片天,我困在朱红色的宫墙里,外面是万里无云的蓝天、沃野千里的草原,是我曾梦想的地方……

「好,我们试试。」我笑着答应了他。

灵魂离体而不灭,是祁山禁术之力。之所以是禁术,一在术法阴损,代价不明,二在效果未知。

魂魄与肉身融合的时间没有明确期限,醒不来也是极为可能的。

施术过程损耗心力太甚,我和路阳商量好,还是在出宫后再说。

今日是个好时机。在鸳儿的掩护下出椒房殿不难,未知的是出宫门前的那段路。

路阳翻进正殿时,我飘在椒房殿的上空。他刚进去没一会儿,正门突然传来高声的争执声。

我死后,傅祁铮不允许旁人随意地进出椒房殿。今天他分身乏术,不可能出现在此。

我凝神看去,鸳儿拦在外头,一向温和的她寸步不让。

「跟着淑妃娘娘的人呢?主子旁边没人照料怎么行?淑妃娘娘,奴婢送您回宫吧。」

本该出席册封大典的淑妃身着常服,步伐摇晃,不顾仪态地闹,头上珠钗都落了一只,几缕发丝从鬓中垂下。

小宫女抖如筛糖,接连跪下。

「淑妃娘娘醉了,好大的酒气。」

「让陛下发现有人进过椒房殿可怎么好?」

她们的耳语顺着风吹入我耳中。我忙回去寻路阳,他已打开冰棺,见我来了,打着手势问我。

我有些慌,没时间和路阳说淑妃不知怎么来了。

只道:「路阳,若是情况有变,你就丢下我先逃出去。我们大可从长计议。」

路阳没说好与不好,只背起人,出了椒房殿才一挑眉道: 「薛流光,你也忒小瞧爷了。」

我定的规矩,凡是侍奉椒房殿的宫人,死后许归故里。家人可在宫门外等待,收回遗体。

「鸳儿姑姑真是的,大好的日子,偏要在这天送人出去。」

鸳儿安排的两个小太监等候多时,将蒙了白布的身体放到担架上。路阳隐忍不发,任他发牢骚,低声地催促了一句。

另一个小太监道:「别怨了,姑姑的舌根子都敢嚼了。尸体指不定放了多久,再耽搁都要烂了!」

一路遇上的人不多,即便有人拦下,路阳拿着令牌解释几句,也不再多问。

陛下立后,普天同庆,没有人想在这么个日子翻开白布看一眼死人。晦气。

只是快要出宫时,突然涌出一大批侍卫。

直向路阳而来。

路阳藏在袖中的剑一寸寸地拔出,领头甩开身后的人,快步而来:「你小子去哪儿了?」

路阳缩回手,我也认出,这是我刚死那日,来叫路阳去讨赏的侍卫长。

「有些别的差事。」

侍卫长要按例查看,路阳几句推脱不过,眼见再说就要引入怀疑了。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小太监突然冷哼了一声。

语含告诫:「淑妃娘娘央奴才说一句,大人尽忠职守,她记下了。娘娘的事当不当管?大人该是聪明人。」

侍卫长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转而与一人耳语了几句,他还待开口,远处一声高于一声的叫唤传来。

「椒房殿走水了!」

众人脸色皆是巨变,忙朝后宫赶去。

我与路阳也是一惊,他急着前行,我在高处回看了一眼。见椒房殿的上空无端升起黑烟,嘈杂繁忙的人群仿佛也见了影似的,一一地浮现在眼前。

只有那个小太监,从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平静至极。

「娘娘,万事珍重。」将人背到路阳背上时,他猝不及防地来了一句。

路阳抿唇,无意地撇了飘在上方的我一眼:「什么意思?」

「大人多心了,奴才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宫门近在眼前,路阳狂奔起来。我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就快了,我快要逃出去了!

漠北的沙、草原的风,都在遥遥地招手。

厚重的朱门缓缓地合上,细碎的光线洒在路阳侧脸,将他的脸衬得鲜活万分。

「薛流光,出来了。」

路阳渐渐地勾起的唇角还未形成一个笑,一道羽箭破空飞来,穿入他的胸口。

「砰——」

我的身体跌落在地,我却顾不上,六神无主地去扶路阳。我不想走了,我真的不想走了,我只想路阳好好的……

——「路小将军流了好多血。娘娘,一个人怎么能流那样多的血呢?」

——「娘娘,您别想了。路小将军,怕是不成了……」

深埋在记忆的片段接连涌出,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可是上天怎能这样呢,它既然将路阳送回来了,我就做不到去骗自己习惯了。

「我没事。」路阳忍耐着痛苦,眼睛都不眨,将箭拔了出来。

「不要!」

却没有一滴血从他胸口流出,我怔怔地看向他,除却额上的冷汗,他面色如常,唇红似脂。

车夫跳下马车,扛着我的身体上了车。与此同时,宫墙上一声厉喝。

「放箭!」是傅祁铮的禁军。

「薛流光,上去!」路阳抽出佩剑,金戈剑风不断,挡开箭矢,「等我。」

我赶上马车,伏在自己的身体一侧。

满脑子都是那个午后,我将路阳抵在墙上,我问他:「动用祁山禁术,代价是什么?」

他始终也没有回答我,直至今日……

「放箭!放箭!」

千万只箭矢射落前,路阳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了上来。他一把揽起我,指腹拭着我的眼角。

「别哭了,我没事。你别哭了。」

「鬼是没有眼泪的,你怎么知道我在哭?」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心口,哄道:「用心,用心就会知道。」

路阳温热的体温、有力的心脏,无不昭示着鲜活的生命。

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受了伤,怎么会不流血呢?

我紧紧地抱住路阳,像是他下一秒就会消失那样用力,我急迫地问:「路阳,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他顿了一会儿,还是这样答道,「薛流光,等我们成亲了,我就带你去我的家乡。那里的房子依水而建,白色的墙、青砖的路,桥下的小船晃啊晃。秋天的时候枫叶会落满整个院子。那里没有雪,但是我们可以看星星。」

「好。」我没有再问了。

我清醒了二十多年了,我不想事事问个明白了。我也会老的,也会糊涂的,糊涂一些的人比较幸福,不是吗?

我才二十三岁,但我已经很苍老。

第一场初雪下在我们离开的时候,纷纷扬扬的雪花吹进来,落在路阳的头发上,仿佛今生已老。

我在想,如此……也算相伴至白头了罢。

我接过一片雪花,它穿透我的灵魂落地,这会是我最后一次看雪。往后我的身旁,会有一个人,陪我看星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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