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大奸臣的女儿,会怎么样?

2022年 9月 27日

新婚之夜,我亲手养大的童养夫,屠了我全家。

1

三月初三,意头极好,宜嫁娶。

阿谷来告诉我谢悯成婚的时候,我还有些恍惚,总觉得还是平康八年的光景,往年这个时候,爹爹总会亲手给我扎纸鸢,带我和谢悯去放风筝。只可惜时移世易,我同谢悯就如当年断了线的风筝,一个挂在高高的枝头,一个只能伸长脖子仰头去看。

虽然我的院子偏僻,谢悯娶公主的敲锣打鼓声还是传到了我耳里,惊飞了我满院的鸽子。

果然是春日,春困来得猝不及防,我掩唇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一颗泪,砸在手背的温度滚烫。

「姑娘,早些休息吧。」

阿谷多半是误会了,以为我在哭,想要安慰却又说不出一句整话,只能叫我休息,果真是嘴笨,随了她主子那锯嘴葫芦的性子。

说来也好笑,阿谷还是当初我拨去照顾谢悯的人,谁知时光流转,阿谷又被谢悯吩咐来伺候我。

「明日,我这下堂的前夫人是不是该去向公主敬茶了?」

阿谷的嘴皮子嗫嚅了几下,像是说了什么话,可自从那场祸事后我的耳力便不大好了,也兴许是我根本不想听,只打着呵欠冲阿谷挥手,乖乖听话上床睡觉,「知道了,你下去吧。」

院外风光甚好,春日里新发的嫩芽绿得着实好看,更甚我头上的绿光。

我侧躺在床上,没来由地想起初遇谢悯时,也是在这么个极好的春日里。

我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他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帝的年纪比我还小一些,自然是任由我爹拿捏。

男人有权就变坏,我爹也不例外,所以换句直白点的话讲,他是个大奸臣,好事不做,坏事一箩筐,日日在我朝律法的边缘试探,试探这词都客气了些,他分明视我朝律法于无物,该做的不该做的通通做了个遍。

这世上有奸臣便有忠臣,那帮忠肝义胆、恨不得把忠孝礼义刻在脑门的忠臣日夜和我爹作对,偏偏我爹是个刀枪不入的铁桶,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不得不说,是挺忠义的。

我那会儿不过七八岁,他们也下得去手。

我从小就不是乖巧性子,整日吵闹着要出门逛花灯节,结果还没上街就被我爹的仇家掳走,打算用我来威胁他。

都说调皮的孩子机灵,我被人掳走之前还不忘顺手拽上个小乞丐陪我一块儿,那群人担心动静太大惹人注目,便把我和小乞丐一起绑走了。

谢悯就是那个倒霉鬼。

他们毕竟顶着一个忠臣良将的名头,虽然绑了我,却不会真的对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做什么,最多只是饿着我,如今想来,却也过分至极。

要知道我在家时一顿不吃,爹爹就得急哭了,更何况足足两日,只喂些水续命,我圆滚滚的脸都饿尖了。

好在有谢悯。

他被我连累,却丝毫没怪我,甚至把藏在怀里的馒头喂我吃下。

还偷偷告诉我,「等一会儿有人来送水,我就抱住他的腿,你看准时机就跑,知道了吗?」

跑是跑不掉的,两个饿了整整两日的半大小孩,光是站起来就费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谢悯死死抱着来人的腿,嘶吼着让我快走:「走啊!快走!」

可我还没能跑开两步,谢悯像破布袋子似的被看守的人重重扔在地上,猩红的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在我的裙摆上。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害怕。

谢悯疼得蜷缩起来,见我怕得哭出声,便强撑着爬到我面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替我擦去泪水,轻声哄我:「别怕,有小哥哥在的。」

我哭得直打嗝,看到这个因我而遭受无妄之灾的小乞丐,从心底蔓延出的愧疚几乎把我整个人给吞了,我颤巍巍地握住他染血的食指,轻声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谢悯的视线落在我与他交握的手上,似乎有些惊讶,睫毛也不自然地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我叫谢悯。」

我在心中默念了几声他的名字,又重重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看,「我会记得你的。」

 

2

奸臣之所以是奸臣,就是因为权力足够大。我失踪那几日,爹爹不顾君臣礼法,私自调动御林军,把整个上京翻了个底朝天,严刑拷打满朝上下所有有可能绑走我的臣子,甚至还在盛怒之下斩杀了众多朝臣。

终于在第四日找到了已经奄奄一息,窝在谢悯怀里满嘴胡话的我。

我爹当场就落了泪,抱着我「心肝」「囡囡」「宝贝平安」一顿喊。

也正因此,我愣是被喊出几分清明,从我爹怀里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谢悯,声音虽弱,却掷地有声。

我说:「爹,我要他。」

吓得我爹差点表演一个当场去世。

「我要带他回家,日后长大了娶他做我的夫君。」

谢悯无父无母,穿的衣服比我家末等小厮还差,我怜他小小年纪便吃了这么多苦,又感念这几日里他照顾我良多,便铁了心,张口闭口要带他回府,打算长大后让他做我夫君,丝毫不提我看中了他的皮相。

爹爹拗不过我,我又受了惊吓,死拽着谢悯不肯撒手,爹爹虽然万般不情愿,却也只能允了。

从此以后丞相府多了个少爷,而我靠本事给自己养了个未来夫君。

 

3

「姑娘,该起了。」

我这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再睁眼时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夕,在看到院里被鸽子叼来的红绸时才回过神。

谢悯昨日娶公主,而我作为他的侍妾,今日得去向当家主母叩拜敬茶。

我拿腔作调地冲阿谷伸手,一如家族鼎盛时那个被所有人敬畏的权臣独女,沈家的嫡姑娘,「阿谷,替我梳妆。」

阿谷一愣,嘴角抿出一抹笑意,可这笑容却在看见我从妆奁盒子里拿出的簪子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走到我面前,摁住我的手腕,沉声道:「姑娘,不合规矩。」

自然是不合规矩的,相府的家产在爹爹去世那日就悉数充公,莫说金银了,便是稍稍华丽的衣裙都带不走。这支刻着忍冬纹的白玉簪子,原是我藏在袖子里,准备用来自戕的。

我充耳不闻,笑嘻嘻地拿着簪子在阿谷眼前晃,「阿谷,你还记得吗?这簪子还是谢悯当初打擂台替我赢来的。」

 

都说仗势欺人,我虽不至于欺行霸市,但性子也实在算不得温婉。在我爹的放养政策下,我与闺阁女儿的文静和矜持是半分不沾边,更多了几分骄纵,在谢悯的纵容下,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具体表现在——

「谢悯,我想吃西街铺子的樱桃煎。」

「谢悯,我想要这匹云纱缎。」

「谢悯谢悯,这玉佩可是我花了五倍银子从卫怀安那儿抢过来的,你佩着一定很好看,嘿嘿。」

「谢悯,我想要的那支簪子被人买去当擂台彩头了,我花银子买他也不给我。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真的很好看嘛!」

我惦记那支簪子已经很久了,但因为不久前惹爹爹生了气,小老头赌气断了我的银钱,顺带把谢悯的零花钱一块儿停了。谢悯为了给我攒银子,窝在房里画了大半个月的画,可好不容易东拼西凑攒够了,簪子竟然被人给买去当彩头了,高价也不肯让。

我半是委屈半是撒娇地日夜冲谢悯叫唤,但其实我这人多少有点朝三暮四,嘴上喊着非那簪子不可,其实哄好小老头之后早就买了三五支其他的回来。

但谢悯却一直记得。

 

谢悯自小漂泊,因为长时间饥一顿饱一顿,身子骨太弱,再习武已然不行了。爹爹虽嘴上说着我日后的夫婿不能是他这么个没有根基的穷小子,却还是请了先生耐心教导,既然不能文武双全,那就专精文事也未尝不可。

所以谢悯虽满腹才气,却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书生。

自然,当他鼻青脸肿,却喜笑颜开跑来找我的时候,我气得直接抄了家伙撸起袖子喊了一大堆家丁,拽着谢悯就往外走,包了两包泪,咬牙切齿地说要帮谢悯报仇。

却又被谢悯哭笑不得地拉进他怀里。

「傻丫头,我没挨揍。」

「那你的脸……」

他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疼得龇牙咧嘴却说没事,把怀里已经揣热了的簪子递到我眼前,「簪子。」

见我愣着没接,谢悯便直接把簪子簪在了我的发髻上,捧着我的脸左看看右看看,顶着一张青紫交接的脸,笑得温柔,指向不明,「嗯,好看。」

我哪里还有心思去管簪子好不好看,两行清泪滴答答掉个没完,拉着谢悯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你、你、你怎么跑去打擂台了?你又不会武功,你打什么架啊?」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只是挂了点彩,但伤疤是男人的功勋,我乐意的。」

「呜呜呜,不行,我还是要找人揍他们一顿,打哪儿不好啊非打脸,好好一张脸都打坏了,呜呜呜……」

谢悯听见我这话后一愣,佯装生气地喊了我的名字,「沈平安,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说错话了,挂着眼泪和谢悯对视了好一会儿,突然就扯开嗓子,哭得比先前还厉害,却光打雷不下雨。见谢悯没搭理我,我便钻进他怀里囫囵擦了个脸,搂着他的腰就不肯撒手了。

「我最喜欢你了,沈平安最最最喜欢谢悯了。」

我知道谢悯拿我没办法,抱着他用脸蹭啊蹭蹭啊蹭,找准时机就在各位家丁面前上演每日的保留节目,「谢悯谢悯,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呀?」

谢悯无奈地叹了口气,替我把头发别在耳后,侧过身子把家丁们的眼神挡了个彻彻底底,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我的耳垂,「……女子才用嫁的。」

「那谢悯谢悯,我什么时候嫁给你呀?」

谢悯亲昵地刮了刮我的鼻梁,学着我蹭他那样,挨了挨我的脸,「等你长大,就可以嫁给我了。」

 

阿谷摁住我手腕的手蜷了蜷,最终还是无奈地垂手,看见我对镜簪发时,忍不住轻声说了句,「姑娘,两年了,该放下了。」

我充耳不闻,笑盈盈地起身,「走吧,别让夫人等久了,这才不合规矩呢。」

 

4

谢悯作为朝廷新贵,即便娶了公主,也仍旧在自己的府邸里住着。按理说,主母喝妾室茶时,家主是不必相陪的,但兴许是我蛮横霸道不讲道理的形象深入人心,谢悯生怕我这个奸臣之女蹬鼻子上脸,欺负了他心尖尖上的怀安公主,还特意请了恩假。

我沈平安以前欺负人的时候,谢悯什么时候没当帮凶?拦?他又如何拦得住?

 

等我走到正院,谢悯和公主已经端坐在高位了。我看着那张清隽却冷硬的脸有些恍惚,上一次见他,似乎已经是两年前了。

 

谢悯奉旨抄家,我披麻戴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一身绛紫色官服,任凭手下的人肆意搜刮翻找,就连我幼时和他一起种下的那棵桂花树也被连根拔起,横躺在我与谢悯之间。

那日春寒料峭,还带着寒冬的凛冽,我赤红着一双眸子质问他:「谢悯,为什么要杀了我爹爹?为什么要骗我?」

谢悯的脸冷硬,丝毫不见往日温情:「奸臣当道,罪有应得。」

他垂眸,藏在眼皮的红痣明显,「沈平安,陛下念你已是我谢家的人,饶你一条性命,已是皇恩浩荡了。若再放肆,我不会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谢悯,我落得如今下场,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那时的我刚经历丧父灭门、情郎背叛,两座可靠的大山轰然倾颓,就像两把刀子插在我心口,我说一个字、走一步路,都疼得直发抖。

那日,那日明明该是我回门的日子。

我捂住胸口猝然喷出一口血,想起年少时缠着谢悯陪我看话本,看到主角喷血时总觉得夸张,真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吐的何止是血,还有这多年来的情意。

若可以,我恨不得把与谢悯的过往吐个干干净净。

「姑娘!」

我满嘴血腥味,摇摇晃晃往旁边跌倒的时候,只听见阿谷惊慌的叫喊声,谢悯冷漠的表情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那袭越走越远的紫色身影。

「给她寻个大夫,带回去吧。」

5

「大人,沈姨娘到了。」

站在卫怀安下首的嬷嬷见我盯着谢悯出神,突然扬声喊了一句,还刻意加重了「沈姨娘」这三个字,把我的思绪从两年前拉了回来。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嬷嬷,知道软刀子往哪儿捅最痛。我自幼被爹爹千娇万宠着长大,少年时又有谢悯的偏爱,何时听过这般诛心的话?

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去宫里当嬷嬷。

「妹妹来了,念安,让妹妹坐下吧。」

妹妹妹妹,谁是你妹妹?我爹可就我一个宝贝女儿。

谢悯什么时候有小字了,念安念安,她卫怀安活得好好的,有什么好念的?

我脸上笑意盈盈,心里却骂个没完。

老嬷嬷不愧是老嬷嬷,看了我的笑脸也没什么好脸色,清了清嗓子,字字诛心:「沈姨娘,你是罪臣之后,是陛下仁慈,所以留了你一条命。但如今公主是当家主母,又身份尊贵,以后若没什么事,也不必来请安了,免得你再生出什么反心。」

「知道了吗,沈姨娘?」

也没必要每句话都加上「沈姨娘」这三个字吧?盯着一个地方捅刀子,是个人也得被捅麻了。

但我深谙鸡蛋不能与石头硬碰硬的道理,矮身行了个礼:「我知道了。」

这可让嬷嬷抓到我的把柄了,她眼睛一亮,满脸「可算让我逮着了」的表情,高声呵斥我:「沈姨娘没学过规矩吗?回主母话时要自称『妾』!」

什么叫规矩?我爹掌权时,我便是规矩。

卫怀安又怎样?幼时不也被我按在地上打过吗?谁让她嘲笑谢悯身为男子却不生骨头,像个娘娘腔似的整日跟在我身后?

但世事往往如此,卫怀安看不上的人,成了她的夫君,我全心全意护着的人,杀了我亲爹,灭了我全族。

与卫怀安那架,我赢了,却也输了个彻底。

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细密的痛意传遍全身,我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但这两年的磋磨,早就磨平了我身上的锋芒,一个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后,怎敢和天子嫡姐、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对着来呢?

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瞥了高座上的谢悯一眼。他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因为在官场磨砺,更多了几分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冷硬,叫我很难把高座之人与当初那个陪我上树掏鸟蛋、下水捉鱼虾的谢悯联系起来。

「赵嬷嬷不必这般严厉,没关系——咳、咳咳!」

可他这么个心狠的人,在听到卫怀安咳嗽一声后却紧张得手足无措,甚至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怎么又咳了?夜里踢被的毛病怎么就是改不了?——快,命人去请大夫。」

「你这人,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讲啊?赵嬷嬷还在呢。」

卫怀安脸上染了红霞,先是伸手捂了谢悯的嘴,又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两下,一副不知人间苦难的女儿娇态。

谢悯脸上一片柔和,动作亲昵地蹭了蹭卫怀安的额头,将她捂住自己嘴的手握在怀里,哪里还有当朝新贵、天子重臣的骄矜,「你素来柔弱,往后就不要劳累了,府里的事交给我来做。」

 我直愣愣地看着谢悯,总算在他脸上找到了往日的痕迹。

一如往昔的温柔和宠溺,几乎叫人溺死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沈姨娘若再不回话,老奴可要请家法了!」

嬷嬷得意地扬着下巴,嘲讽之意从鼻孔往外冒。

我分不清谢悯看向卫怀安时眼中的担忧和神情是真是假,他当初待我这样好,最终却给我了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卫怀安被他捧上心尖,不知会不会步我的后尘。

我有些恶毒地想,面上却不动声色,一副顺从恭敬的模样,我长舒了一口气,冲谢悯和卫怀安屈膝,「回主母,妾……知道了。」

谢悯啊谢悯,你怜悯众生,却丝毫不怜悯我。

6

卫怀安身边的嬷嬷不许我再去请安后,我倒也乐得自在,专心在我的院子里侍弄那十来只鸽子。

被谢悯以夫妻名头拘在左相府里后,我便让阿谷帮我买了一批又一批的鸽子。虽然沈家倒了,但谢悯的大腿还算粗壮,况且我到底也是他名义上的妾室,堂堂一个左相,克扣妾室的用度,说出去也不大好吧。

想通之后,我也心安理得了,更何况谢悯欠我良多,花他一点钱而已。

但我没想到的是,谢悯会因为这群鸽子,带着赵嬷嬷踏足我的摘绿苑。

「沈平安,你对怀安做了什么?!」

谢悯这话问得我满脑袋疑问,卫怀安在她的正院大房里住着,我蜗居后门小院,光是请个安都得走上大半个时辰,我能把她怎样?

但我到底是被赵嬷嬷训过话的,妾室的姿态做得极够,我低眉顺眼地冲谢悯行礼,轻言细语问发生了何事。

谢悯紧咬后槽牙,冷厉又焦急,前者对我,后者是为了卫怀安,「这鸽子,是不是你养的?」

「是。」我福身行礼,又急忙加上一句,「若大人觉得不妥,妾便不养了。」

我用余光瞥了眼谢悯,见他额头青筋直跳,一副一拳砸在棉花上的吃瘪模样,心中暗喜。

「沈平安,你别给我来这套。」

谢悯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抬手就挥掉我桌上仅有的一套茶具,碎瓷片飞溅,在我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明知怀安身子弱,在喝人参调养,却偏偏喂你的鸽子吃藜芦,怀安误食你的鸽子,如今病情加重,卧病在床,你开心了?!」

「谢悯,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像是初次听到这个消息似的,浑身一震,随即猛然抬头,半真半假地含泪看着谢悯,身子也忍不住轻颤,一副被他伤到无法自拔的模样。

「你同我一起长大,我何时懂了医理?一个连正院都没资格去的罪臣之女,又哪来的本事害你心尖尖上的卫怀安?」

我偏过头去,两颗豆大的眼泪从谢悯正好看得见的角度砸了下来,先是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强忍着泪意,「你无理取闹也总该有个限度。」

谢悯的脸色五彩斑斓,十分精彩,我原以为这两年多来我已经把演技磨炼得炉火纯青了,可谢悯不愧是谢悯,不等赵嬷嬷说话,他便轻而易举看穿了我的把戏。

他很快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仰头看他,「你是沈槐堂的女儿,自然有害人的本事。」

我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三分真的眼泪被疼出十分,我用力去扳他的手,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整个人都炸了,「谢悯,天下人都可以唾骂他,唯有你不行!爹爹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儿子,吃穿用度何处少了你?甚至把林阁老请来为你启蒙,谢悯,你没资格提他!」

「沈平安!」

谢悯一把将我甩开,松松垮垮簪在发上的簪子应声落地,干干脆脆地断成两截,我后背砸在桌角,疼出一身冷汗。

「我有爹娘!是沈槐堂害死他们的!」

谢悯的鞋子从断掉的簪子上碾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冷漠。

我忘了,谢悯原本是有家的,是父亲手下的人侵占田产,谢悯的爹娘一气之下上京告御状,却死在了上京的路上。

若非如此,谢悯不会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不会成为皇家细作,不会刻意设计接近我,更不会生出这许多的孽缘与纠葛。

我疼得眼泪直流,看着谢悯甩袖离去。

「把她院里的鸽子全捕了,摘绿苑一步也不许出,每日只许派人送两个人的米菜柴火,旁的一概不许往里送!」

一报还一报,爹啊,看看你做的这些事,叫我连恨都不能恨得理直气壮。

7

卫怀安生病这段日子,我虽被谢悯禁足,但正院的消息却从未消停过,隔三差五便顺风送进我耳朵里。

不是谢悯亲自爬了好几趟苍云山求来了神医胡青牛,便是他连请半月恩假,衣不解带地照顾卫怀安。

总之,左相和长公主夫妻恩爱,伉俪情深,怎么听都是一对佳偶天成。

卫怀安身子见好后,来了一趟摘绿苑,这是沈家覆灭后,我第一次正经打量她。

上次?上次注意谢悯去了。

这两口子也好笑,轮番来我这小破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呢。

「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那日谢悯砸了我的茶具,也没让人送来,我和阿谷便只能用碗喝水。卫怀安看到桌上放着的两个已经豁口的素碗时,掩了掩嘴角,「也没想到,你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天下人都想到了,就你没想到,只能怪你脑子不好呗。」

谢悯不在,卫怀安今天又没带赵嬷嬷来,我这人欺软怕硬,看到卫怀安就想到小时候她被我揍得哭爹喊娘的样子,如今再怎么端庄,在我这儿都立不住脚。

我撇撇嘴,翻了个白眼,端碗想喝口水。

我听见卫怀安咯咯的咬牙声,她端庄的模样再也装不下去,一把夺走我手里的碗,凉透的清水泼了她一手。

「沈平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讨厌。明明我是公主,可从小你就欺负我,抢我看中的玉佩,把我摁在地上毒打,偏偏沈槐堂权势滔天,我堂堂公主之尊,都不能奈你何。」

卫怀安表情精彩,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冷笑。我捧着另一只碗小口小口嘬水,听到精彩处,忍不住鼓了个掌。

卫怀安额头青筋直跳,「噌」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可最后还是你输了,谢悯喜欢的人是我,掌权的人是我胞弟。你永远永远也越不过我。」

啧,卫怀安小时候脑子不好,长大了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胞弟掌权又如何,不照样把她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吗?还搁我这儿炫耀起来了。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兴许是我的表情取悦了她,卫怀安长舒一口气,端起长公主的架子,翘着兰花指,娇娇地抚了抚鬓角。

「不过看你这么可怜,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不喜欢谢悯。可就算我不喜欢,他也轮不到你沈平安。」

我有啥可怜的,谢悯才可怜好吧。

好惨啊,脑袋上的绿光都快闪瞎我的眼睛了。

一想到这,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却把卫怀安笑蒙了。

她愣了愣,指着我的鼻子问:「你笑什么?!」

我捂着肚子咯咯直笑,善意大发地冲抓心挠肝的卫怀安招手,在她耳边轻声道:「卫怀安,前天晚上,后门的荷花池边,我都看到了。」

卫怀安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眼中很快又闪过一道杀意。

我脸上笑意正浓,用手扇着眼角泪光,「放心,我会帮你瞒下来的。

「虽说你我打小就不对付,但鉴于你绿了谢悯,我勉强能和你站在一头。不过说真的,你姘头的身体一看就比谢悯好。你还真是从一而终,小时候就喜欢长得壮的,怎么长大了也没什么长进?你虽然样样不如我,但选男人的眼光比我好多了。这世上的男人,都比谢悯更像个好东西。」

我喃喃自语,也没管被卫怀安掀翻在地的碗。只忍不住内心腹诽,这对佳偶怎么回事,一个砸我茶具,一个碎我饭碗,若再来几次,我就只能和阿谷吃手抓饭了。

我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卫怀安身边,我还没想做什么,她却一个激灵往后撤了半步,我的手悬在半空,最后尴尬地抠了抠脸,「嘶……那人怎么越想越眼熟啊?啊!不会是仇青木吧?谁的儿子来着?哦,对!抚西将军家的独子欸,小时候咱俩干架的时候他还来拉偏架,害我多挨了两拳头……但我记得他家好像跟我家一块儿凉了呀。仇小将军的坟头草,该有半丈高了吧。」

我摸着下巴,语速不快,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吓人,卫怀安的牙齿止不住打战,不久前还生得出杀意,如今看我,更多的却是害怕。

怕仇青木没死的消息传出去,怕皇帝知道她收留罪臣之后,怕谢悯知道……她的姘头,是仇青木。

当年谢悯抄了沈家,可是马不停蹄就去了将军府呢。

一连替皇帝扳倒两个心腹大患,谢悯这个新贵,自然是贵得烫手。

我拍拍卫怀安的肩,拇指从她脸上蹭过,一片冰凉,我嬉皮笑脸地说:「好家伙,你和谢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怎么老是和罪臣之后牵扯不清?」

「沈平安!」

卫怀安显然是被气狠了,「啪」的一声脆响,把我的手拍开,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一把扣住卫怀安的后颈,把她拉到我身边,在她耳边用只有我和她二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有时间来折腾我,不如想想办法把谢悯拉下来。谢悯若是没了,我这个没有母家扶持的罪臣之女,自然也没了。」

8

我戳破了卫怀安的秘密,换来了数月的宁静,也坚定了她想让我死的决心。

所以刚入秋,京城便流言四起,说当朝新贵,在新婚之日斩杀奸臣岳父的左相谢悯与敌国私通,有不臣之心。

菊花开败的时候,他便下了内狱。

左相府被抄家那日,下了一场大雪,我戴着镣铐被推搡着往前走,经过卫怀安身边的时候,我放慢了步子,用只有我们二人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声道:「鸽子好吃吗?我养的。」

谢悯虽然倒了,但皇帝的嫡亲长姐,我朝顶顶尊贵的长公主,谢悯明媒正娶的正室嫡妻卫怀安,却安然无恙,还有闲情逸致来看抄家。

谁让人家大义灭亲,在与谢悯成婚这大半年的光景里搜集了他通敌的种种罪证,在中秋家宴反手就把枕边人给举报了呢?

不愧是长公主,胸怀家国大义啊!

我同卫怀安说完上面那句话后,就被押进了牢房。听看守我的狱卒说,谢悯就关在我隔壁,同我只隔了一面墙。

那狱卒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唠嗑,「听说你爹是个大奸臣,嫁个夫君又是个反贼啊。你这姑娘,命不好。」

我笑了笑,把贴身藏着的钱袋递给狱卒,好说歹说才换来与谢悯见面的机会。

牢狱阴冷昏暗,我披头散发,被狱卒带领着到了关押谢悯的牢房。

这狱卒看来也不是头一次收钱干这事儿了,把我送到后便溜到一边,给我和谢悯留够了独处的时间。

「这群人忒不会办事,怎么也不给驸马爷安排一间高级点的牢房?通敌卖国呢,多大的罪名!」

谢悯盘腿面向墙角,听到我的声音时身体微震,这才扭头看过来。

左右都是要被砍头的人了,我也不讲究那么多,一屁股坐在地上,笑眯眯地笑话谢悯,「你说你是不是命中带煞?娶我的时候,我家死了三百多口人,娶了个卫怀安吧,人家反手就把你给卖了。我算算这次得死多少个人来着……一百二十九?

「不对,加上你,正好一百三,挺巧,凑整了。」

谢悯一直没说话,甚至在看了我一眼后便合上眼睛,像是多看我一眼都嫌恶心。

深夜的牢狱安静,却也吵闹。犯人的打呼声、耗子窸窸窣窣跑动的声音、潮湿墙角的滴答声,这些声音杂糅成团,塞进我耳朵里,却变成了三年前谢悯一剑砍掉爹爹头颅时,鲜血喷涌的声音,还有头颅坠地,滚到我脚边时的咕噜声。

「谢悯,还记得我院子里的鸽子吗?」

他不言不语,可我却有好多话要说。

我说:「你应该看过卫怀安搜集的罪证吧?像不像?是不是和你的字迹一模一样?我养的鸽子可聪明了,卫怀安那院子后头被我悄悄撒了一大片藜芦种子,它们从小就吃那玩意儿,你说,我十天半月不喂食,它们会不会飞到卫怀安那儿?你的假罪证就是这么被卫怀安发现的。可就算是假的又如何?皇帝疑心那样重,忍了我爹数年,却万万忍不了年富力强、正值壮年的你。即便是假的,皇帝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我起身走到谢悯面前,一如多年前冲他撒娇的模样,紧紧贴着他的脸,来回蹭啊蹭,「我是奸臣之后,你是乱臣贼子,你说,咱俩是不是天生一对?」

我捧着谢悯的脸,抵着他的鼻尖,笑得眉眼弯弯,「你诓我骗我,踩在我爹爹和族人的骨血上得了如今的尊荣富贵。我设计害你,你一点也不冤。」

谢悯终于抬头,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记住我的样貌,我等了很久,他都没说话,可就在我以为他已经不愿意再同我多说一个字的时候,谢悯突然开口了。

「平安。」

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却又好像不是。

过了良久,牢狱里又响起他的声音。

沙哑、低缓,像多年前他告诉我他叫谢悯时的声音。

「平安。」

9

行刑的日子定在年关,说是要杀几个奸臣祭祖。

这是我与谢悯的最后一面,在法场上。

他跪在正中,腰背挺得直直的,没有半点乱臣贼子的自觉。

刽子手手起刀落,谢府的家丁、与谢悯沾亲带故的人、与他过从甚密的臣子挨个掉了脑袋。鲜血溅到我素白的中衣上。

果然是冬天了。

红梅正艳。

我闭上眼,眼前寒光闪过,依稀看见好多年前。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谢悯。」

「我会记得你的。」

谢悯,我会记得你的。

10

不瞒你们说,当我发现我还有意识的时候,我还挺紧张的,盯着床边的卫怀安用眼神询问:「我是重生了还是穿越了?」

但不等我多想,卫怀安那嫌弃得要死的眼神就替我解了惑——没穿越,也没重生,人还活着,谢邀。

「胡神医,劳您看看,她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白了卫怀安一眼,起身冲胡青牛道谢,虽然一肚子疑惑,却没开口。

因为一定有人比我更忍不住。

「你就不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看,这不就来了?

我没搭茬,穿上鞋子环顾四周,发现是个陌生的地方,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口没来由慌得厉害。在卫怀安满脸的「快问问题!」下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不问你就不说吗?」

卫怀安额头青筋直跳,嘴巴比脑子快,「你没死。」

「巧了,这个我也知道。」

「是谢悯安排的。」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出声。

卫怀安见我吃瘪,得意地哼哼了两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却被我抢了过去。

我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嘬着,试图保持冷静。

卫怀安也难得没同我闹,冷哼了一声,语气嘲讽:「你以为就你最聪明、最有本事,我呈给皇上的罪证,是谢悯亲手写的。」

我一愣,心中情绪翻涌。

好家伙,难不成我歪打正着,还真给国家除暴安良了?

「收起你脑子里那些想法!」卫怀安的咬牙声十分清晰,她闭眼缓和了一下情绪,缓缓呼出一口气,继续道,「皇上原本……就没打算让谢悯活过今年。」

茶水见底,不甚清晰地倒映出我苍白清瘦没有半分血色的脸。

「我嫁进来,就是为了搜集谢悯通敌的罪证。」

卫怀安声音渐弱,「就算没有,可只要我嫁给他,他就有了。至于你养的那些鸽子,肉质还挺不错的。」

我心头一震,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

「你以为公主是这么好当的?」卫怀安的嘲讽指向不明,不知是在说我,还是在说她那位一母同胞,自小就被我爹爹拿捏,但稍稍长成后就开始计划反杀且成功的九五之尊。

「谢悯呢?」

我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尖利的指甲狠狠掐着掌心,强忍住汹涌却不应当的泪意。

有什么好哭的,谢悯杀我全家,死了最好。

可我的嘴巴也比脑子快,「他既然有本事救我,难道……」

「沈平安,你当他是什么?手眼通天的神仙?」

卫怀安猛地甩袖,微风扬起我披散的长发。

卫怀安说:「救你,是我与他做的交易。他自知气数已尽,心甘情愿以乱臣贼子的罪名死去,省去陛下与皇家的麻烦,也全了我这个长公主的深明大义。唯一的条件就是——保你平安。」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卫怀安,眼睛却红得似乎下一刻就能流出血泪来。我的眼睛疼得厉害,却倔强地死死瞪着,不肯落泪。

我为何落泪?为什么要为谢悯落泪?

「他还说了什么?」

11

那狱卒在收我银钱之前,先收了卫怀安的。

大牢里什么都不方便,唯有私下会面最掩人耳目。

卫怀安穿了一身素衣,站在谢悯面前,虽只做了几个月的夫妻,但到底曾有个谢悯娘子的名头,今日的打扮,便是提前守丧了,「叫我来,是听你交代后事吗?」

谢悯穿着一身不算干净的囚服,负手站在卫怀安面前,闻言摇了摇头,「该安排的已经安排好了,今日请你来,只想请你替我处理一件东西。」

卫怀安看着眼前这个人——不久前,他还是朝廷新贵,当朝驸马,年纪轻轻官拜左相,前途不可限量。

她接过谢悯递来的东西,一句话在舌尖绕了又绕,到底憋不住,「你就没话留给沈平安吗?」

谢悯像是一夜老了十多岁,素来挺直的背脊有些佝偻,提起「沈平安」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弓得更厉害了,「我诓骗她多年,亲手杀了她的爹爹、族人,哪里还有资格说什么?」

卫怀安却突然激动,她死死咬着下唇,细心保养多年的手猛然攥拳捶在墙上,「可你也是受害者,你爹娘分明是被皇……」

「不要告诉她。怀安,就当你还我全了你与仇青木的恩情。什么都不要说。」

谢悯看着牢狱窗口外的圆月,想到这短短的二十多年,他说:「有恨才能活下去。你答应过我的,保她平安。」

谢悯仰头轻笑,依稀可见当初在丞相府的少年模样,「这多年的情意不假,是我对不住她,若有来生……」

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只留下一道晶亮泪痕。

「算了,若有来生,只盼她万事顺遂,富贵平安,千千万万……不要再遇上我。」

12

「手起刀落,无话可说。」

我足足等了卫怀安一炷香的时间,却只等到这八个字。

我紧紧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尸骨呢,葬于何处?」

「乱臣贼子,一卷草席,荒郊野岭,已经被野狗分食了吧。」卫怀安轻抚我的脸,笑容温婉,却字字锥心,「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我以为我的眼泪已经在爹爹死去、沈家倾颓那日流干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止不住?

谢悯,你好厉害,我斗不过你,我认输了。

 

13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当我再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卫怀安怀里。

我的眼睛肿成一条缝,我从缝里看见了卫怀安。

她明明只比我大三个月,鬓角却生了白发。

卫怀安见我盯着她的头发,先是把我从她身上推下来,又手忙脚乱地去遮挡,可半晌后又觉得无趣,干脆双手一摊,破罐子破摔道:「公主真是个高危职业。」

我从前只觉得自己可怜。

可谢悯和卫怀安,还有仇青木,甚至那位连名字都没有的皇帝,谁又不可怜呢?

卫怀安也没有再多的话要与我说了,她收起脸上勉强的笑容,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折身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盒子递到我跟前,「他原本托我把这个东西和他的衣物一起下葬。可既然是你的东西,是扔是留是陪葬,你自己决定吧。」

卫怀安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沈平安,走吧。不要再回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了。」

我看着手里的锦盒,试了三次才鼓足勇气打开。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支刻着忍冬纹的白玉簪,原本摔断的位置被谢悯找来的能工巧匠用金线镶嵌,看不出破碎的痕迹。

白玉簪旁边,是我当初从卫怀安手里抢来的玉佩,下面压着两缕交缠的黑发。

 

14

我如谢悯所愿,把白玉簪和玉佩与他的衣物一同下葬,在幼时我们放纸鸢的山头替他立了一个无名无姓的衣冠冢。

离开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春日了,万物复苏,绿柳抽芽。风还算得上温柔。

我把手伸出马车,在出城那刻,松开了紧握一路的掌心。那两缕黑发被春风吹走,四散在风中,踪迹难寻。

谢悯,若有来生,我也不要再遇见你。

(完)

□一见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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